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虚伪的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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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渐地,我也习惯了每周逃两三次下午的课。周围人看我的眼光也逐渐变得奇怪。

  「蕾妮你最近怎么总是早退啊,是得了什么严重的病吗?」

  班里关心着我的朋友也陆续增多。

  最开始我还能用「似乎是感冒」、「贫血吧」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但这种借口连续用了几个月,感觉也有点瞒不住了。

  我只能笑着「才没有呢~」,含糊其辞地萌混过关。

  「实际上到底怎么了?我认识的认真向上的蕾妮迄今为止都没有请过这么多的假。」

  每当有人这么问我,我心里的两个小蕾妮就开始吵架。认真小蕾妮告诉我「事情大条啦」,害怕维持至今的形象崩塌。而另一个小蕾妮却反驳道「不对,我本来就不是认真的人」。

  这期间,班主任把我叫出去过一次,用什么都懂的长辈口吻警告我说「我知道你现在是多愁善感的时期,而且因为你成绩不错,所以我不想说得太重。但你的成绩要是下降了,我就会联系你的父母」。既然如此,那只要保持住成绩就可以了吧。我熊熊燃烧的反抗之魂激励着我,每晚都拼命学习直到深夜(明明逃着课,自习却比谁都积极,真是的,我在干什么啊)。时间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繁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我在认真与不认真、优等生和劣等生之间忙得不可开交的这段时间里,冬香似乎也发生了些改变。

  准确来说,我们两个逃课的次数明显地减少了。

  从之前的一周两三次变成了现在的一周一次,我渐渐感到有些不对劲。我的大脑选择无视了「逃课才不正常」这一常理,判定这变化肯定有问题。

  「冬香,今天怎么说?下午翘不翘?」

  午休时,天空一如往常阴郁得令人压抑。我开口向冬香询问,她却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今天就算了吧。」

  今天可是周五,一周就要结束啦——而我这周已经听过四次同样拒绝的回话了。

  「冬香你最近怎么了?难道你也被班主任训了?」

  自称不良少女的冬香,总不会改头换面勤奋学习了吧。我还是略带怀疑地望向她。冬香表情冷冷地回应我。

  「意思是小蕾妮被班主任训了吗?」

  「啊,没什么。就是告诉我如果因为逃课成绩下降的话,就要找我父母。但我又不是不能在家学习。」

  「哈哈哈,竟然为了逃课努力学习,小蕾妮你是认真呢还是不认真呢。」

  「……你把我当傻子了吧。」

  「我觉得你就是在做傻事啊。」

  那个总是盛气凌人地坏笑着的冬香——今天打算引出她的真意,于是做好准备、气势汹汹而来的我听到了这预料之外的话,也不由得士气大减。

  「就是说啊,我也不想跟老师吵起来。所以小蕾妮,适可而止吧。」

  既然冬香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反驳她「不,我要抵抗到底!」继续做着不良的事情(我甚至都没有像冬香一样自称不良),只能老老实实地去上课。

  最后,这一天也是以我和冬香在从屋顶回教室的路上分别结束了。

  说实话,下午的课我完全上不下去。我漫不经心地听着课,呆呆地看着扩展屏上映射出来的笔记。我盯着从刚才就完全没动过的画面,心里思考着自己为什么还戴着好学生的面具留在这里。

  认识冬香后,我心里的焦躁感也被与她一起度过的时间中和。但是最近,这焦躁感却卷土重来,更猛烈地爆发着。我身体里的刺痒开始蠢蠢欲动。

  看来冬香已经是我心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我长叹一口气,对自己的内心又有了新的认知。

  冬香一定想不到我会如此地烦躁吧。

  对她来说,和我一起翘课也好,老实回去上课也罢,做什么都差不多一样。一切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可能只是我在小题大做。嗯,一定是这样。

  但我还是好寂寞。

  因为那意味着,我和冬香的想法擦肩而过。

  我喜欢和冬香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冬香能够让我摘下虚伪的面具——把空虚的自己暴露出来。

  从初次见面开始就看穿了我的真面目,还说要和我一起去寻找真实。

  我的身体中没有丝毫真实。是冬香给予了我从未感触过的温暖和痛楚。她是我特别的存在。

  虽然我把冬香看做特别的存在,可最近我感觉,冬香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

  不再逃下午的课意味着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变少,冬香又不让我知道她内心的真实想法。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因为我并非冬香内心那个特别的存在呢?

  冬香没有其他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从这点来说我或许是特别的吧。但是这种特别的理由却是“仅有一位的朋友”,而与我自身的特别价值毫无关系。只要比我先接近冬香,无论谁都能轻而易举地获得这个特别席位。

  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我没有什么能给予冬香。

  只是一味索取,不付出任何回报的人,又会有谁认为这种人是特别的呢?世上哪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可我也无可奈何。

  我没有任何能够分给他人的东西,因为我本就一无所有,空空如也。摘下了虚伪的面具,我就会变得空空如也。我连自己的那份都没有,又何谈分给其他的人。

  空无一物的我,又怎能奢求继续留在我所认为的“特别”的身边。

  所以我讨厌虚伪。我渴求真实,我需要那种能够让我挺起胸膛说「这是真实」的存在。

  那样,我认为自己就能够留在冬香的身边了。

  我这样的想法很快便会被察觉的吧。

  虚伪都市中是不存在真实的,哪怕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终究也是虚伪之物罢了。

  无论是冬香对我的莫名疏远,还是不得不继续去上的枯燥课程,再加上这每天每日都投影出阴云天气的有机显示屏天空,这一切的一切都令我受够了,这样的生活真是超级令人恼火。

  放学后我在座位上静坐片刻,等待着胸口的火气熄灭下去。就这样回去的话,我的不耐烦便会被家人发现,我在他们心中的形象也会破碎殆尽。

  我发着呆,冬香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中。她现在在做什么呢?明明都没有恋爱过,我却像恋爱中的人一样烦恼着。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同学们陆续收拾完,离开了教室。汉娜和课间换教室时一起行动的几个同学走了过来。

  「蕾妮,一会有时间吗?方便的话一起出去玩啊?」

  「啊,嗯……」

  我犹豫着,不知怎么办才好。

  这几个月,逃课的时候我一直是和冬香一起从午休待到傍晚。不逃课的时候我也会放学后早早赶回家,把逃课落下的课程补上。完全没有时间和其他的朋友一起出去玩。

  「好啊,走吧。」

  我硬生生地挤出笑容,回答道。

  跟着她们走在走廊上,我用眼神悄悄瞄向冬香的班级,却没找到她的身影。就算看到了,她也会假装没注意到我的吧。那样我也没法和她搭话。

  但我的眼睛仍在无可救药地寻找着冬香。

  不知道具体是谁提出的建议,但因为没有谁明确反对,放学后我们就去了学校附近的购物中心。

  在阴沉沉的天空下,我们走进了这栋灰白色的建筑。室内的白色灯光格外地刺眼。

  商场中人声嘈杂,我们乘坐扶梯来到二楼,走向一家青少年饰品店。我呆呆地注视着拥挤的通道,有一种狭窄窘迫的感觉浮上心头。

  这座地下都市生活圈中的所有设施都是以节约空间为第一要义而建设,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无论是店铺还是人都令人窒息地拥挤在一起。

  这样想着,我们来到了饰品店。虽然谁都不买,但我们还是任性地拿起那些闪闪发光的首饰,叽叽喳喳地恭维道「很适合你哦—」之类的话。

  我也拿起一枚闪着人工光芒的吊坠,陪笑道「这个汉娜会喜欢呢」,汉娜也开心地回应我「感觉还不错呢」。反正大家也不会买下来,我轻轻地把它放了回去。

  不只是我,所有人都隐约注意到了,大家都并非有真正的需求或者想要的东西的。

  遗弃在地表的过去虚幻缥缈,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地下都市将会逐渐失去空间,未来也将变得一片渺茫。我们只是在挥霍着被称作“现在”的时间。既无目的又无目标的我们无论再怎么展颜欢笑,最后留下的也只是徒劳感而已。

  无奈的是,笑着融入到这种氛围中对我来说,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表面上放空头脑地笑着,内心深处却在嘶吼。这样的我是虚伪的,这不是真正的我。

  但我却突破不了这桎梏。

  真正的我如今身处何处?

  这座虚伪都市和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一样,充满谎言,充满虚伪。我不也是如此吗?

  言过其实,那不就意味着我永远都找不到真正的自己吗?

  空虚的我再怎么渴求真实的事物,最终也只是空虚的。

  因此我心中的饥渴永远无法治愈,就像是要和冬香分离的感觉一样。

  我抚摸着手中的耳环合成石吊坠,毫无自觉地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没什么兴致了。我默默地把耳环放回了陈列台,躺在旁边的发夹却吸住了我的目光。

  我把发夹拿在手中注视着它。发夹上嵌着小小的向日葵花,和我戴着的款式相仿。

  要不要当做礼物送给冬香呢。

  脑海中突然出现这个念头。成对的——我要是送上这种少女趣味的东西,冬香大概会苦笑着说出「我可不是那种类型的人」之类的话吧。

  我被自己的想象逗笑,然后把发夹放了回去。突然——

  「——诶,那个是不是大凪同学?」

  听到这话后,我急匆匆地转过身,慌乱中险些绊倒身边的陈列台,是因为刚好在想着冬香吧,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激烈跳动着。

  「诶,在哪在哪?」

  「那条路的柱子旁边,那张长椅上。」

  「啊,确实是她呢。」

  同行的另外两人早就厌倦了购物(完全没买),走出商店在外面闲聊。从她们的对话来看,她们已经断定那就是冬香了。

  我看着还在店里的汉娜,她也看向了我,彼此目光交汇了。

  我们互相点了点头,一同来到她俩身旁。她俩还在观察着靠在路边扶手的冬香。

  「大凪同学怎么了?」

  汉娜随口问道。她俩用视线示意我们看向路对面。

  我顺着她们的视线看了过去,发现了她。

  购物中心雪白的灯光的反射下,冬香垂落在脖子后方整齐的黑发也反射着人造物一般的光泽。

  她坐在街角的长椅上,我只能看到她的身影和侧颜,果然是无所事事的样子。当然,她依旧是孤身一人。

  她独自在那里做什么呢?

  我完全不知道平日里——冬香和我不在一起的日子里她都做些什么。她会不会也喜欢在放学后去逛购物中心呢?不,那不可能,因为对她来说那看上去就很无聊。

  远远眺望着她无聊的面容,我心里莫名涌起了类似于不满与排斥的感情。

  我知道她也因为老师的警告不得不减少逃课的次数。

  姑且我们也是交换过联系方式的。如果放学后一个人无聊的话,叫上我不就好了。还是说,不一起逃课的话就没必要和我在一起了?

  对冬香来说,我真的只是一个逃课伙伴而已。

  意想不到的忧郁感困扰着我,被我压抑于腹中。

  掀开优等生之类的面具,下面的我卑微又丑陋。这样的东西从腹中一直堆积到胸口,我拼命地压抑着,否则就会有不愉快的东西涌上喉头。莫名的焦躁感驱使着我,让我把一切不快都喊出来。

  但和我不同,她们仨似乎已经厌倦了独自无聊着的冬香,离开了这里。观察发呆的同学这种行为本身就很无聊,但我还是紧紧地跟在她们身后。

  远远望去,冬香依旧在那里,也只是在那里。

  她的表情和在走廊擦肩而过时一样冷漠,毫无感情。就好像原先在我身旁笑着的,是另一位冬香一样。

  只要冬香期望,我随时都可以到她的身边。

  如果是我,一定能给她带去笑容吧。

  「说起来,大凪同学一直都是那样无所事事吗,她经常逃课的吧?」

  「嗯,好像是这样的。」

  走在前面的两人的对话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不知不觉竖起耳朵认真倾听着。

  「——还有啊,听她们班同学说,她今天又逃课了,好像这周一直是这样呢。」

  「诶?」

  我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怎么了,蕾妮?」

  两个人惊讶地转过身,看着突然发出声音的我。

  「真的吗?今天也逃课了?」

  「啊,是的,今天下午好像也没来上课……。说起来蕾妮,你俩认识?」

  冬香是学校里的众矢之的。她眼神很凝重,仿佛在质问我是不是和那个冬香扯上了关系。

  「没有……」

  但现在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我含糊其辞地回答道,大脑已经陷入了沉思。比起这个,我更想确认的是另一件事。

  因为今天我和冬香明明没有逃课。而且冬香自己也说「今天就算了吧」。之后我们还一起回到了教室,冬香却没有上下午的课——。

  ……不,不对。

  我的逻辑中存在一个错误。

  教室的过程中我并非回都和冬香在一起,而是在天台到教室的路上分别的。之后冬香是不是自己一个人离开了学校,我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为什么。

  虽然明白了这一点,但我想不明白她这么做的理由。

  不仅是今天,“这一周似乎都这样”……难道是故意告诉我「翘课就算了」,然后和从前一样自己一人逃课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这惊人的事实刺激着我的脑髓,使我的大脑短路。

  和之前的“不知道”不同。曾经冬香的轮廓虚幻缥缈,我无法捉摸。而现在,这轮廓已经完全被黑暗吞噬,让我没办法看到了。

  但有一点我能确信——

  我忍着疼痛,咬牙切齿地面对着黑暗中浮出的唯一事实。

  冬香对我说谎了。

  “我只要现在这样就很满足啦,一定是因为蕾妮你在我的身边哦。”

  冬香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回响。为何当时让我欢欣雀跃的话语,现在却如此地空虚无力。

  “这样的每一天,我感觉还不错呢。”

  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要编造谎言来疏远我?

  我讨厌谎言。因为谎言就是虚伪,所以我讨厌谎言。冬香明明知道我讨厌虚伪的谎言,却还是对我说了慌。

  而谎言比起不能在一起更令我窒息。

  我不相信,更不愿相信。

  我忍不住转过身去,冬香的身影已经埋没在购物中心混杂的人群中。也罢,如果我现在看到冬香的话,心中的某个东西可能会崩断。

  最讨厌了。

  呢喃的细语声连我自己都没有听清,混杂在叹息里随轻风消散在空气中。

  冬香的谎言也好,被我认为是最真实的和冬香在一起的时间也罢。最终还是变成了我最讨厌的虚伪摆在了我的眼前。

  果然这城市里根本不存在真实。

  我记不清后来我是用什么表情怎么和汉娜她们分别后回到家里的。唯一的慰藉是奶奶身体好了些,从床上起身后和我们坐在一起享用晚餐。可是我却完全提不起聊天的兴致。奶奶的笑容永远是最好的灵丹妙药,能够放松我扭曲的心灵,让我忘却虚伪和真实。可现在的我没办法笑着回应她,只能早早地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屋子里没开灯,我在床上翻来覆去。

  白天发生的事情如同阴魂一般盘踞我的心中。冬香的话语机械般地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窗帘没有拉上,我把视线投向窗外,夜空繁星漫天。莫名地焦躁感向我袭来——干脆把这虚伪的投影天空撕碎算了。

  不止是天空,还有降下虚伪之雨的人工降雨装置、由虚伪关系筑成的学校、以及存在本身就是虚伪的地下都市。把这一切全都毁掉算了。这样我焦躁不安的心情还能舒缓一些。

  但事实却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我起身拉上窗帘,不再去看那些讨厌的事物。

  在星光隔绝的房间里,黑暗本应降临。

  但是,我明明没有开灯,视线中的屋子里却泛着点点红光。

  那是什么。我的心跳停顿了一下。

  光芒来源于我的学习桌抽屉。

  我压抑着内心的急躁,慢慢地拉开了抽屉。

  发光的正是躺在抽屉里的“太阳碎片”。它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芒仿佛与我的心跳恰好合拍。

  这是那日从天而降的迷之物体。

  它曾经像太阳一样燃烧,后来却沉寂了下去。把它扔到抽屉里之后,我也忘了这码事。

  而如今,它又散发出了光芒。

  我伸出指尖轻轻靠近过去。确确实实的热量从指尖传来。我入神地看着小球,小球的光芒闪烁着发出耀眼的光辉,仿佛在炫耀自己的生命。

  指尖与小球相触。

  很温暖。我把小球握在手心,小球的温度逐渐上升,变得发烫。

  心跳莫名加速,我紧紧地把小球握在手中。眼前的光芒也更盛。

  赤红的火焰在眼前跳动,一股痛感从手掌传来。

  「——好痛。」

  我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太阳碎片”和从天而降那天一样失去了火焰,从手中沉沉地落到地板上。

  但是这回经过了很长时间后它的光芒却依旧没有消散。

  哪怕失去了火焰躺在地板上,它也依旧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我低头看向右手,手心仿佛轻度烧伤一样地红肿着,时不时刺痛着我。

  但是。

  我穿着家居服,把红肿的手心放在胸口,痒痒的痛觉促使着我在胸口不停搔抓。

  比直接接触火焰的手心更痛的,是内心深处炽热的痛。被痛切的爱所驱使。我再次把手伸向了“太阳碎片”。

  但是这次我冷静了些。要是让碎片在地板上燃起来,是会在房间里引起火灾的。

  思来想去的途中,桌子上装着糖果的瓶子映入我的眼帘。我一把拽起它然后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出来,并注视着糖果连带着包装骨碌碌地滚出来,而后把目光再次投向碎片。

  呼吸调整至均匀后,我又一次触碰了碎片。

  指尖刚接近碎片,它便发出耀眼的光芒。再度触碰到时,那个如同真实太阳表面产生的小小红炎又燃烧了起来。

  我闭上眼睛,将指尖感受到的甜美之热,再次握在右手中。

  伴随着手心传来意料之中的滚烫痛感,我在瓶口处松开了手。

  “太阳碎片”喷着小小的火焰,落在了小瓶子中。

  小小的玻璃瓶在黑暗的房间里散发着脱离于现实的光芒。看上去就像是别具一格的照明装饰。

  然而,当我把视线下移时,皮肤剥落、肿胀着的右手手心却告诉我,碎片传递给我的疼痛和热量是真实的。

  总之我先下楼到洗手间处理了烧伤的右手。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了出来。我把右手浸在水中,烧焦的皮肤脱落下去,里面红肿的部分锥心地痛。

  我皱眉忍耐着疼痛,逐渐冷静下来。

  ——那个被我称为“太阳碎片”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把目光转向已冷却下来的手心。皮肤烧焦的部分,多少有些显眼,于是我来到客厅找创可贴。

  我翻着各个抽屉试图找寻急救箱,正在看电视的妈妈走了过来。

  「蕾妮,你找什么呢?」

  「啊,我找下创可贴。」

  「哪儿受伤了?」

  妈妈担心似地皱着眉,把创可贴递给了我,我藏起了右手,笑着以「没什么,学习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不严重的」回应她。

  总不能告诉她我因为徒手握着莫名燃烧着的球体而被烧伤了吧。那不就必须把“太阳碎片”给她看了。就算她要求我解释什么,我也说不出来。考虑到这种最坏的情况,还是算了吧。

  与我的害怕相反,妈妈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怜爱。

  「这样吗?那还好。蕾妮你也不要学得太拼命了,你太认真,我有点担心你承受不住。」

  「……谢谢妈妈,不过没关系的,我马上就睡了。」

  我笑着回答,心里却想着“啊,又来了。”

  我才不是什么认真的人。

  只是因为你们这么看我,我才是——

  我把到嘴边的话缓慢地,深深地逆流而下,直至胃中,直至腹底,直至永远沉没。

  「晚安,蕾妮。」

  妈妈微笑着,温和天真地说道。

  「嗯,晚安。」

  我天真无邪地假笑着回应妈妈。

  我从客厅出来,站在其外昏暗的走廊中。

  尽是虚伪。我也好,围绕着我身边的一切也罢。

  回到二楼我的房间,确认桌子上的小球还依旧发着光后,我松了口气。看着那温和的光芒,我闭塞的心灵也稍微顺畅了一些。

  还有就是,手心确确实实感受到的疼痛和热量。

  果然,这种感觉很像我和冬香的相遇。那些回忆在我的心中熊熊燃烧。

  对我而言,小瓶子中摇曳的光芒。

  是真实的光辉。

  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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