某個冬日的決心
某個冬日的決心
「喂,加米爾。動作快!」
「不要催我,明明是爸爸起不來害的吧!」
我抱著要帶的東西衝下樓,生氣地向跑在前面的父親抗議。冬天一到放晴的日子就要去採帕露。但今天早上父親卻一直賴床,是我和母親拚命叫醒他。
「別抱怨了,你快坐到雪橇上來!」
「可是,爸爸……」
「快點!要不然帕露就沒了喔!」
在父親的催促下我只好坐上雪橇,父親立刻拉著雪橇開始狂奔。我沒好氣地鼓起臉頰,緊抓著雪橇以免被甩出去。
……我現在也可以自己用跑的了啊。
不過我也知道,我們已經比平常要晚出門了,而且我也不可能一直保持著和父親同樣的速度跑到森林去。不過,真想在遇見認識的人之前先下雪橇。要是被住在附近的人看到我和工具一起待在雪橇上,被父親拉著跑,大家鐵定會笑我。
……現在這樣我簡直像是什麼也不會的小嬰兒嘛。明明是爸爸自己睡過頭。
「嗨,昆特。這麼忙你還要去採帕露嗎?真辛苦啊。」
「有什麼異常嗎?」
一到南門,父親開始與守門士兵交談。雖然我心想著再不快點,帕露就要沒了,但也只是安靜地仰頭看著兩人。因為父親囑咐過我,他在大門與士兵說話是為了工作,不可以打擾他。
「……今天孤兒院的孩子們也去採帕露了,但裡頭有很多生面孔。有路茲和吉魯在,我還是放他們出城了。昆特,你有聽說什麼消息嗎?」
「可能跟領主大人下達的機密任務有關。到了森林遇見他們,我再問問看吧。」
現在明明是冬天,父親卻非常忙碌。往年冬天因為積雪很深,出入的人變少,只有鏟雪與應付醉漢比較辛苦而已,但今年冬天有領主大人吩咐的重要工作,所以聽說北門士兵的工作多了很多。
……既然孤兒院的人去了,代表戴爾克與康拉德也在森林裡囉?太好了!
去年秋天,第一次和路茲一起去森林時,我認識了戴爾克與康拉德。兩人都是孤兒院裡的孩子,剛好年紀和我差不多。孤兒院裡也有羅潔梅茵工坊製作的各種繪本與玩具,所以不管我說什麼,兩個人都聽得懂。因為路茲雖然帶了羅潔梅茵工坊的玩具來給我,卻要我不能告訴身邊的其他孩子,所以有人可以一起討論自己平常在玩的玩具,讓我非常開心。
我有個已經過世的姊姊,名字叫作梅茵,聽說她的死與神殿以及貴族大人有關。心地善良的神殿長因為對此感到難過,便把工坊製作的玩具送給我。只不過,如果讓人知道自己與貴族大人有關連,不知道會帶來什麼影響。所以不管是梅茵的事情,還是神殿的貴族大人與自己收到的玩具,都不可以告訴任何人。
我已經忘了第一次聽到梅茵的名字是什麼時候。但我非常清楚地記得,有一次母親、多莉和路茲很高興地在討論有關梅茵的事情,然而當我一問「梅茵是誰?」以後,大家就安靜下來,再也不提梅茵。當時的氣氛讓我明白到,真的提也不能提。不過我已經和父親約好了,所以自己也會絕口不提。
第一次和路茲去森林的時候,他還吩咐我說:「你可以和孤兒院的孩子們聊玩具,但絕不能提起有關梅茵的事情。」但其實我對梅茵一無所知,也沒有什麼可以說的。
後來,我與戴爾克及康拉德說好下次在森林見。之後我開始帶歌牌過去,和他們一起玩。面對戴爾克我時贏時輸,但從來沒有輸給康拉德過。然而到了春天,康拉德變強了,我竟然輸給了他。由於太不甘心,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厲害,我找了母親一起練習,也和偶爾回家來的多莉一起玩歌牌。
「康拉德、戴爾克!」
到了森林,果然和我在大門聽到的一樣,孤兒院的孩子們也來採集了。除了戴爾克與康拉德,還有很多我從沒見過的孩子。吉魯和路茲也在,正在教一大群孩子怎麼採帕露。看來今天有很多孩子是第一次採帕露。
「嗨,路茲、吉魯!今天要不要一起採帕露?你們會獻給羅潔梅茵大人吧?」
父親說完,路茲想了一下說:「但羅潔梅茵大人今年不會回來……」每年的冬天中旬直到尾聲,羅潔梅茵大人都會回神殿,但今年似乎不會回來。
「不,我們打算把帕露放到冰窖裡保存,再請羅潔梅茵大人享用。因為羅潔梅茵大人每年都很期待啊。」
吉魯咧嘴一笑。羅潔梅茵大人似乎非常喜歡帕露煎餅,每年都很期待吃到。而且聽說神殿裡頭有個地方彷彿一年到頭都是冬天,可以把帕露放在裡面,就算到了春天也不會腐壞。
……帕露居然不會融化,神殿裡竟然有這麼奇怪的地方。
「加米爾,你和孤兒院的孩子們一起去採帕露吧。爸爸跟吉魯說幾句話。」
「知道了。」
又是工作上的事情吧。父親與吉魯一起離開原地,我和路茲則一起走向孤兒院的孩子們。戴爾克與康拉德正在教新來的孩子們怎麼採帕露。
「所以就像這樣,要大家一起輪流採集。」
「為什麼我得做這種事情……」
「真是的!貝特朗,我不是一直跟你們說『不勞動者不得食』嗎!」
新來的孩子們不知道為什麼,都顯得有些目中無人。明明戴爾克正在示範怎麼採帕露,他們卻張著雙腳,站在原地大擺架子。
……這種不聽別人說話的人,別理他們就好了嘛。
「康拉德,戴爾克看來還真辛苦。」
「加米爾,好久不見。最近因為人數突然變多,孤兒院變得很熱鬧喔。戴爾克和戴莉雅三天兩頭就像那樣發脾氣。他們就連生氣的樣子也很像。」
戴爾克與康拉德曾說過,孤兒院裡還沒受洗的孩子很少,所以他們只能兩個人一起玩,但現在看來孩子突然增加太多,好像也很辛苦。而且現場從沒見過的孩子就有十人左右,聽說孤兒院裡還有更小的孩子,現在還不能外出。
……這麼多小孩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
「現在因為地面上有積雪,沒辦法玩歌牌,真可惜呢。最近我都和大家一起練習,下次可不會輸給加米爾喔。」
康拉德說話難得這麼有自信。明明他以前總是噘起嘴巴,悶悶地說「反正我又不會贏」。平常跟這麼多人練習,康拉德與戴爾克一定都變得很厲害吧。我內心稍微產生了危機意識。
「但我也變厲害了喔。而且還贏了睿娜特。」
「睿娜特是誰?」
「是奇爾博塔商會的小姐。」
「康拉德、加米爾!你們能為大家示範一下嗎?」
聽見戴爾克與路茲的呼喚,為了教新來的孩子們怎麼摘帕露,我爬上帕露樹。
◆
我認識睿娜特,是在冬天快要來臨的時候。那天多莉帶了我去奇爾博塔商會。我穿著多莉縫製的,看起來就像正裝的漂亮衣服,第一次去城北。跟我們居住的區域相比,那裡的街道特別五彩繽紛。
「這一帶很乾淨吧?因為之前領主大人一鼓作氣把城市變乾淨的時候,很多顏料也跟著髒汙被洗掉了,所以是後來重新塗上的。狄多叔叔還很生氣,說工作一下子來得太多了!加米爾還記得嗎?」
多莉發出輕笑聲,為我講解城北這邊的街道。
聽說之前領主大人曾施展魔法,將城市裡的街道與石造建築都洗得乾淨潔白,連木造牆壁也變得非常乾淨。但是,有錢人居住的房子因為在外側塗了顏料,好像很多地方都被沖掉了,害得他們十分頭疼。
「我是聽說過為了在他領的商人來訪前整頓好街道,大家都忙翻了。印象中爸爸好像也一直在巡邏……」
在我記憶中,幾乎從沒見過城市髒兮兮的樣子,但大家異口同聲地說,那一次帶來的改變非常巨大。我記得父親還說:「原本領主大人還想把平民區的居民全趕出去,重新改建城市,是羅潔梅茵大人阻止了他。所以我們必須非常小心,不能把城市弄髒。」然後與士兵們出去巡邏。
「這裡就是奇爾博塔商會,是我工作的地方喔……接下來講話要有禮貌。」
多莉說完,從店門旁邊的樓梯走上二樓,喊道:「我是多莉,我回來了。」下人幫忙開門後,多莉走了進去。這時多莉的動作跟語氣,和她在家裡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我也照著路茲與多莉教過的,努力把背挺直。
「你就是加米爾嗎?歡迎。」
奇爾博塔商會的老闆出來迎接,向我介紹他們一家人。有多莉十分尊敬的、還是羅潔梅茵大人專屬裁縫師的珂琳娜夫人,以及兩人的孩子睿娜特與克努特。此外,還有今天剛好來指導睿娜特的普朗坦商會老闆跟馬克先生。
他們要我與睿娜特以及克努特一起玩歌牌和撲克牌,就連普朗坦商會的老闆與馬克先生也加入了。以克努特的年紀還不是我的對手,但跟睿娜特的輸贏比例是一半一半。
「睿娜特,我說了吧?並不是因為我是成年人,而是妳自己實力還不夠。」
普朗坦商會的老闆咧嘴笑道。睿娜特不甘心地鼓起臉頰,看向我說:
「加米爾,你加入奇爾博塔商會吧。我要跟你比到可以壓倒性獲勝為止,怎麼樣?」
「……咦?」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眨著眼睛時,奇爾博塔商會的老闆歐托先生也笑咪咪地邀請我。
「噢,不愧是睿娜特,這真是好主意。加米爾,你要不要進入我們商會當都盧亞?」
聽到商會老闆直接開口邀請,我嚇了一跳看向多莉。多莉現在隸屬奇爾博塔商會,擔任羅潔梅茵大人的專屬髮飾工藝師。最近就連服裝的設計與布料的挑選也會交給她。這種地步完全可以說是出人頭地,在我們居住的那個區域,幾乎沒有人能在成年前就做到這麼厲害的事情。多莉對我來說,是身邊人們都投以崇拜眼光的厲害姊姊。
……如果進入奇爾博塔商會,我也可以變得和多莉一樣厲害嗎?
我不禁有些心動。雖然父親曾問我:「要不要和爸爸一起當守護城市的士兵?」但我覺得比起士兵,跟多莉一起工作好像更有趣。
但在下個瞬間,普朗坦商會的老闆忽然抬起手來。
「不行。加米爾更適合成為普朗坦商會的都盧亞。而且比起奇爾博塔商會在販售的髮飾、布料和絲髮精,你對普朗坦商會的書本和玩具更有興趣吧?」
聽到商會老闆直接對我這麼說,我內心的天秤又傾向了普朗坦商會。我身邊的人當中,和多莉一樣出人頭地的就是路茲了。他家裡的人都是建築工匠或木匠,路茲卻成了大店的都帕里,和多莉一樣了不起。
我非常喜歡路茲帶來的各種繪本與玩具,比起髮飾和布料也更讓我感到熟悉。畢竟真要說的話,布料與髮飾比較算是女生的領域。
「路茲跟我說過,你想和他一樣行遍各地,也想試著在孤兒院的工坊工作吧?」
會想去孤兒院的工坊,是因為我覺得這樣也許可以見到戴爾克與康拉德,但其實我也很好奇繪本與玩具是怎麼做出來的。想到這裡,我忽然覺得普朗坦商會比奇爾博塔商會更有魅力。而且路茲還說過,可以最先看到剛做好的書籍,這點也非常吸引人。
「喂喂喂!班諾,你饒了我吧!你為什麼每次都要搶走我看中的人才?!有路茲不就夠了嗎?!」
「照你這麼說,你有多莉不也夠了嗎!人才就應該讓他待在合適的地方!」
正當我感到苦惱的時候,兩位老爺吵了起來。再加上睿娜特還在旁邊催促:「加米爾,你快點決定。」聽說是我如果不做出決定,這兩個人就會一直吵下去。
煩惱不已的我,仰頭看向多莉求救。察覺到我的視線,多莉走了過來,輕笑著摸摸我的頭。
「加米爾,你不用這麼為難,距離你的洗禮儀式還有時間,慢慢考慮就好了。要做怎樣的工作,關係到你往後的人生,所以必須好好考慮,自己做出決定才行。雖然可以參考別人的意見,但也不能因為誰這麼說了,就拿來當作藉口喔。因為自己以後一定會後悔,感到痛苦的時候也只會怪別人,自己卻不好好努力。」
多莉說完就此打住,然後轉向兩位老爺微微一笑。
「所以兩位,請不要急著催促,靜待加米爾的回覆吧。」
◆
「啊哈哈哈,那情景太可怕了!因為兩位老爺一定誰也不肯退讓。」
我挨著火堆,溫暖因為採帕露而凍僵的雙手時,把這件事告訴了路茲。路茲聽完哈哈大笑,對我說聲辛苦了。看著會輕拍我的頭,總像這樣鼓勵我的路茲,我突然很想要有他這樣的哥哥。
「……路茲,你會和多莉結婚嗎?再過不久多莉也要成年了吧?雖然好像都是身邊的人在瞎起鬨……」
大多數的女孩子快要成年時便會開始尋找對象,為結婚做準備。最常和多莉一起行動的人就是路茲,而且就算兩人都在大店出人頭地,原先也是貧民區的居民。結婚時兩個家庭間的關係非常重要,所以從這點來看,兩家的人都認為多莉與路茲是正好適合彼此的對象。大概因為對象如果是大店出身的人,兩家都高攀不起吧。
「嗯,我知道身邊的人都在瞎起鬨,也知道這麼做最沒有問題。不過,我也不曉得。短時間內都不太可能吧。因為多莉剛失戀。」
「咦咦?!」
「……啊,這可是秘密。」
「路茲,你不要吊我胃口!明明多莉的裁縫手藝那麼好,工作那麼認真……」
怎麼可能會有男人拒絕多莉,或是意識不到她的存在。雖然我像在偏袒自家人,但我認真這麼覺得。不過,難道就和父母他們說過的一樣,是因為論及婚嫁時會非常看重老家與出身嗎?
但不管我怎麼追問,路茲都只回答「秘密」,什麼也不肯說。
「別說多莉了,我比較想知道剛才那件事的後續。你已經決定了吧?從表情就看得出來。」
路茲說完,勾起嘴角微笑。我也仰頭看他,咧嘴一笑。
「我想去普朗坦商會。比起守護城市、販賣髮飾和布料,我更喜歡書本和玩具。」
「……還真的如她所願,長大後成了愛書的弟弟嗎?真不愧是梅茵。」
路茲忽然小聲嘀咕。由於聽不清楚,我反問後,他卻搖搖頭說:「沒什麼。」路茲不肯告訴我的事情其實還不少。
「如果你真的想進入普朗坦商會,正好最近暴風雪快停了,只要你取得昆特叔叔他們的同意,我可以先在普朗坦商會指導你。」
「指導嗎?」
「當初我身為木匠的孩子,為了成為商人吃了不少苦頭;你身為士兵的孩子,想當商人大概也不容易吧。你可以來普朗坦商會待十天,我把當商人所需的知識教給你。」
由於有繪本和玩具,閱讀文字與計算我都沒有什麼問題,但路茲說商人該有的思維與常識,很多還是要實際接觸以後才有辦法明白。畢竟路茲是已經進入商會的前輩,他的建言最好記在心上。
「我也會問問馬克先生與老爺,但對象是加米爾的話,我想應該沒問題。」
「真的嗎?!」
路茲笑著點點頭。
「到了春天店裡會很忙,而且也已經確定接下來要去克倫伯格,所以根本沒時間教你,但冬天的話我還算有空。因為我尚未成年,不能去城堡。」
路茲說到了冬季尾聲,為了城堡的書籍販售會,老爺與其他都帕里會非常忙碌。而他負責的工作,就只是在羅潔梅茵工坊準備好要帶去城堡的書本和教材而已。
「而且,你也需要從遣詞用字、儀態和姿勢開始練習。」
路茲明確指出我該學習哪些事情後,自己將來要走的道路彷彿在眼前延伸開來,讓我感到非常開心。
「你要跟叔叔和阿姨好好商量,取得他們的同意,之後我才能教你。」
因為若沒有父母的支持,會過得非常辛苦──路茲瞇起眼睛,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不過,沒問題的。只要告訴父親母親我的想法,他們一定能理解。
「路茲,我會加油!」
「嗯,加油啊。」
路茲說完,帕露「咚」地落在雪地上的聲音剛好傳來。其實戴爾克與康拉德也是,但就連孤兒院裡新來的孩子們,摘下帕露的速度都比我們快上許多。
「為什麼他們可以那麼快就摘下來?」
「不知道。加米爾,你看。昆特叔叔在招手了。換你了喔。」
「嗯!」
為了接手,我爬上帕露樹。「加米爾,差不多了。剩下的麻煩你了。」父親說完便下去了。我脫下手套,握住樹枝根部。同樣在附近的樹枝上暖和帕露果實的戴爾克往我轉過來。
「加米爾,你看起來心情很好喔。手不冷嗎?」
「當然冷啊……戴爾克,等到了春天,我說不定有機會去孤兒院的羅潔梅茵工坊參觀喔。因為路茲說了,如果我真的想加入普朗坦商會,他可以幫忙向羅潔梅茵大人申請參觀許可。」
「真的嗎?嗚哇,太好了!」
戴爾克露出了歡迎的開心笑容。將來也許能和戴爾克以及康拉德一起工作。想到這裡,我覺得這真是太棒了。
陽光從上方照進森林裡後,代表採集必須結束了。帕露樹的葉子開始像寶石一樣,閃閃發亮地反射陽光,樹木也彷彿擁有意志般地搖動起來,發出沙沙沙的摩擦聲響。我立刻往下跳,注視著帕露樹慢慢消失。第一次看到這幕景象的孤兒院孩子們都吃驚地睜大雙眼,仰頭看著不可思議的帕露樹。
帕露樹漸漸越長越高,接著甩動樹枝拋出果實,最終「咻」地縮小消失不見。來採集的人們紛紛朝著大門開始移動。
我們也把採到的帕露果實收進籃子裡,放上雪橇,準備回家。走回大門時,我與父親是和孤兒院的孩子們一塊走。父親說他到了大門會幫忙說明,讓孩子們可以順利進城。因為守門士兵在進城時會比出城時更嚴格檢查,而且早上與中午的輪值士兵不同人,沒見過的孩子們很可能被攔下來。
「現在這時期情況有些複雜,所以如果只有吉魯和路茲的話,可能還是不夠。下回開始你們先跟我說一聲吧。多少比較好通融。」
「昆特叔叔,謝謝你。」
父親向守門士兵說明完後,孤兒院的孩子們全都順利地回到城裡。穿過大門,孤兒們朝著孤兒院繼續邁步。
在往住家的方向轉彎之前,父親拿了一顆帕露果實遞給吉魯。
「吉魯,這給羅潔梅茵大人。」
「嗯。我一定會放在冰窖裡保存,請她享用。」
「麻煩你了。」
……唉,我的帕露又減少了。
明明光採一顆帕露就得耗費不少時間,但父親為了羅潔梅茵大人,總是毫不在意地就託給孤兒院的人轉交。不只是戴爾克與康拉德,我覺得受到羅潔梅茵大人青睞的家人們,全都太過喜歡她了。
當天晚上吃完飯,我對父母說:「我有話想告訴你們。」瞬間,兩人表情僵硬地對看一眼。接著父親一臉嚴肅地重新坐好,母親則是神色不安地泡茶。裝了茶水的杯子「咚、咚」地放在桌上,父親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滋潤喉嚨後,才轉頭看我。
「加米爾,你想說什麼?」
感覺父親的聲音比平常要低沉許多。他們可能會反對的不安突然在心裡擴散,我緊緊握著拳頭,筆直注視兩人。
「爸爸、媽媽,我想和路茲一起做書!我想加入普朗坦商會,製作並推廣新的書籍!」
說出自己的希望後,不知為何父親和母親的表情都顯得想哭。本來還以為他們可能會反對,或是質問我:「為什麼不想當士兵?」沒想到兩人卻是一副想哭的樣子。
「……你們果然反對嗎?」我歪過頭問。
「不是的。」母親說著,輕擦了擦眼角,然後站起來走到我身邊,露出五味雜陳的笑容緩緩摸我的頭。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媽媽怎麼會反對呢。我們會支持你,要好好加油喔。」
父親也點了點頭,同意我去普朗坦商會學習。
……我也要做書,變得像路茲一樣!

「母親大人,我是尤修塔斯。事態緊急,請您今天回宅邸來。」
我正在城堡的一個房間裡,與芙蘿洛翠亞大人以及艾薇拉大人一同整理著結婚賀禮時,忽然收到奧多南茲。瞬間我也感到相當驚訝,但在旁聽見了的芙蘿洛翠亞大人與艾薇拉大人顯得更是驚慌。
「哎呀,事態緊急嗎……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黎希達,反正羅潔梅茵還沒從神殿回來,妳馬上回去吧。明天休息也沒關係……」
兩人憂心忡忡地這麼說道。尤修塔斯在我工作的時候捎來奧多南茲說這種話,確實非常少見,我也感到擔心。但是,斐迪南大人親口指定我幫他挑選要帶去亞倫斯伯罕的賀禮,我不能隨意撇下工作。
「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今日先行返家。不過,明天我還是會來工作。既然是尤修塔斯,肯定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黎希達,妳這樣可不行。身為妳的主人羅潔梅茵的母親,我命令妳,要好好珍惜與尤修塔斯大人相處的時光。因為今後已經沒有多少機會能以母子的身分相聚,也沒有多少時間能以母親的身分為孩子付出了。」
艾薇拉大人眼神認真,看著我說道。那雙漆黑眼眸難得流露出了明顯的情緒波動,令我心頭一緊。不僅是我,艾薇拉大人也將送自己的一個孩子前往亞倫斯伯罕。由於計畫臨時改變,如今只剩大約一週的時間,斐迪南大人與我們的孩子便要啟程出發。
「黎希達,這是以領地名義送給他領的賀禮,其實本該由領主一族的我與夏綠蒂來幫斐迪南大人準備。只可惜,斐迪南大人並沒有拜託我……妳別擔心這裡的事情,回去幫幫尤修塔斯吧。」
但即便芙蘿洛翠亞大人這麼說,要撇下工作還是令我猶豫再三。因為滅私奉公,是我一直以來的原則。見我遲遲不答,芙蘿洛翠亞大人微微一笑又說:
「而且尤修塔斯的急事不先解決,要是影響到斐迪南大人的行程,那就不好了吧?黎希達、艾薇拉,妳們兩人明天都休息吧。可以回去幫忙打包,或是整理房間。在孩子出發之前,多以家人的身分陪伴他們吧。這是我的命令,沒問題嗎?」
芙蘿洛翠亞大人面帶溫柔淺笑,藍色雙眼中卻有著不容拒絕的堅決。領主一族既已下令,便不能違抗。我們在芙蘿洛翠亞大人面前跪下來。
「感激不盡。」
我們母子倆通常都是與主人一起行動,即便偶爾會以近侍的身分碰到面,卻不曾以家人的身分共處。還能以母子身分相聚的,今天恐怕是最後一次了吧。
「母親大人,真是抱歉。我回來晚了。」
尤修塔斯嘿嘿笑著回到宅邸時,一點也看不出哪裡事態緊急。我慢慢呼出一口氣後,接著橫眉倒豎。多半是因為艾薇拉大人與芙蘿洛翠亞大人都太過擔心,不知道究竟發生何事的我,也忐忑難安地回到宅邸等候,怎知尤修塔斯回到家時竟是這樣的態度。
「尤修塔斯!就算我們是母子,但彼此都有工作在身,怎麼能突然要求我返回宅邸呢。況且回到宅邸就代表得請侍從準備餐點,但過了第四鐘才聯絡的話就太晚了。我不是時常告訴你,再怎麼事出突然,最晚也要在第三鐘前完成聯絡嗎?」
「反正現在大小姐正在神殿處理交接工作,今年也不像去年要繡魔法陣,母親大人在城堡應該無事可做吧?」
「我受斐迪南大人所託,正在挑選結婚賀禮。再說了,我有沒有工作要做,跟你不懂規矩是兩回事。不能臨時對宅邸裡的侍從與廚師造成困擾。」
因為我們通常是在主人那邊用晚餐,若是臨時更改行程,會對在宅邸裡工作的人們造成負擔。讓底下的人做起事來能夠輕鬆愉快,也是主人的責任,這點身為侍從的尤修塔斯不可能不明白。但是,為什麼他就是做不到呢……
聽著我的訓話,尤修塔斯忽然一臉詫異地偏過臉龐。
「哎啊,話說回來,母親大人竟然可以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這個蠢兒子!
我既覺得再說下去也是白費唇舌,又覺得應該再好好訓訓他,兩種思緒的拉扯下讓我頭痛得要命。尤修塔斯似乎從小到大一點長進也沒有,是我的錯覺嗎?
然而,尤修塔斯絲毫不顧母親如此頭痛,只是朝我遞來防止竊聽的魔導具,說:「侍從們都退下吧。接下來我們要說的話很多都是機密。」然後朝著房間開始邁步。
「母親大人,城堡的情況如何?因為突然要提前出發,應該亂成一團了吧?」
「是呀,整整少了一個季節以上的交接時間。不光齊爾維斯特大人,騎士團的高層也手忙腳亂。」
由於斐迪南大人突然要提前動身,原先訂在冬季執行的各種計畫該如何調整,高層們都傷透腦筋。
「大小姐在神殿還好嗎?奧黛麗跟我說,哈特姆特最近也非常忙碌……」
「對於監護人即將離開,大小姐雖然感到不安,但表現得十分堅強喔。她正忙著準備要讓斐迪南大人帶去亞倫斯伯罕的餐點、購買要送給領主候補生的髮飾……感覺是藉著忙碌來排解內心的寂寞。斐迪南大人出發以後,真擔心屆時的大小姐呢。」
我們一邊交流情報,一邊走進尤修塔斯的房間,緊緊關上房門。接著,我轉身面向尤修塔斯。
「那在忙得要命的這時候,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急事把我找回來?」
「母親大人身為侍從如此優秀,當然是把您請回來幫我的忙啊。請幫可愛的兒子打包行李吧。因為有太多東西不能被宅邸裡的侍從們看到。」
好意思厚著臉皮說自己是「可愛的兒子」,這點就非常不可愛,但我也明白尤修塔斯需要幫忙。聽他剛才報告的近況,他得清點大小姐幫忙準備的餐點與點心、整理神官長室、身為斐迪南大人的侍從還得去貴族區的宅邸協助拉塞法姆、處理城堡的交接工作等等,出發前該做的事情多不勝數。他很難再分出時間,為自己準備行李與整理房間吧。
「而且,等整理好神官長室,幫斐迪南大人把行李運送到貴族區的宅邸後,羅潔梅茵大人便會直接返回城堡,為冬天做準備。一旦主人回了城堡,母親大人身為首席侍從,根本回不了家吧?」
所以我才緊急喚您回來──尤修塔斯說。看來他們的行程比我想的還要緊湊。
「大小姐可是領主一族,怎麼能請她幫忙運送行李呢。總之,情況我明白了。但從現在開始直到就寢時間為止,感覺實在不可能全部打包完……幸好芙蘿洛翠亞大人命我明天休息一天。」
「那真是太好了。我本來還在想就算要使些強硬的手段,明天也要讓您休息。」
「尤修塔斯!你應該知道臨時改變行程,會給旁人造成多大的困擾……」
「確實會給人造成困擾吧。但我現在根本不曉得城堡的情況,無法判斷可以讓誰知道多少消息。」
聽了他的反駁,我不再作聲。我因為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知道僅有高層才曉得的消息。但是,這些事情就連家裡的侍從也不能知道。
「我幫你準備行李吧。不過,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可得自己收拾。」
「我知道。因為若是交給母親大人,會全部被丟光嘛。對我來說,那些全都是寶物呢……」
從小,尤修塔斯便不斷把看來毫無用處的奇怪東西帶回家。而且他還說什麼都不肯丟掉,害得我與負責打掃他房間的侍從傷透腦筋。後來我們互相讓步,我要求他把那些東西收進秘密房間,否則的話若丟在房間地板上,就算被侍從丟掉也不准抱怨;而只要放在秘密房間裡,我也不干涉尤修塔斯把東西帶回來。就這樣,終於使得房間呈現出符合貴族身分的整齊樣貌。
「接下來幾天的時間,得打包好冬季衣物與日常生活用品,可以麻煩母親大人嗎?我打算清除秘密房間的登記,裡面的東西會全部裝箱,暫時放在房間角落。」
消除秘密房間的登記,也是一種下定決心的證明,代表不會再回到這個家。女兒因為嫁人而離開這個家的時候,也曾消除秘密房間。當時身為母親,我同樣產生了落寞不捨的心情。
「該不會秘密房間裡的所有東西,你都打算帶去亞倫斯伯罕吧?」
「那當然。雖然得先等那邊的情況穩定下來……在那之前麻煩母親大人保管了。」
聽得出來,意思是他們目前還不曉得到了那邊以後,情況會如何演變。我喉嚨忽然一緊,心情十分沉重。看著尤修塔斯抱起空木箱走進秘密房間後,我也把衣服與桌邊的物品裝進箱子裡。
這次尤修塔斯該帶的都是基本生活用品,只要能在亞倫斯伯罕過冬即可,就和大小姐為前往貴族院時所做的準備差不多。因為春天過後會用到的東西,預計雪融之後再送過去。
「但和貴族院不一樣的是,因為得參加冬季社交界,衣物會占很多空間呢……」
留下幾天份的日常便服與出發當天要穿的服裝後,我把剩下的冬衣全部裝箱。每天會用到的文具則先放在一旁,以便最後再放進去,然後開始打包較少用到的物品。看得出來尤修塔斯是不想讓宅邸裡的侍從碰到包括木板在內的文件,所以才拜託我幫忙。
……尤其這陣子必須格外小心,不能走漏一絲風聲。
聽說前些天有貴族偷偷闖進神殿,竊取聖典。犯人是達道夫子爵夫人,而艾倫菲斯特的高層們一致認為,背後肯定有喬琪娜大人的指使。也認為她為了盡早趕走阻撓自己計畫的斐迪南大人,做了某些事情,使得亞倫斯伯罕不得不寄來緊急信函。
……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在我還在侍奉的時候,年幼的喬琪娜大人總與古德倫以及尤修塔斯玩在一起。一想起她,心頭便揪起來。她知道母親因為接連生了兩個女兒,為此感到無地自容,所以拚了命地想要成為下任領主。當時的少女有多麼拼盡全力,我都還能清楚回想起來。
然而,好不容易生下了男孩,也就是齊爾維斯特大人後,薇羅妮卡大人便把所有的關愛都投注在他身上。她無比擔心容易生病的稚子,決定指派能夠信任的人守在領主居住區域的兒童房裡。
薇羅妮卡大人因為早早便失去了母親與親哥哥,總是懷疑萊瑟岡古的貴族會派人來暗殺,非常害怕失去自己好不容易生下的兒子。因此,曾服侍過薇羅妮卡大人,也意外擔任過卡斯泰德大人的指導員、還正擔任喬琪娜大人首席侍從的我,便因有過服侍下任領主候補人選的經驗,被派去照顧齊爾維斯特大人。
……首席侍從突然被奪走,不知當時喬琪娜大人心裡作何感想呢?
包括前前任領主、前任領主與現任領主,我共服侍過三任奧伯•艾倫菲斯特。作為領主一族的旁系,我並沒有特定的主人,專奉領主之命服侍很難找到合適侍從的領主一族。只要領主下令,我便得侍奉新的主人。但是,當時我是不是該試著稍做反抗呢?
「母親大人,您怎麼了?」
抱著木箱從秘密房間裡出來的尤修塔斯出聲喚道,我緩緩搖頭。
「……我只是在想那個時候,我也許不該離開喬琪娜大人身邊。」
「您還在後悔這件事嗎?您的身分只能聽從奧伯之命服侍不同的主人,不必為此感到內疚吧。要怪就怪指定了母親大人的薇羅妮卡大人,以及答應她要求的前任領主。」
看著斷然如此表示的尤修塔斯,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就因為你凡事看得開,我始終覺得你更適合服侍奧伯•艾倫菲斯特呢……你這孩子就是無法如我所願。」
當時不得不離開喬琪娜大人身邊的我,便希望孩子們去服侍她。古德倫雖然成了喬琪娜大人的侍從,尤修塔斯卻選擇了修習侍從課程,拒絕成為喬琪娜大人的近侍。
此外,在尤修塔斯決定遵從前任領主的命令去服侍斐迪南大人時,我本以為他會和沒有特定主人的我一樣,往後也成為奧伯•艾倫菲斯特的侍從,暗暗為此感到高興。想不到,後來尤修塔斯竟向斐迪南大人獻名。
「如果我能和你一樣下定決心,繼續服侍喬琪娜大人的話,或許很多事情都會不太一樣。說不定喬琪娜大人與齊爾維斯特大人還能同心協力,共同治理艾倫菲斯特。」
「啊?萬一真變成那樣的話,斐迪南大人的處境會比現在更悲慘吧。薇羅妮卡大人與喬琪娜大人都一樣,面對不是自己陣營的人會非常苛刻。要是和這兩人都成為敵人的話,那麼恐怖的畫面我可不敢想。」
明明我只是想像了比現在好一些的情景,尤修塔斯卻斬釘截鐵反駁,認為「現在比較好」。我沒好氣地睨他一眼。
「居然沉浸在不該有的感傷裡,不肯面對現實,真不像是平常的母親大人呢。更何況喬琪娜大人的心情根本不重要。」
「尤修塔斯,你應該稍微……」
「唉,得視當下情況服侍不同主人的母親大人還真辛苦。您明明不能只為一人展開行動,卻比每個以前服侍過的主人都要操心。」
尤修塔斯邊說邊從秘密房間裡搬出木箱,堆放在房間角落。
「而且喬琪娜大人可是有很多同伴,現在仍足以威脅到奧伯•艾倫菲斯特。為了陷害齊爾維斯特大人,她肯定還和以前一樣,正雙眼亮著精光地在謀劃各種事情吧。」
聞言,我不得不意識到自己眼中所見的光景與尤修塔斯截然不同。對兒子來說,喬琪娜大人甚至已不再是兒時的玩伴,更不會去緬懷過往那些早已逝去、再也回不來的時光吧。
「對母親大人來說,她也許是從前侍奉過的主人;但在我眼裡,她不過是需要將其擊倒的敵人。母親大人想沉浸在感傷裡是您的自由,但眼下是什麼事情更重要?」
嘴上說著沉浸在感傷裡是我的自由,卻又逼著我面對現實,這讓我不禁苦笑。他根本一點也沒想讓我沉浸在感傷裡嘛。
「我效忠的是奧伯•艾倫菲斯特,還有羅潔梅茵大人。這點我絕不會忘。」
「是啊。斐迪南大人是為了艾倫菲斯特,才要前往亞倫斯伯罕。所以,羅潔梅茵大人就拜託留在這裡的母親大人多照顧了。」
尤修塔斯竟然會擔心斐迪南大人以外的人。對此我感到有些吃驚,但也露出微笑,想讓即將出發的他們放心。
「與要前往亞倫斯伯罕的你們不同,大小姐身邊還有擔心她的近侍、老家的家人,以及今後會成為她依靠的未婚夫。就算覺得寂寞,也不會持續太久吧。」
「……真是這樣就好了。」
尤修塔斯以懷疑的口吻這麼說,我也輕嘆一聲。重視自己的主人到願意為其獻名的兒子,對於受到薇羅妮卡大人溺愛的齊爾維斯特大人與韋菲利特大人,態度始終不是很友善。有時就連不是齊爾維斯特大人他們該承擔責任的事情,他也會把怒火發洩在他們身上。儘管情感上能明白這也無可厚非,但我仍是有些難受。
……因為對尤修塔斯來說,斐迪南大人是他的唯一吧。
向斐迪南大人獻名時,尤修塔斯捨棄了主人以外的所有一切。不管是妻子還是孩子……從他吊兒郎當的外表與舉止,難以想像他竟有這般偏激且冷酷的一面,更明白表示他不需要任何會妨礙到自己的東西。從這方面來看,也許他與發誓要將一切奉獻給領地的我最為相像。
隔天,我妥善利用了芙蘿洛翠亞大人給予的假日,整理好了尤修塔斯的房間。行李堆放成了好幾座小山,有的是尤修塔斯出發時要帶走的,有的是等季節變換後再送去的衣服等雜物;有的則和秘密房間裡的那些東西一樣,等斐迪南大人舉行完星結儀式,不再是客人的身分後就會送過去。
「哎啊~真是幫了我大忙。不愧是母親大人。」
「這麼誇我也不會給你更多好處唷。」
真是的……用詼諧的語氣說完,我抬頭看向尤修塔斯。兩人之間一時流竄著沉默。從今往後,我們或許還會以羅潔梅茵大人的近侍與斐迪南大人的近侍這樣的身分見到面,卻不會再以母子的身分對彼此說話了吧。
……得說點什麼才行……
儘管如此心想,我卻想不到可以送給尤修塔斯的臨別祝福。該說什麼才好呢?就算說了「萬事小心」,但這個兒子為達目的,老是面帶笑容一頭跳進危險當中。從小到大,我從沒見他小心過。
……我再怎麼擔心,那些叮嚀說了也沒用吧。
秉著滅私奉公的原則,侍奉奧伯•艾倫菲斯特至今的我,以及將與主人一同前往亞倫斯伯罕的尤修塔斯,一般母子會有的對話實在不適合我們。
躊躇了片刻後,我挺直腰桿,慢慢吸一口氣。大概是看見我挺起胸膛,尤修塔斯也收起臉上那不正經的笑容,端正站好。
「切記不可違背自己的誓言。既已為其獻名,要竭盡所能完成主人的命令。」
「謹遵吩咐。我們的性命僅為主人而在。」
「……是啊,僅為主人而在。」
尤修塔斯露出了無比自豪的笑容。
他將隨心而為,盡己所能為主人奉獻一切吧。我不得不真切地感受到,尤修塔斯果真是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
「能夠服侍神官長,是我的榮幸。」
我親眼看著神官長再也不是神官長,騎著騎獸飛往貴族區。目送神官長與羅潔梅茵大人他們離開後,我與薩姆走向神官長室。即使主人不在了,我們仍有許多工作要做。
「法藍,孤兒院那邊在做準備了嗎?」
到了神官長室後,首先要報告進度。好比神官長室的首席侍從羅塔爾問起的,今年冬天因為將有受洗前的孩童進入孤兒院,我們正在進行準備。
「由葳瑪與莫妮卡負責指揮,準備工作正在慢慢進行,只不過目前還是優先為孤兒院準備過冬。因為不曉得究竟會收留多少人,這點似乎有些麻煩。」
餐具與床鋪要準備幾人份?此外雖說都是受洗前的孩子,但不知道身高與年紀的話,也無法確定準備的衣服是否足夠。然而這些問題,就連羅潔梅茵大人與哈特姆特大人也答不上來。儘管兩位都說,孩子們被送來孤兒院的時候,過冬需要的被褥及糧食等物品也會一併送來,但我們還是得準備基本生活所需的家具和日常用品。
「這點確實有些棘手呢。羅潔梅茵大人雖然說了不夠的話會再送來,但他們因為是貴族區的孩子,不可能把他們的床鋪和餐具從外頭搬進來。」
羅塔爾瞇起藍紫色眼眸,抬手撥起自己的淡褐色髮絲。看見他沉思時的習慣動作,神官長室的侍從中年紀最小的伊米爾納悶地眨了眨水藍色雙眼。伊米爾是我離開孤兒院長室去侍奉羅潔梅茵大人後,加入神官長室的侍從。
「為什麼?請他們各自帶過來比較好吧?」
「那樣一來,孤兒院裡的房間可能會比青衣神官的寢室還要豪華。」
「啊,如果坎菲爾大人的待遇變得比進入孤兒院的孤兒還糟,那我也不想看到。」
說完,伊米爾微微垮下肩膀。在羅潔梅茵大人就任為神殿長後,大概是因為好幾年來都一起準備奉獻儀式,伊米爾對坎菲爾大人似乎有著很強的革命情感。
青衣神官當中,坎菲爾大人的個性認真嚴謹,做事也非常細心,還與侍從們相處愉快。只不過,他的老家好像不算富裕,扣除掉勉強能維持青衣神官體面的費用外,賺來的錢全被老家拿回去。
「神官長……不對,是斐迪南大人好像還會不時告誡坎菲爾大人老家的人,但哈特姆特大人只為羅潔梅茵大人做事。坎菲爾大人以後沒問題嗎?」
伊米爾語帶擔憂地說完,我再度驚覺現在已經不能稱呼神官長為神官長了。我因為是在斐迪南大人就任為神官長後被納為侍從,一直以來都只稱呼他為「神官長」。想到今後必須改口稱作「斐迪南大人」,總覺得非常奇妙,也十分悲傷。
「若是老家的行為太過分,只要委婉地提醒哈特姆特大人,希望他能請羅潔梅茵大人幫忙規勸幾句即可。哈特姆特大人肯定會心想這點小事不值得勞煩羅潔梅茵大人,狠狠訓老家的人一頓吧。」
「哦……法藍,你很清楚怎麼樣能讓哈特姆特大人展開行動呢。」
「哈特姆特大人他們開始出入神殿的時候,斐迪南大人便告訴了我許多與貴族近侍的相處之法。」
「下次也請告訴我們。」
其實並不是值得羅塔爾感佩的事情。想起那陣子每天都得繃緊神經,生怕惹怒身為貴族的近侍們,我不由得面帶苦笑。
「那些方法都得透過羅潔梅茵大人,所以隸屬神官長室的各位恐怕無法參考。就好比我們想讓羅潔梅茵大人採取行動的時候,都會找斐迪南大人商量,請你們也私下先找我或者薩姆商量吧。」
「但如果做得太過明顯,可能會引起哈特姆特大人的警戒。畢竟那位大人對於羅潔梅茵大人被人利用的這類行為非常敏感。」
聽完薩姆補充的這句話,大家心領神會地「啊」了一聲。每個人腦海裡,肯定都浮現出了哈特姆特大人跨坐在青衣神官身上的模樣吧。
主人們不在的神官長室內,氣氛遠比平常要輕鬆悠閒。尤其此刻莫妮卡去了孤兒院,包含我與薩姆在內,在場全部原是斐迪南大人身邊的侍從。
「伊米爾,哈特姆特大人吩咐的藍色儀式服準備好了嗎?」
神殿長室那裡,比較重視各個地方的過冬準備進度,以及與平民區的合作情況,但神官長室一向是優先準備奉獻儀式。如今哈特姆特大人已經就任為神官長,絕不能第一次舉行奉獻儀式就出差錯。
但是,如今曾為青衣神官的艾格蒙大人與斐迪南大人都離開了神殿,神殿長羅潔梅茵大人也不會回來,所以能夠舉行儀式的青衣神官變少了。為了補足魔力,哈特姆特大人已經請了羅潔梅茵大人的親兄長柯尼留斯大人幫忙,也向達穆爾大人與安潔莉卡大人請求協助。聽說伊米爾負責為他們準備藍色儀式服。
「還沒有。那個,因為我不太了解青衣巫女的儀式服……」
「那得趕快為達穆爾大人、柯尼留斯大人以及安潔莉卡大人準備好儀式服才行……法藍、伊米爾,我們一起去保管室吧。其他人請留在這裡繼續工作。」
「我也要去嗎?」
本就負責準備的伊米爾自然該去,但我側過臉龐,不明白自己為何也要一起去。羅塔爾輕笑起來。
「因為你的體型與達穆爾大人十分相似,我則與柯尼留斯大人相似,伊米爾則是與安潔莉卡大人相似……你不覺得剛剛好嗎?」
「原來如此。」我表示同意後,伊米爾連連搖頭表示反對。
「我是男人,體型跟安潔莉卡大人一點也不像。」
「伊米爾,你的身型偏瘦,也只比安潔莉卡大人高了一點,況且只是比對儀式服而已,應該沒關係吧。」
「請不要換個說法再說一遍!我會受傷的!」
我們催促著內心似乎受到打擊的伊米爾,離開神官長室,前往放置青衣神官制服的保管室。
保管室裡,青衣神官與青衣巫女的日常便服以及儀式時使用的飾品,都收起來疊放在櫃子裡;儀式服則是吊掛起來,以免留下摺痕。掛在最前方的,正好是斐迪南大人的儀式服。看見後,我不得不體認到斐迪南大人真的已經離開了。
但與我不同,羅塔爾十分公事公辦地看起儀式服。
「斐迪南大人的儀式服對柯尼留斯大人來說太大了。現在既沒有時間修改下襬,也不可能為了修改儀式服請他過來一趟。麻煩你們尋找可以直接穿上的尺寸吧。法藍,你穿得下斐迪南大人的儀式服嗎?」
聽他這麼說,我伸長手正想拿起斐迪南大人的儀式服放在身上比對時,中途卻停了下來。因為感覺就像要觸碰斐迪南大人褪下的空殼般,讓我心生猶豫。
「斐迪南大人體型修長,他的儀式服對我來說也太大了。還有,斐迪南大人是領主一族,達穆爾大人是下級貴族,他們的身分地位不一樣。」
「啊,還要考慮到身分地位才行吧。法藍,你知道所有人的階級嗎?」
其實不過是臨時套件儀式服,我想柯尼留斯大人他們多半不會介意,但對方既是貴族,還是需要考慮這些細節。
「柯尼留斯大人是上級貴族,安潔莉卡大人是中級貴族,達穆爾大人是下級貴族。」
「那先為上級貴族挑選儀式服吧。接著再往地位低的找起,應該會比較好找吧。」
聽羅塔爾這番話,他在尋找儀式服借給哈特姆特大人的時候,似乎並沒有考慮過身分地位,這讓我感到困惑。記得之前哈特姆特大人看到孤兒院長室裡的家具,還曾抱怨過屋內家具的等級不合羅潔梅茵大人的身分。
「你們當初是怎麼挑選要借給哈特姆特大人的儀式服呢?對於服裝是否符合身分,他沒有任何表示嗎?」
「因為只穿那麼一次,可能哈特姆特大人並不介意吧?其實他很少表達不滿喔。而且基本上他每天都是從貴族區過來,日常生活的照料十分輕鬆。」
伊米爾語氣輕快地說完,羅塔爾盤起手臂。
「往後可不一定喔。也許不久之後,等羅潔梅茵大人回來,哈特姆特大人就會在神殿過夜了。因為斐迪南大人一開始也是每天從貴族區來神殿。」
「是這樣嗎?」
我聽了眨眨眼睛。伊米爾也說:「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這麼說來,知道斐迪南大人剛進神殿時是什麼樣子的侍從,只有我一個人呢。」
羅塔爾撥起淡褐色髮絲說,語氣有些感慨萬千。我是在青衣見習神官與青衣見習巫女紛紛離開神殿的那個時期,進入神官長室。如今回想起來,當時每天都忙著處理越來越多的工作,從來不曾聊起過往的情況。
「那你們可能都不知道吧。其實斐迪南大人剛進神殿,還是青衣神官的時候,他幾乎什麼事也不做。」
「咦?!」
伊米爾發出訝叫聲後,羅塔爾笑了起來。先前透過羅潔梅茵大人,我也曾聽說斐迪南大人在當上神官長前,還有時間能專心看書與調合,但類似的事情從同為侍從的人口中說出來,還是讓我感到相當新鮮。
「起初斐迪南大人只納了兩名侍從。為了能往下分送食物,雖然他還雇了專屬廚師,但自己卻連午餐時間也返回貴族區的宅邸。」
「連午餐也回貴族區嗎?」
這我倒是不曉得。第四鐘響後,還要騎著騎獸回貴族區應該十分辛苦。是城堡那邊的貴族業務太繁忙了嗎?我們正這麼猜測時,羅塔爾稍稍壓低音量。
「這是因為斐迪南大人非常警戒,擔心當時的神殿長下毒。」
「我知道兩位感情不好,但還到了下毒的地步嗎?」
我開始服侍的時候,斐迪南大人與前任神殿長頂多是合不來,不至於日常生活中得擔心對方下毒。與工作以及奉獻金無關的私下生活方面,彼此都是互不干涉。
「是啊。首次聽到的時候我也嚇了一跳,但這對貴族來說似乎稀鬆平常。斐迪南大人還提醒我們,說神殿侍從如果不讓身體習慣毒素,往後可就糟了。聽他這麼一說,我們當然也會更加留意。因為神殿廚房做的食物,並不會進斐迪南大人的肚子裡,而是由我們與負責烹煮的廚師,還有孤兒院裡的人吃掉。」
某天,羅塔爾發現有個灰衣巫女偷溜進神官長室的廚房,想往盤裡的食物添加某些東西,他便把她抓起來。
「我向斐迪南大人報告此事後,他說要盤問那名灰衣巫女。接著他命我去用午餐,所以我並未待在現場,並不清楚後續。不過,我曾看見那名灰衣巫女的雙眼空洞無神,當天夜裡神殿長室便因為餐點被人下了毒,鬧得沸沸揚揚。」
「是斐迪南大人的報復吧。結果神殿長怎麼樣了?」
伊米爾問道,緊抿著唇拚命忍笑。羅塔爾揚起一抹大大的微笑。
「神殿長室裡的所有人整整三天都肚子痛到動彈不得。」
很輕易便能想見,當時斐迪南大人肯定一派若無其事,前任神殿長卻是氣得跳腳。在場都是曾對前任神殿長感到氣憤的人,因此就算聽到他有這樣的下場,也只覺得痛快,認為他是自作自受。
我拿起一套儀式服,試圖掩飾快要笑出來的表情。這件儀式服的原主人似乎地位相當高,布料的紋路及手感皆屬上乘。
「羅塔爾,這件如何?我想應該符合上級貴族的身分……」
「不錯。而且長度與腰帶也都可以調整。」
柯尼留斯大人的儀式服就這麼決定了。接著要找安潔莉卡大人的儀式服。
「那再後來呢?那位前任神殿長不可能善罷甘休吧?」
伊米爾拿了好幾件青衣巫女的儀式服放在身上比對,興奮地接著問道。
「前任神殿長一恢復活力,當然就跑來大吵大鬧了。我們全都嚇得心驚膽跳,斐迪南大人卻故意做出吃驚的表情上前迎接。」
對於自己本來要下的毒,居然被人下在自己的餐點裡,前任神殿長氣得怒聲咆哮。聽說當時斐迪南大人一臉訝異地回道:
「我可是把您的灰衣巫女本要下在盤子裡的毒,特別放進了水壺裡,所以毒性理應已經稀釋不少,您在說什麼呢?身為第一夫人的弟弟,真沒想到您的身體竟然適應不了這點程度的毒。既然神殿長成天聲稱自己也可算是領主一族,不如由我來提供協助,讓您能更深刻地體會領主一族的日常生活吧。」
斐迪南大人只有語氣非常恭敬,意思卻是:「以後我繼續在你的餐點裡下毒吧。」據說前任神殿長馬上落荒而逃。
「聽到斐迪南大人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種話,真的恐怖到能讓人哭出來。」
「是啊。伊米爾,就和你的感想一樣,所以從前任神殿長口中得知此事的青衣神官們,都害怕遭到報復,不敢再讓侍從靠近他人的廚房。甚至各自還嚴密地看守起自己的廚房,所以從那之後,神殿沒再發生過下毒事件。」
當時,我所服侍的瑪格麗特大人是孤兒院長。身為她侍從的我,因為住在不在貴族區域內的孤兒院長室,所以從不曉得還發生過這些事情。
正回想起這件事時,瑪格麗特大人的儀式服忽然攤展在我面前。儀式服上還有著鮮豔且華麗的花卉圖案。剎那間,與瑪格麗特大人有關的回憶接連閃過腦海,我發現自己正在不知不覺間用力吸氣。
……明明都有辦法進入孤兒院長室的秘密房間了,為何現在還……
我感到難以呼吸,痛苦得心臟像被人緊緊抓住,用力握起拳頭。還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但看來仍然牢牢地銘刻在記憶裡,無法抹除。
驀然想起的往事讓我腦袋陷入一片混亂時,羅塔爾舉起那件儀式服,放在伊米爾身上比對。
「伊米爾,這件儀式服繡著花朵圖案,極有女性氣息,你看很可愛吧?」
「羅塔爾,你是故意這麼說的吧?」
伊米爾忿忿地瞪著羅塔爾。我假裝要調停,急忙擠到兩人之間,同時刻意不讓儀式服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裡。其實這件儀式服的長度放在伊米爾身上十分剛好,瑪格麗特大人也是中級貴族,所以身分剛好符合,但要是真的選了這一件借給安潔莉卡大人,我個人非常困擾。
「你們兩個都冷靜一點。伊米爾,安潔莉卡大人並不喜歡過於女孩子氣的花紋。請依身分與長度再選一件吧。羅塔爾,你的玩笑有些過火了。把那件儀式服收起來吧。」
「抱歉。」
羅塔爾立即道歉,然後收起瑪格麗特大人的儀式服。我頓時鬆了口氣,拿起比較樸素的另外一件,放在伊米爾的背上比對。
「這一件如何呢?」
「但安潔莉卡大人的容貌出眾,我覺得剛才那件華麗點的儀式服也不錯呢……」
羅塔爾依然無法死心地盯著瑪格麗特大人的儀式服,伊米爾也開始思索。再這樣下去,也許安潔莉卡大人真的會穿上瑪格麗特大人的儀式服。無論如何我都想阻止這件事情,便拚了命地動腦思考,將記憶中的瑪格麗特大人與安潔莉卡大人放在一起比對。
「羅塔爾、伊米爾,請你們仔細看,這件儀式服的胸圍並不適合安潔莉卡大人吧。所以還是這件比較適合。」
「原來如此,我倒沒注意過這件事。那就這件吧。」
「法藍、伊米爾!」
羅塔爾厲聲斥道,但幸好我成功地阻止了借用瑪格麗特大人的儀式服。我如釋重負地吐出大氣時,總覺得羅塔爾在看我。讓他感到可疑了嗎?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我決定重新問起有關斐迪南大人的事情。
「對了,斐迪南大人是從何時開始住在神殿生活的呢?那次差點被人下毒是主要的契機嗎?」
「是啊。可能是為了監視前任神殿長與觀察神殿的情況吧。斐迪南大人時常以不耐的語氣說,他若待在貴族區的宅邸會有麻煩的傢伙跑來,後來便開始住在神殿。」
羅塔爾配合了我改變話題。可以想見斐迪南大人應該是找了正當理由,讓自己可以掌握神殿的情況。
「當時我還心想,那多半是不想讓我們擔心的善意謊言……但是現在看來,其實是為了逃離齊爾維斯特大人吧?」
「這才是正確解答吧。」
那時總有位貴族會不說一聲就造訪神殿,聽到奧多南茲說:「齊爾維斯特,你人在哪裡?」我才曉得這是他的名字。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們也才知道送來奧多南茲的是卡斯泰德大人,而齊爾維斯特大人其實是領主大人。這些事已久遠到記憶十分模糊。
「達穆爾大人的話,這件應該可以吧?」
「他的體型其實相當健壯,這件也許更適合。」
達穆爾大人在貴族當中算是平均身高,所以尺寸適合他的儀式服是最多的。挑選了品質比柯尼留斯大人與安潔莉卡大人粗糙一些的儀式服後,接著要挑選飾品。腰帶與裝飾細繩等等都要各配一套。
「為什麼女性的腰帶光是寬度與飾品就有這麼多種呢?我根本不曉得該怎麼選。」
「為了方便莫妮卡與妮可拉幫忙著裝,就挑和羅潔梅茵大人一樣的款式吧。建議你可以從這邊挑選。」
我指著幾條腰帶提供選擇後,伊米爾露出明顯鬆了口氣的表情。
「因為我只服侍過神官長,要我準備青衣巫女的儀式服實在太困難了。」
「這下子該準備的東西都齊全了吧?」
腰帶與細繩等配件都備好三人份後,我有種終於完成一項重要工作的感覺,不禁長呼口氣。但與心情變得輕鬆的我不同,伊米爾的表情有些陰沉。他那雙水藍色眼睛定定望著藍色儀式服,一臉欲言又止。
「伊米爾,怎麼了嗎?」
「哈特姆特大人他……是認真的嗎?就是讓幾位護衛騎士也來協助奉獻儀式……」
「他當然是認真的,才會指示我們準備儀式服吧。」
我之前在神殿長室,也親眼見到哈特姆特大人要求柯尼留斯大人他們提供協助。聽了這件事情,伊米爾不滿蹙眉。
「但與就任為神官長的哈特姆特大人不同,幾位護衛騎士並沒有舉行宣誓儀式,就只是要參加奉獻儀式吧?」
「大概吧。我從未聽說有護衛騎士兼任青衣神官。」
「……那現在這樣真的沒問題嗎?至今護衛騎士還禁止進入儀式廳,並不是只要換上藍色儀式服就好了吧?我還是認為,應該至少要舉行過宣誓儀式,讓護衛騎士同時擔任青衣神官……」
其實不只伊米爾,對於並非青衣神官或青衣巫女的貴族將要參加奉獻儀式,這種情況我也不知該如何應對。為了讓羅潔梅茵大人不用回來,哈特姆特大人確實想了許多辦法,但今年有太多令人感到不安的事情,我個人甚至希望羅潔梅茵大人能回來。
我與伊米爾正感到苦惱時,羅塔爾「啪」地拍了下雙手。
「伊米爾,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現在該優先考慮的,還是為奉獻儀式做好萬全準備,讓小聖杯能盈滿魔力。領內的收成若減少,收穫祭能得到的捐獻也會減少。既然貴族大人願意提供協助,就別想那麼多了。」
羅塔爾說的沒錯。奉獻儀式時倘若魔力不足,包含我們在內的所有人都會非常困擾。為了讓小聖杯能盈滿魔力,既然神殿長與神官長都已做出決定,我們也無法反對。
「況且,對於新任神官長哈特姆特大人提出的這個做法,前任神官長斐迪南大人也同意了。」
「斐迪南大人他竟然……」
斐迪南大人一向嚴格遵守規矩,絕不接受模稜兩可的做法,現在居然為了讓羅潔梅茵大人不必回來,決定利用護衛騎士──意識到這一點後,我感到有些想笑。
「斐迪南大人現在相當懂得變通了呢。」
我低聲喃喃說完,羅塔爾笑著點頭。
「是受了羅潔梅茵大人的影響吧。最一開始,看到斐迪南大人竟會那麼認真傾聽一個年幼孩子的想法,還會事事為她著想時,我真是嚇了一跳。」
「是啊……而且羅潔梅茵大人面對他冰冷的目光也完全不害怕,即便被罵也會立刻再想其他方法,為達目的鍥而不捨。我覺得她真是了不起。」
伊米爾的語氣讓我輕笑出聲。
「是羅潔梅茵大人改變了斐迪南大人吧。我們這些侍從因為害怕被送回孤兒院,只是拚了命地揣測斐迪南大人的想法。但是,羅潔梅茵大人卻是努力想讓斐迪南大人理解自己的主張。也許差別就在於此吧?」
聽到羅塔爾感慨萬千地這麼說,我想起了羅潔梅茵大人也曾因為不懂斐迪南大人在想什麼,為此生氣、怨歎過。
「這或許是原因之一,但也是因為羅潔梅茵大人的言行無法以貴族或神殿這邊的常識去做預測,根本不曉得她會說什麼、做什麼吧?所以斐迪南大人才會開始留意羅潔梅茵大人的一舉一動。」
一得知羅潔梅茵大人無法理解貴族特有的拐彎抹角後,斐迪南大人對她說起話來也漸漸變得直截了當。我想起羅潔梅茵大人還是青衣巫女時,曾對路茲抱怨說過:「那裡根本不是秘密房間,是說教用房間。」
……而總是一臉不耐地發牢騷說「真麻煩」的斐迪南大人,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語氣變溫和的呢?
我已經不記得了。應該是在不知不覺間慢慢改變的吧。
「最近處理交接工作時,還能感受到依依不捨的氛圍呢。兩位相處時的感覺突然變得與以往截然不同,令我十分驚訝。」
「我驚訝的是,斐迪南大人也沒有訓斥羅潔梅茵大人,反倒一派理所當然地接受。他既沒有嫌礙事地把她趕走,也沒有覺得心煩而將她趕出房間。」
伊米爾說完,想起羅潔梅茵大人從前受到的過分對待,我們都笑了出來。
「兩位竟能站在對等的立場上關心對方,這讓我覺得十分難得。我還時常看見斐迪南大人陷入沉思。」
「先前羅潔梅茵大人一副來勢洶洶,彷彿在說『一定要讓神官長知道有人在擔心他』的模樣,更讓我印象深刻呢。」
伊米爾說完,羅塔爾捂著嘴角忍笑。看過那幕景象的我也掩住嘴角。
……似乎就連旁人也看出來了喔,羅潔梅茵大人。
但是在我看來,羅潔梅茵大人與其說是努力想讓斐迪南大人理解,更像是冀求他能明白。而且,那種彷彿很確定對方不會拒絕的相處方式、直截了當的語氣以及處處關心設想的模樣,感覺就和羅潔梅茵大人對平民家人的態度一樣。
倘若斐迪南大人這樣的變化能早些發生,那麼後來甚至不能在秘密房間裡與平民接觸的羅潔梅茵大人,也不用一個人獨自哭泣了吧。
倘若這樣溫暖而美好的關係能一直持續下去,斐迪南大人也不用壓抑內心所有的情感,能夠坦率地表達出自己的情緒吧。
……時之女神德蕾梵庫亞啊,請讓時光倒流,回到斐迪南大人確定要離開之前……
然而再怎麼祈求,我的心願也不可能實現。
更何況,我也曉得這樣的變化是在確定斐迪南大人要離開後才發生。若將時光倒回到那之前,兩人的相處方式也會變得和過往一樣吧。明知如此,看到兩人現在的關係越緊密,我越是感到惋惜。
「儀式需要的配件也都挑好了,我們出去吧。」
羅塔爾說道,我便抱起為達穆爾大人準備的整套儀式服,離開保管室。離開前回過頭,斐迪南大人的儀式服正在距離出口最近的地方輕晃著。
「法藍,怎麼了嗎?」
「看到斐迪南大人的儀式服竟然掛在這裡,我現在還是不敢置信。」
我注視著儀式服,內心感到十分寂寞。羅塔爾與伊米爾聽了,也看向一直以來最為熟悉的斐迪南大人的儀式服。大概同樣感到落寞,兩人好一半晌沉默不語。
「羅潔梅茵大人待在神殿的時間也只剩幾年了吧。」
冷不防地羅塔爾輕聲說道。羅潔梅茵大人已經確定成年後,便會離開神殿。屆時又要再一次經歷相同的感受嗎?
只是想像多年後才要到來的別離,我心裡便像空了大洞,彷彿有失落感在啃蝕自己,已經開始感到難過。
「……我又會再一次被拋下吧。」
身為灰衣神官,我只能待在神殿。不管是斐迪南大人,還是羅潔梅茵大人,都將離我遠去。發覺自己為此感到非常不甘,我吃了一驚。原來自己也會有這種情緒啊。
當初瑪格麗特大人的離開,我一點也不感到寂寞,反倒如釋重負。然而,現在竟然光是想到主人將要離開便心情沉重,看來自己也變了不少。
「就算斐迪南大人說要帶我一起走,我也不想離開神殿去其他地方。因為常識不同的地方太可怕了。」
伊米爾說完,邁步移動。「是啊。」羅塔爾也表示同意,起腳跟上。
……但如果斐迪南大人或羅潔梅茵大人需要我的話,我願意隨著他們一同前往新的世界。
我在心裡如此低喃。離開之前,跪下來向著斐迪南大人的儀式服行禮。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