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这段恋情宛如编造。
无论与谁相谈,也定无人相信。
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我自己的记忆。由于这段被抹白的记忆,我选择伤害并远离了我最重要的人。因为我希望她能活下去。
依靠着渺茫的希望与近乎心理安慰的奇迹,我殷切渴望着冬天的结束与春天的到来。
即便失去那古怪学妹满面的微笑与狂涌的泪水、失去那与她斗嘴时酸甜的回忆、失去那与她二人独处的放学时光,我也绝不希望断绝掉笨拙的她那已经走过十七年的人生。
因而,我不惜放弃自己的爱慕与感情,也要复原我们两人那被刻意扭转的命运。
即便两人的距离比陌生人更远,只要你能存活于世便好。
如此便好。
从现在开始,确实会存在一段为期一月的不自然爱情。这〝不鲜明且暧昧的放学时光〟,哪怕被认作是胡编乱造而嗤之以鼻也无可奈何。
在四年后的二月二十九日。
二十二岁的我残留在没有你的世界——
美术室里集齐了尚未完成、时间停止的星空绘图,用旧了的头戴耳机,与四年前的素描本。我独自一人探寻着你的残像,如此想到。
即便这份感情,也许到了三月一日就不再鲜明。
因为不想被说成是借东西不还,从你那儿借你的CD,还是允许我还给你吧。

Chapter one
谈及喜欢的事物便会语速加快的后辈
在残留的暑气逐渐淡去,制服也换为长袖之时……还尚未决定自己的发展方向、会在回家路上抱怨寒气阵阵袭来的高三生,也终于开始意识到几个月之后自己即将毕业了。
但即便到了这种时期,也依然日复一日地浪费着贵重的高中生活,就像是全新的相遇以及新鲜的刺激与人生隔离了一般。
即使是在上课期间,手机也会因通信软件的群组功能抖动。班上的几个人同时盯着手机,发出是否要去玩的回答。我发送出流行的表情包,和平时一样加入了游玩的队列。会将注意力集中在考试复习的人从一开始就不会在群组之中,和恋人有约或是因为打工而拒绝的人也基本上是固定的,因此都是熟面孔。我们没有加入社团,没有复习考试,没有女朋友,找工作也是一拖再拖。总而言之,就是闲人为了打发时间而聚会。
不去想复杂的事情,也没有什么痛苦。这种现状,乍一看可能还相当幸福。我已经习惯了被天真地羡慕然后面带笑容地回应。
空有自由却没有钱财的我们,在卡拉OK的免费时间中肆意歌唱,抑或是沉浸在欢乐之中,喝着酒吧中的饮料闲聊内部话题。至少,比起回到家就一味地学习的考生更加讴歌青春。
但,突然——一种漠然的焦躁刺痛了我的心。
我没有在意别人的人生,别人也没有在意我的人生。宽而浅的交友关系只是为了获得充实以及一时的快乐,维系的是一种无关紧要的友情。
两年前,由于升入高中,我回到了小学居住的老家。
八年前,由于父亲的工作调动,我为了不留下隐患以及留恋,决定悄无声息地从这座城市中消失,但也正因为忘记了唯一的〝留恋〟,我只能凭借这模糊的回忆没有根据地回到这里。
与儿时的好友疏远,时光流逝之后又感慨万千……向友人问起之后,这种事情似乎相当常见。说起来,那孩子现在在干什么呢。
可能正因如此,我曾经才会报考异地的高中。
这座城市,对于一个人的步程而言还是太过宽广。这宫城县的乡村中,距离最近、还通有新干线的车站附近有许多商业设施以及学校,只要有自行车,甚至汽车,日常生活就不会有不便。
虽说只要使用手机就能相当轻易地召集一大批人……但想要找到别说是联系方式,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果然还是太过艰难。恰巧路过毗邻老化的棒球场的公园,我站立了一会儿,在夜晚的黑暗之中藏入一声叹息,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风景上加一层过去的滤镜,想要将过于单薄的回忆过度美化。
虽然这是个既没有有名的商业街,也没有能够自黑的大自然(注)的没个性的地方,但在即将进入辅导之际,漫步于夜晚的街道,空中的星星——还是如同儿时一般美丽。
(PS:原文自虐できそうな大自然,是以自黑的方式反向宣传,以获取大量游客的宣传方式。例如姬路动物园。)
彷徨在浸透于能冻僵手指的雨雪水滴中的城市,我不断怠惰地等待夜晚。到了三年级,在我开始自由上学的二月份出现了转折。
由于复习、补习以及应聘协商等等,同级生都去了学校,而有可能留级的我也为了补足学分作为补习的一员上学了。
“喂,花菱,你今天还有别的补习,先留下来。你要是跑,那就免不了留级。事先把不要紧的事推掉。”
班主任登坂告知我要留下来补习。
虽然我打算寻找逃脱的借口,但最终还是屈服于登坂的“要是愿意重来一遍三年级,想去玩倒是也无所谓”的威胁,不得不点头了。
尽管我无意升入大学,但也绝对拒绝与低年级生重来一遍高三,也绝对要避免中途退学导致最终学历为初中。
“反正你都很闲对吧?作为班主任,我很清楚你的朋友们要么就是和女朋友玩,要么就是忙于升学。”
“我也开始复习应考了。”
“撒谎。我给你一拳。”
“也交到女朋友了。”
“你清醒点。”
好过分……谎言一瞬间就被看破,然后被教育人士不应有的粗暴言语一口反驳。
不过,虽然这个老师把我当成傻乎乎的弟弟的态度让我有些不舒服,但是我并不讨厌这种没有什么距离感的身体接触。因为在二月份,三年级的学生就已经随便上学了,所以我也没有什么朋友来学校,也没有什么诱惑我的东西,所以就先假装认真一下吧。
带着这般轻松的心情,我接受了课后补习。登坂告诉了我课题的细节。
补习科目是美术……说起来,这个满脸倦意、带着睡觉风的螺旋卷发的三十岁男人是个美术老师。因为怠惰、上课睡觉、以及翘了与自己的人生毫无关联的素描课程,我也没有提交课程要求的课设。
“很无聊诶……”
“我才无聊好吗!为了让你不被留级,我可是求了别的老师!”
“您竟然如此为学生着想……?我竟然将您误认为了不得了的不良教师……”
“抱歉,我得意忘形了。我不会为了你这种人低头。”
混账教师,又TM戏弄我。
“老师也是相当黑暗的职业呢。我表示尊敬。”
“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学生我才不会觉得无聊。”
两个男人相互予以讽刺的言语,同时“哈哈”地笑了起来,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小鬼头般的刺拳视线牵制对方。就是因为班主任和学生在教室正中像个笨蛋一样地吵闹,才老是被女生戏弄吧。
“总之,上完其他的补习课后来美术教室。只要补习的课题简单的话,美术也总能及格吧。”
说完,登坂就回办公室了。对我而言,因为这对毕业有影响,能够及格也令人开心,所以虽然没啥干劲,但还是想要努把力。
即便因为没有梦想、目标与规划而漫不经心,也必须要毕业。
放学,上完补习课后。
我照着登坂的话,不情愿地走向与教学楼有些距离的美术教室。左右排列的教室大多都用于实习,在走廊之上,只要愿意多走几步,便能看到更多种类的文化活动。教学楼内断断续续地响彻着管弦乐部的练习声响。我忍受着这有些不习惯的氛围,没过多久便到了美术教室门口。而在我打开门口的拉门时,眼前的景象一扫我怠惰的情绪,吹飞了午饭后的倦意。
占据教室中央的木质画架上挂着木质画板,画板上还贴着外行人无法分辨种类的宽大画纸。
但吸引我眼球的,还是画架对面那轻盈地坐在椅子上的女学生。
她右手执笔,灵巧地舞动,将淡而朦胧的调和绿色寄宿到原本大约只是一片纯白的画纸上。她的嘴唇紧抿成一字型,手里的画笔尖每次啄上画纸,便会为其上的色彩赋予生命的气息。这本不过是以森林的树木为主的一幅风景画,却以层叠的致密描写令人联想到微风,甚至是森林的气息。这比照片更为逼真,却又用写实风景画里不会存在的美丽着色强调其中的非日常感。
我感到一阵令大脑麻痹的冲击,还伴随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怀念。感情交错,我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只是呆滞地站在初次见面的女学生背后。
女学生沉浸在用笔尖构建自己的世界观中,坚信美术室中只有造物主,没有一丝怀疑。她绝不回头的孤独背影诠释着这一点……虽然我想用第三人称视角帅气地这么说,但她应该只是没有发现我这个局外人吧。
虽然开闭房门以及脚步声等杂音四散,但女学生的双耳带着漂亮的开放式(open air)耳机,沉浸在歌曲之中,音量大到竖起耳朵便能听到其中的曲调。
也难怪就算我站在她身后,她也没有看我一眼了。她完全阻断了不需要的环境声响,全神贯注在画纸之上。
我坐上一旁的椅子,观摩着心无旁骛地画画的女学生,同时等待着登坂的到来。换做平时我已经拿出手机消磨时间,但仅限现在,我甚至没有涌起触碰手机的欲望。比起刷SNS以及观看有趣的视频这种简易的快乐,难道不是与全神贯注地看着画纸的女学生共享同样的景色更充实吗。
如果,我空虚乏味的人生中想要的就是此刻的话——
我等了因教师会议迟到的登坂一个小时。
但比起等待登坂,我的目的不如说是变成了独自注视女学生。笔尖与纸张频繁摩擦的声音,以及清洗笔尖的水声已经听惯,令人内心愉悦。
我们都没有说话。虽然保留有一种奇妙的均衡,但沉默突然被打断了。
“大叔,beta巧克力。”
(注:ベタチョコ,一种中间抹有巧克力的饼干。)
女学生突然说出的话,让我的脑袋上冒出几十个问号。
大叔beta巧克力……是什么咒语?含义实在是怪异,让我的思考回路关闭,动作也僵硬起来。虽然女学生的注意力依然在面前的画上,但包裹在室内拖鞋里的脚趾开始快速晃动起来。
难掩困惑的我继续观望,但几分钟之后……
“大叔,beta巧克力。”
纸上的笔尖缓缓移动,她咏唱起了迷之咒文(?)。语气比起第一次更加强烈,似乎还有些急躁。似乎是因为注意力也有些涣散了,在纸上轻快跳动的笔尖停留在空气中的次数也在增加,最后她的手指夹着画笔,摘下了耳机。
“大叔!Beta巧克力!”
她用纤细的声音大吼,蓦地站起,转过身来。
我也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与她视线相交,而她也睁大了双眼,我们两人都身体僵硬了好几秒。看着看着,女学生的脸上染上羞耻的绯红。
“……!”
然后逃也似的飞奔出美术教室。
独自一人的我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她面容精致、身形娇小、仿佛触之即碎;皮肤白皙、似乎完全没有经历过日照,甚至连斑点的碎片都找不到。她氛围宁静,眼睛深处浓缩着胆怯。虽然我们的对面只是一瞬之间,但她已经完全烙印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大约一分钟后,被女学生打开了房门的美术教室门口出现了人影。
“嗯?为什么花菱你在这儿?”
这位莫名其妙的访客,怎么看都是我的班主任登坂。
“难道不是因为您让我『来美术教室』的吗……”
“啊~……还真是。抱歉,我完全忘了。”
别开玩笑了混账教师,**。爷都在这等了好久了。
“教师会议开得太久,我都已经准备回去了。说实话,你会在这里等到现在倒是让我意外。”
确实,放到平时我已经等得不耐烦,早已回家了吧。如果有玩乐的打算,我一定会优先友情。
“嗯……反正我也挺闲的,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周围的同龄人有的在寻找目标,有的为将来做打算。焦躁的灰尘不断重叠积累,使一个浑浑噩噩的乐观者沉重的双腿前进了一步……不,半步。
“等待的时间一会儿就过去了。这里本来有一个画画的女孩子,我带着兴趣在一旁观摩,看入了迷……结果半路上被她发现,一下子就逃走了。”
也只能“啊哈哈”地苦笑了啊……
打断了她心无旁骛地作画,内心的歉意甚至生成了一种罪恶感。
“那家伙的画怎么样?”
心里虽然对不断询问我内心感想的登坂抱有疑惑,但。
“虽然没有什么专业的感想,但我非常喜欢这种画风。她画的画……我非常喜欢。如果时间允许,我甚至希望能够一直鉴赏。”
因为她本人不在这里,我用贫乏的语言陈述感想。
分明是初次见面,我却因为她那莫名有既视感的色调与笔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给予了我一段甚至可以夸赞为有意义的放学时光。
“……他这么说。真好啊,被这么表扬。”
突然,登坂用像是在对别人说话的语气说了一句。
当然如此。在看到藏在登坂背后、畏畏缩缩地看着我的的女学生之后,我立刻便明白了一切。我明白了自己一口气说出了相当害臊的话,因为羞耻满脸通红。要是我知道本人就在听的话,我也就会努力去说内行人的感想了。
“非常喜欢”是什么啊。就算是小学生也会用更高级的赞美之词吧……
“……别去做多于的事。你可没有说会去询问感想。”
“哈哈哈~,抱歉抱歉。完全是突发奇想~”
被皱着眉头的女学生斥责了两句,还被她轻轻敲了敲背,登坂却完全没有反省的迹象。说起来,他们两人是认识吗?女学生在和作为教师的登坂交流时亲近到完全可以不说敬语。
“……还请忘了刚才的事情。”
女学生移开目光,有些尴尬地低声说了一句。
“刚才的事情?”
“……你如果不明白的话就算了。我自言自语而已。”
女学生维持着冷硬的表情,快步走过我身边,回到了画画的地方。她坐上椅子,打开了不知何时出现在手里的,看上去像是点心的食物包装,一边咬着一边认真地看起自己的画。
女生吃的,是由两片法式小面包夹着厚厚奶油制成的点心。几口下去,她的目光也慢慢柔和起来。
“那家伙一个人说了些什么?”
大约是出于兴趣,登坂悄悄地问了我一句。
“喃喃了几句大叔Beta巧克力。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她应该不喜欢被人听到这句话吧。”
我回想起在进行迷之自言自语之后,和我目光相接时她满脸通红的表情。
虽然可以猜测那是因为害羞,但最后竟因为不希望被我听到而立刻跑出了画室。
“吊儿郎当的你居然还会陷入消沉,感情还真是丰富。那家伙的自言自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与声音低沉的我相反,登坂忍不住笑了。
“她吃的那个小面包就是beta巧克力。山形外面的店才有卖,想买到真的很麻烦,但她说『画画要用脑子所以想要糖分』,一旦不给她喜欢的beta巧克力,她就会变得很烦躁。”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女学生刚刚要求beta巧克力的时候,注意力涣散,动作也有些焦躁。『大叔Beta巧克力』这句咒语,应该是以为登坂到了美术室,想要Beta巧克力得不得了才这么说的吧。
“而且我家的小公主还说了『放到冰箱里冻起来』。所以在学校里,我会作为快递员把办公室冰箱里的冰冻Beta巧克力带给她……结果今天我来晚了,就被她满怀愤怒地撒火——”
“……大叔,别说多余的事情。”
“对不起!怒火中烧的任性公主真是吓人呐。”
女学生锐利的目光带着威压刺向登坂,登坂低头道歉,嘴角却扬起一抹笑意。
“刚才我就很在意了。登坂老师,您被称为『大叔』诶。您原来这么老了吗?”
“才没有那么老!我才三十!”
尽管他坚决否定了实龄大叔学说和面相苍老学说,但
“学校里没人问我,我也就没跟别人说这件事。我是她母亲的弟弟。不是假名的叔叔,而是汉字写作『舅舅』(注)的这个叔叔。”
(注:日语中大叔(おじさん)与舅舅(叔父さん)读音相同)
还是判明了这有着不俗年龄差的奇妙关系。
如果是熟识的亲人,这种家人般的距离感也能让人认可。
“那家伙相当难搞啊。居然会用下巴使唤自己的亲舅舅!本来我也相当喜欢Beta巧克力,却直接被她强抢了……舅舅我啊,真的要哭了。说回来,什么叫做『喜欢Beta巧克力』啊,单纯只是把我当成了跑腿的吧。舅舅我啊,真是相当悲哀啊……”
即便登坂不断强调自身受到的不公待遇,女学生也完全无视,继续吃着自己的面包,简直让人发笑。
“说起来,我要补习什么?我就是为此才来这里的。”
我想起了造访美术室的最初目的,寻求登坂的说明。
“随便选择美术室里的一个东西做一个设计就可以了。只要提交一张素描本上的设计,就可以得到不影响毕业的评价。”
“一张就行了?那看来今天就可以做完了呢。”
我一直以来都明白自己没有绘画天赋,也不会期待归宅部有很高的绘画能力。比起为了画好而裹足不前,不如随便画几笔早点做完。毕竟只要能够避免留级就行了。
“啊,还有一件事。”
看到登坂满脸认真地准备附加说明的时候,我便有了一种麻烦的预感。
“合不合格由我家的小公主判定。只要那家伙不认可,你的补习就不会结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女学生转过头来看上我们,满脸愕然。
“你姑且还是美术部的部长,不能只顾自己画,还得指导一下别的部员吧?”
“……那个人不是美术部的。它有着归宅部资深成员的不凡气度。”
归宅部资深成员的不凡气度是什么?看上去很厉害,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吧。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我也没有闲到能守着他补习,你就把他当做体验美术部的人,稍微关照一会儿吧。”
虽然被登坂的花言巧语蒙骗,摊上麻烦事的女学生很可怜,但她大概会拒绝, 应该没必要担心吧。
“关照体验入部的成员也是部长的职责吧?”
“部长的职责……社团活动是这样的……?”
诶,她的反应意外地积极啊。表情严肃,似乎没有不满,声音还有点激动。
“……但是,我只是完成自己的画作就竭尽全力了,没时间教你。我只会在他画完补习课题之后看一眼而已,没关系吧?”
“你只要判断合不合格就可以了。还有,杂务可以随便交给他去做。”
“嗯……只要不影响我就没问题。”
虽然女学生和登坂自顾自地交谈着,但我我没有觉得自己会被随意使唤。
毕竟我不过是被叫来美术室的归宅部的一员。虽然是会接受一些简单的杂事,但应该一切都是仅限于今天的体验入部吧。应该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就能结束。虽然自小学开始我就没有认真画过画,但所谓铅笔设计,也与在草稿本上涂鸦没有什么区别,我也是满心松懈。
“那我就先回去工作了。之后就拜托你了。”
气煞我也……登坂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办公室。
然后就只有我们两人留在了原地。我们都没有看对方,都因为与对方初次见面而感到尴尬,整个黄昏都被沉默所支配。我下定决心,向平静的海面投下几颗石子。
“我是三年级的花菱准汰。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也不是和女生处不来,因此也不会犹豫。女学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带着些许的静寂,沉重地开口。
“我是二年级的渡良瀬佳乃,现在正担任美术部的部长。”
小我一个学年的文静后辈,目光明显地游移,有些生硬地进行自我介绍。
她的声音很小。与在班级中心吵闹的女生相对,她应该是在教室一角安静读书的那种吧。虽然还没有机会知道她的真实性格,但这就是第一印象。
果不其然,谈话在自我介绍之后就结束了。在管弦乐部的乐器练习回到BGM的时候,后辈……渡良瀬转过身,背对我。
“……画完了请叫我一声。”
渡良濑留下音量小得快要被环境音掩盖的一句话后,便准备回到画画的地方,但。
“稍微等一下。”
在我叫停之后,她即将迈出的右脚停在了原地。
“……怎么了?我想早点画完画,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即便对方是年上的学长,渡良濑也毫不害怕地说出不耐烦的话。
“我有事想拜托你。我空手来的,所以希望你能借我铅笔和画纸~”
我满脸轻松地向渡良濑如此拜托。美术课使用的铅笔和素描本还被封印在家里的壁橱中,与开学时无异,而且这不过是补习,道具当然是由教师发放,或者是直接放在美术室。
渡良濑突然转身,快速靠近我。
逼近苦笑着的轻浮男人之后,她没有看向我,微微开口。
“……失格。”
她低声说了一句。
“……我绝不可能把时间浪费在一个连画画的工具都没带过来的、完全把画画当玩乐的归宅部人身上。出去。”
虽然声音很小,但语气十分强烈。
即便不是如此,我也肯定是被骂了。
“呃,这不过只是一次补习……”
“……我没有义务陪你这不过只是一次的补习。嘲笑认真努力画画的人的态度与行为都令人不快。”
虽然突然被她发火,让我有些难以回应……但冷静地思考之后,也能明白,被我这种毫不认真的人以轻蔑的态度对待,生性认真的人自然是会相当愤怒。
自己被迫为面前第一次见的轻浮混蛋的快乐生活买单,浪费自己贵重的社团活动时间,这确实已经非常令人不愉快了。
“是啊……就是因为当时太过轻浮,过得太过随便,人生才会变得这么枯燥啊……”
我从肺里深深呼了口气,注入进沉重的叹息。
然后双腿交叉,四肢无力地瘫坐在美术室的地板上。
“……呃,那个。”
“抱歉……我还真是个轻薄的男人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用这么失落……是我……说过头了?虽然不是很懂……对不起。”
看到面前的男人发自灵魂的哀叹,渡良濑满心疑惑,但还是先道歉了。
“……我实在是不会看气氛……非常抱歉说错了话。”
静静地道歉之后,渡良濑回到了自己工作的地方。本来就是因为我自作自受才推给了她一堆麻烦事,她自己完全没有错……但无论内疚的细胞如何累积,我也没法回到来时的道路。
“我可以在旁边……观摩你画画吗?”
我支起上半身,又提出任性的请求。
我自觉没有一点艺术细胞,故而美术课都是划水度过的。小学时候对于使用绘画工具的课程完全没有兴趣,甚至会装病跑去隔壁的公园玩,但初次见面的渡良濑画出的风景画,却是让我没有感到一点无聊。渡良濑自己的无意识中酿造出的氛围和使用颜料(analog)的能力让我一见钟情了。
肱二头肌的鸡皮疙瘩还没又消去,也就是我感动到无可附加的证据吧。
“……我画画……估计很无聊哦。”
“真要是无聊的话,在你注意到我之前我就回去了。只是看着你就很开心,补习已经不重要了。”
大概是因为面前的前辈即便到了补习的地步也依然优哉游哉而愕然,回到了工作空间的渡良濑叹了口气,低声说。
“……想看就看吧,不过没有什么招待你的东西。”
声音小到快被环境的声音掩盖住,但那我超群的听力没有将之漏掉。
得到了许可的我将椅子翻转,跨坐在上面,下巴靠在椅子的靠背上,以休息时间的姿势占据了渡良濑的左后方。
虽然说出来有点奇怪,但第一次记录在记忆中的渡良濑的侧脸——水一般浸透了我的全身。即便是经常去的地方也没有让我产生阻碍这种感觉的抗体,坐在第一次见面的后辈身旁,非常舒心。
“……还请不要用舔舐一般地目光看我。我会分心。”
“抱歉啊,部长,一不小心就入了神。”
被她发了火,所以我双手合十道了句歉。她挑了挑眉。
“部长画的太好了,一下子就看得入迷了。”
“……唉。”
她双手扶住下巴,似乎低声说了句“……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老实地眯起眼睛。她下意识发出的“嗯”的声音,与她冷静沉着的行为并不匹配,令人发笑。
“部长。”
“……别这么叫。”
“渡良濑部长。”
“……不够格!”
被叫做部长,她是感到害羞,还是烦躁呢。虽然她双唇紧闭难以判断,但我被无慈悲地打上了不够格的标签。如果我的直觉正确,现状并不算差。
“部员增加,被叫做部长的次数也会增加来着。”
“……多管闲事。我并不高兴,而且这个社团就我一个人,所以我肯定是部长。”
可以理解她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高兴。
“……你还真是擅长讨好别人呢。”
“你讨厌这样的人吗?”
“……并不讨厌。毕竟前辈你就是这样的人。”
渡良濑轻声地抱怨(?)了一句之后,再次重新开始画画……却没想到她突然站起身,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铅笔盒。打开拉链的声音回响,从开口的笔盒里能看到六角形的细棒。表面发出粗糙光泽的木质长棒只要接受过义务教育就非常熟悉,而渡良濑将它们放到了桌子上。
即便不是如此,这六角形的细棒也是全新的铅笔。总计四根。
她满脸冷淡地撕破素描本上一页全新纸张的纸根,将之取下,放到铅笔的旁边。然后停下不断移动的手,工作结束般离开了我身前,回到了配有画与画材的工作空间。
这该……怎么办呢。
我完全没有理解她的意图,呆呆地站在原地。渡良濑回过头,看着自己的脚,说。
“……我一旦之中到画画上就注意不到周围了。如果擅自使用我的铅笔和纸张大概也注意不到。”
她的语气很平淡,平稳的声音也不再带刺。
“我看上去有这么不了解常识吗……?我肯定不会擅自使用他人的道具,也不会随便碰,你放心。”
“……嗯。”
嗯?怎么总觉得她很不高兴?
大概是因为我蠢货一样的笑容而不顺心吧……
“作为部长,我本应体贴入微,但因为不习惯,所以想什么都不说地结束。”
“……也就是说?”
“……我想说你可以随便用我的道具。”
“你不是完全没有这么说过吗!”
“……这是想要绕弯耍帅的我的问题。还请忘记。”
渡良濑用手撑着眉间,明显地显现出呆滞的心情,我也只能继续苦笑。这样真的会渐渐搞不清谁才是前辈了。
虽然她的表情看似一成不变,态度非常冷淡,但严格的态度和行为却可以窥探出她的心情变好了一些,这一面着实可爱。这么一想,我的好奇心也逐渐发热,嘴角也上扬了起来。
“……你好像在想些很失礼的事情。”
不过她的语气很快就不耐烦起来。
“你能读懂我在想什么?”
“……算是吧。你浅薄的思考在散漫的脸上一览无遗。”
我和渡良濑完全相反,喜怒哀乐会清晰地在脸上反映吗。真是个感情丰富的人。
“……如果被当做留级的借口也会让我很恼火,所以就先帮你补习一下吧。”
“留级是不是也意外地不错?毕竟能多在美术部参观学习一年。”
“……我不希望你这样,不让我给你补习会让我很困扰。请你毕业。”
不知何时攻守之势变易,变成渡良濑想要推进补习进程了!
“也是,我也很讨厌留级之后被编入下一个年级……总之我会认真做,希望你能借我用一下削笔刀。”
“……桌子上有美工刀(cut knife),随意使用。”
“呃,我想要自动的削笔刀……”
“……自动的削笔刀?前辈你在说什么?”
我感觉……渡良濑的某个开关被按下了。
“……前辈,听好。”
空气中的威压不断加剧,渡良濑一步步逼近我。
“……设计用的铅笔要用美工刀削好,这是原则。削笔刀简直荒谬(nonsense)。”
“诶~是这样吗?我一直都用的自动铅笔~”
“……请不要在部长认真讲话的时候乱笑。”
“对,对不起!”
我为什么要道歉?
虽然很害臊,但我被第一次见面的后辈说教了。
“……果然,做设计之前还有问题呢,看来得先从教你亲手削铅笔开始才行。”
“话虽如此,削一根铅笔就够了吧?”
“……四根。全部。”
“明明就只用一根?!”
“……肯定要用四根不是吗。只有分开用硬度不同的四种铅笔,才能细致地描绘出色彩深浅的差别。”
我一开始还以为这四根铅笔都是相同种类的国产铅笔,定睛一看才发现表示笔芯硬度的数字从2H一直增长到4H。我这样的外行人接受义务教育时用的只是HB或者2HB,其他的运笔感受就完全是未知数了。
归宅部人因两人之间停留的温差而疑惑。美术部的部长对他继续说到。
“……哪怕对你而言只是想要偷工减料完成的〝不过只是一次的补习〟,我也只会用尽全力。而且……”
隔了一息的时间,渡良濑继续说道。
“……感受不到热情的东西,在我这里就不可能合格。”
自己画画时自不必说,哪怕是教导别人也会用尽全力。渡良濑佳乃的行为与所谓的“率真的后辈”别无二致。她用没有过半点笑意的眼睛向我质问到。
如果我真的很碍事,只要给我潦草的作画合格的评价就好了。
把美术室的一个角落借我几十分钟,自顾自地推进一下补习,随便看几眼碍事者就能够消失了……但渡良濑的字典里没有这种选项。
是什么都不做直接走,还是尽管是补习依然要全力以赴。渡良濑纯粹的眼眸中诉说的只有这两种选项。
“虽然来这里的原因是补习,但我是真心想要参观学习美术部。”
“……借此消磨时间吗?”
面对渡良濑的质问,
“不——”
我毫不犹豫地给出否定。
“我很羡慕……我很羡慕能够沉浸徜徉在喜欢的东西里一往无前的你。”
很久了。在做什么都是打发时间,在一切的乐趣都和速食食品一样廉价、实称、千篇一律的无聊人生中,很久都没有目不转睛地埋头于某件事,乃至于忘记时间了。下次她会怎么画,她会在纯白的画纸上用怎样的笔法勾勒怎样的色调,她会如何混合不同的颜料调制出不同的色彩——我空空如也的大脑对渡良濑的行为寄予了极大的期待,视线紧紧地抓着她,就像是要将她深深地印在视网膜上一般。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已经时隔数年之久,大概是第二次。悸动逗弄身体深处的执著、唤醒沉眠的兴趣,不断上升,久久不能消失。
我空白的容器被填满,被渡良濑毫无缝隙地填满。
“我想让你看到我顺利毕业,也想零距离地看到你的画。我明天也能来这里吗……?”
我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表情罕见地认真起来,希望渺茫地向她拜托。说实话,补习什么的都无所谓,它已经逐渐变成了我来美术室的借口。
渡良濑低着头了好几秒,紧紧地抿着嘴唇。究竟是在焦急呢。还是在思考如何把这件事推到下次再说呢……她的真心并没有传达到我的心里。
“……我很羡慕前辈。”
“诶……?”
“……那么先削铅笔吧。铅笔屑要是到处都是,会很难打扫,所以记得在纸巾上削。”
虽然她完全不看我一眼,但还是在桌子上铺好了纸巾。她虽然是个教科书级别的傲娇,但我还是被她不经意间的关心,认真地陪伴碍事者的行为所打动,产生了无限的兴趣。
我脱掉制服上衣,挽起袖子,拿起铅笔,做出听从渡良濑教导的架势,但。
“首先必须说清各个铅笔厂商的特征。”
她似乎无意让我立刻削铅笔,而是用姿势催促我看向铅笔本身。糟糕,感觉她的发言会很长。
“……你是不是露骨地表现出了不情愿?”
这个部长感觉真是敏锐。我赶紧满脸正色。
“绝无此事!恳请部长多加陈述!”
“……我用的四家铅笔是三菱Hi uni、施德楼Mars Lumograph,思笔乐Stabilo micro 8000以及辉柏嘉Faber Castell 9000。我个人平时喜欢用Hi uni。我很喜欢它书写的流畅感和顺滑感,和海外的厂商相比木质部分和很容易削除——”
应该是心情平复了,她单手拿着Hi uni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渡良濑单方面地讲话跑偏到了各种地方。虽然与绘画有关的课程很难让人产生共鸣,但一直作为听众也并不痛苦。即便没有学到专业知识,光是看到洋洋自得地说话的渡良濑也不令人反感。
染上朦胧暮色的美术室让人昏昏欲睡,渡良濑清澈的声音也成为了摇篮曲……我身体前倾,意识逐渐远去。在视野里的橙黄色逐渐朦胧,沉重的眼皮完全闭合的时候,我丢下了之后所有的记忆。
“嗯……哈啊啊啊……”
枕着上臂的姿势很不舒服,我被睡眠囚禁的意识也逐渐回归。浅睡被人工的苍白光晕阻碍,微微颤抖的眼睑上下张开。
也不知道从我趴到桌子上过了多久,照映美术室的光芒也不再是睡着前炫目的霞光,而是头顶倾注而下的电灯光晕,阻挡着窗户对面的黑暗。这与日光照射的白天完全相反。根据教室里发光的时间段,不用看钟都知道已经是晚上了。
已经听不到管弦乐部的练习声,取而代之的只有纸与铅笔摩擦的干燥声响。我抬起枕在胳膊上的头,发现桌子对面有个人。
“……请别动。”
这个喃喃自语的人果然是渡良濑。
她盯着打开的素描本,握在右手上的铅笔全方位地忙碌移动。我听从了渡良濑的命令,保持着头靠在上臂上的姿势,只用眼睛尽力把握现状。
“难道说你在画画?”
“……不是难道,就是在画画。”
我先试着说了句话,看上去只动嘴巴不会被她发火。
每一次对话中断,铅笔在纸上驰骋的声音就会不断传到耳边,让人心情舒畅。
“……我虽然想叫醒你,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怎么做?我想摇摇肩膀轻轻拍一下我就会醒了。”
“……没叫过,没想到能这么做。”
所以就老实地一直等着吗。
然后就把话说到一半就睡着了的失礼前辈当做模特,打发时间地画画,留在寂静的房间里……然后我自然地醒了。
“……对不起。”
她没有停下画画的手,如此道歉。
“……是因为对无聊的长篇大论没有兴趣,所以才会厌倦吧。大家都不会听到最后,应该是我的问题吧。”
“对不起……”
这次换做我道歉了。
“……前辈没有必要道歉。问题出在不知道如何与他人交往的我身上。”
渡良濑的话语开始自暴自弃起来。她显露出迄今为止最为孤独的一面。
“……不过,前辈是第一个在我说话的时候就睡死的人。”
“是渡良濑你的声音听着像是摇篮曲,让人太舒服了。滔滔不绝地谈论喜欢的事物,无意之间表情也开心起来,我能一直听下去。”
“……这是不是在嘲笑我?”
“没有没有,我是在表扬你。因为太舒服睡着了的我才该被嘲笑。”
虽然渡良濑皱起眉头,难以理解我的话,但她没有表现出愤怒。
没过多久,渡良濑的手停了下来,纸张与笔芯接触的声音同时消失。她取下素描本的一页,递给只有上半身躺着的我。
然后两个人的姿势都静止了。
“……我希望你以此为参考,要是不收下我会很困扰的。”
“……呃,是你让我『别动』的。”
渡良濑有些不理解。
“……啊。”
又满脸茫然地发出了可爱的声音。
“你忘了?”
“……你可以动了。”
“你忘了吧?”
听到我的质问,她移开了视线,面无表情地无视。
得到许可的我支起弯着的上半身,接过渡良濑递过来的B3大小的画纸。尽管其上用铅笔的单色调从头到颈画出了一个看上去像是人的东西,内容却是没有穿衣服的健硕胸板、个性强烈的打卷发型、没有生机的白色眼瞳、说到底根本就不像是日本人的西洋风格……
不,画得很好。即便是外行人的我也能一眼看出其中描写和阴影精彩至极,完全不让人觉得是打发时间而短时间画的。但这对渡良濑而言就和涂鸦无异。大概是因为她已经画过很多次同样的主题,身体与大脑都已经形成反射了吧。
但允许我在心里吼两句。
这幅画的模特……不是我!!
“渡良濑是这么看待我的吗……?”
“……不,这是石膏像。原型是赫米斯。”
我不由得全身无力。
满心以为当了模特的男人背后的架子上摆着的石膏像也是!
“让我别动的含义是什么?”
“……但是,让初学者直接画石膏像可能也太难了。”
“让我别动的意义是什么。”
“……明天我准备一些容易画的蔬菜和水果吧。”
我并不讨厌玩弄纯粹的前辈、听到异议就满脸不知情地无视的小恶魔后辈的无耻态度。
“……我今天一天几乎都没能画自己的画,要是不能早一天让前辈结束补习我也会很困扰。”
渡良濑站起身,嘴上说着傲娇话,将全套的画材装进背包,背到背上。看到她想要回家,我也站起身准备离开,却被她用手制止了。
“……社团活动结束,我就先走了。”
“……所以?”
“……前辈请先把明天补习要用的铅笔削好再回去。”
躺在桌子上的美工刀与崭新铅笔还完全没有动过。
“……辛苦了。下周见。”
她丢下半张着嘴,大概满脸呆滞的我离开了房门。魔鬼部长离去,夜晚的教学楼又寂静起来,只有一个人孤寂地削铅笔的空洞声响回响。
她说的下周,而不是明天,我想她应该是说错了……渡良濑天真地行为,寄宿着一种让人身心坠落的善良,以至于让我明天也想来。
渡良濑离开之后,距离完全放学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她相当珍惜画画的时间,却提前结束了社团活动,让人觉得『是不是有点可惜?』,但今天先忘掉这些小疑问吧。窗外是广阔无垠的夜空。毕竟女生在天没黑的时候回家让人更加放心。
回想起来,渡良濑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洗沾满了画材和铅笔的粉末的手。可能她回到家就会马上开始画画,补充缺少的社团活动时间吧。
明天的渡良濑会对明天也要去美术室的我这么说吧。
“……随你便。”
归宅部的我关上美术室的门。虽然削铅笔的时候还相当嫌麻烦,但坐完电梯换好鞋之后,回到回家路上的我心情又高昂起来。
渡良濑的语气就像是在说『明天也能来美术室』……我有些积极地认为我被她接受了。
平日里我的脚步都因打发时间而四处徘徊,今天却相当轻盈。因为我明天有目标,有需要见的后辈,能在特等席上欣赏她的画。
明明已时值高三的二月份,能被称作青春的时间即将画上句点,干燥的日常却久违地染上了魅力,名为沉醉的感情昂扬喷发。
……被渡良濑充满的感情,突然被别的对象夺走了。
巨大的灯高悬在头顶,运动部的后辈们在操场上进行运动完毕后的冷却(cool down)。我被操场旁一朵立于丛生的杂草中的花夺去了目光……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三片白色花瓣张开的小花,鞠躬般开放。
我平日总是会忽略路边的野花的,但大概是它罕见的外形与单薄的虚幻,令我呆立在寒空之下,看的入了迷,鞋也被狠狠地吸在了地面上。
直到被前来给后辈补习的同年级朋友从远方叫住,我才回过神来,越过了纯白的花朵。和他聊天的过程中,兴趣也渐渐淡薄了。
******
“准汰,今天又跑哪儿去闲逛了?”
我回到了熟悉的家中。房子的玄关并不暗,店铺整体面朝按一定间距安装了路灯的商店街后巷。刚打开门,轻浮的声音就如此向我搭话。
简单的衬衫充满整洁感,身着深蓝色的围裙的站姿也体现出她作为咖啡店员的威严。这身服装放在普通的家里显得相当违和,但这充满熟悉感的一楼已经成了咖啡馆,因此便不显突兀了。
花菱咖啡。单纯的店名。这是我一直住到八年前的老家。之前我因父亲工作调动而暂时离开,但因为高中入学又和母亲住在一起了。原来开店的外祖父母因为年事已高,打算关闭店铺到附近隐居,但常客们都对此相当惋惜,因而母亲于两年前继承了这家店铺。只有父亲因为工作原因不得不单身赴任独居于别处,这就是我们在考虑了所有事情之后的现状。
小而整洁的店铺挤着一张吧台和五个座位,靠窗有三张四人用的桌席。内部比从外面看到的更窄。
外祖父收集的唱片与西洋音乐的CD放满了墙壁,周刊少年杂志与文库本也出于某种原因全部塞在了这里。这种装修如果不是个人经营就成了隐居风格,创业时就使用的木质桌椅也经年老化,酿出一股昭和的味道。
原子心母(Atom Heart Mother)在店内缓缓流淌。即便我完全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花菱咖啡的BGM也能渗透进我的耳膜,一有空就会反复播放。
吧台对面的墙上装饰着牛LP的夹克,我的母亲就端正地坐在吧台上,营业时间也喝着咖啡休息,欢迎我回家。
“我回来得比平时更早吧?我今天没有闲逛。”
“还真是。刚过七点就回来还真是少见。”
她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倦怠,却姑且似乎还是有些惊讶。
她的儿子就是在放学后到处闲逛游玩,甚至到了晚上七点回来都能让她惊讶的地步。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诱人的浓厚气味穿过换气扇,被寒风裹挟飞散到店铺周边,我还没钻到家里,就已经满是唾沫了。
母亲问我要不要吃晚饭,空腹的我迫不及待地点头。平日里关门的时候,店内经常空无一人,因而被磨得光滑的木质餐桌也成了菜单和餐巾纸的休息空间。
关门时间是七点半。因为最后的订单也结束了,所以母亲吃着晚饭休息。店铺就和平时一样。以我入座吧台为信号,柜台深处的狭小厨房里另一个穿着和母亲一样围裙的女性停下打烊工作的手,向我们靠近。
“我想久违地尝尝〝伊澄饭〟。”
我向隔了一个吧台的她点的〝伊澄饭〟,是只有常客和内部人员才知道的菜品。拜托之后,女性平淡地“——好”了一声之后回到了厨房……却未曾料想到她给了我一杯冷水。我虽是店长的儿子而非顾客,但这位兼职人员依然用对待顾客的方式对待我。
年龄26,容貌姿态成熟端庄,身体虽纤细却颀长,柔顺的头发虽长,却为了方便在饮食店工作而整洁地盘在领口。
“在打烊的时候麻烦你真是抱歉。”
“——没关系。我马上就做。”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没有一丝顿挫,就这样回到了厨房,开始挑选冰箱里的食材。不久便传来了烹饪食材的声音。牛肉与洋葱以融化有黄油的平底锅为舞台跳跃,散发出令饥饿的高中生垂涎欲滴的香气。对。就是如此。沐浴在声音与气味中等待也是一种稳稳的幸福。
“偶尔在家里吃一次晚饭也不错吧~?”
坐在一旁的母亲笑了笑,用胳膊肘戳了戳我。
“请您也帮忙进行打烊的工作。这不是全部都交给伊澄小姐了吗。”
“咕啊!腰,腰在悲鸣!不静下来就会……”
母亲带着呻吟大声叫嚷,但这夸张的谎言也太过明显了。
“——我没有关系。在大厅接客以及采购咖啡豆等事务性工作等都是店长负责的,所以我负责料理和扫除之类的工作。”
“伊澄真是勤快……店长我真是太感动了!加薪!加一百日元的时薪!”
“——我比您年轻许多,所以这一部分的工作只能我来做。”
“嗯?老子现在也很年轻好不好?要不要告诉你我被客人追求过好多回哦?”
我知道店长对颠着平底锅的伊澄小姐感到既高兴又生气,但能不能不要说关西腔,真的很丢脸好吗。再说了,论及被客人追求的次数,伊澄小姐也不会输给你。
“准汰,是有什么好事吗?”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笑得比平时还要开心。”
母亲声音里带着阳光,恶作剧地微笑着闯进我的视线里。
真的好烦啊……得意忘形的人好烦啊。
我的性格直率也让我有些困扰,经常会被人一眼看出喜怒哀乐。
我没有和谁一起玩,但充实感的残骸还残留着,今天真是充实……我甚至可以骄傲地迎接心情愉快的明天。
“单纯是闻到了很香的香味而已。”
这件事跟亲人交谈相当令人害羞,因此我相当拙劣地敷衍了过去。
“嗯~?是女孩子吧?嗯~?”
“伊澄小姐的料理怎么还没来……”
“女孩子啊!就是女孩子吧!就是女孩子的事情吧~!”
唉,这母亲怎么这么吵。我都不想继承你的基因了。
母亲已经完全被儿子的恋爱八卦点燃,吵闹着不断用胳膊肘戳我。先不管这分明没有人却异常热闹的店铺了。即便是被垃圾食品和廉价牛肉饭浸透的我的舌头,也会对特制的伊澄饭情有独钟。
“——请用。”
伊澄小姐安静地说了一句,把盘子放在桌上。
牛高汤(demi-gauge sauce)中融入了蔬菜与水果的果肉。醇厚的风味融入米饭,车厘子勾兑的牛肉与洋葱的香味与热气混合,唾液大量分泌,甚至来不及吞下。
比咖喱还要黑的酱汁………这就是伊澄流的牛肉烩饭。
用勺子舀出沾满光彩夺目的酱汁的白米送到食欲爆棚的口中。淡淡的酸与甜结合在一起,焦茶色的大米微微溶解,细细咀嚼的牛肉流出美味的肉汁,不断取悦着贫乏的舌头。受不了。盛米的勺子不停升降。
“伊澄小姐,很好吃……嗯,嗯,真的很好吃。”
吃完之后,我直率地给出感想。
“——谢谢。”
伊澄小姐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声音清冷地点了点头。
“啊~!终于到了彗星的季节了呢~”
店铺打烊的时候电视也开着。看到某个民营电视台的特辑,母亲凝缩着好奇地说了一句。听到她的声音,我和伊澄小姐也看向电视。
雪落彗星(snow drop comet)。电视上显示着这几个耳熟能详的大字,播音员与专家交替放着终点资料(flip)和CG影像解说。
这颗流星似乎在闰年二月份就能够观测到,但不知为什么不能出现在照片与视频里面,这个世界上肉眼看到的人也相当稀少,是个十分不可思议的现象。
上次出现彗星还是四年前,那时我还在读初中……因为有没有看到彗星只能通过自我申报来证明,因此大多都被当做自称而无人相信,朋友圈和SNS里面也很多人为了吸引人气而进行虚假申报。这不过是没有可信度的都市传说,但经过四年人们的视线还汇集在夜空的理由只有一个。
向彗星许愿,愿望就能够实现……这种欺骗小孩子的迷信。
考上第一志愿的学校、恋爱成功、中高额彩票,治愈疑难杂症之类。作为例子介绍的经验之谈和复现VTR只能说是极其蹊跷。
至少对于感性的我而言,这比写在杂志角落的开运占卜还要不可信。
迷信什么的都无所谓,但听到这可疑的彗星的名字……我想起了小学时的事情。
“妈妈我啊,看到了彗星就去许大富大贵的愿望。我实在是不想工作~”
“别说了,快点去做打烊的工作。学学一直都很认真的伊澄小姐吧。”
“准汰真是没有情调!这可是四年一次的祭典~!许个愿又怎么了嘛!”
我关掉降低工作效率的电视,鼓起双颊的母亲慢悠悠地开始打扫店内。而伊澄小姐则默默的开始工作……并非如此,她呆呆地看着变得一片漆黑的电视屏幕,没有关掉自来水,洗完的手也停了下来。
“伊澄小姐……你没事吗?因为母亲而累着了的话请休息吧。”
“你对伊澄真好啊!儿子啊,对你妈妈也温柔点!”
我把不断不满地大叫的愉快母亲放在一旁,关心起伊澄小姐。
“——不,没关系。不用在意。”
听到我的声音,伊澄小姐回到了平常的状态,重新开始洗洗碗。
说实话,我不了解伊澄小姐。她是母亲继承这家店铺时为了缓解人手不足而雇佣的,不止不知何时交流的机会增多了,仅此而已。
即便如此,伊澄小姐制作的牛肉烩饭流露出她各种各样的表情,无比温暖,然而她的表情却一直——宛如时间静止一般冰封着。

Chapter Two
回过神来就像是一个人一样带着了的后辈
与渡良濑相遇已经过去了一周。宣告午休的钟声响起。
今天是对于三年级学生为数不多的二月的学习时光了。打开自带的便当的声音此起彼伏,好朋友之间相互开起玩笑,高中生活随处可见的杂音爆发。
边吃饭边闲聊的人,去买东西而看不到了的人,在自己的桌子上一动不动复习应考的人,不属于任何一类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人云云……到了三年级,每个人都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午休方式。一想到此景也不再长存,便不免恋恋不舍了。
呆在二年级教室里的渡良濑现在在干什么呢。有没有好好吃饭呢……我现在脑子还会闪过这些有的没的。
今天的午餐变成了伊澄小姐做的三明治。材料是营业时剩下的,比起买的面包和便利店的现成产品要好吃许多,我也没有怨言。自打雇佣了伊澄小姐,顾客的数量增加,美食网站上的好评也不断涌现,令人认可。
如果把店铺完全交给那位一有空就偷懒的母亲,我家的店可能三年后就倒闭了……算了,这些都无所谓。青春期的男生就是空腹的顶点了。正当我准备加入吃着午饭的朋友们的圈子而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身着私服的男人。
“花菱~来这里一下~”
是登坂在走廊招手。我预想这是无聊透顶的事,因而提不起兴趣,但又有些期待,最后后者占了上风。我走进走廊。
“你干的不错啊,我对你有所改观了。”
登坂眼光带着犒劳,砰砰地敲了敲我的肩。
“呵……终于注意到我也是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男人了?”
“明明连我在说什么都不知道,真亏你能这么得意洋洋哪。”
“您是在说老师们也开始承认花菱准汰的优秀了对吧?”
“哈哈。梦话做梦的时候再去说。你这个笨蛋专家。”
“所以给我好好加上主语啊!”
虽然这句话是半开玩笑的,但我被他误解成一个理解错误、自以为是的笨蛋,还被嘲笑了。干嘛非TMD得用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啊。
“你居然这一周每天放学都去美术室,真是了不起。”
“我只是听了渡良濑的有趣故事、被当成素描模特两个小时都不准动以及削铅笔之类的事而已。”
“我知道。我偶尔也会去看一看情况。真是有够好笑的……哈哈哈……”
面前这憋笑的蠢货教师让我有些生气。就连给画画时的渡良濑提供能量——给她beta巧克力也不经意间成了我的职责。
“……补习应该不只是一个为了让我照顾渡良濑的借口吧?”
“你想太多了~,怎么可能这样嘛~。”
怎么总觉得他有点在棒读呢。
“不过,不管怎样。”
才不是不管怎样啊。别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
“你还是第一个愿意和佳乃打交道的学生。”
登坂的戏谑语气一改,语气认真了一些。
这个抱着手臂的班主任不再像一个教育者,而像是个家长了。他说起渡良濑的话题,从他的表情中能窥见的,不是对学生,更像是对自己女儿的关心。
“别说打交道了,我还在她说话的时候睡着,被她狠狠地发了脾气……”
“这点也够好笑的。你的神经还真是在好的方面够粗。”
这老师是不是觉得只要加了好的方面这几个字就可以随便diss人了。
“你第一天就和她关系变好了吧?这难度可是很高的。”
“没有没有……只有被说教的份。没有干劲的我和渡良濑的温度差简直是云泥之别。”
想起第一天的事情,我露出苦笑,登坂也跟着苦笑起来。
“那家伙虽然性格别扭顽固和麻烦,但也不是个坏人。至少别在补习的时候觉得她烦。”
我知道她本性并不坏。虽然我和她只在美术室过了一周,关系还很陌生,但我还是知道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更加认真地对待自己喜欢的事物,真心投入进去,所以才会斥责把这个当做儿戏的我吧。
“她……虽然嘴上说有意见,但行动上并没有无视我。”
虽然嘴上说着让我滚回去,但姑且还是对我负起了责,还等着我睡醒,把自己最优先的画画放到了之后……
“我并不讨厌那个麻烦的后辈。而且……我也不只是被斥责,我也感受到了她有些孩子气地部分。”
我想,石膏像那件事也是有她风格的捉弄。那张冷淡的脸背后确实地藏着一个调皮的年轻女子。
被我成为部长后,她有些得意地反应也让人备感温馨。
正因为这种单方面的细小交流不足,记忆里才会刻下想要耗费闲暇时光去知道她的性格的欲求。
“我今天也会去美术室的,毕竟那里是能看渡良濑画画的特等席,被怎么斥责我都不会在意了啦。”
“你能这么乐观真是太好了。你就这么呵呵地笑着活下去吧。”
登坂看上去很开心。他拍了拍我的背。我不是被狠狠地嘲笑了?
不过,登坂说:“完全没有反省还做出去补习的宣言的学生真是少见。”令我回想起平时的行为,也接受了。
“所以把这份晚饭带给佳乃。”
我根本不知道这个“所以”从哪里来的,但登坂已经递给我了一个塑料袋。我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里面装着没开封的巧克力面包。
也就是渡良濑最喜欢的,只能在一部分超市里看到的本地(local)面包——beta巧克力。
“能不能别把给侄女跑腿的事情推给我。”
“就算超过约定的时间一秒,那个神经质的公主大人都会相当生气……所以代替我被发火吧……”
好一个害怕侄女生气的废物大人。真不想变成这样。
“真是没办法。请感谢名为花菱准汰的温柔学生。”
“蠢货,别得意忘形了。被任命为佳乃大人的管家可是很让人自豪的好吧。”
“你这个怂包老师别他妈的开玩笑了。你这个初代管家别得意忘形了。”
我们两人一见面就会吵起来,因此我到达美术室的时间更晚了。
我们两人都轻蔑地看着对方,不断辱骂,但我还是接受了跑腿的工作。
因为有了能和渡良濑见面地接口让我喜不自胜。
询问了渡良濑的班级之后,我和逃向办公室的登坂分道扬镳,走到二年级教室所在的走廊,看向一间教室。
……在教室门口环顾了一圈也没看到她。
有相当一部分人进行着令人烦躁的和睦聊天,但她肯定不可能溶进这种圈子里,趴在自己桌子上的人的性别和气质也与她不同。
“我在找一个叫渡良濑的女学生,你们知道她在哪里吗?”
我与教室里面一个不知姓名的后辈视线相交,问了他一句。他歪着头,满脸疑惑地说:“有这个人吗……?”
“你认识吗?”
“不知道啊?”
这位不知名的后辈问了问一旁的朋友,但他也摇了摇头。
“对了,不是有个偶尔会来的女孩子吗?完全不说话的那个。”
“啊~是有这么个人,好像就是你说的那个名字。”
两人的视线转向窗边。空无一人的桌子上挂着一个眼熟的背包。
“『偶尔会来』,也就是说她不是每天都来教室吗?”
我注意到他们无意之中说出的那个词,在他们的交谈里插了一嘴。
“就算偶尔来学校了,也经常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早退了呢~”
“而且完全不和我们说话。她会带耳机听歌,就像是别人欠她钱一样一直冷着一张脸,我们也很难跟她说话。”
这两个人说的渡良濑与我的第一印象相符。那家伙身上缠绕着的漆黑圣域尖锐到几乎肉眼可见,交情尚浅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就连自来熟的我最开始都没法跟她对话。
“她是不是以自我为中心,很讨厌和别人说话啊?不清楚。”
这两人私下交流,语气也轻蔑起来,让我有种莫名的烦躁。
“……不知道就别擅自评论。”
不快感闷在胸口,我把不成熟的怒气含在话里告诉他们。被指出这一点,两个后辈都沉默了。前辈也焦躁起来,说了一句“抱歉浪费你们时间了,谢谢”的客套话便快步离开了。
我也并不了解渡良濑。毕竟我和她只有一周的交情,与她的关系应该和那几个后辈大差不差,但……渡良濑是只要切换开关就会滔滔不绝的人。正是因为我亲眼见过她那决计不可能是讨厌与人说话的表情、亲耳听过她那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嗓音,所以才会讨厌别人仅凭印象就说出口的坏话吧。她那对喜欢的事物过于热情的姿态里,让我猛烈地感受到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炽热生命力。
我不想让人仅凭印象就批判渡良濑。
纯粹的愤怒,无意识地,又明确地沸腾了。
但是我没有能够反驳的依据,所以只能抽象地发泄了焦躁就离开了。这不过是小孩子般的逃避。
在渡良濑看来,我和那两个人都是一类人。而且我还浪费了她去美术室创作的时间,情节更加恶劣。
“还真是……想更深入地了解那家伙啊。”
我也不知道这种感情叫什么,但我是以自己的意愿去接近渡良濑的。我开始逐渐察觉到某种补习之前不存在的未知感情。
我想,她如果不在教室,就一定在那个地方。
我被暧昧模糊的直觉导引,冲向美术室——看到一个娇小的女学生在美术室门前徘徊。
宽广的走廊上,她的行为相当怪异,脚步慎重,左顾右盼,被认作可疑人员也毫不奇怪。她透过入口的窗户往美术室看了一眼,又稍微离开了几步。她本人也许以为自己已经消去了气息,但这样反而更加引人瞩目,让人不由得笑出声。
那带着巨大耳机的身影,视力为A的我不可能认错。
“渡良濑。”
就算背后传来了声音,徘徊的可疑人员……不,渡良濑也没有回头。
我一瞬间还以为是被她无视了,所以她才没有任何反应,但听到她耳机里传来的微弱声音之后,便能很轻易地推断出我的声音是被音乐掩盖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捉弄人的冲动,用手指敲了敲渡良濑的肩膀。渡良濑回过头,脸碰到我的食指,柔软地把我的手指包了进去。她的嘴像是章鱼一般撅了起来。
“你好。”
虽然她不愿意看我,但姑且还是先打了一声中午的招呼。与她浑身的沉默相反……渡良濑眼神有些轻蔑地摘下耳机,皱起眉头。
“……没想到花菱前辈竟是如此没出息,还会做如此幼稚的恶作剧,真是烦人。”
本来还期待着她的句末是“不这么认为”(注),却似乎被他认为我是个相当幼稚的人了。虽说这就是她的个性,但还是让人悲伤。
(注:日语语序为主语,宾语,谓语,谓语动词位于整句的句末。)
“抱歉如此亲密了……”
“……请进行深刻反省,进行深刻的自我批评与反思。”
虽然我道了歉,但渡良濑依然是物理意义上的牙尖嘴利,开始不断进行挖苦……
她不断紧缩的粘稠威压令人害怕,虽然我是高他一个年级的前辈,还是不由得浑身战栗。
我抽开轻触着她的脸颊的手指,渡良濑脸上又重新浮现了平日里冰雪聪明的神色。
“……前辈会在午休的时候在校内到处散步?真是令人意外,高三的学生真是闲呢。”
“我是有东西要给你才来找你的。你还没吃午饭吧?”
我递给他装有beta巧克力的塑料袋,她有些犹豫地接下了。
“……冷的吗?”
“可能在找你的时候变成常温的了。”
“……吞下冰冻beta巧克力的时候可是最棒的。”
你是不是“喜欢冰镇啤酒的大叔”系的女子高中生?
“我还在当管家的实习期间。原谅我的经验不足。”
“……我对让别人进行配送的叔父表示强烈谴责。”
渡良濑的倒彩深得我心。
说起来,管家是不是超级丢脸的职业?
“……谢谢你专门过来。”
但是,只是听到渡良濑的一句道谢就满心欢喜……甚至激奋起来了。我还真是个单纯的人。刚才的不快所形成的暗云消失,心境如同晴空般万里无云。
“你才是,午休的时候却在走廊四处徘徊。你不进美术室吗?”
“……因为背后一直有个可疑的人看着我,让我有些害怕。”
“我倒是觉得这么说的你的行为更加可疑。”
“……我只是边听深夜电台的回放边散步而已。”
撒谎。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不停改变方向的怪异散步。
“……虽然散步是一个借口,但我是真的在听ANN(all night Nippon) Listener。我尤其喜欢的是阻止半喵金田隐退的特别篇(special)和在高轮台的相田家吃巧克力蛋糕的小宫擅自购买篮球游戏的高潮篇。我也看しゅーじまん的频道也会看~”
她一说到喜欢的东西就会语速加快,这一点相当可爱,虽然我听不懂内容但感觉能无限听下去……才不是。别想转移话题糊弄过去。
“……因为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先到了,所以我进不去。”
渡良濑终于对我怀疑的眼神死心了,低声说出真正的原因。
我跟着渡良濑的视线看向美术室的门……发现美术室里有一个女学生不断环顾周围,像是在找什么人或是东西似的。
“……前辈,请去问一下那个人想要干什么。你不是个神经大条到跟任何人都能随心所欲地说话的人吗。”
虽然有些支支吾吾,但还是拜托了我。
虽然说一句“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然后放着不管很简单,但如果渡良濑一个人就能处理的话她早就处理了……正是因为做不到,所以才会一直在这里徘徊。
“放着不管不就好了吗?午休结束她也会回去的。”
“……如果她明天也来会让我很困扰。”
“何出此言?”
听到我的问题,渡良濑看向自己的脚尖。
“……只有这个地方能让我吃午饭。”
她用尽全力挤出这句话。
“……教室太〝嘈杂〟了,课余时间我想逃离到这里。因为我很讨厌让人烦躁的杂音……”
渡良濑之所以平时不在教室,正是因为逃到了美术室。
寻找能让自己静下心来的地方,把自己关在周围全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地方里,因此这篇领域被陌生人侵占的不安与恐惧是无可估量的。
回想起来,遇见我的时候也是马上就跑掉,粘着登坂不放了。正是我大条的行为让渡良濑陷入了强烈的动摇之中。
如果她是为了抵消掉其他人制造出的杂音而将耳机的声音调大到我都能听见的话……能够料到她的人生绝非一帆风顺。
但即便如此,渡良濑还是一边抱怨一边负责起我的补习——这次又拜托了我。
能成为登坂的替身演员一样的角色是非常光荣的。
我打开美术室的门,没有一点犹豫地走了进去。孤独深入骨髓的她,甚至连容身之所都被人剥夺,我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听到开门的声音,不速之客看向我。根据她的学年章,她应该是刚刚入学的一年级学生。脸很干净,制服也尚且留有崭新的气息。
我与她完全没有见过面,也完全不认识她。最低年级的学生突然被最高年级的学生用随意的语气搭话,她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抱歉吓了你一跳。我……被美术部的部长拜托巡视美术室。」
这是什么鬼职务啊,我在心里吐槽。不过就算这个头衔是我临时想的,过于怪异乃至于我自己都不住地苦笑,但面前散发着稚嫩气息的新生似乎并没有感到违和。
她是想把空教室变成聚集地的不良少女,还是想抱怨令人不爽的渡良濑?
我的脑海浮现出诸多可能性,但很快就被证明是杞人忧天了。
「那,那个~,我对美术部感兴趣。」
少女有些害怕的回答让我颇感意外,紧绷的肩膀也松了力气。
「难道是想要加入美术部吗?」
「不,也不是现在就想……」
拘谨的女生有些委婉地否定。
「我是演艺部的……但从小就喜欢画画,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转入美术部。所以想要咨询一下部长社团在进行什么样的活动。」
她没有立刻转部的热情与决心,但似乎正在考虑参观学习社团活动和体验入部。
「社团活动在放学后才会开展,那个时候来就行。看到中午有不认识的人在活动室里,就算是部长也会吓一跳。」
与美术部近乎毫无关系的归宅部男人讲这句话说的还挺像一回事。
低年级学生似是有些磕磕绊绊地说不出话来,但却过度地盯着我。
「放学的时候我看到你被骂了,当时的气氛让我不好进来。」
「我?」
「嗯。」
「被谁?」
「被看上去像是部长……的女人。」
你可别表面看上去不知情,心里瞎猜啊……
「顺便问一下,你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一周前吧。被发脾气的那位是你……吧?」
「……是我。」
啊啊啊,好羞耻!
被一年级生目击到被后辈说教的场面,就算是社死也得有个限度吧!
「真的对不起!那不是美术部的日常!本来身为部长的渡良濑她——」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说直白些,这个并不是每个学生想象中的那种美术社团。难道讨厌杂音的渡良濑一个人画画就能够概括普通的社团活动了吗。
而且,这个人之前都与美术部毫无关系。很容易想象到她只是单纯因为想要体验入部,结果却被晾在一边。这种结局谁也不会开心。
「我去跟部长聊一下,能等等吗?」
「我,我知道了。」
我暂时把一年级生留在美术室,走向在走廊待机的渡良濑。
估计她会拒绝体验入部的愿望吧。考虑到渡良濑的性格和目前的部员数量,可以相当合理地认为她是有意创造出一个人画画的场所。
我告诉她详情,替低年级生将她的想法传达给渡良濑。她的脸上显露出惊讶的表情……然而这位沉默寡言的部长却给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首先让她旁观吧。请告诉她放学后来活动室。」
「诶,可以吗?」
「……我不清楚前辈惊讶的理由。」
我惊讶的声音一个不注意提高了八度。
「我来的时候完全没有这般欢迎的气氛来着……」
「……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想要加入的新生与留级候补的归宅部人士是否合乎情理呢?」
「完全不合情理!对不起说了任性的话!」
别毫不犹豫地用正论攻击我了。
「……我当然欢迎喜欢绘画的部员增加。社团活动也不是一个人就能够搞定的。」
渡良濑的声音平添了几分柔和。她并不是一味地强忍着,而是真的在期待着部员的加入……她的真心不断流露。
回到美术室的我向低年级学生说了放学后的安排,让她先回教室了。部长和回家部的两个人留下,同时送货这一最初的目的也已完成,我也打算回到教室,但。
「……前辈之后没有日程安排对吧。」
刚打算离开的时候,渡良濑叫住了我。虽然被她断定之后很闲让我心情复杂,但确实之后也只是准备和朋友会和一起吃午饭。
「算是吧,打算在教室里吃午饭。」
「……既然如此,请在这里吃吧。」
在理解这句话之前,我的大脑都维持着宕机的状态。
「这里」只能指代现在身处的美术室,我无法理解渡良濑的真实想法,她也搬来一张椅子,像是在说『不用客气,随便坐』一般的奇妙表情一言不发。
「……果然还是在教室里和朋友一起吃会更好呢。请忘了刚才我说的话。」
大约是以为我因突如其来的要求而困惑,她有立刻准备收拾椅子了。
从这些细节也能看出她实在不擅长人际交往。
「难得受你邀请,我今天就在这里吃。我先回去拿便当,你在这里等一下。」
我留下弯着身子点了点头的渡良濑,先回了自己的教室。
我罕见地在午休的时候消失,朋友们也便这般那般地不断向我打听,但我用「被登坂交了出去」这个理由随意地敷衍了过去,右手挂上便当袋,回到了美术室。
和女生两个人一起吃午饭。与我而言,对如此情景喜忧参半是崭新的体验,还觉得充满了青春的甘甜与酸味……健全的青少年细细回味这些有些发蠢地想法,满心激动,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美术部开展作战会议。」
美术室内两个席位近距离地相向配置。坐在正面的渡良濑开始叽里呱啦地说起话了。
看来她是有目的地让我暂时留下来的。
「……今天放学会有新生前来参观学习。」
「嗯。我知道。」
我附和了一句。毕竟一年级学生到访的时候我也在场。
「……因而,我希望你能帮我出点主意,让她能加入美术部。」
「也就是说为了开这场会议才把我留下来的吗。」
「……嗯。虽然我身边能交流的人只有大叔,但我认为,作为部长应该学习花菱前辈厚颜无耻的神经以及随心所欲的自来熟……不对,是充满阳光广泛交友的友善性情。」
她好像是在称赞我,但我又觉得是在诋毁我……
虽然渡良濑现在脖子带着耳机,但听不到音乐,她清晰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不快的杂音与不是杂音的事物……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划分的。
「……作为部长,我该怎么做呢?」
对面传来带着娇弱哀求的声音。
「你以前是怎么做的?参观学习和体验入部应该不是第一次吧?」
在我询问的下一瞬间,渡良濑沉痛地紧抿双唇,陷入沉思般低下头。
只有我无知。虽然很模糊,但我有了这样的心境。
「……没有一个人来过。这还是第一次。」
「这样啊……」
我佯装轻松,观察气氛。
我察觉到了她语气和视线的细微变化,没有再继续深追。
「不能请求登坂老师帮你吗?即使在美术课的时候也请他帮忙招募想加入部的人之类的。」
「……我已经撒过娇了。要是没有负责人,这个房间也没法租借给我,就算只是挂个名也希望他当美术部的顾问。而且……我想试试凭借自己的力量努力一次。」
也许对于极端不善与人交际的渡良濑而言,就算把这次的新生带进部门都相当困难。不过哪怕她知道自己不擅于此,依然决定努力一次。
「结果跟我这样的归宅部人士谈论?」
「……担当班主任的大叔一看就很忙,前辈就……嗯,好像没什么问题。」
「看上去像是相当闲对吧。确实,毕竟我是归宅部的S级部员。」
不论是什么动因,能被排在第一位拜托也是光荣的,让我很开心。
「……大叔也说过:‘你先加油拿出勇气,建立正式的美术部吧……’所以我也不想太过依赖他,在学校里向离开亲人。」
如果登坂是以长辈的视角让我照顾她的侄女,目的是培养渡良濑的自立的话,那就是她能凭借自己的勇气前进,找到同龄的朋友……想的也太多了吧。
「就算渡良濑勉强自己装作开朗,也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就跟我不可能模仿你的行为一样。」
「……的确是这样。」
「而且还要考虑她入部之后的事情。本来想要一直伪装真实性格就是几近不可能的事,要是很快露出破绽让她辞退可就太过悲伤了。」
我没有给予她毫无根据的鼓励,而是陈述自己的意见。渡良濑听着听着,就看向自己的脚尖,精神逐渐消沉。如果仅靠一个凭借蛮力一往无前的蠢蛋的帮助就能够改变行为,她也不会这么烦恼了。
孤独的部长笨拙且不善的生活方式,已经根深蒂固了。
「我们来上色吧。」
因此我判断,让渡良濑维持原状就好。选择的策略不是隐藏渡良濑本身的素材,而是将精彩的表演烙印进观众的眼中。
「……上色吗?这样就和平时的我一样……」
「放着新部员不管,部长一个人画画,可能只会徒增疏远感。这方便我会支持你。」
身体前倾的渡良濑抬起头,也打直了身体,开始听我的话……
「我还想跟你商量放学后的安排,但是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瞥了一眼美术室的挂钟,长针已经指向了午休即将结束的时间。何时响起铃声都不奇怪,但渡良濑没有起身的意思。
「……我把下午的课翘了。美术部更重要。」
「真翘?」
「……你的选择是?」
流动的空气停止,选项丢给了我。答案之后一个,和女生翘课的初体验让我的心脏过快跳动。
「嗯,我还没吃午饭,还是翘课的专家,就一起翘了吧。」
「……前辈,你经常被人说是菩萨心肠的蠢蛋吧。来学校吃午饭,还只在体育课的时候胡闹。虽然综合判断不让人讨厌就是了。」
「啊哈哈,你还真会说……个屁啊!别看我这样我也在迷茫未来!」
「……和大叔真像呢,很多地方都是……我不讨厌。」
我也会被班上的女生调侃,但别让我再遇到和她们一样的人了。我智商还是很高的,不过渡良濑看上去像是认为加一个“我不讨厌”就能够被我原谅了。虽然我会原谅就是了。
当我被渡良濑拐弯抹角地开玩笑玩弄的时候,午休结束的钟声响起,毫无反应的两人坐在椅子上,作战会议继续。
首先是备战的午餐时间。渡良濑剥开beta巧克力的包装纸,我也从便当袋里拿出三明治,撕开精心包裹的包装膜,豪爽地啃起来。
渡良濑则是依然成熟,张开小嘴慢慢地咀嚼起面包。
「就吃同一种面包不会腻吗?」
「……不会,很好吃。」
「挑食导致营养不均衡,说不定会生病。」
「……我也没想过长寿。」
渡良濑随口嘟囔了一句,淡然地啄起自己最喜欢的面包。
「……我想在画画的时候省去吃饭的麻烦。我不想把脑子用在摄取最低限度能量的工作上,也不想过度疲劳。」
「所以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吃beta巧克力吗……」
「……教室里和我没关系的杂音太多了。」
对于渡良濑而言,吃饭只不过是生存的一环。
我之前觉得,普通的高中生,为了吃便当而摆脱上午的课程,与朋友边闲聊边享用佳肴……而她与我的认识截然相反。
「……我只想把宝贵的时间花在我喜欢的东西,以及喜欢它的人身上。」
吃完面包的渡良濑,带着明确的信念叹了一口气。她握紧包装纸的声音大了许多,两人都不知如何开口了。
「我——」
我下定决心张开紧闭的嘴唇。
「我……倒是喜欢和你聊着天吃饭的时光。」
渡良濑俯下身子,视线游移。
「……和我聊天很开心吗?」
「高兴到三明治都好吃了。」
伊澄小姐做的三明治一瞬间就消失在胃中。自她在我们店里打工以来,我的舌头已经完全习惯了她那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调味。虽然今天也不是美味到完全是另一种东西,但确实满是满足感。
和谁一起吃饭,竟然能如此地改变吃饭的感觉。真是感谢小小的青春佐料。
「……前辈还真是好奇呢。」
仿佛感到为难的低声,很有渡良濑的风格。
「说起来,你吃过三明治吗?」
「……别小瞧我。小时候吃过。」
看上去并不是挑食到除了喜欢的什么都不吃的地步。我随意地将剩下的一个三明治递给她,她用满是兴趣的眼睛直直地盯着。
「里面有很多蔬菜,希望挑食的你能吃一下。如果生病了也画不了画。」
「……说到这份上也没法不吃了呢。」
尽管嘴上看似不情愿,但渡良濑意外地坦率起来,伸出手接过包裹着保鲜膜的三明治。
「我还有牛奶和咖啡,要什么?」
「……喝咖啡就睡不着了。」
「OK,那就牛奶。」
我交给她回去取便当时,顺手在食堂的贩卖机买的纸盒牛奶。右手拿着三明治,左手拿着纸盒的渡良濑,就像是一个与年龄相称的女高中生,面带微笑,与握笔时的专注与严肃的容貌相去甚远。
一言以蔽之,很可爱。该说是因为她除了画画以外一无是处,想要去照顾她这种母性与庇护欲么……总之不能放着她不管。
渡良濑咬上三明治的一角,慢慢地咀嚼。不知道是否是在确认食材的触感,她紧闭的嘴唇没怎么动,咬完一口就没动作了。
「……很美味。」
喝了一口牛奶之后,她终于抖出了感想。然后她吃完了剩下的三明治,以过剩的咀嚼细细品味舌尖上的味道。
「……这是前辈的亲人做的吗。」
「不,是在我母亲经营的咖啡厅中打工的人做的。她把店里用不完的东西做成便当给我了。」
渡良濑默不作声,把最后的一点华丽地吃完,陷入了沉思。
「……有我喜欢的味道。」
虽说难以读出她感情的起伏,但她似乎做出了有她风格的表扬,不知为何我也满心欢喜了。花菱咖啡的招牌伊澄小姐被表扬,我也很开心。
「如果你想,要不要我去拜托她多做一份便当?」
「……这实在是不好意思,会不会给她添麻烦。」
「嘛,我就去问一问。比起把用不完的食材扔掉要好上太多了。」
如此提议之后,渡良濑微微点头。
「……似乎午饭……会稍微有趣一些了。」
渡良濑的声音明亮了些许。现在的我会无意识地期待麻烦的后辈露出喜悦的瞬间,并且心脏会因之实现而发出犯人的咆哮。
无处不在的归宅部空虚到底跑哪儿去了。我每天都作为渡良濑的管家充实地生活。
日常的琐碎光景闪闪发光。我高中所求的东西就是如此。
不是别的。
午饭后两人交换意见,制订最佳的方案。全校的学生都工于学业,校内一片寂静,只有美术室有一对男女声音不停歇,为了参观顺利进行,精心排练。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部门外人员——不断祈祷诞生仰慕孤高部长的部员。
不久便响起了宣告放学的钟声。
为了让更整洁一些,美术室里只回响着整理画材的声音,我则是寻找着对话的发起口。
渡良濑把耳机挂到脖子上,没有听歌。我们附近没有别的人,能够轻易交谈的条件非常充分。
我想更加了解名为渡良濑佳乃的后辈女生。
「渡良濑,你是喜欢别人还是讨厌别人?我实在是搞不明白。」
虽然有些恐怖,但我还是尝试接触了一些难听的话题。
渡良濑收拾地手猛地停止。她沉默了几秒……又开始收拾。
「……很单纯。」
渡良濑的声音,只有竖起耳朵用尽全力才能听清。
为了尽可能减少外界声音的干扰,我的手也下意识停了下来,完全进入倾听的架势中。
「……我喜欢跟我一样有相同爱好的人,不喜欢与我爱好不同的人。仅此而已。」
「……那还真是单纯。」
「……如果那个一年级生真的喜欢画画,我也会加油教她。这是身为部长的工作。」
渡良濑把崭新的花瓣挂到画架上,同时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喜悦。大约是心理作用,她平时沉闷的气质稍稍缓和了些,给人一种举止柔和的印象。
「……闲聊时间结束了。请闭嘴自己做自己的工作。」
却又在几秒钟之后满脸冰冷了。
「我不是部员呐~~」
「……补习的期间算半个部员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刚刚用部长的权限决定的!」
我苦笑地面对嘴硬的部长。这时,校内响起钟声,打断了无聊的闲话。各个教室的班会与清扫结束之后,学生们因为社团活动与放学等等原因散开了。不过,在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与畅谈时,渡良濑的表情明显地奇怪起来。
她抱着准备给低年级生的素描本,手指颤抖。
「……渡良濑?」
即便我叫她,他也没有一句嘴碎。
难道是因为陌生的他人参观而紧张吗。
「平常心对待就好。我在你身边,你只要画想画的画就可以了。」
「……我这种不成器的阴暗部长真的好吗。」
「我倒是没见过你阴暗的一面。你热烈讨论画材的时候,认真画画的时候非常耀眼。」
「……前辈是在欺负我呢。」
渡良濑脸上有些不满,但手指的颤抖停下了。
「……她会来吗。」
渡良濑低声说了一句。
原来如此。在前来参观的应对之前,她已经被那个女生会不会来这一不安给压垮了么。
心神不定,呼吸急促就是证据。
「我倒是每天都想来。」
「……前辈不用来也可以。」
痛,太痛了……对归宅部员的对待如此冷淡。
「……我按照平时来就可以么。」
「嗯。就是平时的你会让我不自觉地看入迷。」
渡良濑闭上了嘴,背对了我。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地方,拿起笔看向画了一半的画。
「笑了?你刚才笑了吧?」
我突然蹦出的包含兴奋的台词,被渡良濑美丽地背影无视。
是我的错觉吗,是我看错了吗。
肯定是我看错了,不过她转身瞬间脸上温和的表情就像是在微笑一般,它的残影在我脑海中飞驰,不断重演,我的内心欢呼雀跃。
「打,打扰了。」
然后,突然——低年级的女孩子打开了美术室的门,接受了我们的迎接。
「欢迎,我是体验入部的花菱。一起体验美术部吧。」
作战开始。准备完全的我十分自然地装成体验入部的人员,与低年级生站在同一个视角。
「啊,这样么。请,请多多关照。」
低年级生露出困惑的表情。三年级在这个时候体验进入文化部,正常来想都是不可能的。我是伪装成见学人员,促使她入部的托儿。比起把性格被动文静,彼此陌生的两个女孩子关在一起,还是性格跳脱的白痴男混入其中更能温暖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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