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情慾

第13話 情慾

  前任。

  深刻理解一個人,並喜歡那個人的一切。但在這樣的關係結束的時候,就會被冠上這樣不名譽的稱呼。

  我很討厭「前女友」這個詞。

  儘管這個詞最適合用來形容我跟悠太之間的關係──不,說不定正因為如此才討厭。

  感覺就像在被暗指「已經沒有妳登場的餘地了」一樣。

  高中時,即使離開社團的學長姊回來練習,也沒有地方可以讓他們發揮鑽研過的能力。如果是到大學也持續參加社團的人就罷了,但連明顯不是如此的人也會來弓道場露臉。

  一邊看著學長姊拉弓射箭的樣子,我常會抱持一個疑問。

  為什麼都離開了,還要回到弓道場來呢?

  現在我懂了。

  只是因為覺得寂寞罷了。縱然知道已經沒有自己登場的餘地,還是不願相信。正因為內心某處存在著無法接受的心情,才會將流露出來的情感加諸在弓箭之上。

  射出了一箭又一箭,慢慢整頓內心的情緒。

  現在的我,在旁人看來或許也是如此吧。

  我也有在努力。盡量到他所屬的同好會露臉、慢慢調整跟悠太碰面次數、將內心的想法如實說出口,為了讓他能將我視為異性看待而做些不習慣的挑逗等等。

  還有希望他能更加了解我,邀請他來大學玩。

  ……這些全都是在整頓內心的情緒?

  無論接下來要採取怎樣的行動,都只會被歸類為離開的人在整頓內心情緒而已嗎?

  我不要。我不要這樣的結果。

  然而現實並沒有仁慈到能由我操控。

  由我提議讓他跟真由體驗交往,只不過是拉近了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而已。並沒有讓我這個存在,再次浮現於他的選擇當中。

  豈止如此,最近悠太的眼神──就跟過去的我一樣。就跟我看著已經離開社團的學長姊回來的目光一樣。

  悠太的眼神彷彿在俯瞰著我的行動,並默默看顧著一般,神情既溫暖,卻又冷靜。

  我知道正因為悠太很重視我,所以才會這麼溫暖。

  但也明白正因為悠太理解我的想法,所以才會那麼冷靜。

  因為將重新開始的終點定在復合這樣的思考模式,正是我對他說過的話。儘管沒有直接說出「復合」兩個字,但我的很多言行,想當然會被這樣解讀。

  我的行動大多都會造成悠太的負擔。

  他就算撕破嘴應該也不會講出來……但我恐怕是完全沒有機會了。

  如果在他心裡只有我一個人,那只是一場長期抗戰。

  然而他的身邊有著最強的情敵。

  若想與之抗衡,就得拿出她們不會採取的手段……但真的有這樣的手段存在嗎?

  只要我還是前女友,只要我沒辦法再從初次見面的階段重來一次,不成氣候的手段就沒有任何意義。

  真希望他能乾脆忘記我這個人。

  若是能消除他的記憶,我覺得自己還比較有機會。

  然而得出這個結論的我,陷入了自我厭惡之中。

  ……我也太差勁了。

  換作是彩華,一定會以他為優先。絕對不會產生「如果能消除他的記憶」這樣的念頭。

  ……但是。但是,我真的別無他法了。

  只要我在悠太的認知裡還是前女友,只要他還認為我是「相坂禮奈」,機會就不會降臨。不同於其他人,這次我打從一開始就處於不利的狀態之下。

  我知道這都是自作自受。這樣的不利條件,本來就是源自於我沒辦法好好跟他溝通的結果。

  但那對我來說,依然是無論如何都不想面對的現實。

  儘管我也很清楚,如果不接受這一點也無法走下去。

  ……就只剩現在而已了。

  旅行前跟彩華通電話的時候,聽她說出像是一時脫離戰線的發言。而我對此的回答則被她打斷了。

  其實,那個時候我想這樣說。

  ──我沒有這樣的打算。

  雖然在後來的對話中,這樣的心情產生了一些動搖,結果我的決心依然沒有改變。

  因為我看到彩華去溫泉旅行時的貼文了。在其中一張照片裡,拍到了一小部分的雪豹鑰匙圈。我知道那東西掛著悠太家鑰匙。那正是她有時會採取大膽行動的證據。而且也是至今仍然鎖定著悠太的證據。

  這成了我前進的理由。

  成了我斷去退路的理由。

  而且在他身邊的那兩人,實質上是處於休戰狀態。

  像真由會以與同好會成員交流為優先,還有彩華會以主辦的工作為優先,這些我都在事前的對話中確認過了。

  再加上旅行也是少數我確信會讓悠太興致高昂的情境之一。能湊齊這些條件的,一定只有現在了。

  所以我一再地咀嚼,好不容易嚥下自己揹負著不利條件的現實。

  ……得好好思考才行。

  在這趟旅行啟程為止,我一直都在絞盡腦汁。

  再一次就好,我需要他用坦率的眼神看我。

  也需要讓他忘記我是相坂禮奈這件事。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讓他拋開這些,讓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就連我是他前女友這件事也跟著疏離,甩到意識之外呢?

  我腦海中只浮現了一個點子。

  解開悠太枷鎖的最終手段。

  要是解開了,就無法維持現在這樣的關係。

  這段夢境般的時間也將會結束。

  這些我全都知道。

  我在飯店的房間裡睜開雙眼。

  然後拿起手機。

  ──時機成熟,我也做好覺悟了。

  我沒有任何遲疑地操作著手機,把悠太找過來。

  我並不是看輕現在這份關係。

  無論經過了多久,我都想一直跟他在一起。

  但我還是毫不猶豫地前進了。

  只是待在一起的時間──

  我所渴求超出於此的結果就在那裡。

  如果可以再跟你重新開始就好了。

◇◆◇◆

  被人找了過來的我正站在對方飯店房間前面。

  走廊上連個人影都沒有。這層樓本來就被我們整個包下來了,所以也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已經是接近傍晚的時段,所有「start」成員都享受著在海邊玩的樂趣。

  而且「Green」正在進行其他活動。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感到困惑。

  禮奈捎來了聯絡。她為什麼要把我找來飯店呢?

  「你現在來我房間好嗎?希望你別過問原因。」

  就這麼一句話。

  我猜想的可能性應該是她身體不舒服,但我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讓我過問原因。

  「……在這邊做再多臆測也沒用吧。」

  我將連帽外套的拉鍊完全拉上之後,敲了三次門。

  這裡沒有電鈴之類的設備,要通知我已經抵達的方法只有這個而已。

  她要是沒有注意到敲門聲,只好用手機聯絡她了。

  然而這也是我多慮了,房門馬上隨之開啟。

  穿著家居服的禮奈從房內探出頭來。

  「悠太。抱歉,把你找過來。」

  「呃,是沒關係啦。但怎麼了?妳沒事吧?」

  「嗯,沒事。總之你先進來吧?」

  禮奈開著門讓我進去,自己逕自返回房內。

  我也稍微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進到房間叨擾了。

  「哦哦,感覺跟我那間房完全不一樣耶。」

  我這麼說著,一邊環視四周。

  「真的嗎?明明就在同一層樓耶。」

  「不,基本構造我想應該是一樣的啦。只是房內的氛圍就不同了。」

  差不多五坪大小的房間裡,並排放著兩張經濟雙人床。除了床之外還有一台小型電視,裡面的空間有一張圓桌跟兩張椅子。可以透過窗戶欣賞外頭的景色。但有差異的部分並非如此,而是在於行李的整理方式。

  我那間房不但行李箱就這麼敞開著,家居服跟毛巾也都隨便丟在床上,非常散亂。相對地,這間房間就像在強調「怎麼可能一天就弄亂啊」一樣,保持在整潔的狀態。

  而且不知為何,好像還有股好聞的味道。

  「跟妳同房的人是那月吧?收得真是整齊啊。」

  「嗯。所以我才想應該沒問題。」

  她並沒有做出:「才一天而已會弄得多髒亂呢。」這樣的回應。

  總覺得她的反應好像比平常還淡漠一點,但說不定只是我被嗆到麻痺而已。

  我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繼續環視這個房間。

  「這樣啊。說到沒問題,禮奈……」

  我觀察起禮奈的臉色。乍看之下沒有特別蒼白,也不像在發燒。

  「妳是身體不舒服嗎?為什麼沒跟『Green』的人一起參加活動?」

  「我沒有覺得不舒服。」

  聽到她的回答,我多少鬆了一口氣。

  儘管我也覺得應該不是這樣,還是有些擔心。

  「抱歉,讓你擔心了。」

  「不,沒關係……但這讓我更好奇了,妳為什麼要回房間?難不成還是難以融入嗎?」

  這是我在參加旅行之前就抱持的擔憂。

  對禮奈來說,這趟旅行是跟一群本來不認識的人一起行動。兩天一夜就算了,若是要住到兩晚,難以好好放鬆的時間應該也會變多才是。

  昨天沒有這種感覺,但如果是她在勉強自己……

  然而禮奈卻搖了搖頭。

  「不,也不是喔。是我今天想做一件事。」

  「旅遊第二天想做的事?」

  「對。」

  禮奈一邊說著,將房間的窗簾拉了起來。

  雖然是遮光性不高的窗簾,還是讓房間變得稍微昏暗了一些。是不是想阻擋紫外線呢?禮奈走過這麼思考的我身邊,將房門鎖上。

  「還是說妳想在房間暢聊嗎?之前妳也說過,沒什麼時間可以好好聊聊。」

  「嗯,這也是呢。」

  「在外面又很曬嘛~雖然這也是來海水浴場玩的醍醐味啦……不過算了。禮奈妳也很難得會像這樣找我出來。」

  禮奈聽到我這麼說,並沒有特別做出什麼回應,只是淺淺地笑彎了眼。

  「……但好像也不是喔?最近我也去女子大學叨擾了。」

  我也覺得自己好像變得比平常還要多話,一邊走向房間的內側。

  坐在床上好像也不太好。

  「嗯。也是呢,其實也沒有多難得吧。」

  禮奈總算開口說話,並坐在床上。

  從大腿延伸到小腿的線條美豔動人,白皙的肌膚也一點一點地把我的目光吸引過去。在沙灘上跟在房間裡,感覺還是有些不一樣。

  我搔了搔頭,到最後便向她問道:

  「妳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嗯。在那之前,你要不要喝點什麼?冰箱裡有很多喔。」

  「有哪些?」

  「有茶,還有果汁之類。也有酒。」

  禮奈移開了視線。

  在她眼前有一台帶著光澤的冰箱。

  「酒啊~我昨天才喝而已,現在要是喝了就不能回海邊玩了。」

  「為什麼不能回去玩?」

  「姑且是有這樣的規定。要是喝了酒,就得依照攝取的酒精量適當休息才行。」

  禮奈眨了眨眼,接著柔和地笑了起來。

  「這個規定很棒呢。想出來的人真偉大。」

  聽她這個回答讓我覺得有些自豪,嘴角也不禁勾起。

  我沒有跟她說提議的人就是我,因此她是單純稱讚了這個提議,讓我感到很開心。

  禮奈的視線從冰箱轉移到電視上,開口說:

  「那麼……要看電視嗎?」

  「電視?不,我對電視沒什麼興趣。現在正在旅行嘛。」

  「對耶,悠太特別喜歡旅行呢。看電視殺時間的確太浪費了。」

  「是啊。旅行時就會想體驗非日常的感受。」

  「對吧。悠太去年也是──」

  禮奈閉上了嘴。

  結果她沉默地走到冰箱,喝了一口茶並淺淺地呼出一口氣。

  「那就不能浪費太多時間了。」

  「現在這樣的時間一點也不浪費喔。電視在家也能看,但是只有此時在這裡,才能跟禮奈這樣聊天吧。」

  「……嗯。也是呢。會想做些只有現在才能做的事吧。」

  格外嚴肅的語氣,讓我不禁感到費解。

  最近從禮奈身上感受到的變化。也許就是她的聲音表現出來的感覺。

  「……還是喝個酒吧?只喝一杯的話我也可以奉陪喔。」

  我這麼提議,禮奈睜大了雙眼。

  「但這樣你不就不能回去海邊玩了?」

  「沒關係啦,反正頂多也只能再游兩三個小時而已。現在大家都在沙灘上玩,我去跟他們會合也能玩得很開心。」

  我打開冰箱,猶豫後拿了兩瓶HOROYOI。這個酒精濃度滿低的,只喝一瓶也不會醉。

  我走到坐在床上的禮奈面前,她說:「這張是我睡的床。」並引導我坐到她身邊。

  如果是那月或佳代子的床就會有問題,但既然禮奈本人都主動這麼說了,坐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謝啦。妳應該還算會喝吧?」

  「嗯,這樣一瓶完全沒問題。」

  「哈哈,真可靠。」

  一邊說著,我的眼神瞥向禮奈的手邊。

  帶著光澤的指甲保養得很漂亮,要讓她自己開瓶罐總覺得於心不忍。

  我開了HOROYOI之後,將那瓶遞給禮奈。接著打開自己的那瓶,兩瓶份的甜美香氣微微掠過鼻腔。

  「謝、謝謝。」

  「嗯。那麼……乾杯。」

  兩個瓶罐碰在一起,成了低調的信號。

  我正想一如往常地喝下一兩口時──

  「悠太!」

  「噗!」

  罐子被強制向下拉去,只有幾滴進到我的嘴裡。

  「妳、妳是怎麼了啊!」

  整瓶HOROYOI都被禮奈拿走,我邊咳邊這麼問道。

  禮奈感覺像是忍不住伸出手一樣,垂眼看著拿在自己手上的HOROYOI。

  然後她不發一語地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將兩瓶HOROYOI輕放在圓桌上。

  重新面向我的禮奈眨了幾次眼睛,隨後感覺很愧疚地向我道歉。

  「對、對不起喔。但我想還是不能喝酒。」

  「咦~我都想喝酒了呢。」

  「晚上……再一起喝吧?如果可以的話。」

  禮奈輕輕笑了笑,垂下雙眼。

  我看她那對長長的睫毛感覺有些顧慮地晃了晃,也不禁緊閉了嘴。

  禮奈散發出的氛圍跟平常不一樣。

  明確的疑惑從我內心深處湧上。

  我從床上下來踩在地上,向禮奈問道:

  「可以開個燈嗎?窗簾拉上之後總覺得房間有點暗。」

  「不行。」

  「咦?」

  我正要走向電燈開關的腳步停了下來。

  「悠太,你躺上去。」

  「為、為什麼?」

  「你的背曬傷了,我幫你擦防曬乳。」

  「不……不用啦,沒差。反正我是男的。而且也真突然啊。」

  「紫外線是年輕人的天敵喔。別說了,快點吧。」

  禮奈知道我背部沒有擦防曬乳嗎?

  總覺得要拜託大輝跟藤堂這種事有點難為情,所以我就沒擦了。

  可能是我的肌膚比較耐曬,現在還不覺得痛,但確實想擦一下。

  「不然背部會破皮,很刺痛喔。還是我來幫你弄破好了?」

  「太、太可怕了吧!我知道了啦!」

  這句話聽起來讓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懼,無可奈何之下只好趴到床上。

  床上傳來一陣花香,我忍不住抬起臉來。

  「這張床是禮奈的對吧?」

  「嗯。不是那月的喔。」

  「那就好……」

  鬆了一口氣之後,我再次趴在上頭。

  「我身上的味道你應該知道吧。」

  背對著也能知道禮奈爬上床來了。

  「悠太。」

  「怎樣?」

  「放鬆點吧?我動作會很溫柔的。」

  ……看來我的身體似乎有些緊繃。

  做了兩三次深呼吸之後,緊張感也漸漸緩解下來。

  ……緊張感?

  當我感到困惑的時候,連帽外套被她緩緩捲起。

  接著傳來打開蓋子的聲音、液體擠出來的聲音,以及合起手掌搓揉的聲音。

  禮奈濕黏的掌心貼上我裸露出來的背部。

  從背部延伸到腰際,手掌再緩緩移動到背部。

  「……好癢。」

  「嗯。不過這很重要。」

  禮奈語氣平靜地答道。

  她的聲音比剛才還要靠近。原本跪坐在我腰部旁邊的禮奈,從我的眼角餘光消失了。

  儘管這麼仔細地擦了防曬乳,但現在都快傍晚了,這個防曬乳也只剩幾個小時的效用。

  疑惑。

  我不禁產生內心的天秤漸漸傾向確信的錯覺。

  不,但是……

  應該還沒問題。現在還可以。

  這時傳來細微的呼吸聲以及衣料摩擦的聲音。

  「轉過來吧。」

  禮奈的手穿過我的側腹跟床的縫隙,並輕輕向上壓去。

  我在她的引導下變成仰躺。

  就在這個瞬間,禮奈跨到我身上來。

  還以為她是要移動到另一邊,然而禮奈就這麼跨坐著停下了動作。她稍微將體重壓到我身上,我費解地抬起視線。

  之前她覺得將體重靠到我身上是一件那麼難為情的事,現在的禮奈卻滿不在乎的樣子。簡直就像在說,若是跟接下來的行為相比,這根本算不上什麼似的。

  「悠太。你也幫我擦防曬乳吧。」

  「啊,擦防曬乳?用這樣的姿勢?」

  還以為她在開玩笑,我不禁又重複了一次同樣的話。

  而且禮奈想必早在中午之前就已經擦好防曬乳了。要不是她這樣多加注意,絕對不可能保持這身如雪般的白皙肌膚。

  像這樣帶著光澤卻又兼具滑順觸感的細緻肌膚,絕對不是像我這種男生會有的。

  防曬乳這種東西,她絕對已經擦過了。

  然而禮奈的眼神還是那麼直率。

  「妳、妳叫那月幫妳擦啦。」

  「那月現在又不在這裡。」

  「難道妳還沒擦嗎?騙人的吧。」

  「沒有騙人。我是刻意留到現在。」

  禮奈這麼回答,溫柔地觸碰了我的大腿。她直接摸上去的觸感,讓我不禁緊咬下唇。比起剛才,她更加重了壓過來的力道,我沒有使出全力就難以推開她。

  儘管難以拿捏,我還是先靠蠻力讓她退開好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

  「衣服也該脫掉才對吧。」

  「啊?等──」

  沒留給我制止的機會,禮奈就脫去了家居服。

  「呃,妳……」

  令我如此驚訝的,不是她脫下衣服這件事。

  而是因為那底下穿的並非泳裝。

  昨天她穿的泳裝沒有像這樣凹凸不平的材質。

  也沒看到金屬製的釦環。

  然而四下再怎麼昏暗,光是從窗簾縫隙間透進來的陽光都足以讓我分辨出來。

  「為、為什麼是內衣啊!」

  當我撐起手肘想要抽出身體的時候,禮奈的身體快了一步倒了下來。

  因為她突然逼近的關係,讓我的手肘無力地伸直,完全變成被她壓倒的樣子。禮奈的重心轉移到我的右手肘跟左鎖骨。甜美的氣味越來越靠近。

  「你應該知道吧。」

  禮奈低語般的聲音,在我耳邊吐出氣息。

  我單手移動到身側。為了抽離身體,我再次往手肘施力,卻還是立刻被抑制住行動。

  貼到我腰際的大腿傳來禮奈的體溫。

  十分炙熱。

  床單也漸漸染上一股熱意。

  「我之所以找你過來……」

  並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也不是因為沒能跟大家打成一片。

  再加上,沒有和那月跟佳代子待在一起,繼續留在飯店裡的理由。禮奈不再有所隱瞞,將目的化作言語說了出來。

  「就是為了讓你抱我。」

  時間靜止了。

  我睜大了雙眼。

  「妳是為了這個……才找我來?」

  一直存在於內心一隅的擔憂。

  我一直懷疑禮奈想改變現在跟我之間的關係,現在已得到證實。

  如果只是抱持著戀慕的情感,總有一天會消失殆盡。我並沒有足夠的魅力能留下禮奈的心。我是這麼想的。或許這只是下意識在逃避而已。

  就算禮奈的心情傳達了過來,還是刻意沒有明說。

  所以聽到佳代子的忠告時,我第一次感到焦躁。因為我不曉得要是禮奈不接受現在這樣的關係時,我該怎麼應對才好。

  但現階段我明確知道一件事。

  「要是做了,就回不去喔。」

  禮奈突然停下了動作。

  「……什麼嘛。那我們不就早就回不去了。」

  「為什麼這麼說?現在的我們也是很正常的──」

  「是嗎?從外人看來,我們真的是正常的朋友關係嗎?」

  只要我們彼此都能接受就沒關係。我差點說出口,但還是閉上了嘴。

  正是因為禮奈無法接受,才會變成「這樣」。

  我們在夜晚的公園裡讓這段關係重新開始的時候,確實談了未來的事情。但這跟有沒有接受現狀是兩回事。

  禮奈伸手擺到自己的胸口。

  露出細緻的肌膚隆起的雙峰,挑逗著男人的情慾。

  「悠太,你為什麼要把所有事情都講得那麼婉轉呢?」

  「什麼意思……」

  「我有想過。悠太這樣的舉止,並不是因為害羞。只是不願回想而已吧?」

  她這句話讓我停下動作。

  「為什麼要裝作沒有發生過呢?真的一點都沒有回想起來嗎?你看著我,真的沒有任何想法嗎?」

  「因為……」禮奈繼續說了下去。

  「──全都已經『做過』了啊。」

  聽到這道平靜的聲音,過去的情景也掠過我的腦海裡。

  那是在一年多前的我家。

  禮奈第一次來我家過夜的那晚。我們各自沖過澡,晚上十二點時兩人一起躺上床。

  玩著平常不會玩的猜謎跟接龍,夜幕越來越深,棉被裡也凝聚了熱意──

  床微微陷了下去。

  陷進去,又浮起來,然後再次陷進去。

  ……禮奈換了一個姿勢。

  我硬是將剛才回想的情景拋諸腦後,緊咬下唇。

  這個瞬間,禮奈用雙手輕觸了我的嘴邊。

  她溫柔撫摸的動作,想引出男性的本能。這讓我像被鬼壓床一樣動彈不得。

  「看著我。」

  「什──」

  「『沒關係』的喔。」

  禮奈拉近了距離。

  「悠太是我的第一次喔。」

  她靠了過來。

  「我也是悠太的第一次。」

  而且越靠越近。

  「現在──我就讓你全都回想起來。」

  時間靜止下來。

  ──不,是倒流回來了。

  感覺就像突然給乾涸的腦袋傾注水分一樣。

  我將那些想忘記,覺得非得忘記才行的記憶趕到角落去,然而那些情景接連閃回。

  我觸碰過禮奈的肌膚。

  她的嬌嗔、微微皺在一起的表情、感觸,我全都知道。

  「啪」的一聲,腦袋的思考迴路也隨之切換。

  濁流般沖進來的記憶倒映在視野當中,與眼前的禮奈同化了。

  究竟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無論眼前的光景是什麼時候的都無所謂了。

  貼近過來的禮奈晃動了一下。

  我只知道接受了這股性慾的肉體,同樣渴求著我。

  對方也渴望著這份快爆發的情慾。所以我也──

  這時耳邊似乎聽見了某個聲音。這與眼前的光景相比相當微不足道,是在日常生活中也從未在意過的聲音。

  手錶的指針前進的聲音。

  ──禮奈想要的是時間。

  她說過:「再留下一起相處的時間吧。」也就是說,現在還沒留下。

  這代表她希望復合。

  我像是彈起來一般拍打了床。

  禮奈的身體也抖了一下。

  「禮奈!」

  不知不覺間,我的呼吸也變得急促。

  「……嗯。」

  「男人會有性慾勝過理性的瞬間。如果連零點一秒的瞬間也算進去的話,大概所有男人都是如此。現在也是──」

  我調整了呼吸,侃侃說了下去。

  「可是,我不希望這成為我對妳出手的理由。實際上會不會做是另一回事。但我不會對妳出手。要是那麼做了──」

  我腦海中浮現大輝的話。

  「就再也不是純粹的關係。」

  白天我們聊的那段對話。就這層意義來說,我和禮奈已經不是了。那傢伙或許是想告訴我這件事情……不過,現在已經無關局外人了。

  我自己發誓要真誠地面對禮奈。

  再怎麼說,現在要是隨波逐流就稱不上是真誠了。

  「……悠太,你是去哪裡修行過了嗎?」

  禮奈這麼低語,伸手貼上我的胸口。

  大概是感受到我激烈的悸動,禮奈一臉哀戚地垂下雙眼。

  「……好不可思議。你的心跳明明這麼快。」

  這是不爭的事實。實際上我的心跳還沒恢復正常。

  「我就這麼沒有魅力嗎?」

  「沒有魅力的話,我的心跳也不會這麼快了好嗎。」

  我手肘一個使勁。

  緩緩撐起上半身之後,禮奈也終於退開身體。然而她的單手依然攀在我的脖子上。

  「真的不用嗎?」

  「嗯。」

  「我──」

  ……再這樣下去,就會變成佳代子擔心的那樣。

  為了禮奈著想,我更不能繼續下去。

  天秤已經壞了。

  失去了勉強保留的扭曲平衡,同在一個屋簷下的孤男寡女。我們已經回到那樣的關係了。

  「……禮奈,我們必須拉出一條界線。」

  「……嗯。這也是我的……最後的手段了。」

  禮奈輕輕一笑,離開了床。她穿上連帽外套,將拉鍊拉起。

  「……你回去玩沙灘排球吧?我也會在晚餐的時候……不,不是這樣吧。」

  「……禮奈。」

  跟著我到房門口的禮奈,一邊打開門,一邊輕聲說道:

  「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吧。」

  聲音中不帶著任何惆悵,她平靜的話語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感覺就像將收在腦海裡的話直接說出口一樣。

  「我會冷靜一下。」

  禮奈露出微笑。剛才那番情景宛如虛構一般。

  「『掰掰』,悠太。」

  房門隨著這句話關上。

  我一時佇立在原地。

  冰冷的房門,再次隔開了我們兩人。

  我們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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