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彩華的意見

第14話 彩華的意見

  這趟旅行的最後一頓晚餐,是兩個同好會一起烤肉。

  超過百人的大學生包下整個烤肉設施,舉辦一場長達好幾個小時的派對。

  這附近既沒有飯店也沒有住宅區,因此大多數的人都盡情地大聲喧囂,玩得很開心。

  在都會區很少能辦這種規模的烤肉派對,因此各個同好會成員都是一副盡興的樣子。

  派對開始之後過了一小時。太陽已經完全西沉,時間來到晚上八點左右。

  我一個人坐在距離派對會場幾公尺遠的石牆上。

  兩隻腳晃來晃去的,只是茫然地看著海浪。

  起起伏伏的海浪一下打上岸,一下又退了回去,在這樣反覆之中維持著海岸邊的水平。

  ……反反覆覆。

  「你是怎麼了嗎?」

  我瞥了一眼,只見彩華正俯視著我。

  ……我完全沒有察覺。

  從派對會場出來之後要繞個半圈,才會抵達這面石牆。而且還是用帳篷那種東西隔開,從大家的視野看來這裡完全被遮住了,要不是特地出來尋找,應該不會有人跑來這個地方才對。

  ……不,現在也差不多是產生醉意的人想吹吹晚風的時候了吧。

  「欸,我在跟你講話耶。」

  「不……沒什麼。沒事啦。」

  「是喔?我看你一臉被甩的樣子。」

  彩華喝了一口HOROYOI之後,在我們之間放了一個小盤子。

  上面是等距串起肉類跟蔬菜的四支烤肉串。

  「你什麼都沒吃吧。我幫你烤好了,快吃吧。」

  「……謝啦。」

  我伸手拿起烤肉串。碰到還帶著熱意的烤肉串之後,又馬上放回去了。說真的,我實在沒有心情吃烤肉。

  彩華並沒有對於我這樣的舉動特別深究什麼,只是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哦。海風還滿舒服的嘛。」

  「嗯。」

  其實也因為是海風才會讓身體黏黏的,但在吹過來的那個瞬間的確令人心情平靜。

  細浪的聲音,能讓我忍住情緒。

  「……真由正在找你喔。現在是沒關係,但應該再過個一小時左右,她就會跑到外面來找人了。」

  「……這樣啊。」

  我垂下眼,抬起一隻腳踩在石牆上。

  雖然這個動作不帶什麼特別的意圖,彩華還是制止我:「喂。」

  她先輕輕將手擺在我的膝蓋上,但馬上就抽回了。

  「你啊──」

  彩華再次眺望著大海,瞇起了雙眼。

  海風吹得彩華的頭髮輕盈飄逸。她用手抓住頭髮之後,嘆了一口氣。

  「不,沒什麼。我會幫你隨便找個理由瞞過真由的。」

  彩華站起身來,拍掉沾到臀部的沙子。

  沙子鬆散地從她手背落下。

  「我不知道你究竟在苦惱些什麼。總覺得這次我幫不上你的忙。」

  ……苦惱。

  我皺起眉頭。無論理由為何,我都不能讓她猜出原因。

  這樣太對不起禮奈了。

  「還是說,你有什麼事想問我的嗎?」

  彩華用平靜的聲音這麼說道。

  ……想問的事情啊。

  我猶疑了一下子,最後開口說:

  「只有一件事。」

  「嗯。」

  「但我要先澄清,我並沒有在苦惱什麼。只是想沉浸在海邊惆悵的氣氛中而已。」

  我這麼一說,彩華便眨了眨眼。

  接著她淺淺笑著說:「是喔。」並重新坐回我身邊。

  ……若不是這麼說,搞不好會被彩華猜出來。就算我完全沒有提及發生的事情以及人物,彩華這個人還是有可能看穿真相。

  但她第二天沒有跟禮奈一起行動,因此兩人之間應該沒有什麼接觸才是。

  即使如此,考慮到這一點可能性,我看還是不要問出口比較好──

  「我當然知道啊。所以我才在說沒時間陪你在這邊裝憂鬱,要你趕快回去啊。難得都出來旅行了。」

  「是、是喔……」

  她開朗的語氣讓我愣了一下。彩華說著:「是啊。」並勾起嘴角,從小盤子上拿走一串烤肉串。

  先是咬住肉塊,接著從竹串上抽出來。看著彩華津津有味地嚼著的樣子,讓我放心不少。

  我也同樣拿起一串,吃了插在最上面的青椒。一陣苦味在嘴裡擴散開來,讓我不禁閉上了眼睛。

  就連平常我不會主動去吃的青椒,現在吃起來感覺也剛剛好。

  「……妳高中的時候有被榊下告白過吧。」

  「好久沒聽到這個人了。嗯,是沒錯。」

  彩華轉眼間就吃個精光,將細細的竹串放回小盤子。

  「……我到現在還是無法原諒那傢伙做過的事情。但在向妳告白過的那些人當中,那傢伙的素質算是最高的吧。」

  「嗯。客觀看來的確是。」

  「如果那傢伙人超好,也不會做出陷害人的那種行徑。假如這樣的榊下一直都喜歡著妳,妳會怎麼做?」

  彩華仰望夜空,歪過了頭。

  「呃……我不知道。而且我也有點難以想像新版本的榊下是個怎樣的人。這些事情如果沒有實際發生,那就不好說。」

  「……嗯,這倒是。就其他人來說也一樣吧。」

  我接連問了這些,不知道會不會讓她覺得不對勁。

  我這麼自省著,嘆了一口氣。

  但彩華好像只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而已,她接著開口說:

  「嗯──大概會讓對方知道我很高興他對我懷有好感……就這樣吧。我不會自己想要做什麼。」

  然後彩華表示:「我不知道你想問的到底是什麼。」並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我應該一直都跟你說,應該要以自己為優先去思考事情吧。但你也知道,就只是稍微改良一下而已。」

  彩華苦笑了一下,便聳了聳肩。

  「但唯有一個想法沒有改變。」

  「想法?」

  我不禁反問,彩華也點點頭。

  「嗯。那就是應該要為自己的行動負責。」

  彩華又喝了一兩口HOROYOI,將罐子放了下來。

  不知不覺間海風也停了,後方幾公尺處傳來的喧囂聲也比剛才還要響亮。

  不可思議的是,彩華的聲音沒有任何散去的跡象,直接撼動了我的耳膜。

  「對方也該為自己的行動負責,我是這麼想的。所以就算一度被我甩過的男生又來追我,然後再次被我甩掉……我也不會覺得內疚吧。如果明顯是我引誘對方,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彩華補上一句:「但也不可能有這種事啦。」接著又說:

  「當然也會有人認為這個想法只是一種逃避。實際上當我跟一度甩掉的對象變得友好之後,就會被抱怨說我不負責任。所以我才會為了避免被再次告白,搶先一步採取冷淡的態度,結果又被揶揄我自以為是,真是夠了。」

  彩華可能是回想起國高中時的事情,又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不過,重點就是到頭來要配合哪一種價值觀,都端看自己的決定。畢竟也沒有折衷的應對方法嘛。」

  「結果是看自己啊。」

  「對。無論採取哪一種應對方式,要是超出平均值,結果還是會被抨擊。凡事都是這樣。你想,大家好像也都會嫉妒我吧。」

  「啊哈哈。」

  「你那是什麼毫不掩飾的陪笑啊!」

  彩華雖然握緊拳頭,最後還是乖乖放下了。

  「平均值這種東西,不過是龐大事例中的其中一個而已。誰會知道每一件事情的平均值、是不是適合自己這個人格以及所處的狀況啊。」

  誰都不知道──彩華的意思是這樣嗎?

  但我的推測錯了。

  「『只有自己知道』。所以有些事情只有自己能決定。我們已經是這個年紀了。套在對方身上也說得通喔。就如同你會去想很多事情,大家也都有著各自的煩惱。畢竟做出來的言行舉止,就是那個人經過一番思考的結果。」

  我的臉不禁朝著膝蓋埋過去。

  ……彩華所說的,跟我遇到的狀況並不同。

  彩華雖然提及甩掉對方兩次的狀況,但那都是被對方告白為前提。

  我跟禮奈的關係無法直接套用進去。

  不過──或許多虧我跟彩華相處了這麼久,我能坦率地信服她的價值觀。

  「已經是這個年紀了啊。確實如此呢。」

  我藏起內心的想法,用平板的語氣這麼回應。

  彩華將又被風吹散的頭髮勾在耳後,朝我看了過來。

  「舉例來說,假設你的某一項價值觀有點奇怪好了。你會怎麼做呢?總是用配合接近平均值的價值觀再採取行動嗎?」

  「……我──」

  我會怎麼做啊……我把狀況套用在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去思考。

  那正是不存在明確平均值的事情。

  然而要以倫理或外在的觀點來說,確實有個可稱為妥當的點。

  前任男女朋友獨處一段時間。再次對於男女關係產生自覺的當下,這樣曖昧的關係就不能再持續下去了。

  面對無法強調「只要當事人都能接受就好」的現況,我就找不到可以支撐我們這段關係的證據。

  ……但是……

  彩華一邊直直注視著我,一邊說道:

  「有時候確實去配合平均值會比較好。同樣的,也有不去配合比較好的狀況。但如果為了讓自己可以維持自我而必須這麼做,那其實不用去妥協也沒關係吧。」

  「為了讓自己維持自我……」

  這句話聽起來很美。而且也我知道彩華的話,都是基於她過去實際發生的事情,所以也很有說服力。

  但在我心中還是只能懷抱著茫然不清的感想。

  理由顯而易見。因為我不像彩華那麼擅於自我分析。我不像彩華一樣,可以掌握自己的感情。我沒辦法獨自順利得出結論,知道自己究竟想怎麼做。

  說真的,我還想多問問彩華的想法。我想藉由跟彩華的對話決定接下來該採取的行動。

  但我想盡可能地不去依賴她。

  畢竟彩華不會永遠陪在我身邊。

  所以直到長大成人之前,至少要具備足以自己解決煩惱的力量──我最近就是懷抱著這個想法走過來的。

  咬緊牙根,我持續眺望著夜晚的大海。感覺好像要被捲入那漆黑的漩渦之中了。

  就在這時──

  「當你迷失自我的時候,還有我在。」

  我睜大雙眼。

  不禁朝著身旁看去,只見彩華輕輕抵著自己的膝蓋,撐著臉頰直直看著我。

  「……至少在迷失自我的時候,好好依賴我一下吧。這跟念書或考試不一樣。總是會有只靠自己一個人也無能為力的時候。」

  我再次感受到口袋裡的觸感。

  上頭有著向日葵圖樣的束口袋。

  ──幾小時前忘記歸還的東西。

  我……

  「我如果有個難以訣別的對象……」

  「羽瀨川悠太會追上去。你就是這樣的人。」

  「……也是呢。」

  我一股勁地站起身來。

  海面倒映著月光,反射出光輝。我看著眼前這樣的景致,一邊簡短地對彩華說:

  「謝謝妳了。」

  「我只是陪你說話而已啊。總之,我會在這邊醒醒酒啦。」

  彩華朝我揮著手,又喝了一口HOROYOI。

  接著,她靜靜地說:

  「慢走。」

  那雙溫柔的眼睛,微微動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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