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虚伪的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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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居住的虚伪都市(地下都市),最近虚伪之雨一直持续不断,整座城市都被水汽浸润,朦胧中显露着点点风情。白色混凝土建成的房子,被雨水打湿后,都变成湿漉漉的灰色。这些建筑就如尸体一般灰暗吧,我如此阴暗地想着。

  说白了,我讨厌这座城市。

  地下都市——正式名称“Polis-UK 8”,据传其名字的含义为“世界上第八个建成的地下都市”。(不过因为太拗口,大家还是叫它地下都市)

  都市中心是气候管制塔——通称塔(因为太拗口所以下略)。以塔为中心,整座都市的街道呈放射状向外分布为中心区,中层区,外缘区三部分。

  高塔俯瞰着整座地下都市,其前端穿过了顶部的有机显示屏,与安置在其后面的“隔壁”紧紧相连。

  塔如其名,主要是对都市的气候相关的诸多事项进行管控、研究,并定期维护安装在“隔壁”上地表一端的探测器(用以观测地表天气,并将观测结果传输到显示屏中)。

  探测器将观测到的地表天气转换为电子信号,传输到有机显示屏中。通过内置人工降雨功能的有机显示屏,保证地下都市和地表同步进行降雨。雨水通过分布在地面各处的集水口对遍布都市周边地下水道进行利用,并通过循环装置进行回收,用于水力发电或者成为生活用水。

  老实说,我认为这样大费周章地再现地表天气,实在是多此一举。还要天天下雨,这不就是单纯的浪费劳动力么。

  就算这样,这个有机显示屏自百年前开发出来之时,就一直在地下都市的顶部兢兢业业地复刻着地表上的天空,宛如真实天空的模样一般。

  我有时也对这东西感到十分不满。但并非一直如此,只是偶尔,偶尔。

  这些暂且不提。

  塔的周围是整齐排列着都市议会厅,以及各种各样研究机关的中心区,这一区域也被大家称作行政区或研究区。

  说白了这里是和我这样的年轻女高中生完全不相关的场所。

  我们主要生活在外侧的中层区、通常一般被称为居住区或者平民区。

  这里是地下都市面积最大的区域,有公寓住宅、学校、企业大楼、食品制造工厂(虽然都市外缘区存在一些耕地,但是由于面积有限,因此主要的食物还是以合成蛋白为原料的有机食品。)、商业中心、餐厅等生活相关的必要设施聚集在这个区域。

  和普通人家一样,我家也住在这个区域里的普通公寓住宅中。虽不富有,但衣食无忧。

  爸爸是民营企业的中层管理人员,妈妈在食品加工流水线上兼职,我是家里的独生女,将来我也会过上和他们一样平淡的生活吧。至少我的父母是这么想的。

  我……会怎样呢——我不知道。我还从未认真地考虑过将来。

  平民区的介绍大概就是这些,在这里,生活没有什么特别的难处,甚至可以说是十分顺利的安稳街区。但这样的生活未免太过平淡,用“死灰色的街区”来形容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再向外延伸,也就是所谓的城市外围的移民居住区,我们也称它为移民区。平民区的人们很少接近那里,所以我对那里的情况也不甚了解,只是听说那里的治安十分混乱。

  说是移民,也并非是从其他地下都市移民过来的人。大家都是在这座地下都市出生长大的人,但是为什么迄今为止依旧明确地将移民区和平民区划分开来,就是个根深蒂固的历史遗留问题了——

  这要追溯到人们搬到这里之前,地下都市还在建设中的时候。大约是两百年前的故事。

  因为有害紫外线照射量的激增,地表环境无法居住的问题变得刻不容缓,建设地下都市被提上日程,人们面临着诸多问题。

  首要问题便是地下都市的容量。

  建设过程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但是仅用几十年建成的都市却无法满足所有人的居住。

  最终能够移居到地下都市的人,仅占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左右。

  最后,大多数的人都在大地上相互依偎着度过余生。虽然听上去像是美谈一样。但主要原因还是地下都市的容量不足所产生的问题。

  虽然很悲痛,但也可以说是无奈之举。

  可是第二个问题出现了。

  那就是建设都市所需要的劳动力。

  这么说也不为过,正是因为这两个问题,时至今日,这座地下都市还依旧分为平民区和移民区。

  都市的建设需要庞大的劳动力。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政府从海外引入大量的劳工。

  他们全都是没有获得祖国地下都市移居资格的人。

  为了换得移居地下都市的资格,他们成为了廉价劳动力被引入,为建设都市而任人驱使。

  然而,这样就会导致无法移居到“Polis-UK8”的人变得更多,紧急建造的都市本就难以满足全国人民的移居,更多的人又被留在了地表。

  那些人的矛头就指向了这些从海外引入的劳动者们。

  放着自己国家的人不管,却让海外的移民住进地下都市,这不是很奇怪吗。类似的舆论迅速地传播开来,不仅在地下都市移民落选的人群中,就连已经获得移民资格的人群里,也逐渐响起这样的声音。

  我想那是因为身处其中的罪恶感吧,就像是为了保全自身那样。

  移居到地下的人对无法移居的人的罪恶感。

  换言之,“活下来的人”对“被牺牲的人”的罪恶感。

  接下来的情节就不只是我的想象了。最初活下来的那些十分之一的人或许会松一口气,但是渐渐地,反对侧的现实是否也渐渐压过来了呢。

  熟人、朋友、恋人、身边的人一一死去。纵然知道这是命,但无可奈何。

  只有自己苟活人世。

  又有几人能平静地接受这一现实呢。无论是当时的状况,抑或是那些人的心情,都无法体现在教科书中。

  我不由得这样想到,他们选择站在“被牺牲的人”一方,只是因为这样做能淡化他们心中的罪恶感吧。

  向被牺牲的人们倾力相助。为苟活下来的自己拼命赎罪。

  但归根结底,其本质也只是为了保全自己。

  站在“被牺牲的人”那派的人们攻击来自海外的移民的话,这样自己就安全了。

  这本应是由全体移居地下的人共同背负的谴责,却被“活下来的人”单方面地推给了海外的移民们。用他们的牺牲,来换取自身的安全。

  但是没有人会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这样考虑的话,地下都市存在至今的深深的沟壑也能理解了。(或许还是不好理解,走不出这段历史也是无可奈何,但是我能够理解。)

  平民区和移民区之间的隔阂,要比这地下都市本身还要深,它根植在每一位居住在这里的人身上。

  所以移民区至今仍被排斥在地下都市的外缘地带。

  我们装作不知道过去的牺牲,做着与前人无二的事,若无其事地活着。

  不过,这“活着”的说法本身就有问题。

  为了保证和周边的都市的均衡,防止地基的崩塌,地下都市十分严格地限制开发。因此,随着人口的不断增加,地下都市的生活空间会变得愈发狭小。议会为了防止这种现象,颁布了许多与新生儿相关的法案,用以防止人口激增。

  这座城市不仅管理着天气,也管理着人的生活。或许我也会虚伪地在这毫不真实的都市里平淡地度过一生吧。

  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迷之小球,我给它起名为“太阳的碎片”。

  它的外表看起来曾经像“太阳”一样熊熊燃烧,放在手掌上观察到的尺寸与“碎片”的大小别无二致。所以我就这么叫它了。其实主要是因为这样叫着方便,名字叫什么对我而言是无所谓的。

  “太阳的碎片”落入我房间的次日。

  早上班会前的空闲时间里,我打开《VerB》的扩展显示屏,在主页面的搜索引擎中输入了 “球体 坠落”“球体 燃烧”“谜之球”“火球”等词语,用所有我能想到的词汇试图收集一些关于“太阳的碎片”的信息。

  一般来说,《VerB》会把调查对象的信息快速地从地下都市的电子书库中调取显示出来。

  但好像也有一些连《VerB》都搜索不到的信息。

  我换了各种各样的关键词和检索方式,但都找不到看上去和“太阳的碎片”相似的相关信息。真的是连碎片都找不到呢——已经束手无策到在脑内开无聊玩笑的地步了。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搜索引擎首页的热点新闻(26岁的才女!某女性研究员工作纪实),默默地思考着。

  如果是庞大的政府电子书库和民间的私人数据库都查询不到的信息的话,那就只有以下两种可能性。

  一种是“太阳的碎片”是无人知晓的未知的存在。

  另一种是与“太阳的碎片”相关的信息是极为机密的存在,作为严密情报被人藏了起来。

  这两个想法都挺傻的。一个是超自然假说,一个是阴谋论。

  面对这不尽如人意的调查结果,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蕾妮,你在看什么呢?」

  「呜哇——啊,汉娜,早上好。」

  背后突然传来充满活力的声音。汉娜摇着马尾辫站在我的身后,想要窥视我的显示屏。

  为了不被她看到,我迅速地关掉了左手终端上显现出来的画面。

  我和汉娜是两年前成为朋友的,契机仅仅是因为我们是同桌。当时刚刚调换班级、周围没有什么朋友的我,只能和身旁同样无所事事的汉娜聊天。

  聊过一阵之后,我也了解了她爽朗的性格。虽然有时候她会过分爽朗地说些不客气的话,但总的来说还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然而有时候这份爽朗也会让我们两个之间产生隔阂。

  有一次,我在闲谈中向汉娜吐露了我对有关虚伪和真实的看法,但她却说:

  「诶,真实的事物?那种东西我想都没想过呢——」

  说完她就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一瞬间两个人的距离仿佛拉开了无限远,我永远忘不了那种感觉。那是自己的担忧不被理解挫败感。

  从那以后,我就不会对汉娜以及其他所有的朋友吐露心声了。

  所以汉娜看向这边的时候,我急急地藏起调查“太阳的碎片”的画面,反问她「没什么……啊,说起来汉娜,你昨天数学作业做了吗?」,试图通过改变话题转移她注意力。

  「蕾妮你,有点怪啊。」

  事与愿违。反倒被察觉出异样了。不过,的确很怪就是了……我心里吐槽,要是我用「我在调查昨天落在我房间的,时燃时灭的谜之小球」这种理由不是更怪么。

  或许把它交给警察,作为遗失物来处理才更加妥当吧。我毫无干劲地这样想道。

  可是我渴望再次见到那烙印在我瞳孔中的赤红色的火光。

  我拗不过这渴望,最终决定把它留在手里再观察一阵子。

  「蕾妮,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正当我沉思的时候,汉娜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回过神来。

  「诶,啊。抱歉,说到哪儿了?作业的事?」

  「啊啦,没啊!真的!不说这个了,昨天的视频你看了吗?」

  「看了看了!超搞笑呢」

  「对吧!还有啊——」

  汉娜打开了她的《VerB》扩展屏,边说边笑地点开时下流行的SNS界面给我看。我感觉自己脸上蒙上了一层肉眼无法观测到的薄膜。

  我们高中生的主要娱乐方式就是浏览《VerB》上的SNS,或者看些过去电影和小说。这些娱乐活动,动动手指便能在狭窄的地下都市终端上薄薄的假想空间中完成。

  反正我们的生活本身就是虚拟的,虚伪的,没有真实触感的。

  但大家对这样的生活都没有什么疑问或不满,因此我表面上也只能装出没有什么不满。

  无论是大家笑着谈论的SNS视频,还是在假想空间里交流的App,这些虚拟的时下流行话题我都会参与到其中。身处虚伪的天空下,沐浴在虚伪的阳光中,我虚伪地笑着,和大家打成一片。但是每当我展现一次虚伪的笑颜,脸上的薄膜就会随着我的笑容渐渐收紧,它禁锢着我,让我窒息。

  我表面上和朋友有说有笑,心底却刺痛着,感觉到我追寻的实物与真实并不存在。一个声音在我的内心深处不停地咆哮,警告着我不是这样的。

  但是,汉娜的回答却把这咆哮声压了下去。

  我的期待被她无情的话语粉碎。我所谓的担心,在她们看来不值一文。

  「诶,真实事物?那种东西我想都没想过呢。天空也好太阳也罢,无论真假,我们出生的时候它就自然而然地摆在那里,不是吗?」

  笑着说出这番话的汉娜才是正常的,我是不正常的一方。会因为这种没由来的事情烦恼的我才是奇怪的。

  因此尽管不是被恶意否定掉,但我对真实的渴望,除了我的身体再无其他的容身之地。

  这无人理解且无法诉说的心情,一直盘踞在我的心底,无处宣泄。日复一日,那漆黑的沉淀越积越多,毒性也愈发强烈,由内而外,一步一步地蚕食着我的心灵。

  我向汉娜和其他朋友硬挤出笑容(虚伪的笑容),毒液宛若涌上了喉头,苦楚滋味在其中扩散开来。

  明明讨厌着城市中满溢的虚伪,我却依然戴着虚伪的面具苟活至今。

  真是自相矛盾。但那一定是因为我内心明了这是在这个虚伪都市生存的一种“乐趣”。

  再怎么讨厌,现实的我也依旧只能活在这个城市里。

  「之后,在xx年完成了向地下都市移居的全部工作。从这一年开始之后的30年间被称为黎明期,这一时期“怀古主义”十分盛行。而其中认为“怀古主义”是过度表现,标志着黎明期终结的,正是“斯维因茨的红炎”事件。」

  (译注:原文スウォインシェの紅炎(太阳的红炎),スウォインシェ波兰语słońce意为太阳。)

  教室前授课用的扩展屏前,老师在照本宣科地讲解着地下都市的历史。但因为讲的是过于熟知的有名事件,所以我的注意力在途中就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斯维因茨的红炎”,这是地下都市尽人皆知的大事件,现在也没有必要拿出来学习。

  简单来说就是天空的事件。

  人们刚刚移居到地下都市时的黎明期,“怀古主义”盛行,简而言之就是大家都在呼吁“地下的生活应尽可能地接近地上的生活”。

  “人工太阳”的开发研究应运而生。

  这是人类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接近真实太阳的试验。

  人们即使选择了移居地下,却仍然渴求着曾经的太阳光芒。

  但是某一天,另一座地下都市“Polis-PL17”一家从事人工太阳研究开发、名为“苏利耶”的公司,因为实验操作的失误引发了巨大的火灾。由于火势过猛,整座“Polis-PL17”顷刻间化为火海。约有八成的街区在这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这次由人工太阳研究引起的火灾事件,波兰籍评论家引用了太阳耀斑产生的“红炎”现象,将其定名为“斯维因斯的红炎”事件。

  至此以后,所有地下都市都修改了人工太阳的研究方向,转而专注于不需要发热,利用有机显示屏照明的“人工太阳”的研究,获得的成果也照亮了各个地下都市。

  事件概要就是如此,我想这已经是妇孺皆知的事情。

  同学们都和我一样,看上去十分无聊。

  但是没有办法。本身上课对于身处于十多岁的我们来说就是无聊至极的事情。本就是填鸭式的新知识教学,现在又教这些老生常谈的东西,放过我们吧。

  课上只要认真地把板书重点一一记下,考试就不会考砸。这样的课堂里,我必然会用很多时间去发呆,而发呆的时间反过来又会让我感觉更加空虚。

  渐渐地,我开始觉得,这样颓然度日不也是活着吗。

  就好像,如果有人问我说你活着的意义和理由是什么,我肯定是答不上来的。我可能还会反问他我活着的意义和理由是什么。当然我不认为有谁知道这个答案,所以实际上我也没有向别人问过。

  意义也好,理由也罢,没有的话,生活或许会变得很艰辛。但明明没有那么必要,我却仍然背负上了奇怪的罪恶感。

  所以我在寻找能够支撑空虚的我活下去的东西。那一定是我所追求的真实吧。

  午休的时候,我在屋顶上对冬香提起了这些想法,她哈哈地笑着回答了我。(当然,楼门是锁着的。一般人进不去。但对不良少女冬香来说,撬锁这种事情小菜一碟。看着她娴熟的手法,我拜托她「教我好不好」,但是被冬香以「不好,这种活计不适合蕾妮,所以我不教,(・ω<)」回绝了,那个「(・ω<)」是什么啊,正当我向冬香问起之时,她却「哈哈哈」地一笑了之了)

  「竟然说活着的意义和理由,小蕾妮你还真是相当的认真呢。肩膀不酸吗?」

  说着她还揉了揉我的肩膀。虽然很感谢她帮我按摩,但把我当傻子的话还是算了。

  「我是认真的,冬香你给我适可而止啊。」

  「我只是个不良少女,“生活于我淡若流水”哦。」

  「什么意思?」

  「随便说说。」

  「所以别卖关子啊!」

  「啊哈哈。」

  冬香倚在屋顶的围栏边,开心地笑着。

  她大口咬着手中拿着的三明治(这也是用有机食品加工出的拥有面包火腿的模样和气味的食物。我们吃的东西全都是这种赝品。),然后继续哈哈地笑着。一如既往,真是相当随意的家伙啊。

  而我则略微无趣地把从学校食堂买来的简装有机食品——Calories Mate慢悠悠地送到嘴里。(注:Calories Mate,日本生产的一种类似能量棒的食品。食品里有每日活动所需能量的营养补充来源,适合忙碌时需要容易得到能量与营养的人)

  午休时分,脚下的教学楼人声嘈杂。但这屋顶却宛若与世隔绝,异常安静。只有我和冬香的二人世界,宛若从凡尘中脱离开来。

  我往身旁瞟了一眼,发现冬香正恶作剧般地凝视着我的双眸。

  「……怎么了,冬香?」

  「没什么,我只是在看小蕾妮你什么时候能吃完,有那么好吃吗?」

  冬香指了指我手里的浅棕色的固态物。

  「哪有。吃起来都没什么味道。」

  「那你为什么还每天都吃这个呢?」

  冬香随意地吃着手中的三明治,戏谑地问道。

  我机械地把Calories Mate送到嘴里。细细咀嚼的话能尝到饼干淡淡的香味,但是最后留在嘴里的只有干巴巴的残渣。再怎么说这东西都和好吃沾不上边。然而为何我会选择它作为我的午餐呢?

  「……嗯,或许因为它和实物最像吧。」

  我歪过头,思量再三后回答道。

  「什么意思?」

  「就是说,无论是冬香吃的三明治,还是食堂卖的馅饼,都不过是模仿过去地表的事物做出来的东西。本就是故意用浅棕色的合成蛋白粉做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加入与原味相似的人工调料做成后,再用“宛如原始风味”这样歌词般广告语来修饰的东西。不觉得这么大费周章也是白费功夫吗?无论多么相像,也只是赝品而已。再说根本就没有人尝过原物的味道。」

  我越说越激动,说完后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冬香在那瞬间似乎被我惊到了,但她很快恢复平常的模样,嘴角上扬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小蕾妮你是选择了黎明期人们的那种质朴的饮食方式啊。归根结底。就是个涉及怀古主义粮食问题的小·绝食抗议么。」

  「我才没那么想呢……」

  虽然知道冬香是在开玩笑,但是我还是感到非常不悦。

  放眼望去,这座地下都市满是怀古主义的人,而我与他们格格不入。

  果然是因为我无法认同那种对地表的感伤吗?

  那样的话,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每个人应该都是相同的,可是,为什么大家都能接受身边满溢着的无意义的虚伪呢。

  在我叹着气的时候,冬香突然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颊。

  「……怎么了?」

  「没什么,小蕾妮你忧郁的侧颜真是美如画哦。」

  「哇,你肯定不是这么想的吧。」

  「真的真的,小蕾妮你真得好可爱呢。」

  「你怎么像个搭讪男似的啊。」

  我无视了她装傻的话,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嬉笑着的脸。

  无论什么事情,都能被冬香玩笑般地笑着说出来,虽然这也是她的一个优点,但是这样我反而很困扰。我看不透她真实的看法。这让我感到些许不安。

  「欸?小蕾妮你生气了?」

  「……那倒没有」

  「没有?」

  「……算了。」

  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总不能直接这样问吧(我又不是胡搅蛮缠的小女朋友),而且我也想象不出冬香认真回答我的样子。

  所以我只能忧郁地轻叹一声,抒发一下我无可奈何的复杂心情。唉。

  「小蕾妮你又叹气了,果然是生气了吗?」

  「并没有。」

  「真是的,现在的女孩子真是难以捉摸啊。」

  不知不觉间,吃完午饭的冬香已经转身离开栏杆,慢悠悠地向着返回教学楼的门走去。

  我也慌乱地把剩下的Calories Mate塞到嘴里。

  「啊,等一下啊,冬香。」

  我用干涩的声音喊着她,追了上去。

  不如说对我而言,冬香才是遥远的,难以捉摸的存在。

  从相识到现在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却依旧参不透她的一举一动。

  完全的随心所欲,就算是连天气都能管理的地下都市,也无法预测这位名叫冬香的少女的行动。这就是我如今对她的全部评价。

  「……都说了是——」

  我赶忙用手捂住嘴,忍着没有说出混杂着小小叹息声的话语。

  「嗯?怎么了,小蕾妮?」

  摇摇晃晃重心不稳下着楼梯的冬香在楼梯上站定,转身抬头向我问道。

  她歪着头,天真的脸庞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样看上去的冬香比正常年幼了许多。我内心中的少女冬香轮廓也变得更加地模糊。

  「没,没什么。」

  「这样啊,那赶快回教室吧,偶尔还是要好好上一下课来讨好老师呢。」

  冬香说着模棱两可的话,轻快地走远了。我在后面紧紧跟着,尽可能地不被她甩下。

  这种距离感,就像是我和冬香之间的关系吧。

  我在心底反复回味着刚才不小心说漏的话。

  她是冬香,纵然在这受人管理、满是虚伪的城市里,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束缚她。

  正因如此。

  我才会憧憬着她。

  我想靠近她,可那小小的背影却遥不可及。

  当天下午,我和冬香都老老实实地留在学校里上课。

  冬香虽自称是不良少女,但不会在学校里惹什么大麻烦。在校外也只是偷自贩机的饮料喝而已。她并没有和不好的人混在一起,也没有在地下集会中露过面。单从外表上看,她只是个普通的可爱少女而已。

  但远远望去,冬香却始终是孤身一人。

  我和冬香不同班,周末也没有相约一起出去玩过。我们只是中午一起在屋顶吃午饭,再看心情决定要不要逃掉下午的课。

  无比接近却又遥不可及的交往方式。

  所以一般在学校走廊里,或者周末在大街上遇见的时候,我们也不会特意开口打招呼。因为我一般都是和其他的朋友在一起不方便。但是冬香的处境却与我不同。

  除了和我在一起,冬香总是独自一人,也不是说在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闲极无聊地发着呆。既然那么无聊,为什么她不来和我搭话呢。至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冬香笑得很开心啊。

  因此每当我看到无所事事、悠闲漫步着的冬香,都没有向她搭话,仅仅是投去了有点期待的目光。但是迄今为止,我的期待都没有得到回应。这种距离感,有时真的令人沮丧。

  我还真是相当不安呢。

  从相遇开始,冬香就是我心中特别的存在。

  但是冬香又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回答这个时不时涌上心头的问题。

  因为我不了解冬香。

  她是怎么想的,又会认为什么是特别的呢。

  无论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多久,我们在最重要的地方,仍旧存在着巨大的隔阂。

  现在的我仍旧想不明白。

  第一次逃课的那天,冬香对着漫无目的闲逛着的我微笑的理由。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契机。

  既没有和同学闹翻的狗血事件,也没有和老师的三百回合大战那种戏剧性的展开,倒不如说正是这种平淡无奇的日常,成为了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也是,从早上开始我和汉娜与其他朋友闲聊着最近常用的App、放学后去购物中心新开的冰淇淋店之类的话题。(反正都是合成蛋白质,怎么吃都是一样的东西吧?),而后在课间受老师嘱托把上课用的实验器材搬运到准备室。(我就是那种认真的好学生,所以经常要帮老师跑腿。)

  说起来,我不过是在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相同的事情而已。

  但是,配合朋友而挤出的笑容,回应老师而露出的谄笑,一张张虚伪的笑容重合在一起——终于,连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第五节是历史课,老师站在讲台上念经般机械地读着讲义——这座城市是如何一步步成为地上的赝品的。这些信息不停地冲击着我,回过神,我已经猛地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大脑不知为何,嗡地响了起来。

  突如其来响彻教室的椅脚摩擦地板的声音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顺着年代表讲课的老师和周围的同学都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但其实最震惊的是我自己。

  虽然我后来为这个行为找了很多理由,比如无法继续忍受虚伪都市中一成不变的日常;无法继续在讨厌的现实中,继续装出一副好学生好朋友的模样等等。

  但果然,那时候的我已经无论如何都要从这日常中、从这堆满虚伪面具的窒息生活中逃离出来了吧。

  虽说是临时才想出来的信口胡言,但也足够作为我离开教室的理由了。

  「对不起,我有些不舒服,可以去一下保健室吗?」

  在老师同学们震惊的目光中,我迅速离开了教室来到走廊上。悬着的心虽已放下,但我的双腿却仿佛有自己的想法。恍惚之间,保健室已经被我甩在身后,我穿过教学楼的大门,一口气飒爽地冲出了学校。

  到了这里,窜出去的那颗心也终于回归原位。与此同时伴随而来的是我对自己行为的震惊。

  一直以来,我都是模范的优等生,处世得体的好朋友,听话乖巧的好女儿。绝对不是为了莫名的冲动就逃课的人。

  但心底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告诉着我一切都是谎言。

  无论此身在何处,身旁伴何人,这颗心都宛若赝品一般,仅有空虚留存。我笑着,却被这空虚重重地压垮。

  我一定,早就想要逃离出来了吧。现状已经无法满足我,纵使并无目的,亦无目标,不问去处,不寻做何事,我也要逃离这一切。

  既然已经没有通往前方的路,那便只能逃离了吧。

  平日的午后,街上人影稀疏。我一边思考,一边漫无目的地闲逛。

  滴,嗒。窸窣的雨声响起。我没有带伞就这样跑出来了,雨滴偶尔会落在我的脸颊上碎成水花。我用手指拭去,继续在雨中信步前行。

  体若轻燕,随心而行。

  怪哉,于我本无去处,何谈随心而行。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做这样小小的叛逆行为吧。其证据便是,我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最开始那种瞬间产生的、何处都可去的全能感也萎靡了下去,一股自己最终哪也去不了的无力感袭来。

  雨势渐增,灰色制服被雨水打湿,脏兮兮地贴在身上。身体也变得沉重起来。

  环顾四周,这里已经是平民区的尽头,再穿过一条小巷就能进入移民区。我无意识地,驻足在了这个井然有序的平民区和杂乱无章的某个街区的交界处。

  再怎么逃,我也无法逃避我自身。

  这空无一物,空空如也,一无所有却又充满谎言的自己。

  目的地,这理所当然的答案——只是不可忤逆的现实。

  回去吧,回到学校去。回到那个优等生的我那里,去度过这一成不变的现实。

  污泥般的怠惰感和放弃的念头驱使着我,令我转过身去。

  就在那时。

  我抬眼望向昏暗的小巷。细雨朦胧的街区中,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吸引着我。

  ——我在那里。

  一瞬间,我错以为那里放置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细细看过去,那只是一个和我毫不相像的少女。

  她撑着赤红的伞,懒散地倚靠在小巷的墙壁上。右手拎着一瓶廉价的荧光色罐装果汁。非要说共同点的话,就只有我们穿着相同的制服吧。

  但真的好像。不看外表,光从身边散发出的氛围气场来看,我们真的好像。

  那或许是这个时间从同一所学校逃课跑到街上的共犯意识,但至少对当时的我而言,更重要的是——我认为那是命运的相遇。

  我站在那里,不知注视了她多久。

  修得整齐的美丽黑发下的她,有着看似凶神恶煞的眼神,却突然皱起了眉头。啊,她刚刚好像笑了,我仿佛看到了笑容中散发的亲切温柔的颜色。

  本已停驻的脚步也向她靠近,宛若在接近戒备心极重的黑色流浪猫一般,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向她。

  少女看到这样的我,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浓。

  顷刻间,我屏住了呼吸。

  少女精致的脸颊中却又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恶作剧般的笑容,径直击中了我的胸膛。我的意识也仿佛溶化在了这迷蒙细雨中。

  轻飘飘地,宛如身处梦境一般随着微暗小巷的风景缓缓流淌。

  待从无法呼吸的状态中脱离之时,我把目光投向了少女的眼睛与鼻尖处。

  靠近来看,少女的面容要比最初印象中的要更年轻更可爱。她身材娇小,大概矮我半头,头发睫毛都是的深黑色。是位在平民区很少见的东洋系少女。

  落在脸颊上的雨戛然而止,我从思绪中苏醒过来,原来她已经把伞撑在了我的头顶。

  我心里想着要道谢,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你为什么逃课来这种地方?」

  我可能是意识还在涣散,才会问出这种问题。

  少女一脸震惊地看着我,然后“噗嗤”地笑了出来

  诶?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少女笑得很夸张,我的眼角也渐渐地有些发热。

  「啊哈哈,不是,你不觉得奇怪吗,你为什么逃课来到这种地方?摆着一副认真脸问出这话的你不是也逃课了吗?而且还被雨淋的像只落汤鸡,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

  说罢,她更夸张地张开嘴哈哈大笑起来。我满脸通红,我的行为确实就是一场盛大的自爆。我羞得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那是因为……我从学校走得匆促才没带伞的。」

  我没法否定逃课这点,就只能在并不是因为喜欢才淋成落汤鸡这点上进行辩解。试图去修正之前被贴上的“奇怪的家伙”的标签。

  「诶,竟然是匆促地逃学吗,看不出来你还是个不良少女呢。」

  少女略带敬佩地拍了拍伞柄,像是在为我鼓掌。除了“奇怪的家伙”,我又被冠以“不良”的标签。这可真是完全不像我的风格。

  一般的我,深受老师和父母的信赖,和朋友间也能融洽相处。

  「不是那样的,我不是……我一直都是很乖巧认真的。」

  我急急地反驳道。可是话刚出口,就吓到我自己了。

  我讨厌那样的自己——我不正是为了从戴着虚伪的面具生活的日常中逃离,才来到这个地方吗?

  既然这样,再去否定的话不就是违背自己的内心了吗。

  真是莫名其妙。这种内心摇摆不定的感觉

  「嗯……嗯?是这样吗?」

  少女似懂非懂地附和着我,「跟我来」留下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后,走向了巷子的深处。

  少女的动作毫无预兆,我惊慌失措地追了上去。目的地似乎是一家餐厅的后面,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人工调味料的味道,一台被抛弃的破旧自贩机孤零零地立在旁边。

  少女晃悠悠地走到了自贩机前,用脚尖轻轻地敲了自贩机下面两三下,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平民区基本没有这种东西,所以用法我也不甚了解,只能在旁边默默看着。她一边嘟囔着「嗯……是这儿吧」,一边用脚掌狠狠地踢向了自贩机。哐啷啷的声音响起,一罐果汁滚落了出来。

  诶?什么!?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到,少女若无其事地取出果汁,递给了我。

  「喂,给你的。」

  诶……给我的,不对这不是盗窃吗……?犹豫之间,少女已经笑着强行把冰凉的果汁罐塞到了我的手里。

  这个笑容在我的心里泛起了轻轻涟漪。

  为了压住胸口的这份悸动,我拉开易拉罐的拉环,一口气把冰凉的果汁喝了下去。

  人工香料的甜味在嘴里扩散,仿佛是哭泣时鼻腔深处的那种味道。

  「好啦,这样你就是我的共犯啦。」

  趁着我再次抬头喝果汁的时候,少女坏坏地笑着说道。我被这话语呛到,少女略有兴致地看着咳嗽着的我。

  「哈哈哈,抱歉抱歉,但是我们两个不就是逃课伙伴了嘛。告密的话可是要都完蛋的哦。」

  少女用着温柔的口吻,说着危险的台词。我拭去眼角的泪水注视着她。

  她瞳孔中倒映出的,是我湿漉漉、没出息的泪颜。

  我突然想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认真优秀的好学生?处世得体的好朋友?还是乖巧听话的好女儿?

  现在的我,究竟是哪个我?

  哪一个我,才是真正的我?

  不过这种事情,一个刚刚遇到我的少女怎么可能知晓。

  我在心里默默否定了这些,少女对着我继续说道。

  「——我呢,翘课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来这里的,所以以后如果你又疲于扮演那个“一直乖巧认真的”自己的话,就再来这里好啦。稍稍放松休息一下的话,不就能更努力地演好那个“认真的”自己了吗?」

  逃课伙伴永远欢迎你哦。少女说笑般的话再次震惊到了我。

  我的平凡,是身处在家在学校的日常生活里。正因为我认为戴着虚伪面具的自己是空虚的,才从这样平凡的日常中逃离出来——但是逃不掉。

  这个刚见面的少女,却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般。

  逃学,轻而易举地偷东西,甚至把素昧平生的我也卷进去,真是个相当乱来的家伙。明明有着那么可爱的脸庞,却摆出一副轻浮的笑容,可是说话的语气又该死的温柔。

  明明只是刚见面,却向着——试图从满身的谎言逃离,除却谎言又空无一物的我,投来笑容。

  还将这样的我,称之为伙伴。

  我本已湿透冰凉的身体上,仿佛有一条温暖的毛巾,将我包裹起来。一股暖流缓缓涌上我的心头。

  胸中的高鸣再一次响起,暖意夹杂着狂躁的疼痛,将我小小的胸膛整个填满。

  一直生活在虚伪之中的我,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温暖和疼痛。

  所以,这份感情不可能是虚假的。

  「——那个,还没问你的名字是?」

  「我叫冬香,你呢?」

  「我是蕾妮……」

  「嗯嗯,小蕾妮,多多关照啦。」

  我确信,这个开心地笑着的少女。

  是这座充满虚伪的城市里唯一的——

  让这个空虚的,满是谎言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并非谎言的人。

  从那时起,这个名叫冬香的——奇怪的少女就成为了我特别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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