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虚伪的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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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凭偷来的罐装果汁这种廉价的商品，我和冬香构建了共犯关系。但缘分本身好歹是没什么过错的。

　　在细雨中第一次会面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就和冬香成为了亲密的逃课伙伴。看起来我也有成为逃课狂魔的潜质。

　　最开始，两个人一直停留在平民区和移民区的交界处——那条宛若世界边缘的小巷子里，两人各自以单手提着一瓶从自贩机里偷来的果汁，时而发发呆，时而谈着些无聊的话题。但是后来我们都对这样的活动感到了厌倦，于是便开始在街上徘徊。

　　但就算来到大街上，两个人也依旧没什么明确目的。终究还是沿着马路聊天、发呆，做着和在小巷子里相同的事情。

　　「小蕾妮你这样拼命地是在逃离什么呢？或者说，你在拼命地寻找什么呢？」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冬香何时问我的问题了。

　　只记得当时，有机显示屏投影出的天空阴云密布，仿佛随时都会下雨。我们站在天桥上，眺望着时不时经过的电车。

　　闲话聊到一半，就在两人陷入沉思前的一瞬，冬香向我提出这个问题。我思考片刻，回答道：

　　「……大概是虚伪和真实吧。」

　　说起来，这是我和冬香第一次谈论这座城市的虚伪和真实。

　　「哈哈，原来小蕾妮你讨厌这座模仿地表建造的城市啊。」

　　「嗯，一定是的。所以我才在寻找真实。」

　　不只是这座城市，就连活着的我本身也是虚伪的。所以我不但讨厌这座虚伪城，也讨厌着自己。

　　但这种显得自己很卑微的话，我是不会和冬香说的。她是不受任何束缚的、自由的冬香，因此每当靠近她的时候，更凸显了我的狭小。

　　「真实啊，要不要一起来寻找呢？」

　　「诶？」

　　冲击来得太突然，使我呆愣在原地说不出话。冬香把我甩在身后，蹦蹦跳跳地跑下了天桥。

　　「你说什么，冬香？要找什么？去哪找？」

　　我急匆匆地追问着赶了上去。冬香转过身来，她的笑容虽然狡黠，却又带着一丝天真无邪。我不知不觉对这笑容入了神。

　　冬香用她修长的食指抵住我的胸口说道：

　　「一起去寻找吧，在这座复制往昔地表的虚伪都市中，寻找属于我们的真实吧。」

　　这句话就是我们寻找真实的开端。

　　即使冬香可能只是在消磨无聊的时间，我也十分开心。

　　这是属于我们的真实。

　　迄今为止，我独自苦苦追寻，但又无法捕捉到的事物，和冬香在一起的话便能寻到了吧。

　　认识冬香后，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她在我们学校以外颇有名气——虽然是不好的方面。

　　她有着惹人注目的东洋系外貌，看来是在移民区的日本社区出生的。

　　冬香所在的大凪家，在她上小学的时候从移民区搬进了平民区。这种情况在地下都市里还是相当罕见的例子。

　　还是有不少移民区的人在平民区工作。

　　但他们的职业一般是清洁工或工人，社会地位说不上高。虽然都市并没有限制移民选择职业的条例，但是妨碍移民区的人在平民区的活动，已经是在平民区人里流传的潜规则了。

　　在这种风潮下，冬香的父亲成为了都市中心区研究室的一名研究员。这座都市曾有数人从研究室研究员的职位一跃而上，而后成功成为了都市议员。这项职务也使得大凪家被认可，得以移居到平民区中。

　　父亲的工作虽然得到了认可，但女儿是否被周围人接受，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对移民的厌恶，在细微的日常生活中会不知不觉体现出来，这些蜷缩在平稳的表面下、如同黑色渣滓的事物，就这样突如其来地摆在我的眼前。

　　「——诶，那是不是大凪同学？」

　　「是诶。她准备往那边去了。」

　　比如换教室的时候，如果冬香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对面，就会有很多人故意避开她，而且这样做的人不少。

　　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与冬香相遇的我，只能举着右手定在原地，整个人都很不自然。

　　显然学校这个小型社会拒绝了冬香。我也在犹豫着要不要和她打招呼。

　　明明和我在一起时表情丰富的冬香，那个时候却像是并不认识我了一样。我举着右手，问候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冬香径直从我的身边走过，瞳孔中映不出任何事物。

　　她的眼神中没有被拒绝的恐惧，没有焦躁，没有排斥，什么都没有。

　　那眼神遥远而空虚，就连她身边的空气都宛若静止了一般。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不属于冬香的表情。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后面目送她离去。唯有一丝苦涩留存于我的内心之中。

　　那天的午休，我们一如既往地来到了天台。我向冬香表明了疑问。

　　我想知道从什么时候大家开始躲避她，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啊。迟钝的小蕾妮也注意到了啊，我可是令人畏惧忌讳的存在！」

　　「换句话说，我就是神！」冬香仰面朝天高举双手高声呼喊着。然而在我看来她宛如在隐藏着自己的内心一般。

　　「……我在和你说认真的。」

　　再说，神什么的现在只有老爷爷老奶奶才会信吧。这例子举得根本不能让人信服。

　　「不过，因为小蕾妮是个认真宝宝，所以我想要是不开个玩笑你会不会感到不平衡……算了，对不起啦，不要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

　　冬香试图安抚我，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把眉头皱得这么紧。

　　这真的不是什么好笑的话题啊。冬香忧郁地望着满天的乌云。她倚着的围栏也嘎吱一声，宛如要哭出来了。

　　即使如此，我也想要接近冬香，了解冬香。

　　我把这种心情融入到凝视向她的视线中。最终，冬香像是认输了一样缓缓开口道：

　　「在我还上小学的时候，我家搬到了平民区。虽说是父亲工作的原因，但是对周围的邻居来说，我们只是突然从移民区搬来的家伙。你看我，头发不是黑色的嘛，果然很显眼吧。我的外表就像是在到处宣扬着“我是移民”一样。而且学校的那些家伙和他们的父母也经常对我和妈妈指指点点的。」

　　明明是相当悲惨的遭遇，但是冬香的语气却仿佛没什么大不了的一般，十分平静。她一定曾经遭受过相当厌恶的视线。

　　就像是——那些悲惨的过去已经被斩断，装进了透明的箱子一样，而冬香只是一个远远观望的局外人，不带额外感情地娓娓叙述着。而她那与平常无异的平静语气，却在我的内心掀起了万丈波澜。

　　这一定是冬香的解决方式吧。

　　只要扼杀自己的感情，就不会感到心伤。这就是冬香保护自己的方法。

　　再怎么努力，我也不可能触碰到，连冬香自己都不愿触及的那份感情。

　　这还真的是让人沮丧至极。

　　「然后，父亲知道这些说法后，在学校某天的家长会上，他直截了当地和那些人说：『请不要说那些风言风语了，我们也是合法居住在平民区的人』。我的父亲可是个热血汉子，无论善恶他都很直白呢，哈哈……」

　　冬香平静地干笑着，就像是在完美演绎一位名叫冬香的少女，用着准备好的剧本，机械且流畅地背着台词。

　　所以我没能说出口——想要踏入冬香的内心

　　我就像是在扮演冬香的理想听众一样，只是在表面上催促着她。

　　「然后呢？」

　　「你觉得呢？」

　　冬香反问道。她的语气很轻松，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凭借着过去这段时间对冬香性格的了解，我认为是不会发展成“之后一切顺利，锵锵”那样的局面。

　　「……大概没什么用？这样做只会让情况更糟糕。」

　　我一边说着一边想着可能性较高的情况。

　　无论哪种情况，都很难获得理想的结局。果然，最难动摇是人心。

　　「正确答案就是小蕾妮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哦。」

　　「反正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你的本意对吧。」

　　「呀，暴露了。」

　　冬香哈哈地笑着。每次谈到我的事情她都听得很认真，但是谈到她的事情，她却总是风轻云淡地一笔带过。

　　「最后到底怎样了？」

　　「不是说了和蕾妮想的一样嘛。不但没起作用，反而使得我家的处境更加窘迫，在这之后我们都是畏畏缩缩地生活着。」

　　所以我才长不高的啊。冬香拿着自己的娇小身材开玩笑感叹道。

　　「这样下去真得没事吗？」

　　「没事啊，不管好坏事实就是如此。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现状会改变，也从没觉得它能改变。」

　　她用着“我没逞强，我就是这么想的”的坚决口吻说道。但是我依旧无法完全接受。

　　可能是我对虚伪都市中的日常——这一成不变的现状抱有否定态度的原因，我才会希望冬香和我持有相同的态度吧。

　　「我可没有打算否定蕾妮改变现状去寻求真实的行为哦。」

　　仿佛窥透我的内心一般，冬香笑着说道。和刚才的干笑完全不同，她的笑容像暖阳，温柔且和煦。

　　「但是如今，我对现状已经很满足啦，一定是因为蕾妮你在我的身边哦。这样的每一天，我感觉还不坏呢。」

　　仿佛在遮羞一般，冬香脸上的笑意更浓。这毫无防备、更为天真的笑容，莫名地抓住了我的心。

　　我真的不是很了解冬香。

　　她的一言一语，她的一颦一笑，究竟是发自本心，还是仅仅在开玩笑。

　　但唯独那句话。

　　还有说着“因为我在她的身边所以现在的每一天都还不坏”时的那个笑容。

　　在我看来，一定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