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意想不到的賣魚郎
第二話 意想不到的賣魚郎
為了讓退位的天狗大老,也就是松葉大人願意繼續留在這間名為折尾屋的旅館,我必須每天為他料理一餐──這是折尾屋大老闆亂丸直接對我下達的命令。
看來是有人向他通風報信,說松葉大人吃得心滿意足。
此時此刻,我跟銀次先生被叫來大老闆的辦公室,就位於折尾屋的最深處。我們倆現在正並肩站在他的辦公桌前。
「順便把那間破爛舊館大掃除一番。使用者負責打掃。」
「呃、啥?」
他又把粗重的體力活丟到我們身上。
從他的口氣聽來,如果順利完成這些任務,似乎就不會把我關進牢裡了。但是他又警告我:「如果敢乘隙亂動歪腦筋,有什麼可疑舉動,就用鐵鍊把妳栓在地牢裡。」
莫名把人綁架過來,竟然還逼人質做白工,這妖怪真的是很狂妄任性耶……
「還有……」
亂丸朝我身旁走近,於是我開始有所防備,身旁的銀次先生也充滿警戒。沒想到亂丸竟然拔走插在我頭髮上的山茶花髮簪。這舉動實在出乎預料。
「欸、你、幹什麼啦!」
我一邊整理散亂的頭髮,一邊對他抗議。
然而亂丸只是玩弄著我的髮簪,用充滿憎恨的口氣說道:
「這東西先由我保管了。紅水晶髮簪,這麼貴重的玩意兒……我看是大老闆送妳的吧。妳要是敢從旅館裡逃跑,我就把這扔到海的另一端。」
「咦!拜託不要這樣!」
簡單來說,我被他威脅了。那根髮簪我還頗為中意的耶!
「亂丸,快把髮簪還給葵小姐!」
「幹嘛,等一切順利結束,不管是這髮簪還是那小丫頭,我都會一起打包裝箱,快遞送回天神屋啦。運費當然是貨到付款。哈哈哈哈哈哈哈!」
「亂丸……你!」
銀次先生果然又明顯露出有別於往常的憤怒態度,然而亂丸只顧著大笑。
「亂丸,不許你把葵小姐也牽扯進來!你這個傢伙真的是,從以前就是這樣!」
「唉唷?銀次,你也有該完成的任務吧?你不滿我的所作所為,我是沒差,不過你也該專心工作,別再惦記這小丫頭了。還不盡快把那東西弄到手,交出成果。」
「……」
「能對我有意見的,只有實際做出一番成果的人。」
……「那東西」是什麼?意思是銀次先生有任務在身,必須找到那個什麼東西嗎?
他們倆說著我聽不懂的對話,雙雙露出嚴肅的可怕表情。
但是這股氛圍……看來黃金童子把我擄過來這件事,似乎不在他們的計畫內,所以折尾屋這邊的人對於該如何處置我也感到有點困惑。畢竟我本來還以為自己被關進大牢,結果卻吃到豪華的伙食,這次還被分派了工作。
亂丸的這番行為看起來也別有目的,總之他大概想用這份工作對我進行某種試探吧。
然後這任務一定有個期限,想必就是那場迫在眉睫的──煙火大會。
「嗯,我知道了。那這份工作我就接下了。」
「葵、葵小姐?」
我轉回話題,一口答應了亂丸硬推過來的工作,沒有半句怨言。
銀次先生一臉詫異,而亂丸只是俯視著我用鼻子嗤笑了一聲。
雖然一部分也是因為重要的髮簪被搶走了,不過既然我有料理這項才能,那也許能憑藉自己的力量慢慢接近折尾屋的內情,以及銀次先生所懷抱的苦衷──我是如此想的。
當天我就決定,花上整整一天的時間把舊館打掃乾淨。
主要的戰區是廚房,以及廚房內原本就一應俱全的烹調器具,再加上隔壁間貌似用來堆放物品的小倉庫。
雖然還有一樓、二樓與客房要打掃,而且走廊跟天花板也全布滿蜘蛛網,要全數整理完似乎很花時間,不過希望今天內至少先搞定最重要的區域。
銀次先生跟葉鳥先生在折尾屋還有各自的工作要忙,所以我現在正孤軍奮戰中。
銀次先生說過,他似乎還得忙上一陣子。
我獨自往來於舊館與本館間,四處尋找打掃需要用到的道具,有空時也順便收集食材……
折尾屋的員工們看到我,大概都不可思議地想我這個人到底在幹嘛吧。
再說我還是「敵對旅館天神屋的大老闆未婚妻」……用這個身分看我的他們,怎麼可能乖乖聽從我的請求。
我走到哪都被挖苦,不然就是完全不被當一回事,落得四處向人低頭的田地。
真是頗淒慘的處境。
「痛!」
而且走在員工專用的後廊,還會撞上女接待員的小團體,然後被她們絆住腳而摔倒。
就在我搬運裝了鬃刷的水桶時,鬃刷滾落到她們的腳邊。
「欸,妳很礙事耶!人類女子不要在這裡閒晃啦!」
「抱、抱歉。」
「妳從剛才開始就煩死人了!」
一陣尖銳卡通音的惡言惡語傳了過來。
我抬起身子往上看,站在我前方的是一位外貌年齡接近女高中生的美少女,有著一頭淡紅色的頭髮,左右兩側綁著包包頭。她交叉雙臂站著,身旁還跟著眾多女性隨從。
「妳是誰啊?」
我只不過問個名字,對方就不知為何頂著染紅的雙頰發著抖,鼓著臉露出鬧脾氣的表情。
這、這是為啥啊……
「這位可是折尾屋的女二掌櫃,寧寧大人!」
「妳連寧寧大人的大名都沒聽過,是何等厚顏無恥啊!」
她的隨從們馬上開始嗆我。
哇,原來是折尾屋的女二掌櫃啊。看起來明明比阿涼年輕,但氣勢驚人呢。
不過折尾屋的幹部,我本來就幾乎沒見過幾個啊……
寧寧好像很不爽我有眼不識泰山,伸出手直指著我鼻子,用那副高分貝的尖銳嗓音大罵──
「我才不管妳是津場木史郎的孫女、天神屋大老闆的未婚妻,還是那天狗松葉大人的愛女!妳這種丫頭給我老實待在地牢裡就得了!竟然有臉出來搶風頭。不要以為亂丸大人分派了職務給妳,就可以得意忘形!」
「呃,也不是職務啦……」
我只是被他當成血汗勞工而已。還被他差遣去打掃舊館。
「說起來,我原本還想不知傳聞中的鬼妻究竟是何方神聖,結果只是個其貌不揚的人類丫頭!頭髮跟眼睛都是死氣沉沉的黑色,一點魅力與韻味都沒有,打扮又這麼破爛、毫不起眼~」
「噢呵呵呵呵!您的評論真是到位呢~寧寧大人。」
「啊,不過妳這種人確實是老人家會中意的類型。也不難理解松葉大人為何寵愛妳囉~」
「噢呵呵呵呵!不愧是寧寧大人,一針見血呢~」
「不過呢,我真不明白那些男妖怪究竟為何這麼喜歡人類女子?以前就聽說娶人類女子為妻有助於提升地位是吧?我們家曾祖父留下的遺言,也是要我們火鼠一族的男性子嗣娶人類女子進門。欸,妳們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這、這個小的也不清楚了……」
還以為這位叫寧寧的女二掌櫃要繼續對我惡言相向,結果她卻突然朝著身後的隨從們拋出了一個單純的疑問。
隨從們也一臉疑惑。
「算了算了!總而言之妳這種人去當舊館的灰姑娘最適合了!」
她最後丟下這麼一句話,手扠在腰上一副跩樣,率領著隨行的女接待員們離去。
「真是一場暴風雨耶……」
初次見面就被罵成這樣,原因果然出在我的身分是「天神屋大老闆的未婚妻」嗎?
還是因為我是人類?
一群臭女生。人家阿涼至少敢單槍匹馬衝著我來,比妳們可愛多了。
「……唔、疼疼疼!」
看來剛才跌倒時似乎扭到了腳。
剛才摔的姿勢很古怪,好像有點痛耶。
「算了,反正我剛到天神屋時也經歷過類似這種待遇,見怪不怪了……啊疼疼疼。果然很痛耶。」
我一邊收拾散落一地的東西,一邊拖著腳步回到了舊館。
今天一定要把這地方先整頓完畢,然後明天繼續下廚。
我跪著擦完廚房裡有鋪地板的空間,皺著臉忍受腳扭傷的痛楚。
這樣的狀態下實在無法順利進行作業,我心想先去冰敷一下好了,便拿著水桶打算去外面的水井打水。
「……咦?」
我看見舊館外頭的巨大松樹下,坐著一位嘴裡叼著細長葉子的少年。
這個人我有印象──就是那個送飯來地牢給我吃的少年。他有一身褐色的小麥肌膚,記得好像是一種叫夜雀的妖怪來著……
「你不是太一嗎?為什麼待在這裡?」
「什麼為什麼,就是在監視姊姊妳呀。」
「監視我?以折尾屋的身分嗎?」
「是亂丸大人下的命令。他說要是交給那個吃回頭草的九尾狐,一定會設法放走姊姊的。」
「……我又沒有逃跑的念頭。」
畢竟「跟銀次先生一起回天神屋」才是我的最終目標。
況且髮簪還被奪走了……現在只能隨便拿條布條綁馬尾。
「也沒差囉。反正我只要待在這就好,不用去做別的雜事,而且還可以睡個午覺。拜託妳了,別給我找麻煩喔。」
「嗯哼──我看你也沒有想動手幫忙打掃的意思呢。」
「呼……」
「還已經睡死了。這樣真的算是在監視嗎……」
妖怪之中有些外貌是娃娃臉,年紀卻一大把的長輩,不過這個太一似乎從裡到外都是個真真正正的孩子。
雖然性格有點狂妄自大,不過看來對我也沒有抱持著什麼惡意,而且各方面都很大而化之。
我回到室內,坐在鋪有地板的架高處,試著把腳浸入水桶裡。由於感覺溫溫的,於是我放了些冰柱女的冰塊進去,打算冰敷一下。
「唉,真是被她們又踩又踢的。弄得我腳好痛,食材收集得也不太順利。明天的料理該怎麼辦好?不對,先擔心我今天晚飯的著落吧。沖繩風苦瓜炒章魚也已經吃光光了。肚子好餓……」
此時此地現有的食材,只剩下白米跟調味料,還有剛才苦苦哀求食堂員工所要來的馬鈴薯跟蔥綠部分,僅此而已。沒有材料,什麼都生不出來。
「今晚很有可能只能靠蒸馬鈴薯跟海帶芽蛋花湯腹了……」
還有東西吃就該謝天謝地了嗎?不過明天還要幫松葉大人上菜……
「如果至少能放我出去採買,事情就好辦了……不,對了,我身上又沒有錢。」
啊~受夠了。手邊什麼材料都沒有,一切都不順。
有股衝動想用泡在水裡的腳狠狠往地面一蹬來洩恨,不過腳現在很痛,而且會搞得到處都是水,還是算了。
「……嗯?」
「咚」──就在此時,天花板上發出聲響。就像什麼東西被弄倒了一樣。
「是、是什麼啊……老鼠之類的?」
這間舊館的清掃作業還沒進展到二樓,不過上頭是不是有些什麼?
總之我先握著長柄掃把,從廚房出發,打開通往走廊的門。
走在積滿灰塵的走廊上,每一步都發出了「軋~~」「軋~~」的聲響,實在很詭異。這地板應該不會崩塌吧?
仔細想想,在這午後時間,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舊館裡,挺讓人發毛的。雖然同時也想吐嘈自己:「都身處於妖怪的世界了,走在哪裡有差嗎?」
緩慢爬上通往二樓的階梯後,我發現最邊邊的一間房,房門是敞開的。
那位置正好就在廚房的正上方,很明顯事有蹊蹺。我握緊手裡的掃把,慢慢往房內窺探。
「嗯?」
房裡一個人影也沒有,但在榻榻米被拆掉的地板空間的正中央,放著一個大箱子。
我一邊探頭探腦四處張望,一邊往前走近,發現箱子上放了一封信。
「就拿這條羽鯖魚做點什麼吧。我個人偏好用味噌燉煮。」
這段文字讓我大吃一驚,馬上抬起頭環顧四周。在發現現場果然只有我一人之後,便緩緩打開眼前的箱子。
箱內冒出陣陣寒氣,從中現身的是一條魚,四周被冰柱女的冰塊所包圍。
「哇~~好大一條魚……羽鯖魚?長得跟一般鯖魚沒兩樣,不過好像比較大隻一點。」
這神祕的魚種比鯖魚大上一圈,魚鰭非常長,就這樣一整條裝在箱子裡。
眼珠子也清澈分明,看得出來是剛上岸的新鮮貨。
這是隱世的魚種嗎……在這片南方大地,而且在這時節,能捕到這貌似鯖魚的魚嗎?
不過魚身潤澤光滑,長得肥嘟嘟又緊緻有彈性,看起來很美味。
「畢竟是青魚(註3:青魚 背部帶青色的魚種之總稱,包含沙丁魚、鯖魚及秋刀魚等品種。)類的,用味噌下去煮應該很好吃沒錯……」
這麼新鮮的魚,究竟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呢?而且還好好地裝在氣派的保冷箱中。這間舊館正好沒有冰箱,這保冷箱絕對能派上用場。實在是太幸運了。
還有這封信……上頭漂亮的字跡讓我感到很熟悉。
「……大老闆?」
先不論大老闆有沒有可能跑來這地方,信上的字跡確實出自他沒錯。
因為直到我被抓來前,這陣子都常用信使與他通信,所以更加確定這是他的字。
況且信上的內容完全能在我腦海裡以大老闆的聲音自動播放。這實在太像他會說的話。
他一定用了什麼方法把魚送來給我。
「大老闆……」
不過既然都來了,真想見上一面啊……
身處於敵方陣營內破爛的舊館一隅,我突然有了這股念頭。
我猛然一驚。回過神之後又東張西望了一次,雖然明知這裡沒有人。
總覺得深刻感受到……果然誰也不在。我是一個人。
「葵,這樣不行啦,妳得振作一點。就算內心再怎麼害怕,也不能……」
我抱起保冷箱,裡頭因為裝滿冰塊而沉甸甸的。拖著伴隨痛楚的腳步,穿越年久失修的走廊,順著樓梯回到了一樓。
呼……光是這樣就費了我不少力氣。
夕顏開張後,我需要搬運重物的機會也變多,還想說最近自己的力氣也變大了,不過現在因為腳扭傷的關係,全身累到不行。
「不過真是拿到了好東西~這樣就能來煮個味噌羽鯖魚……啊,對了,順道放點馬鈴薯,做成味噌口味的洋芋鯖魚好了!」
洋芋鯖魚……雖然是我自己隨便取的簡稱,不過念起來意外順口。
把馬鈴薯也一起下鍋燉煮,能吃進味噌與海魚的鮮美,煮出鬆軟可口的暖心滋味。
「嗯,這主意似乎不錯,那我就趕快把這條魚去頭後片成三片吧。掃除工作就先暫緩囉。」
我再次去外頭打了一桶水回來後,便在廚房流理台展開作業,準備剖這條大鯖魚。
祖父生前偏愛魚類料理,也常常吃到,所以剖魚這件事完全難不倒我。
先刮除魚鱗,再從胸鰭處入刀,順著切掉魚頭,剖開腹部後取出內臟,用剛才打來的水清洗乾淨。接著再從腹部與背部入刀,往中骨深入剖開後,從尾鰭處開始沿著骨頭切下肉。運刀時要仔細注意魚骨的觸感,小心翼翼地剖下。
翻過魚身後以相同步驟分離骨肉,去除腹部骨頭後,便能得到完美的三片魚身。另外我還把帶黑色的腹部血合肉的刺也一一拔除,會這麼神經質是因為祖父以前常連魚刺一起吞下肚。
微泛紅色的魚身與閃爍青色銀光的魚皮。把魚剖乾淨後,要拿來做什麼料理都不成問題。
進行到這裡,我先把廚房收拾了一下,做好煮白飯的前置準備,隨後重新開始料理魚肉。
我朝著剖成三片的魚身再次下刀,切成一人份大小。再來是要一起燉煮的馬鈴薯,我也手腳俐落地剔芽削皮,切成厚度約一公分的圓片備用。
「葉鳥先生弄來的竹簍裡頭好像還有放薑,裡頭還有隱世的火柴。得先來幫爐灶生火了。」
因為這裡並不像夕顏的廚房有最先進的烹飪設備,必須自己添柴,再用火柴點火。
煮沸一鍋水之後,我將羽鯖魚片下鍋燙了一下,完成前置處理。
接著使用剛才趁空檔熱好的隱世平底鐵鍋,將馬鈴薯圓片與羽鯖魚煎至微焦黃。再來只要把水、味噌、砂糖、醬油、味醂與酒等必備調味料倒入,再搭配薑絲一起轉中火燉煮入味就行了。
這道料理做起來還挺簡單的對吧?只要先把魚片好就不成問題了。
「啊啊……味噌的香氣甜甜的。」
甜中帶鹹的調味是妖怪的最愛。
尤其這道味噌鯖魚,不但是家喻戶曉的基本款主菜,在魚類料理中也特別受歡迎。
馬鈴薯開始染上了味噌的顏色,光看就覺得很美味。
在等待入味的空檔,我三兩下就煮好海帶芽蛋花湯。還順便把蔥綠也切成蔥花下鍋。
這樣看來,今天的晚飯勉強有著落了。
「欸,太一,你要不要也一起……呃,不見了。」
我從廚房後門往外探頭,本來想呼喚待在松樹下監視我的太一,但他已不見蹤影。再度想問這監視工作有意義嗎?
虧我還想邀他一起吃一頓的呢……
結果這一天再也沒人踏入這間舊館,待在這裡的我最終只能一個人孤伶伶地吃著味噌洋芋燉鯖魚定食。
因為鯖魚本身很新鮮,不帶一點腥味,肉身富含油脂,加上濃厚香醇的味噌調味,合奏出一道史上最下飯的配菜。
難得做了這麼完美的成品……卻只能一個人獨自享受,沒辦法跟誰共享這份美味以獲得感想回饋,果然讓我感到有點空虛。
跑去外頭溜達的小不點,不知道在哪裡偷吃了什麼,一回來就嚷嚷著肚子好撐,馬上跑去睡了。真是無情的眷屬……
我三兩下解決掉晚餐後,便繼續進行舊館的掃除作業,忙到深夜為止。
夜深後我回到本館去,求一個能睡覺的地方,結果最後又回到了那座地牢裡。
「啥?妳這傢伙為什麼待在地牢裡啊?」
一大清早被我嚇到的,就是折尾屋的小老闆,猴子……不,是秀吉。
「什麼為什麼……我就沒地方可以睡覺啊。剛好鑰匙也在我這裡。」
「妳這丫頭這樣對嗎!」
秀吉不知為何拿下掛在脖子上的長手巾,往地上一甩。
「只要能自由出入,這地牢也只是間普通的客房啊。這裡挺舒適的呢……呵啊~」
我斜眼瞥向嚇傻了的秀吉,伸了個懶腰打呵欠。
他似乎一早就來這裡打掃,手裡還握著掃帚。明明是小老闆,做的工作卻像打雜的。
我馬上起床,並俐落地折好了床被。
前往房裡深處的洗臉台洗了把臉,換好和服圍上圍裙,一把逮住在這座牢籠裡繞圈慢跑的小不點,把他塞進圍裙口袋裡。
小不點還繼續在口袋裡空氣慢跑著,總覺得弄得我癢癢的。
秀吉還是一臉不明所以的表情,揮動著手裡的掃把繼續打掃。
「啊,我說啊,我現在的工作也要打掃舊館,但那邊的榻榻米破破爛爛的早就該換了,所以我全部拆掉搬去外頭了。那些榻榻米都發霉了,表面又刺刺的,全部淘汰掉比較好啦。我想換一套新的,可以幫我準備嗎?」
「啊啊啊!真是的!不要連珠炮地講不停!真是個毛毛躁躁的女人耶!」
秀吉搔了搔頭,露出一臉地痞般的不爽表情。
「那棟舊館對我們而言,根本無所謂了啦。亂丸大人只是為了使喚妳,所以才命妳打掃。老實說只要把廚房那一塊整理好,能每天幫松葉大人做飯就沒問題了啦。」
「哦?是這樣喔?也就是說,我可以自由運用囉?」
「啊啊隨便啦,妳開心就好!真是的……自己跑回來牢裡睡覺,又自告奮勇打掃整間舊館……真是犯傻了妳。妳是笨蛋嗎?人類女子全都像妳這副德性嗎?我真是完全搞不懂。」
秀吉一邊揮動著手裡的掃帚,一邊毫不留情地碎碎念。
這個個頭跟我差不多的男人雖然感覺很囉唆,不過相較於亂丸,應該算是比較能溝通的了。
「啊,還有,關於亂丸他啊……」
「妳這個白痴拖油瓶,給我尊稱為『亂丸大人』!我可不允許妳這種人類丫頭直呼那位大人的名諱!」
「呃……那不然,亂丸大人他現在在哪?我有點事情想問他。」
「亂丸大人很忙的,哪來的時間見妳這種人,聽妳這種傢伙說話。」
就不能好好叫我名字嗎……這隻猴妖態度真的很差。
「可以的話我想請他提供食材,所以才想直接跟他面對面商量。畢竟沒有材料我也生不出料理給松葉大人啊。」
「……這種雜事交給那個銀次就好了,不需要勞煩到亂丸大人。」
秀吉的聲調突然低沉了下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他的視線也飄往斜下方。
「那銀次先生人呢?從昨天下午就完全沒見過他了……」
「誰知道!那叛徒去哪我才不管!」
秀吉用比往常還激動的語氣大聲怒吼著。
我的話才說到一半,也被他中途打斷了。
火氣幹嘛這麼大啊?他「嘖」了一聲,隨後停下了手邊的掃除工作,將掃帚握在手裡,大步大步踩著樓梯上樓,消失在我的視線範圍內。
「……他是不是缺乏鈣質啊?」
他似乎非常景仰亂丸,然而對於銀次先生卻有著很深的芥蒂。啊啊,不過話說回來……
「腳還是好痛喔。要是有貼布什麼的就好了。」
每往上踏一階,都伴隨著一陣刺痛傳至腳踝。
也許待會兒再泡冰水冰敷一下比較好。
一路上閃躲著那些折尾屋員工所設下的壞心陷阱又不時中計,最後我終於抵達舊館。
到達目的地的這一刻,我身上穿著的夕顏制服,也就是那套抹茶綠色的和服,已被柑橘汁染上了黃色的汙漬。簡單來說,我被果汁淋得全身濕。實在是很浪費食物。
「這麼明顯的找碴行為,在天神屋還真是沒碰過耶。雖然天神屋也有些陰險的地方,不過現在想想員工教育還算做得不錯。」
雖然曉一開始也直衝著我發飆,而阿涼甚至還打算除掉我這條小命就是了……
「嗯,還是半斤八兩呢……嗯?」
繞到舊館的後門處,我驚訝地發現這裡停了好幾輛載貨用的馬車。
湊上前去一探究竟,看見馬車裡堆滿了為數可觀的箱子與麻布袋,看起來是來折尾屋送貨的廠商。拉車的馬匹正乖乖待在原地。
「啊,後門是打開的。」
有人在裡頭嗎?我緩緩靠近門口往內窺探。
一位青年正佇立在裡頭,環視著整間廚房。
他身上穿著深藍色的傳統日式工作服,腰前綁著黑色半身圍裙。圍裙上印著反白字體──大大一個「魚」字。
至於他的臉……似乎戴著火男面具遮掩了起來。
那好像曉以前戴過的那張面具喔。
「你是誰?」
當然我一看也知道他是魚舖的人,但為什麼會跑來這地方?
「啊啊,葵……妳這身模樣是怎麼了。被欺負了嗎?實在令人心疼。」
「……嗯?」
「頭髮跟和服都濕淋淋的了,被人潑了一身飲料嗎?我看看,來幫妳擦乾吧。」
「嗯……嗯嗯?」
怪了,這聲音好耳熟。
那個魚舖的人直直往我這裡走近。我從正面緊緊抓住了他的面具,說了句「不好意思~」後,像是開門似地將其摘了下來。
「……大老闆?」
「答對了。」
面具被我摘下的這個男人,露出了充滿自信的微笑。
他是大老闆。不過……比起平常那位天神屋大老闆,看起來更年輕了一點。
應該說好像我的同輩?頭髮也比平常短了些,感覺很清爽的造型。
包含那身魚舖小伙子的裝扮在內,一切都讓我覺得「這人是大老闆沒錯,但不是平常那個天神屋的大老闆」。
我直愣愣地盯著他瞧,眼皮連眨都沒眨一下。隨後我轉過身背對他,將手抵在自己的額頭上呢喃著。
「葵,怎麼了嗎?」
「等等……等一下。我現在還在混亂中,讓我先整理一下心情。」
「我還期待妳會表現出更驚喜的反應耶,比方說大叫著『咦咦咦咦?』之類的……」
「這實在超乎我的預期,我連大呼小叫都忘了。」
我又重新轉過身去,與大老闆面對面。
平常總是穿象徵天神屋的黑色外褂,現在換上魚舖版本的造型,這樣的大老闆果然還是讓我有點看不習慣。雖然看不習慣,但是怎麼說呢……
「葵,如何?為了來見妳一面,我喬裝成魚舖的人喲。」
「……呃,嗯。不糟啦。這身外型似乎比較平易近人的感覺……吧。」
老實說,他現在這樣貌是我喜歡的型──這句話被我吞回肚子裡了。
「不過你這外表會不會有點太年輕了?總覺得好像普通的大學生,而且角也藏起來了。」
「總不能以平時的樣貌過來折尾屋吧?雖然現在也只是稍微回春了一點,真要說起來還是很容易被發現,不過總覺得年輕一點比較適合魚舖的裝扮。這火男面具則是我跟曉借來的。」
「啊啊果然,我就覺得很眼熟……」
大老闆湊近凝視著眼神飄忽不定的我,拿下了他掛在頸上的長手巾,輕輕地一點一點擦著我的臉頰、額頭還有頭髮。
他的表情非常專注又認真。
「欸、等等……」
「怎麼?難道說這手巾沾上魚腥味了嗎?要新的話我去竹簍裡拿。」
「不是,我不是要抱怨這些啦……」
大老闆翻找著那堆貨物,取出了新的手巾。看來馬車上載的是食材與其他生活必需品。
……這太犯規了吧。
地位崇高的他平常位居天神屋的頂端,給人沉穩又成熟的印象。我一直覺得那樣的他是遙不可及的存在,但現在這……哎……
大老闆本身的特質還保留著,卻化身為更年輕又平易近人的魚舖小伙子,這實在是……
原來我無法招架這種反差萌!我現在才知道!
「葵,繼續穿著那身弄髒的和服應該不舒服吧?我帶了替換的衣物過來。」
「咦,你連和服都帶了?」
「畢竟我可不忍心看妳綁手綁腳的呀。」
大老闆為我準備的是淡黃色和服,搭配可愛的水藍色腰帶。
看起來是一套不能隨便弄髒的高級和服,不過目前身上這套抹茶色和服是我唯一的衣物了,既然他都特地帶來,拿去洗的時間就先借穿吧。
「……大老闆,你出去。」
「竟然叫我滾蛋嗎……不愧是鬼妻。」
「現在你只是個賣魚的吧。好了啦,我要換衣服。」
「但若是我被其他人看見怎麼辦?如果只是折尾屋的低階員工那還能裝成廠商敷衍過去,但要是被高層幹部看到,想蒙混過關大概就難了。」
「那不然你轉過身子去。」
大老闆一臉不服氣的樣子,還說出「我幫妳換裝」這種鬼話。我無視他的發言,把他的身子往後扳了過去,讓他就這樣面壁罰站。
「天神屋的大家過得如何?沒事吧?」
我一圈圈卸下了腰帶,同時問著他。
「大多都嚇了一跳,覺得很震驚,也有些人覺得被折尾屋擺了一道而為之光火。不過呢,所幸隔天是休館日,召集了眾幹部展開討論會議,最後的結論就是由我親自前往南方大地。」
「……也就是說你最閒囉。大老闆,你才剛從現世回來而已耶。」
「我的工作本來就是東奔西跑的,再說天神屋有白夜在,沒問題的。」
「也、也是……一想到旅館裡有白夜先生坐鎮,就莫名覺得能放心呢。」
我馬上褪去弄髒的和服,換上了新帶來的一套。在整理衣領與綁腰帶的同時,我眺望著大老闆堆在廚房地面的行李。
有一些裝滿蔬果的竹簍,還有一個保冷箱。
箱外瀰漫著冷煙,想必裡頭裝的是海鮮類吧。畢竟箱子上印著大大的「魚」字商標,跟大老闆腰上穿著的圍裙一樣。
說到這,大老闆他……昨天究竟是怎麼把這保冷箱放在二樓的?
換裝完畢之後,我朝著乖乖背對我面壁站好的大老闆喊了一聲:「可以了!」他轉過身來面對我,打量了我的造型之後「噢~」了一聲。
「這套和服顏色清爽,也很適合妳呢。」
「嗯嗯,謝謝。」
「實在很有新婚妻子的感覺……」
「你的品味我大概搞清楚了。」
只不過,大老闆似乎到現在才終於察覺一件事,驚訝地摸著我的髮絲。而我也撫上自己的頭髮,隨後垂低了視線。
「對……對不起,大老闆。那、那只山茶花髮簪被亂丸拿走了。不過我一定會拿回來的。」
「對我而言,妳平安無事就已經是萬幸了……」
「不行啦!我一定要討回來。因為,我很中意那只髮簪。」
「……是嗎?」
「嗯……嗯。」
我連連點了好幾次頭。他睜大雙眼,似乎感到有點開心。
雖然一度想把那只山茶花髮簪拿去典當,不過畢竟那是大老闆送的第一份禮物,來到隱世之後每天戴著,而且我也很中意。不但方便好用,造型又可愛,我越戴越喜歡。
被亂丸搶走那時,我意外地頗受打擊……
「雖然很可惜,不過我必須走了。我還得去折尾屋的食堂與廚房那邊送貨。」
「……這樣喔。」
來到這裡見我的大老闆,似乎為我帶來了超乎預期的安心感。
聽見他要離去,一股寂寞感不由自主湧現。
但我可不能任性強留他。我從架高的室內地板走下地面,打算目送他離開。就在此時──
「!」
我完全忘記自己扭傷了腳,腳底一口氣踏往地面時,傳遍全身的痛楚讓我臉部扭曲。大老闆察覺到我的不對勁。
「葵,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啊,只是扭到腳而已啦。……昨天,不小心小小摔了一跤。」
「……」
怎麼能告訴他是被折尾屋的那些傢伙故意絆倒的。
大老闆一邊觀察著我的臉色,一邊扶我到架高的地板上坐著,自己則蹲在地上,用手捧起了我的腳。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雙頰不禁脹紅。
「右腳腳踝腫起來了呢。這應該很痛吧?」
「……還、還好啦,放著幾天就會自己好了!」
「這可不行。葵,不許妳這樣忍著傷。」
大老闆轉身走往行李堆,不知道在翻找些什麼,最後端了醫藥箱過來。竟然連這種東西都準備了……
他再度細細觀察著我的腳,在腫起來的部位塗上藥膏。
接下來又為我用繃帶緊緊包紮起來,固定住腳踝。
他的手法實在很熟練俐落,讓我大吃一驚。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不過感覺疼痛感真的舒緩了許多……
「葵,我可以帶妳離開這地方喔。畢竟這本來就是我此行目的。」
包紮完畢的大老闆皺緊眉頭,抬頭仰望著我的臉。
他的眼神非常認真,甚至還帶著一絲絲的慍怒。
「不行,我不能丟下銀次先生逃跑。因為大老闆不會把銀次先生也帶回去,不是嗎?」
「……」
「……銀次先生他,從昨天下午之後就不見蹤影,不知道他有沒有好好吃飯睡覺。折尾屋的員工都說他是吃回頭草的傢伙,不知道會不會苛待他……」
越想越擔心起銀次先生了。
我鐵青著一張臉,慌得不知所措,結果卻被大老闆吐嘈:「銀次是妳兒子嗎?」
「他已經是折尾屋的一分子了。」
「什麼嘛……大老闆你這人真是意外地無情耶。」
我原本一直以為,大老闆與銀次先生之間有著深厚的信賴關係。無法理解他為什麼如此輕易放銀次先生走。
「還是說,銀次先生回到折尾屋,是基於……某些苦衷?」
「……」
「煙火大會是什麼?我在這裡到處聽人提起這活動……總讓我感覺有點危險。」
這四個字從我口中說出時,大老闆的臉色立刻為之一變。
果然這是最重要的關鍵字啊。
「銀次確實有要務在身,必須回來這裡完成──就是關於接下來即將展開,由折尾屋所主辦的這場煙火大會。在隱世這是一場隆重的活動,而銀次背負著只有他能完成的職務。這也正是折尾屋他們需要銀次的理由。」
「煙火大會,這種活動不是到處都有嗎?」
「這只是表面上的名義罷了。在南方大地上,這煙火大會底下隱藏著一個非執行不可的……重要儀式。」
儀式……?
在黃金童子離去之際,也曾提到這兩個字。
我聽見她叮囑了亂丸,務必要讓這次儀式成功。
「煙火大會是南方大地每年都會舉辦的例行活動,不過這次的儀式是百年一度。」
「百、百年一度?」
我大吃一驚。大老闆湊近了耳邊,像說悄悄話般低聲對我耳語。
「這場儀式非成功不可……否則,這片南方大地將會受到詛咒。」
「詛咒……?」
他所說的一連串內容我有聽沒有懂,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在短暫的沉默之中,早晨寧靜的海浪聲傳了過來。
「詛咒」這兩個字,果然聽起來還是讓人有點毛。
「我……能幫得上什麼忙嗎?」
一股必須有所行動的使命感摻雜著不安,讓我不禁如此脫口而出。大老闆對著這樣的我溫柔地說道。
「妳早已開始盡自己能盡的努力了呀。」
「你是說,為松葉大人準備飯菜來挽留他這件事?」
「是呀。妳發現了?」
「那當然,畢竟松葉大人大吵大鬧說要打道回府時,折尾屋的員工們都急瘋了。既然這樣,我現在果然還不能回去天神屋。」
「……」
「況且我還有些事得好好親自問問銀次先生。不過現在就先作罷吧,等那個什麼儀式順利結束再說……」
對於大老闆所說的那番話,以及銀次先生一舉一動中隱藏的意義,我還是無法完全理清。
然而從大老闆現在的表情看來,我很清楚這片土地正面臨危機關頭。
總是一副神態自若,令人摸不著頭緒的他,現在的眼神卻十分嚴肅。
「銀次他其實不想讓妳捲入其中吧?但現在折尾屋在這活動的籌備上面臨棘手狀況,甚至不得不倚賴妳的幫忙。就連此時此刻,銀次他們也正到處忙得暈頭轉向。」
「籌備……是那個儀式的準備工作?有那麼辛苦?」
「算是吧。總之必須湊齊好幾樣難以入手的國寶級物品。就算由我主辦也很費力吧。」
「……國寶級物品?」
大老闆哼笑了一聲,沒再繼續說明下去。他舉起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就像安撫小孩子一般,隨後便打算離開這間舊館的廚房。
「還好妳起得早,我們才能像這樣在一大早幽會。」
「你要走了?」
「怎麼?別露出一臉不安的表情。我為了讓妳大展身手做自己最喜歡的事,所以帶了好多食材過來。要是回心轉意想回天神屋,我隨時可以把妳搶回來。」
「……」
大老闆好像說了一番很帥氣的宣言。
我的表情無意識間流露出不安嗎……
他從後門走出去,正要坐進載貨馬車之中。我快步往前趕了上去。
「欸,你回程還會經過這裡嗎?」
「會經過橫越松樹林的那條大馬路,不過……晚點這地方也會有人來看守吧,無法順道彎進來了。」
「那不然,我待會兒先在舊館正門前的大松樹下掛個放有冰塊的水桶,你回程路過時看一下裡頭,我會把味噌燉鯖魚裝在裡面。畢竟你幫我包紮了腳……就做個便當給你……當作回禮。」
話說到最後,我突然有些害臊了起來。
在受困於敵方陣營這樣的處境下,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坐在馬車上的大老闆一臉呆愣地看著我,不一會兒就像往常一樣撇過身子忍著笑意。
「這種領便當的方式還真新鮮啊。實在令人期待。看來我轉行來賣魚也算是值得了。」
「你再說,我就裝滿冰柱女的冰塊,把你的便當凍得硬邦邦。」
「沒關係,反正我可以用鬼火重新加熱。」
魚舖的大老闆在指尖點起一道鬼火,對我說:「把那條鬼火墜鍊掏出來看看。」
我馬上直覺地掏出掛在胸口底下的玻璃珠。大老闆伸手一摸,裡頭的綠焰鬼火開始微微綻放出鮮明的火光。
「你做了什麼?」
「……呵呵。」
大老闆並沒有清楚說明,就這樣駛著馬車揚長而去。
馬車駛上松原大道,朝折尾屋本館的方向前進。
「……不過話說回來,真沒想到大老闆會自己直接前來耶。而且還化身為賣魚的。」
難道說現在已經不流行「英雄壓軸登場」了嗎?
身為大老闆的他,還真是說走就走,來去自如耶。
「……」
而且,我也很在意他的那番話。「儀式」,到底是什麼儀式呢?
大老闆說儀式需要一些國寶級的物品。
還說現在折尾屋的人正為了收集這些東西而焦頭爛額。
他們應該一邊還要忙館內的營運吧,這樣確實是很辛苦。
我在這地方悠哉地做菜,真的沒關係嗎……?
「啊,要給大老闆的便當,菜色除了剩下的味噌洋芋燉鯖魚、海帶芽拌飯、基本必備的煎雞蛋捲……再來還要做點什麼好?說起來大老闆他到底扛了什麼東西過來啊……啊,有小松菜,用燙的好了。」
煩惱這麼多,最後還是逃回料理的世界。我一邊準備著要給大老闆的便當,一邊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不安感,緩緩在我的心底掀起漣漪。
第三話 「折尾屋」料理長──白鶴童子與黑鶴童子
大老闆為我運來的海鮮,是新鮮的岩牡蠣。
「唔哇……好大顆。」
夏天是岩牡蠣的盛產季節。岩牡蠣外型正如其名,岩石般凹凸不平的外殼是最大特色,殼的形狀也比一般的牡蠣來得圓滾滾,個頭大概有真牡蠣的兩到三倍大,總之就是很大。(註4:岩牡蠣 盛產於夏季,外殼碩大,口感肥美飽滿,又被稱為「夏牡蠣」;真牡蠣則盛產於冬季,雖然比岩牡蠣小,但滋味醇厚鮮甜。)
能使用這麼豪奢的海味來入菜,實在太棒了。
「啊,還有麵粉跟麵包粉。連番茄醬跟美乃滋都帶來了。」
大老闆帶給我的行李之中,包含了我在夕顏親手製作的生麵包粉與裝瓶的調味醬料。
「為什麼連鬆餅粉也……」
這是之前大老闆從現世買回來的戰利品。
不過想想也是,這些東西現在放在夕顏也沒用,帶來也許還有運用的機會。大老闆幹得好。
「今天就來做個炸牡蠣套餐好了,淋上滿滿的塔塔醬,再擠一點柑橘汁就能享用清爽美味。這吃起來一定超讚的。」
首先把帶殼的牡蠣用水洗乾淨,再把殼撬開。一一撬開硬殼雖然費力,但我並不怎麼討厭。
將較平坦的殼朝上,把小型的刀刃從縫隙中插入。小心翼翼地把貝柱切開,不要傷到牡蠣肉。貝柱一切斷,上殼立刻應聲打開,整顆Q彈的牡蠣便映入眼簾。
啊啊,直接這樣用炭火烤過再淋上檸檬汁享用,不知會有多美味!
「火烤料理是也不錯,但烤牡蠣松葉大人應該早就在這裡吃過了吧……手工製作的炸牡蠣料理也許對他來說比較新奇。」
取一盆新的水洗淨牡蠣的黏液,再取一只調理盆,倒入麵粉、水和雞蛋,均勻拌成麵糊。
將牡犡裹上麵糊,再馬上放入裝麵包粉的容器中,用輕握的方式讓麵包粉均勻包覆住牡蠣。
裹好粉的牡蠣就放在不鏽鋼方盤上,擺在冰柱女冰塊附近靜置備用,趁現在把油倒入油炸專用鍋加熱。
在等待油熱的同時,先把搭配炸牡蠣的高麗菜切成絲。
還得製作塔塔醬呢。手邊剛好有煮好備用的水煮蛋,就放入調理盆內搗碎,再加上切成末的洋蔥、大老闆帶來的美乃滋、醋、鹽、胡椒、還有一點點砂糖,攪拌均勻就完成了。
油溫差不多可以了,就把裹好麵包粉的岩牡蠣下鍋油炸。
酥酥脆脆的炸岩牡蠣起鍋後,徹底把油瀝乾,在預先盛好高麗菜絲的盤上放三顆,佐上檸檬。最後將親手製作的塔塔醬裝入小碗附在一旁,就能上桌了。
「很好!好,來開動了。」
開動……不,我這是試吃。只是單純嘗嘗味道。
雖然得趕緊把這熱騰騰的現炸料理端去給松葉大人,不過給我一分鐘就好。
我夾起一顆多炸的牡蠣放入小碟子,盡情淋上沒用完的塔塔醬,再把檸檬擠得一滴汁也不剩。吞了一口口水之後,我張大嘴巴一口咬下。
唔、唔哇……
口中首先感受到麵衣的酥脆,咀嚼後隨之而來的是岩牡蠣軟嫩的口感。
岩牡蠣濃郁多汁的鮮美,一口氣在口腔內擴散開來。
而塔塔醬與檸檬的酸味,更把這濃厚的美味中和得清爽不膩口。
岩牡蠣個頭大肉又多,光吃一顆就讓我有「啊啊,吃了好多牡蠣……」的滿足感。
「這太棒了,我得趕緊請松葉大人嘗嘗看……」
將白飯盛入飯碗中,搭配了味噌拌苦瓜做為配菜,再附上薑湯。
我端著剛完成的炸牡蠣套餐,迅速往本館的方向前進。
松葉大人享用完炸牡蠣的反應,實在非常誇張。
他似乎本來就愛吃牡蠣,但沒嘗過裹麵包粉油炸的料理方式。
一開始他用疑惑的眼神端倪著塔塔醬,彷彿在問:「這是什麼東西?」
不過他聽了我的推薦,在炸牡蠣上淋滿塔塔醬與檸檬汁一口吃下,結果當場扭動身體打滾。
我一瞬間還想:「該不會這道菜不合他胃口吧?」而緊張得半死,不過看來他是完全被炸牡蠣迷住了。明明是個老爺爺了,卻三兩下就把盤子掃空,要求再來一份。
而且就連在旁待命的年輕天狗隨從們,也全用一臉忍不住流口水的表情直盯著我,於是我先回到舊館,把剩下的岩牡蠣全用完,做了滿滿一整盤的炸牡蠣。
也多虧炸牡蠣如此受歡迎,讓我本來想至少留一顆用炭火烤來吃的妄想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算了,大家吃得這麼開心,我也開心了。
雖然這次感覺是食材原味取勝,跟我的手藝沒什麼關係就是了。畢竟炸牡蠣這道菜,只要嘗過一次,就再也無法抗拒這股美味了呢……
「……嗯?」
在牡蠣熱潮過後,我將剩下的殼拿去折尾屋的垃圾場丟,就在我正要折返回舊館之時──
「欸。」
「妳是津場木葵?」
我被這兩道聲音喊住,於是東張西望環顧著四周。
「是誰?」
遍尋不著聲音的來源。我恐怕已經看了三圈有了。
「「在這裡啦。」」
兩個聲音重疊了。
正當我如此想的時候,突然有兩個身影從天而降在我面前。
我不禁「咦!」了一聲,並往後退了一步。
眼前出現的是兩個陌生的少年,身上穿著白色的料理服,上頭印有「折」字六角形店徽……
呃,我不太確定,也許是女孩子也說不定。外型乍看之下似乎接近高中生,感覺很年輕。
令我驚訝的是,這兩人有著一模一樣的臉孔,不過頭髮則是一黑一白。他們的側髮剪得齊平,就像古代公主會有的髮型,加上額頭上有一點圓圓的朱紅色胎記,讓人印象深刻。
應該先問,這兩個人剛才到底從哪裡冒出來的……
「你們……是誰?」
「我是黑鶴,叫做戒。」
「我是白鶴,叫做明。」
「你們該不會是雙胞胎吧?」
「嗯,沒錯。」
「我們是雙胞胎,也是折尾屋的料理長。」
這對雙胞胎「耶……」了一聲,緩緩舉起手跟彼此擊掌。
情緒要高不高,要低不低的。眼神看起來也莫名惺忪,似乎是一對沒什麼幹勁的料理長。
「找我有事?」
「「對,有事。」」
雙胞胎點了點頭。
「欸,津場木葵……我們現在正有點傷腦筋。」
「所以想稍微借助妳的一點力量。」
明明身為折尾屋的員工,卻想要我幫忙……
對他們抱持戒心的我回答:「總覺得你們很可疑。」並且進入備戰模式,打算拿岩牡蠣的殼扔他們。
「欸、先等等啦。」
「我們才不是可疑分子!」
「我們一直對妳的料理很感興趣。」
「沒錯沒錯。是時彥先生說可以來找妳幫忙的。」
這兩人的眼神雖然依舊沒有一絲幹勁,不過態度似乎有點慌了。
我反問:「時彥先生?」想說還是聽一下他們要說什麼好了。
時彥先生正是折尾屋的首席溫泉師,幾天前還待在天神屋,跟我也算是有過一些交集……
「……我知道了。看來你們是有些苦衷,我就稍微聽你們說明吧。在這裡也不方便,你們過來舊館的廚房吧。」
「「太好啦!」」
雙胞胎又互相擊掌。
不過話說回來,折尾屋的料理長還真年輕耶……
不,雖然明知妖怪的年齡不能以外貌來判斷,但畢竟我對料理長的印象就是我們旅館裡那充滿男子氣魄的達摩,所以不小心就這麼認為了……
「……有點難搞的客人?」
「嗯,沒錯。」
我硬是讓雙胞胎坐在舊館廚房的架高地板上,聽他們說明事情原委,看來他們倆正在煩惱的,似乎是不知道該為這問題客人準備什麼料理。
「那位問題客人,就是雨女大小姐。」
「她總是因為一些小事大發脾氣而讓南方大地降下大雨。為了讓這次煙火大會舉行時能放晴,所以我們旅館特地招待她過來,滿足她的一切任性需求。不過呢……」
雙胞胎面面相覷,彼此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
「「她說她已經吃膩折尾屋的料理。這可真讓我們傷腦筋。」」
「噢噢,一字不漏地異口同聲耶。」
不愧是雙胞胎……不對,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
「如果雨女小姐一個不開心,而讓煙火大會當日降雨的話……」
「我們兩個就玩完了。捅出這種婁子,絕對會被亂丸大人沉到海底去的。」
「講得好像他是黑道一樣。」
雙胞胎動作齊一地害怕發抖。看來他們並不是開玩笑,而是真心認為會被滅口……
「所以你們要我幫什麼忙?」
「那位雨女小姐,原本就是有錢人家的千金。」
「所以早已吃遍各種豪華海味了。」
「……原來如此。」
「所以呢,她說想吃點新鮮又好玩的料理。」
「她說最好是沒嘗過的新奇東西。」
這位自稱戒的黑鶴與自稱明的白鶴,固定一前一後地輪流說著,對我提出這番懇求。
「「所以呢,希望妳能運用現世的新點子,助我們一臂之力。既然妳是鼎鼎大名的津場木葵,對這類料理應該很拿手吧──首席溫泉師時彥是這麼告訴我們的。」」
這麼長的一串話,竟然也能分毫不差地同步說完。真厲害耶。
「……事情原委我是明白了……可是借助我的幫忙,這樣真的好嗎?你們身為折尾屋的員工,應該看我很不順眼吧?」
「……」
雙胞胎看著彼此,然後乾脆地回答:「不會啊……」他們的眼神還是一樣慵懶。
「我們去年才剛以料理長的身分加入這間折尾屋。」
「旅館裡頭本來就有料理長坐鎮,我們只負責服務特殊的客人。」
「在幹部中我們算是菜鳥,而且本來就對折尾屋與天神屋之間的恩怨沒興趣。」
「我們對於會做一手好菜的人還比較好奇……」
戒與明兩人依序一人一句,又彼此互相附和:「就是說呀~」這對雙胞胎實在活得很自在。
「嗯~這樣啊,其實我本來必須完成舊館的大掃除,不過你們都開口了,我就一起想想解決辦法吧。但……我可以先問一下嗎?」
「?」
「我被帶來折尾屋的第一天吃了很美味的料理,尤其有一道花枝燒賣……那是誰做的啊?」
「花枝燒賣?喔喔,是我們做的。」
「我們也曾在妖都的料亭工作,就運用以前常做的蒸魚板變化一下,做出了那道花枝燒賣。」
「結果亂丸大人就說以後納入菜單裡了。」
「對呀~」
原來如此……那道花枝燒賣確實超好吃的。
這對雙胞胎雖然活得漫不經心,但看起來是手藝一流的料理人。
「我明白了。那我答應協助你們,不過有一個交換條件。」
我一說起正經事,他們便表現出有所防備的樣子。
「……該不會,要我們告訴妳花枝燒賣的做法?」
「這是企業機密,沒辦法透露的。我們被亂丸大人強迫簽下他準備的契約書了。」
「不是啦。我只是想請你們再做一次給我吃。」
「……這種條件妳就滿足了嗎?」
雙胞胎異口同聲提出疑問,頭也歪成一樣的角度。
「因為那真的超好吃啊,我一直好想再吃一次。」
我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前傾強調著。雙胞胎先愣了一下,面面相覷之後分別把拳頭緩緩伸向我這邊。
「……嗯?」
「把拳頭伸出來。」
我照他們所說,也伸出了自己的拳頭。
結果他們分別拿自己的拳頭碰了碰我的,緩緩地喊了一聲「耶……」,語氣依舊讓人搞不清楚到底是興奮還低落。
不過看樣子這是一種契約儀式,證明我們結成了同盟吧。
那位所謂的「特殊客人」雨女小姐,名字似乎叫淀子。
據說她生於位在南方大地與西南大地山間交接之處的富豪世家,家裡坐擁巨大的儲水庫。
「欸,為什麼給我妖都新聞報?我要你拿妖都週刊過來耶!人家想看的是歌舞伎座的花形男演員──雪之丞大人的報導特輯啊!」
「……是,非常抱歉,大小姐!」
「真受不了,三成你真是個沒用的廢物耶。」
淀子小姐正在折尾屋頂樓的泳池池畔,穿著短版的游泳用和服,坐在竹製的海灘躺椅上喝著西瓜汁。她身旁那個看起來畏畏縮縮的男隨從出了錯,因此她正踹著對方大發牢騷。男的怎麼看起來有點高興……
大小姐一頭深藍色的捲髮用金色髮簪點綴,外表看起來實在是西洋味十足的時髦名媛。
「呃,嗯……看來確實有點難搞呢。」
我想多得知一些客人的資訊,所以跑來觀察一下那位名叫淀子的大小姐是個怎麼樣的人,結果似乎比我料想得還更難應付。
「淀子小姐生在名門望族,家族可說是掌管了南方大地與西南大地的所有水資源也不為過,所以誰也無法忤逆她。」
「原來是一路被寵大的啊。」
「沒事就發脾氣,還會馬上踹人。」
「我們又不像那個隨從,有那方面的嗜好……」
看來雙胞胎也曾經是受害者吧。他們倆一臉慘白地輪流嘟噥著。
「嗯~~任性的大小姐喔……」
我一邊繼續觀察泳池池畔的她,一邊陷入沉思。
料理美不美味一嘗就知道,可是「新鮮又有趣的料理」該怎麼定義呢?
比方說,跟好朋友一起吃飯,會覺得很快樂。
看見賞心悅目的菜色,心情也會很好。
可是對方所追求的應該是新鮮的刺激感吧。
這樣的話,對她來說「有趣的料理」……應該是指自己能親身參與其中吧?我是這麼想的。
「那邊那兩個,不是我的專屬主廚鶴童子雙胞胎嗎?」
淀子發現了在泳池區入口處鬼鬼祟祟的我們。
「過來這裡。」
雙胞胎被叫了過去,馬上到淀子的面前鞠躬哈腰。
「你們做的料理很精巧動人,我是很中意,但實在也差不多吃膩了。已經超過一週的時間,都在吃些差不多的東西……昨天我也說過了吧?」
「呃、是……」
「差不多該來點變化了,我想吃的是親臨實境般的體感型料理。今晚能讓我盡興吧?」
「……呃、是!」
「很好,退下吧。」
「體感型是啥……」──雙胞胎嘴裡彷彿在呢喃著這問題,神情憔悴地走回來。
然而我心裡想的卻是「果然沒錯」,腦中掠過了一道靈光。
我與走回原處的雙胞胎再次圍成一圈,開起討論會議。
「欸,大小姐喜歡怎樣的調味啊?」
「她口味偏重。」
「以妖怪來說,算是嗜辣的。」
「那她有什麼討厭的食物嗎?」
「大小姐很容易膩,討厭的東西常常變。」
「前天說不想吃油豆腐。」
「前天的前天則是討厭吃鴨肉。」
「不過她的喜好有個固定頻率,就是討厭的食物至少兩天才會換一次。」
雙胞胎你一言我一語地交換說明。我將手抵上下巴,又問了一次。
「那……她昨天說不想吃什麼?」
「納豆。」
「這樣就沒問題啊。決定了……就做文字燒吧。」
「咦?」
我一臉得意提出的提案,讓雙胞胎愣得雙眼連眨三下。
「你們知道文字燒嗎?」
「……嗯,知道是知道。」
「但那是屬於庶民的懷舊點心耶,像大小姐那種身分的人,應該沒吃過吧。」
「就是沒吃過才好呀。我是要請她親自上鐵板煎。難得這地方盛產各種海味,就從最基本的款式開始,並且挑戰各種創意口味吧。」
「……原來如此。」
「這也許不錯。」
雙胞胎似乎認同了我的提案,我們三個又再度輕輕地撞了撞彼此的拳頭。
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回到我的地盤──舊館的廚房,召開作戰會議。
「那種類型的千金小姐,我看已經對於豪奢的日常生活感到厭倦了。在這裡就打出垃圾食物這張牌,再添加一點健康的概念。」
「垃圾食物?」
目前所在地,舊館的廚房內。黑白雙鶴兄弟戒與明兩個人各自在架高地板的竹蓆上正坐,對於「垃圾食物」這四個字露出一臉不明所以的表情。
「這個嘛,垃圾食物指的就是……營養不均衡,但是深受年輕人喜愛的不健康食物。其中大多是當成非正餐點心的感覺。文字燒原本就是庶民點心,也許某部分的概念跟垃圾食物很相似。不過這種越不健康的東西,越有一種難以抗拒的魔性美味呢……」
我也不算特別愛吃垃圾食物,硬要說的話,算是偏好調味清淡、相對來說健康的飲食。但身體偶爾就是會渴求不健康的美味,而湧起大啖垃圾食物的衝動……奇怪,這是為什麼呢?
「總之呢,海鮮文字燒是一定要的。以花枝、蝦子、貝類為主,這邊的調味走清淡的鹽味。再加入秋葵更能增添獨特的黏滑口感,更好吃喲。就定案為海鮮秋葵文字燒(鹽味)吧。」
「哦哦哦,添加秋葵真是走在時代尖端的感覺呢。」
「真的耶。」
雙胞胎依然一副鬆散的樣子。不過筆記倒是有認真在做。
「說到必備基本口味,就是豬肉文字燒……配上蔥花跟高麗菜是最常見的組合,不過我想再多加甜玉米、鴻喜菇還有豆腐,搭配辛味噌調味。」
「……辛味噌。」
「……聽起來不錯。」
這道的滋味也許滿容易想像的。
我是想起了雨女大小姐頗嗜辣這件事,所以才提案的。
「最後呢……就是廣受大家喜愛的明太子文字燒……」
「「壓軸登場~~」」
雙胞胎拍了拍手,喜悅之情表露無遺。
不過還是有點有氣無力的感覺就是了……
「這地方可以弄到明太子嗎?」
「交給我們吧。」
「辣明太子是西南大地特產中的主力商品,輕鬆就能弄到。」
雙胞胎如此強調。哦?原來辣明太子是西南地方的特產,第一次聽說……
「其實如果有起司會更好……不過我在隱世這還沒看過起司呢。就連天神屋合作的酪農牧場,也似乎沒在製作起司。這東西是否真的不存在於隱世啊?」
「喔喔,起司的話,北方大地可以買到。」
「畢竟那邊是酪農業最發達的地方了。不過一般平民階層沒有食用起司的習慣,所以在隱世也不算是普遍的食物。」
「哇……原來是這樣喔。那要找到購買管道應該不簡單吧?」
結果雙胞胎看了一下彼此,語重心長地回了我:「應該……也不至於。」
「我記得旅館裡豪華客房的客房服務之中,就有提供高級的起司。」
「被藏在地下倉庫裡頭。我們去拿一點回來。」
「嗯……這麼做沒問題嗎?」
我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然而雙胞胎用懶散的口吻回答:「沒問題,沒問題。」
「「交給我們吧。」」
他們倆豎起大拇指表現出鬥志,隨後便直接離開舊館的廚房,展開尋找起司之旅。而我拉住了雙胞胎的衣領,喊著:「等一下。」
「「幹嘛?」」
「你們要去找起司是沒問題,不過……在出發前我想跟你們借用點東西,可以嗎?」
我很想做某道料理,而跟雙胞胎借用了一項材料──隱世出產的「雞骨高湯粉」。
平常我都是自己用雞骨熬高湯的,不過這道料理的口味,比較適合使用即溶高湯。
黑白雙鶴兄弟已經出發。
由於這次主題是垃圾食物,所以我展開了某樣點心的試作。
「沒錯……垃圾零食界的代表……大家最愛的──洋芋片。」
或稱薯片。
我回想起過去買洋芋片吃的時候,曾在包裝袋背面看過的「洋芋片歷史」。
這樣零食誕生於美國紐約,約莫是距今一百六十年以前的事情了。
在美國,炸薯條是一種極為普遍的食物,然而據說在紐約的某間飯店中,曾發生過顧客客訴飯店提供的薯條厚度過厚的事件。而負責製作的主廚為此感到非常懊悔,在那之後竭盡全力切成極薄片,沒想到成品廣受顧客歡迎。
這種薄切的炸薯片瞬間獲得廣大且熱烈的迴響,且正式定型為洋芋片這樣的零食,現今仍擁有高人氣。
「沒錯……洋芋片可是從『飯店』誕生的……現在在這隱世的『旅館』也能做。呵呵。」
我一邊獨自喃喃念著,同時一股腦地把馬鈴薯薄切成片。
我取了其中一部分稍微進行調味。利用少許隱世的偏甜醬油與雞骨高湯粉加水調成醬汁,把馬鈴薯片浸泡於其中大約十分鐘。
這樣便完成了前置作業。
我把大釜鍋放在爐灶上點火,倒油熱鍋之後,小心翼翼地把馬鈴薯薄片下鍋油炸。
這就是我的釜鍋油炸洋芋片。
用烹飪筷不時攪拌鍋內,避免洋芋片重疊沾黏。等炸得酥脆焦黃之後,馬上起鍋擱置於紙上,吸乾多餘油分。
再來就重複同樣步驟,把剩下的薯片全部炸完。最後我在未調味的洋芋片上灑下少許鹽,拿起一片試吃。
……啪滋!
「嗯,這就是名符其實的洋芋片沒錯。現炸起鍋的實在太棒了。」
這股口感完全符合我的期待。雖然薄度不如市售的洋芋片,但也因此更能吃到馬鈴薯的原味,營造出更豐富的調味變化。
雖然最基本的薄鹽口味也令人難以割捨……
「在這裡就要拿出我的祕傳法寶──美乃滋與番茄醬……還有海苔粉。」
我打開保冷箱,取出這些瓶裝調味料。
將其分別倒入小碟後,再拿起洋芋片各沾一點,輪流嘗嘗看味道。
「嗯,美乃滋果然不可能不搭……這道絕對會打中阿涼的心,畢竟她就喜歡濃厚口味。番茄醬也是經典呢,拿來配炸薯條也很美味……這個靜奈也許會喜歡。不過我最喜歡的口味是……」
以雞骨高湯粉與偏甜醬油調和出的口味……
先調味過的這一批,成品顏色比未經調味直接炸的原味薯片來得更深,帶著微焦的金黃色。
我拿起其中一片,一口咬下。
「嗯~~令人無法抗拒的美味……味道也恰到好處,不會太重。」
在市面上也常看到標榜「什麼什麼醬油口味」的洋芋片或零食。
這些商品主要是使用各地釀造的醬油,以地區限定款的形式販售。
這次我所做的,就是九州當地確實存在的「九州醬油口味」洋芋片。畢竟隱世的醬油口味與九州最相近。鹹中帶著甘甜的濃醇醬油,跟零食也是絕佳拍檔。
「基本上洋芋片我都選薄鹽或海苔鹽口味……不過終究還是學會自己做這個醬油口味了呢。利用雞骨高湯與九州的醬油。」
手工製作的洋芋片,如果能讓高湯與醬油的調味均勻分布,那當然是最好。但即使每一片成品的入味程度不均,或許也算是一種手作感吧。
親手製作的雞湯醬油口味洋芋片,帶著微微的甜鹹滋味,是試作品中我最愛的一種。
「我想啊,洋芋片這東西應該也會受隱世妖怪的歡迎吧……」
尤其是薄鹽、海苔鹽味、醬油這些口味……
然後呢,老實說我做這道洋芋片的理由,是算計好磨碎之後也能做成文字燒的配料。
拿垃圾零食當成文字燒的配料這種事,在一般店面也常常能看到,主要都是使用點心麵類的零食,比較方便運用。
「就當成明太麻糬起司口味的祕密提味武器吧。」
把薄鹽口味的洋芋片搗碎,加進文字燒裡當配料,就能增添零食特有的酥脆口感與馬鈴薯的香味,頗美味的。
「姊姊,妳在幹嘛呀?」
「啊,太一。」
折尾屋的打雜小弟,夜雀太一正站在廚房的門口。
「剛才還想說料理長鶴童子先生他們在這裡……妳在做什麼可怕的食物?」
「什麼可怕!」
「因為我聞到一股詭異的油味……」
「這是洋芋片啦,你要不要也嘗看看?」
太一露出驚愕的表情,彷彿在說「那是什麼東西」。
我拿起一片放在旁邊的洋芋片一口咬下,故意吃給他看。
太一確確實實看得目不轉睛,吞了一下口水。
「這是在現世大受歡迎的點心喔。我做了幾種口味,想聽聽你的意見。」
「……可、可以嗎?我可以吃?」
「當然。雖然一人獨占洋芋片的美味也不賴,但每次吃完之後,空虛感就一口氣湧現……」
所以呢,我請太一進來,坐上剛才雙胞胎坐的位置,請他試吃各種口味的洋芋片。
「哇!這是什麼!太好吃了!」
「對吧?雖然吃太多對身體不好,但就是好吃得令人停不下來對吧~」
「好好吃!」
太一從咬下第一口後,便已成為洋芋片的俘虜。
他一口氣吃了所有口味,最喜歡的果然是醬油,再來是美乃滋、番茄醬口味,敬陪末座的則是薄鹽和海苔鹽口味。據他的評論是,相對來說缺乏了一些強烈的震撼感。
「哼,果然還是小毛頭……等你年紀越來越大,會越明白薄鹽的好的……」
「是這樣嗎?」
「是啊,有一種令人回味的後韻。」
「可是姊姊妳也還很年輕吧?」
「我因為祖父的關係,味覺比較偏老派啦。」
「好好吃~」
「完全沒在聽我說話了是吧。」
我聽說過洋芋片含有輕微的成癮性,可見這零食具有多難抵擋的魅力。真想趕快讓天神屋的大家也嘗嘗,看他們會有什麼反應……
「欸,姊姊,下次再做給我吃好不好。我想給我的兄弟姊妹們嘗嘗。」
「……兄弟姊妹?太一,你有家人嗎?」
「嗯,我姊跟弟弟妹妹就住在港口。我們沒有錢,也沒辦法在繁榮的內陸生活。」
太一邊晃著他的兩條腿,邊垂下雙眼喃喃自語。這段話似乎還有別的意義。
「該不會,你們家爸爸媽媽不在了?」
「嗯。老早以前就拋棄我們,不知跑哪去了。不過亂丸大人帶我回折尾屋工作,我上面的大哥也經由亂丸大人的推薦在旅館裡當船夫,駕駛空中飛船。我們一家就靠我跟哥哥賺錢餬口。」
「真了不起,像你還這麼小就出外打拚。」
「南方大地這裡很貧瘠,小孩子出來工作是理所當然的。」
我突然想起天神屋溫泉師靜奈說過的話。說起來她好像也提過,自己是在南方大地的窮鄉僻壤出生的。
「定居在這裡的妖怪數量,也比其他地區少得多了。而且這裡還常有暴風雨,未開發的土地也占了很高的比例。據說南方大地是在折尾屋開張後,才總算開始有所發展的,不過亂丸大人說過,這片土地還有諸多不足,他必須盡快讓這裡追上其他地區……」
「……原來是這樣啊。」
太一果然對亂丸抱持著深厚的敬意。
是因為對方給了自己一份能養家的工作吧?
聽太一說完之後,我心想他的職位應該算中下層,但亂丸還告訴他真多事情。還有那個紅毛妖怪似乎比我想像中還更重視這片南方大地……
這也是亂丸從未在我面前表現過的另外一面,真是難以想像。
雙鶴童子帶著文字燒派對所需的材料回到廚房,已經是日落時分的事了。
「啊,還真的是起司呢……」
沒錯,他們也順利把起司弄回來了。
裝在陶器裡頭的乳白起司。
雖然不清楚是哪一種起司,但從外觀可以確定就是乳酪類的東西沒錯。
試嘗了一點,發現味道接近卡門貝爾乳酪裡頭吃起來的感覺,口感則再偏硬一點,不過滋味還真是不錯。
「淀子小姐要在晚上八點開始用晚膳,必須早點準備好文字燒才行。」
「要是時間耽誤了,她就會大發雷霆。」
雙胞胎互相說著:「很可怕對吧~」看來早已體驗過了。
「可以在淀子小姐的客房內準備鐵板嗎?」
「當然。時彥先生說這方面由他準備好。」
「……時彥先生不是還有溫泉師的工作,無法過來嗎?」
「首席溫泉師負責監督男女湯溫泉泉質,立場比較像總監,大多時間都待在研究室。」
「是喔?所以不用隨時待在澡堂就是了。」
「他說了熱鐵板的工作就交給他。」
「畢竟他是不知火嘛!」
雙胞胎一如往常地輪流說明著,黑鶴先開口,再換白鶴講話。
該怎麼說呢,這對雙胞胎似乎很信任時彥先生。而且當初也是聽從時彥先生的建議,來找我商量……
「那麼就把三種文字燒的配料都做好吧。分別是海鮮、味噌豬肉以及明太麻糬起司。」
「「耶──」」
雙胞胎懶洋洋地舉高單手,隨後馬上投入料理作業。
不過話說回來……他們倆真不愧是折尾屋的料理長。
一進廚房,毫無幹勁的慵懶氛圍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充滿緊繃感的專注神情。
他們的動作也俐落幹練,尤其在處理海鮮類材料上,功力遠遠在我之上。千錘百鍊而成的刀工與手法,讓我看得目不轉睛。
我在一旁看著他們的技術邊做筆記,一邊製作著文字燒麵糊所需要用到的高湯。
麵糊分為鹽味、添加少許紅辣椒的辛味噌口味、以及最普遍的醬汁口味。
在這三盆麵糊裡,分別添加蔥花與高麗菜末,以及各自所需的配料。
當然也用了雙胞胎特地弄來的起司,從邊緣切下之後灑在最上方。
再來的步驟,則是把手工洋芋片放入紙袋中,用擀麵棍碾碎。
「……那是什麼?」
「是說,妳現在在幹嘛?」
這個動作勾起了雙胞胎的好奇心。
「我正在把洋芋片搗碎。這是薄鹽口味的。」
他們倆一臉認真的表情,異口同聲問我:「洋芋片是啥?」我回答待會兒再拿實品給他們嘗嘗,然後把碾碎的洋芋片裝入另一個小碗中,放在明太麻糬起司麵糊的旁邊。
準備完畢,現在就是上戰場的時刻!
我們各自端著大托盤,朝本館方向前進。
抵達的目的地是高級客房「綾錦」……的隔壁──比較小間的「小錦」。
由於要使用鐵板來料理,所以選在一旁的客房用餐。
聽說這間客房內有長形的挖空暖桌,所以在享用鐵板燒等料理時非常方便。
「啊,時彥先生,兩天不見了。」
「津場木葵……」
踏入小錦後,發現時彥先生早已在房內準備鐵板,長桌上一共併排著三塊。
他一發現我,便露出莫名尷尬的表情。
「之前承蒙妳的幫忙,卻讓妳遭遇這種狀況,實在抱歉。現在我正跟葉鳥一起向亂丸提出抗議。妳被帶回來這件事……實在出乎我預料之外。」
時彥先生正經八百地向我賠罪,我則愣愣地回答:
「嗯,的確是嚇了一跳,直到現在也無法理解狀況,不過這是兩碼子事啦。現在我比較掛念的是大小姐的文字燒。」
「……該怎麼說呢,妳的適應力實在很驚人。」
時彥先生的口氣聽起來非常佩服。
好了,煎文字燒的準備工作完成,時間來到八點整,也就是晚餐時間。
我與雙胞胎一起畢恭畢敬地探訪淀子小姐的客房,喊了一聲「打擾了」,然而……
「慢死了!」
看來淀子小姐已經很火大了。
「我肚子都快餓死了!快點給我準備好晚餐!」
雙胞胎被罵得說不出話,於是我站上前去,對大小姐喊了一聲:「那個……」
「今天準備的料理比較特別,所以在隔壁的客房『小錦』為您布置了餐席。」
「要我到別間房用餐?」
大小姐明顯露出一臉嫌麻煩的表情。我強調:「今天的晚餐很有趣唷!」強行拉著她出發。
「欸、等等!」
「這邊請。」
被帶來隔壁的「小錦」,她看見排在挖空長暖桌上的鐵板之後,大吃了一驚。
「這是什麼?」
「今日晚餐是『文字燒』。」
「文字燒?」
大小姐臉上的表情變得更驚訝了。她看了看擺放在桌上的文字燒材料,又看了看站在現場的我、雙胞胎還有時彥先生。
「淀子小姐有吃過文字燒嗎?」
「沒有。名稱我是聽過,那不是庶民的料理嗎?應該說是小孩子吃的廉價點心吧。妳的意思是要我吃那種不入流的東西?我可真沒什麼興致呢……妳是不是沒搞懂我的需求是什麼呢?」
「呃,這次要做的不是一般那種點心,而是使用了豪華食材,營造出現世風格的時尚文字燒。這是很正式的一餐喔,自己親手做也很有樂趣。」
要是沒挽回大小姐的興致,可就糟了……
慌張的我竭盡全力介紹,然而對方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疑惑,問著:「現世風格?」
「是說我打從剛才就想問,妳是誰啊?」
「咦?呃、哈哈哈……這個嘛,我是誰呢?」
我轉過頭去,朝著躲在我身後的雙胞胎問道。
「「津場木葵。」」
這兩個人大剌剌公布我的真實姓名,於是我也老實地自稱「我是津場木葵」。
這兩個身為料理長的傢伙,躲在助手後面,對大小姐退避三舍的模樣也真夠滑稽了。
「津場木葵……妳、該不會是那個津場木史郎的孫女?」
「……您認識我?」
「那當然!妖都週刊每星期最轟動的話題,就是那個來無影去無蹤的津場木史郎,妳是他的孫女!我是津場木史郎的死忠粉絲,剪報我珍藏到現在呢。」
「原、原來是這樣呀。」
大小姐的眼神突然一變。她一口氣湊到我面前,認真注視著我的臉。
「妳的報導我也是有稍微看過啦。我記得津場木葵是嫁給那間天神屋的大老闆耶。」
「不,那完全是空穴來風,我沒有嫁給他。」
「可是,報導上頭寫著妳在天神屋經營小食堂啊。」
「這倒是事實。」
「還說妳們店裡赤字連連。」
「……這、也算是事實沒錯。」
我一邊飄開了視線,一邊對於這種消息竟然如此自然地傳遍隱世感到害怕。不過大小姐的態度看起來有所轉變。
「嗯~~這樣啊……我對今晚的料理開始有點好奇了。」
「真、真的嗎?」
大小姐伸出手指抵上雙唇,露出似乎很愉悅的表情。
「畢竟報導上介紹妳是以現世風格的日式料理為主,而大受妖怪歡迎啊。我對現世的東西也不是毫無興趣。」
大小姐露出無畏的笑容,就這樣乖乖入座。
「所以,這塊鐵板是怎麼回事?」
「這就放在面前,用來自己煎文字燒。大小姐的需求是有趣的料理,所以我想說選擇這道能一邊動手做一邊品嘗的文字燒,應該是個不錯的點子。」
「……一定得自己做嗎?總覺得好麻煩。」
「那我先示範做一次給您看。如果您看完之後想試試看,請告訴我一聲囉。」
看她一聽見要自己動手做就露出抗拒的感覺,所以我決定先在她面前示範,直到她主動開口想挑戰為止。
我先在她面前捧起「海鮮文字燒」的材料盆,裡頭裝滿蝦子、花枝與貝類等豪華海味。
「現在我要運用這些食材製作海鮮文字燒。請好好看仔細囉。」
我把油倒在時彥先生預熱好的鐵板上,再把碗裡頭除了麵糊以外的配料放上,使用鏟子以切碎的動作拌炒均勻,堆高成甜甜圈狀的堤防。
接著把加入高湯調味過的麵糊,倒入甜甜圈中央的空洞……
「……哦?這種煎法挺奇特的呢。」
「嗯嗯,若不像這樣堆出一圈堤防,麵糊倒下去就會流出來了。」
淀子大小姐意外認真地看著我做這道做法有別於一般步驟的料理。
「等麵糊呈現黏稠狀後,就把堤防弄散,邊攪拌邊拌炒,最後再往外鋪成一張大薄片。」
我把混合了配料的麵糊,往鐵板四周均勻鋪開。
接著,文字燒也越來越成形了。
「……這、這味道真香。」
「對吧?這道海鮮文字燒的調味以鹽味為基底,最重要的是大量選用南方大地新鮮海產,打造出最豪華的版本。請看看,裡頭的用料多麼實在,有滿滿的蝦子、花枝、章魚、貝類……」
文字燒正在鐵板上發出滋滋聲響。就在我覺得差不多的時候,雙胞胎把小鏟子與小碟遞給淀子大小姐。
「請使用這些餐具,從最邊緣開始享用。」
「請從旁邊用刮的,一口一口品嘗。」
雙胞胎比手畫腳為大小姐介紹吃法,但她仍半信半疑地問:「這不是還半生不熟的嗎?」
「不是的,請別擔心,文字燒本來就長這樣。」
她聽完我的回答後,便提心吊膽地從鐵板上刮下海鮮文字燒,吃了一口。
「……嗯?」
第一口下肚,她一邊歪頭一邊發出疑惑聲。不過又接著吃了第二口。
「……嗯嗯?啊,花枝。」
第二口下肚,她頻頻點頭。隨後又吃了第三口。
「……這、這可新鮮了。」
她喃喃自語。那個高姿態的千金大小姐,竟然一點牢騷也沒發,只吐出了這一句。
得到大小姐的認可了!
「這、這是什麼……前所未有的感受。明明黏呼呼的,但又有香脆可口的部分,嗯,好好吃……文字燒果然很有趣。」
「麵糊表面雖然看起來是半熟狀態,但底下接觸鐵板的部分藏著鍋巴,邊刮下鍋巴邊吃,是最棒的享受對吧。」
我也露出得意的笑容。
「一開始雖然覺得這道料理莫名其妙,不過嘗過之後開始越來越期待了呢。有一部分也是因為吃法很奇特就是了。」
淀子小姐的雙頰染上紅暈,大口大口吃著文字燒,還喊了一聲「三成」,要那位在一旁待命的男隨從過來坐在她旁邊。
「總覺得一個人獨享越吃越空虛,你也一起吃啦。」
「謝、謝謝大小姐!」
這個叫做三成的隨從,外型特徵是那雙圓滾滾的眼睛,看起來很和善,配上側邊剃得短短的平頭髮型。
他剛才站在旁邊時,就對著文字燒露出一臉想吃到不行的表情。也表現得太明顯了。
「燙燙燙……好、好好吃!大小姐,這實在太美味了!簡直軟綿綿又入口即化、同時帶著香脆的美味三重奏。」
「我知道啦!我也吃了啊。搭配清爽的鹽味,能充分品嘗海鮮的鮮美這一點也很棒呢。」
「痛痛痛!大小姐,腳好痛啊大小姐!」
大小姐雖然在挖空的暖桌底下猛踹著三成,但還是替他留了半份文字燒……
「接下來換我來煎吧!」
結果,她馬上就想挑戰製作文字燒了。
「好的,那就在隔壁那塊鐵板煎吧。」
「那麼大小姐,請容我們為您綁上束袖帶。」
雙胞胎代替隨從的工作,勤快地替淀子小姐挽起和服的衣袖。
這樣一來就準備完成了。
「那下一道就煎豬肉文字燒吧。這次是採用辛味噌來調味。」
「知道了。這也一樣依照剛才的方法就行了嗎?」
「沒錯。首先把配料的部分……啊,對對對。盡量保留麵糊不下鍋……用切碎的動作來拌炒配料……」
神情嚴肅緊張的大小姐,按照我剛才所示範的步驟,認真地站在鐵板前。把所有配料擺上鐵板後,兩手拿著鏟子以縱切的動作來切碎。
「然後把配料堆成一圈堤防……再把麵糊倒入中間的空洞對吧?」
「嗯嗯,沒有錯。」
「啊!潰堤了啦!」
堤防崩塌這種事情,可說是煎文字燒時不意外的失誤。
堤防若有高度與厚度不足的地方,液態的麵糊就會從中流出來。此時就應該裝沒事,一邊把麵糊鏟回中央,一邊修補堤防。
等麵糊開始呈現黏稠狀,就把整團材料拌勻,鋪成一張大薄片後繼續煎一會兒。
「火侯是不是有點強了?」
「不會,文字燒煎完就是這種顏色喲,時彥先生。」
現在做的是辛味噌口味豬肉文字燒,所以是褐色的,比剛才的鹽味海鮮更深了一點。時彥先生很擔心是不是焦掉了,我便跟他說明這樣是沒問題的。
「味道真香耶。」
「「感覺很好吃……」」
雙胞胎與大小姐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鐵板上的豬肉文字燒,看著它呈現美味的焦褐色,還飄散出味噌的香氣。
「好,差不多可以享用囉!大小姐。」
「嗯嗯!我好想快點開動,都要坐不住了。」
大小姐應該想趕快嘗嘗自己親手煎的文字燒會是什麼滋味吧。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把新的小鏟子,從文字燒的邊緣刮了一口享用。
「嗯~~這味道我喜歡!」
大小姐不由自主緊緊閉起雙眼,被這道親手煎的文字燒之美味感動得全身打顫。
「好了!你們也吃啦!」
隨後她又拿起小鏟子,這次則是遞給雙胞胎與時彥先生,命令他們一起享用。
應該是想把這份美味分享給其他人吧。
雙胞胎異口同聲地說著「就等您這句話」,而正經八百的時彥先生對於吃客人的料理這種舉動,疑惑著:「這樣真的好嗎?」但還是跟雙胞胎一起從邊邊刮了豬肉文字燒入口。
「……」
經過一陣短暫的咀嚼與品味,他們面面相覷……
「雖然有點辣,不過有玉米的甘甜中和,這滋味很好。」
「豆腐營造出軟嫩的口感呢。這味道很刺激食欲。」
雙胞胎吃下一口後細細品味著,隨後針對這道料理窸窸窣窣地互相討論。
不愧是料理人,兩人的對話內容已經來到分析的領域了。
「……這味道對妖怪來說也很親切呢。」
「的確,裡頭還放了鴻喜菇,也許是因為配料都運用日常吃得到的食材吧。」
時彥先生質樸的感想令我點頭贊同。
比起上一道海鮮文字燒,豬肉文字燒的口味更加溫醇濃厚多了。
雖然放了少許紅辣椒,以麻辣的辛味噌做為調味基底,不過加上玉米與豬肉的鮮甜,還有豆腐的溫潤口感,讓辛辣得以中和,轉化為妖怪易於接受的溫和口味。
淀子小姐看起來對這道非常中意,屁股從剛才就沒離開過座位,一口接著一口享用著。
「欸,雙胞胎!從這裡到那裡都是我的份,可不要越界了喔!」
「啊啊,我們的陣地好小一塊。」
「還想再多吃一點啊。」
嘴上要雙胞胎一起過來吃,卻又給人家超小一塊,只許看不許吃……
雙胞胎開始發起了牢騷,早已忘記這本來就是客人的晚餐。
「那麼,接下來差不多該進行第三道了吧?」
「下一道是什麼口味?」
「明太麻糬起司!」
「……起司?起司是指,那個乳製品?」
「大小姐知道起司?」
「當然。庶民似乎不太吃得到,但我可是富豪人家的千金。起司這種東西好歹也嘗過。」
「……呃,原來如此。」
大小姐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我把明太麻糬起司口味的材料盆,以及裝了祕密武器的小碗拿給大小姐看。
「既然您敢吃那就好辦了。畢竟起司味道重,有些人不能接受呢……然後這碗是我用來提味的祕密武器。」
「……這是什麼?看起來好像什麼油炸類點心搗成的碎屑。」
「完全正確,這是利用現世的一種零食『洋芋片』搗碎而成的。是薄鹽口味唷。」
「……洋芋片?」
大小姐的表情似乎唯獨對這三個字抱持著疑問。她抬高了單邊的柳葉眉,微微歪著頭。
「麵糊裡加入零食,能增添酥脆口感,會更好吃喔。」
「這道也可以讓我自己煎嗎?」
「當然!大小姐,妳加油!」
我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已開始用與朋友聊天的普通語氣向對方搭話。
雖然此刻才驚覺對客人這副態度實在失禮,但大小姐卻看起來十分樂在其中,連連對我說著:「妳看妳看~」「欸~這邊要怎麼做呀?」我也就心想暫時先這樣沒關係吧。
總覺得面對這位正煎著文字燒的大小姐,也許用朋友般的對等口吻會比較好。
「這次沒有潰堤呢。」
「哼哼,我也越做越順手了對吧?」
大小姐用熟練的手法,把文字燒攪拌均勻後鋪成大薄片。
「啊,形狀也是完美的圓形。剛才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感覺像個扭曲的陸塊似的。」
「不、許、多、嘴。」
大小姐難為情地露出賭氣表情,站在明太麻糬文字燒前面。因為這道未知的料理,她的眼神中散發出期待的光芒。
粒粒分明的明太子,加上濃稠的起司,以及遇熱後膨脹又凹下的麻糬……
「來,現在正是好吃的時候!」
我一發號施令,大小姐便拿起小鏟子往邊緣刮起。
朝鐵板面的部分有焦香酥脆的起司鍋巴,而麻糬與表面的起司則濃厚得牽絲。大小姐津津有味地看著這畫面,隨後一口放入嘴裡。
「……」
一開始她安靜地咀嚼著,不一會兒便舉起手拄著臉頰,露出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
「跟一開始吃到的海鮮文字燒還有剛才的味噌豬肉燒都不一樣……這又是充滿另一種新鮮感的有趣料理呢。重點就在於這起司!起司實在是畫龍點睛的主角。至今為止我都只把起司當成配酒的點心享用,沒想到放入文字燒裡,能營造出如此濃郁豐盈的口感,讓風味更有層次了耶。」
隨後大小姐仰頭望向我,說了一句:「妳也來吃!」
老實說,我一直看大家紛紛大快朵頤,實在忍得很痛苦。
文字燒就在眼前滋滋作響著,看起來真的很美味。我也一直很想吃啊。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馬上拿起小鏟子,從鐵板上刮了一口文字燒。
剛好是底下有起司鍋巴的部分。
裡頭切成方丁的麻糬,搭配表層還柔軟的起司,牽起了濃稠的白絲。其中還包裹著一粒粒明太子,光看就是人間美味。
我大口吃下。
辣明太子的辛辣口味加上粒粒分明的口感,還有柔軟的麻糬搭配起司,一切的一切都太契合了。唔……這味道令人無法抗拒。
「啊,馬鈴薯。」
令我驚訝的是,洋芋片的馬鈴薯口感竟然還殘留著。
原因在於洋芋片是手工製作的,切得比較厚。
即使搗碎加入文字燒內,也保留了些許酥脆口感,還增添了一股類似薯泥特有的鬆軟。
說起來馬鈴薯這種東西,跟起司、明太子與麻糬,本來就沒有不搭的道理……
「加入洋芋片真是正確的決定呢……」
這道料理簡直是天作之合。
感覺若是少了其中任一項材料,都無法成就這樣的美味。
被吸引的雙胞胎緩緩晃過來,圍著明太麻糬起司文字燒,嘴裡念著:「我也要、我也要。」
「如何?我做的文字燒美味極了吧?」
被大小姐如此一問,原本誠惶誠恐的雙胞胎似乎也對她敞開了心防,紛紛回答:「當然。」「因為大小姐您技巧非常好呀。」
「呵呵,我又多見識了一件新鮮事。真想在自家也準備鐵板,今後學著自己做來吃呢。」
「啊,那我把食譜寫在紙上給妳。做法很簡單,只要備齊食材,我想在家也能成功的。」
「……可以嗎?」
大小姐的表情有些許驚訝,直直凝視著我。
「妳是料理人吧?為什麼天神屋的鬼妻會出現在這裡,這問題也老早就讓我很在意了……現在還把食譜傳授給我,這樣不是自曝商業機密嗎?」
「呵呵,是這樣沒錯,不過反正夕顏也不是專賣文字燒的餐館,沒問題的。」
有些食譜是不能傳授他人的機密,有些食譜則是想推廣給大眾的美味。
文字燒這份食譜,若能讓大小姐做得開心,那我心甘情願送給她。
我把先前裝好洋芋片的紙袋拿了出來,在大家面前打開。
「最後就一起來開場洋芋片派對吧!」
大家好奇的視線全集中在洋芋片上,彷彿在問「這是什麼」。
然而薄鹽與雞骨醬油這兩種口味,瞬間就擄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
其他還有番茄醬、美乃滋與海苔粉這些調味料可搭配享用,所以我本來做了很多的手工洋芋片,瞬間就被一掃而空。
大家都一口接一口,狼吞虎嚥著垃圾零食。
「欸,津場木葵,妳不把這商品化嗎?我還想多吃一點耶!」
大小姐拿起最後一片對我說。
「咦?商品?呃……我還沒想到那邊耶。」
「我認為把這做成商品販售絕對是個好主意。這麼令人上癮的點心,我是第一次嘗到……」
對於有點年紀的時彥先生來說,淺嘗即止是最美味的,但也有人怎麼吃還嫌不夠。
主要指的就是大小姐跟她的隨從,還有鶴童子雙胞胎這群年輕一輩的妖怪們。
大家雙眼都泛著血光,像在對我發送執念:「我還想多吃一點……」有點令人害怕。
不過,原來如此……洋芋片這零食,也許對年輕一輩的隱世妖怪有著強烈的吸引力。畢竟薄鹽、雞骨醬油這些口味,本來就是妖怪的最愛。
「欸,津場木葵,這個名叫洋芋片的點心要怎麼做,也教教我們吧。」
「咦?這不行啦。」
「過分耶!妳剛才不是就願意教大小姐做文字燒!」
「洋芋片不行啦!我覺得這好像是一個不錯的商機……」
雙胞胎料理長對我來說也算是同業競爭對手,在他們面前我努力藏好洋芋片這道私房食譜。
已經深深染上商人氣息的我暗自打著算盤,要在夕顏推出這項商品。或者當作天神屋的土產來販售或許也不錯……?
啊啊,這種時候若能馬上向銀次先生提案,徵詢他的意見該有多好……
「……銀次先生。」
接著我自然而然開始想念起那再熟悉不過的夕顏,還有銀次先生。
即使現在正被身旁的大家拉著衣領猛晃,耳邊同時還傳來「洋芋片洋芋片洋芋片」的呼喚聲,讓我感到有點害怕。
在淀子小姐用餐告一段落之後,我將文字燒的做法寫在紙條上遞給她,然後跟雙胞胎還有時彥先生一同在小錦客房內收拾善後。
「喂!雙胞胎!偷走折尾屋祕藏起司的就是你們吧!」
突然之間,小錦的拉門猛然敞開,小老闆秀吉一股勁地衝了進來。
「呃。」「被發現了。」
雙胞胎面面相覷。
他們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並沒有太大的悔意,不過感覺有點尷尬。
嗯嗯?該、該不會……他說的起司是……
「那塊起司……你們不會是用偷的吧?」
我的臉色鐵青。
「才不是偷的呢。」
「我們有好好付錢。不是把錢擱在原處了嗎?相當於客房服務的費用。」
「混帳東西,問題不在於付不付錢!竟敢未經許可就擅自拿走!我大可去跟亂丸大人報告這件事,讓你們倆走路!」
「……這個嘛。」
「……就有點頭大了。」
「我看你們倆這副德性,一點都不頭大啊!」
面對態度絲毫不見反省的這對雙胞胎,秀吉漲紅著臉發飆中。
直到此刻,他終於發現在客房深處收拾鍋碗瓢盆的我,隨後環視了房內一圈,又露出不爽的表情。
「這是什麼情況?我是批准了綾錦的客人在這間房內用餐,但可沒聽說要開火料理啊!還有妳……為什麼津場木葵妳會在這裡!」
秀吉的敵意轉向我。
他邁開大步向我走近,於是時彥先生便急忙站在他面前,阻擋他行進。
「秀吉,好了,先冷靜點。原本我們差點又惹那反覆無常的淀子小姐生氣,多虧津場木葵的提議與料理,讓淀子小姐大大滿足。事情就只是如此而已,這次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亂丸那邊由我去稟報。」
「……時彥,你什麼時候胳臂往外彎,改替天神屋的鬼妻撐腰啦?你跟葉鳥、銀次那兩個傢伙一樣,打算背叛折尾屋……背叛亂丸大人,站在天神屋之妻那邊嗎!」
「……秀吉。」
秀吉似乎對於時彥先生袒護我感到非常不爽。看得出他對天神屋有多恨之入骨。他嘖了一聲後皺緊眉頭,露出一臉扭曲的不快表情。
時彥先生則輕輕搖了搖頭,告誡秀吉:「並不是這樣。」
「我至今仍留在折尾屋的理由,就是因為這地方對我而言很重要。折尾屋的存在意義不在於與天神屋競爭,而是要讓光臨此地的客人能得到心滿意足的服務才是。雙胞胎一聲不吭把起司拿過來,確實也有錯……但是你有點太不近人情了。」
「時彥,別以為你是老鳥就能擺出高姿態說這些話。明明連自己的徒弟都沒能管教好!」
「……」
這句話狠狠刺中了時彥先生,讓他變得有點低落。
秀吉還是一如往常地噴發著敵意,怒吼一聲:「給我好好收拾乾淨!」便離開房間。
時彥先生也跟在秀吉後頭離去。雖然他沒多說什麼,恐怕是去幫忙讓這次事件圓滿落幕吧。
謝謝你,時彥先生。然後各方面都實在抱歉了。
不愧是靜奈打從心底景仰的對象,你是個耿直又可靠的妖怪呢。
「好險~」
「真是好險好險~」
反觀雙胞胎,至今仍毫無任何危機意識。
「真沒想到你們竟然擅自把祕藏起司偷拿過來……」
我實在一個頭兩個大。該不會是我太為難他們倆了吧?
「不過,果然不能少了起司呢……」
「那樣就不是『頂級美味』的狀態了。」
「明明知道還能做到更好……」
「怎麼能提供給客人次級品呢。」
然而雙胞胎卻若無其事地大放厥詞。
這兩個人不為所動的態度之中,蘊藏著對料理單純又熱情的愛、為求美味而不擇手段的心與無懼危險的行動。這些我比誰都清楚了解到了,可是……
「對不起。是我沒謹慎思考過,就隨口說出希望能拿到起司這種話。要是有個差錯……也許會害你們因此受到嚴懲……」
責任都在於我。
這裡明明是敵方陣營,只因為這對雙胞太好說話,而讓我自以為他們能像銀次先生在夕顏時一樣,想方設法為我收集到材料。
「沒事的。」
「被炒魷魚也是命。」
然而這對雙胞胎果然出生時就缺了哪根螺絲,實在太沒有危機意識了。
「……你們果然跟折尾屋其他員工不一樣呢。該說你們對這間旅館沒有特別的執著嗎?」
「這也是沒錯啦。」
「畢竟我們只是來頂替被開除的前任料理長。」
「而且來這裡工作也才沒多久。」
「再說只要能做料理,地點在哪不重要。」
雙胞胎你一言我一語地輪流說著,隨後再次展開收拾作業。
兩人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喜悅,說著:「今天見識了一道好菜呢。」
「喂,黑鶴、白鶴……過來。」
「……」
然而就在踏出小錦之時,雙胞胎被亂丸叫了過去,雙雙被帶走。亂丸身上散發出的氣息絕對不友善。
雖然我開口說要隨行,卻被他冷冷瞪了一眼:「外人給我閉嘴。」就此被一口回絕。
第四話 南方大地的祕密
我一個人把好幾份餐具與鐵板搬回舊館。當然,分了好幾趟。
因為這樣的大量運動,讓我徹底累癱了。雖然能讓大小姐充分享受文字燒的樂趣,結局是很圓滿沒錯,但最後的最後所發生的狀況讓我難以釋懷。
那對雙胞胎料理長不會有事吧?餐具跟鐵板都交給我來善後沒問題,只求他們能平安回來。
我提了個大水桶放在地板上,用鬃刷跟水刷掉鐵板上頑強的污垢。
然後又一邊抱著悶悶不樂的心情,一邊洗著小鏟子跟餐具。
「小姐呀。」
聽見廚房出入口傳來敲擊柱子的叩叩聲,我抬起頭。
是天狗葉鳥先生來到了這裡。
「葉鳥先生,這麼晚了突然跑來,嚇死我了。你不用忙大掌櫃的工作喔?」
「哼哼,我底下有很多優秀的人才。我現在呢……是休息時間!」
「又來了,假借休息之名,行翹班之實是吧。」
葉鳥先生一邊把尾端外翹的側髮勾往耳後,一邊說:「我聽說囉。」
「妳對鶴童子雙胞胎伸出援手是吧?」
「……呃,嗯。」
「怎麼啦,聽說你們搞定那位驕縱大小姐不是嗎?怎麼如此無精打采的。」
葉鳥先生走近正在洗碗的我,跟我一樣蹲下身子,幫忙洗著水桶裡的餐具。啊,沒想到他動作挺熟練的。
「葉鳥先生應該也聽說了吧?起司的事情。」
「算是囉。」
「那對雙胞胎……會怎麼樣?會被責備嗎?」
「這當然,打破規則被罵一頓也是正常的,不過也多虧時彥跟那位淀子小姐幫忙說好話,這次事件順利落幕,沒有特別下什麼懲處。」
「大小姐幫忙說好話?」
「是呀,然後她還答應了一個很重要的請求,關乎這次煙火大會的成敗。」
那是指……在煙火大會落幕前都必須放晴那件事?雙胞胎曾經說過。
「雙胞胎這次交出了好成績,所以也沒有被處罰的道理。亂丸是個結果論者。」
「原來是這樣,太好了。」
我不禁鬆了一口氣,順了順胸口。
「他們倆願意放下自尊求助於他人,是很令人敬佩沒錯,不過這次也是多虧有小姐妳的幫忙。還真不敢相信妳竟然願意為了折尾屋的客人出力啊。明明自己是被硬擄過來的立場。」
「嗯,畢竟遭受刻薄待遇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不過除了料理以外,我也沒有其他方法能跟妖怪拉近距離了……所以眼前若有這樣一個機會,我沒有理由放過啊。」
我暫時停下清洗鐵板的動作,一邊用圍裙擦手,一邊苦笑說道。
葉鳥先生拋給我一個媚眼,隨後說:「妳還真是堅強耶。」
「話也不是這麼說。老實說我超級不安的。對於夕顏的狀況也很擔心,而且也沒什麼機會能見到銀次先生……」
「那是因為銀次正在執行一項被分派的重大任務。」
葉鳥先生說著。臉上表情並不如往常那樣輕佻,反而嚴肅許多。這也讓我感到一絲的不安。
「好啦,這種沉悶的事先別說了。今天我來這裡,是為了祝賀小姐妳立下大功的。妳看。」
葉鳥先生展開他帶來的大毛巾,取出裝著黃色液體的瓶子。
「哇~~這是什麼果汁?」
「小姐,這可是折尾屋的人氣特產,芒果汁。」
「咦!芒果?隱世原來也有芒果啊。」
我真的大吃一驚。隱世這地方從來不讓我覺得會有芒果的存在。
「有一種說法是遠古時期從『常世』那邊流傳過來的。芒果自古生於這片南方大地,是一種神聖的果實。」
「常世是指隱世與現世以外的異世界對吧?原來物種會跨界流傳過來?」
「是呀,畢竟這南方大地是『離常世最近的一片土地』啊。總之這是給妳的慰勞品。」
葉鳥先生一派自然地說著耐人尋味的話,隨後打開瓶蓋,遞給我一瓶果汁。
我老實地接了下來。
好濃豔的黃色……看起來是很濃郁的芒果汁。
「我……可以喝嗎?」
「當然,這是給小姐妳的獎勵。妳可是幫折尾屋徹底解決了一個難題呢,雖然妳可能沒什麼自覺就是了。」
葉鳥先生坐在架高的地板上,把他手中的瓶子傾向我這邊,喊了聲:「來。」
我坐在他身旁,輕輕把果汁瓶敲往他那邊。乾杯。
試喝了一口,這來自南方國度的果實甘甜,讓我緊緊瞇起雙眼。
就像把整顆果實榨成汁的濃郁果汁,不帶一絲苦澀味,也幾乎不酸。實在非常順口。
香氣高雅的芒果風味,直接沁入我的五臟六腑。
「好好喝……天神屋的櫻桃汁很讚,但這芒果汁也不容小覷呢。」
「隱世只有南方大地能栽種芒果,所以這裡芒果口味的當地商品自然很多。也有很多客人專程來這裡採購。」
「原來如此。芒果確實有很強大的吸引力呢,不論是芒果還是芒果口味的製品,在現世也很具人氣。我跟爺爺去宮崎旅行時也看到那邊有賣各式各樣芒果相關的土產。」
位於九州的宮崎是祖父特別偏愛的一個縣。那裡有漂亮的海景與美味海鮮,特別有名的土產就是熟透的芒果。啊,也許宮崎跟這南方大地在某些部分滿相似的。
「不過……聽你說隱世自古以來就有種植芒果,還是覺得有點奇妙呢。因為芒果給人的感覺是來自國外的外來種……」
「哦?從現世人類的角度來看,原來是這樣子想的啊。」
葉鳥先生發出苦笑聲,同時把芒果汁一飲而盡。
隨後,平時總是擺出輕率態度嬉鬧的他,現在卻一邊玩弄著手中的瓶子,一邊垂低了視線,彷彿若有所思。
一陣短暫的沉默蔓延。真不像平常的葉鳥先生。
「發生什麼事了嗎?」
「吶,小姐。妳對目前的狀況有什麼感想?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葉鳥先生抬起頭,認真地問我。
「……你是指關於儀式的事情?」
「妳也知道儀式的事?」
「也不是完全清楚……只聽說煙火大會是個幌子,幕後的主角是一場儀式。」
「……這樣啊。」
葉鳥先生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啪」的一聲拍響自己的膝蓋。
「雖然亂丸跟銀次都要我在小姐妳面前閉嘴,但是……我總覺得妳在今後會是一個關鍵人物。那位黃金童子大人刻意把妳帶來這裡,我怎麼想都認為……不是沒有原因的。」
「什麼意思?」
「我是說,那個儀式啦。妳還不清楚詳細內容對吧?」
「……該不會,你願意跟我說明?」
至今為止,我多少有感受到折尾屋內部人員對這件事所抱持的緊張感。
誰也不願意對我詳細說明,但我一直以來很掛心那場儀式。
「聽到妳把淀子大小姐服侍得服服貼貼之後,我就更加確信了。我的直覺在這種時候特別敏銳。我不像亂丸視妳如仇敵,也不像銀次對妳過度保護,正是因為我站在中立立場,才好開口。雖然這番發言某方面來說很不負責就是了……」
「好,拜託了。告訴我吧,葉鳥先生。」
「……小姐。」
葉鳥先生的臉上浮現苦笑,隨後輕輕點了頭。
「首先,小姐妳對於這片南方大地,有什麼了解?」
「幾乎一無所知耶。我只知道氣候很暖和,大海很美,還有……有點鄉下的感覺吧。」
「正是這樣。這裡是八葉之中開發最落後的一塊土地。」
「還有……聽有些人說……這裡是被詛咒之地。」
「這也沒錯。」
葉鳥先生將果汁瓶擱在一旁,斜眼瞥了我一眼,隨後十指交叉撐著下巴繼續說道。
「還記得我剛才說過,南方大地是距離常世最近的一塊土地嗎?」
「嗯嗯。」
「一般來說,要通往異界都得經由八塊大地上的境界石門,但石門說穿了只是一種確保安全的穿越裝置,並不是只有石門才能與異界相連接。有些純粹『距離上比較相近』的地方,也是互通的灰色地帶。」
「……距離異界比較近?」
「比方說,像這塊南方大地就是如此。傳說南方大海的另一端,是從遠古時代就與常世相連的地區。為什麼自古以來就有這種傳聞,是因為有些源自常世的物種,會流傳過來南方大地的關係。像這芒果,還有棲息於南方大海的魚類之中,有些是來自常世的品種。而有些流傳過來的東西,會被視作聖物來祭祀,所以這一帶才會充滿古老的神社與充滿異國感的文化。也因為這樣,南方大地在隱世中屬於瀰漫著異樣氣息的一塊土地。」
「我的確……曾經覺得這裡有好多奇怪的雕像。」
但是這些跟「詛咒」又有什麼關連?
葉鳥先生似乎察覺到我的疑問。他繼續說:「這個嘛……」
「詛咒是跨海而來的。」
「……」
「南方大海的盡頭有個巨大妖怪,每隔百年會跨海來到這裡。」
「巨大妖怪?」
「我們稱之『海坊主』,在常世似乎叫他『海巨人』。他是詛咒的化身,既漆黑又巨大,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分。連算不算妖怪都無法確定。他是海上的魔物,穿梭於隱世與常世之間。」
我瞪大了雙眼。
我是有聽過海坊主這種妖怪的名字,但從未親眼見過。
對於隱世妖怪而言,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存在呢?
「那個叫海坊主的,來南方大地幹嘛?會進行什麼攻擊嗎?比如說發射雷射光束之類的?還是把土地化為一片火海?」
「呃、不……我是不清楚小姐妳把他想像成什麼駭人怪物了,其實海坊主是非常溫和穩重的妖怪,只不過他的到來都伴隨著『天災』。」
「天災?」
「南方大地本來就是天災頻傳的地區。龍捲風、颱風、海嘯、沙塵暴……這裡至今仍受這些災難所深深危害。南方大地氣候溫暖,土壤又肥沃,卻一直停滯於未開發狀態的原因,也就在於天災太常發生了。」
我屏息聽葉鳥先生的說明。
「這些天災據說都是海坊主跨海時挾帶而來的。不過就在亂丸前一任的八葉還在位時,找出了避免這些災害的對策。」
「該不會就是……那場儀式?」
「沒錯。前任南方八葉徹底調查眾多文獻與民俗,嘗試與海坊主進行對話,並舉辦盛宴取悅他──這就是所謂的儀式。據說只要儀式順利舉行,接下來百年內南方大地便能國泰民安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天災也全沒了。」
「好厲害……這的確很像自古以來會有的儀式耶。」
這種驅邪避災的儀式與淨化除厄等習俗,也存在於現世。他所說的儀式聽起來有類似的感覺,不過恐怕規模更加盛大隆重吧。
「最後南方八葉在這裡建造了神社,作為舉辦儀式的據點,並確立了百年一度的例行體制。我記得這約莫是……一千年前的事情吧。」
「一、一千年……」
實在也太古早了。也就是這地方受天災所苦而舉行儀式來迴避,已經有這麼久的歷史了吧……
「只不過這個儀式成立的前提,必須先湊齊幾個珍貴的供品。」
葉鳥先生這段話點醒了我。大老闆也曾說過類似的事呢……
「我聽說……要湊齊那些東西是很難的。」
葉鳥先生頻頻點了好幾下頭,聳起肩膀。
「妳說得沒錯。而且啊,確切的品項大約要到海坊主來臨的兩週前才會揭曉。必須透過任職於妖都宮中的知名妖術師觀測這陣子的星象,才能推算出海坊主覺醒的時間與渴望的東西。」
「這樣的話,也就無法提前花時間準備好囉?」
「對。所以這個每百年必須舉行一次的儀式是非常棘手的,成功率又很低。畢竟時間太倉促,有些時候來不及準備所需的寶物啊。就會像……三百年前那一次一樣了。」
「……三百年前,發生過什麼嗎?」
葉鳥先生面對我的提問,保持低垂的視線繼續說道。
「三百年前的儀式是一次大失敗。需要的寶物直到最後一刻還是沒湊齊,原本寄予厚望的人背叛了大家的期待,結果海坊主因而大怒。在儀式失敗約莫一個月之後,南方大地這裡遭到龍捲風侵襲。據聞前任八葉為了盡可能縮小受災規模,賭命救援的結果就是賠上自己的性命。」
「……」
「不過嘛,天災這種東西說起來本來就不少見,又無法迴避,可是儀式有沒有成功,對於南方大地接下來百年的影響可說是非常明顯。」
這些事完全超乎我的想像範圍。
不過,一定是非常嚴重的事態吧。連綿於南方大地海岸線的松林、深居內陸的繁華市區,這塊土地上為什麼瀰漫著無以言表的寂靜,原因我好像多少明白了一點。
「前任八葉辭世之後,位居宮中要位的黃金童子大人便在這片土地上創立了折尾屋,並將這裡定為八葉其中一角,作為定期舉辦例行重大儀式的據點。黃金童子大人也當了一陣子的代理八葉,不過……」
「現在的八葉是亂丸?」
「沒錯。不過呢,亂丸過去的身分其實是侍奉前任八葉的神獸。他擁有舉行儀式的力量。而銀次也一樣。」
「銀次先生也……意思是說……他也曾經負責侍奉前任八葉?」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亂丸跟銀次他們某方面來說是類似兄弟的關係。就像神社的守護獸一般,是成雙成對的。妳想想,神社不都有狛犬跟狐狸這些神使嗎?他們的身分就類似那樣。」
「……」
我吃驚地眨了眨眼睛。不過聽到這,各種疑問的答案總算串連起來了。
銀次先生對亂丸的態度,以及他非得回來這裡的理由。
還有大老闆願意目送銀次先生離開的理由……
現在才明白,折尾屋這間旅館,還有這片南方大地,對於那兩個妖怪來說是多深的牽絆……
「欸,葉鳥先生。銀次先生他們……正在找尋進行儀式必需的寶物嗎?」
「嗯,是呀。」
「所以是些什麼東西?」
「妳、妳先冷靜點,小姐。」
葉鳥先生為了阻止我一連串的逼問,將食指放在自己的雙唇之間,回答我:「聽好了。」
「再透露更多我這位子可就不保啦,不過我也感受到天意要我把這些事情告訴妳。」
那就說出來啊──我用眼神如此訴說。葉鳥先生直視著我,點了點頭。
「在對外宣稱舉辦煙火大會的當日,儀式會在南方大海另一端的孤島舉行。其中最重要的一項活動,也就是儀式的重心──『夜神樂』(註5:夜神樂 神社祭祀神明時,於夜晚進行的一種音樂或神舞。)。能舉行夜神樂的,只有南方大地上正統的神獸,也就是亂丸與銀次兩人。而幫助儀式順利進行所需的五種寶物,是『虹結雨傘』、『天狗祕酒』、『人魚鱗片』、『蓬萊玉枝』……最後是宴席料理『海寶珍饈』。」
葉鳥先生用強調的口吻,將寶物一一唱名。
「這消息是在幾天前才剛得知的,有幾樣跟上次相同,也有新東西。」
我將這五項名稱記在心底。雖然對於這些東西究竟長什麼樣子連一點頭緒都沒有。
「虹結雨傘是淀子大小姐所持有的寶物。由於希望煙火大會可以放晴不下雨,所以老實說這一項是最重要的。而這次多虧有妳提供了讓她心滿意足的服務,讓我們順利借到了傘。大小姐說是『看在津場木葵給我文字燒食譜的份上』,才答應了這筆交易。」
「……原來是因為食譜啊。」
我把文字燒作法交給她時並沒有想這麼多,真沒想到竟然關乎如此重要的事情。讓我有點驚訝。不,是非常。
葉鳥先生露出難為情的表情笑了。
「托妳的福,這一項總算過關了。不過老實說,這次儀式的供品幾乎湊不到。雖然知道方向,但全都難以入手。得一件一件想辦法弄到才行……亂丸跟銀次兩人為此都處於緊繃狀態。」
「原來是這樣啊。」
南方大地的命運就賭在這間名為折尾屋的旅館上。
這應該是相當沉重的壓力吧,不管是對於亂丸、銀次還是館內員工而言。
「不過呢,妳也別露出那麼凝重的表情啦,小姐。我會讓儀式順利結束的,絕對。妳也很快就能回到天神屋了。」
「可是……」
「還是說,妳想留在這裡繼續做下去?」
「……」
葉鳥先生的眼神十分迫切,彷彿在懇求我給予肯定的答案。
我抬起臉注視著他的那對眼眸。
「如果妳願意,在妳回去天神屋前的這段時間裡,妳可以隨心所欲待在這,跟館內的員工與客人交流,拜託了。我知道妳只是受牽連而來到這裡,還這樣勉強妳,但……」
葉鳥先生發出乾笑聲,手扶上額頭,似乎對於自己提出這種請求感到既吃驚又無可救藥。
「朱門山的松葉大人……沒錯,就是我父親那邊的天狗祕酒,也必須請他獻出來才行。」
「就是儀式所需的供品之一?所以松葉大人才被你們叫來這裡嗎?」
「不,他原本只是單純來度假的,只是剛好跟神諭開示的日期撞到了。妳還記得我在天神屋時,有一次遞了封信給銀次嗎?」
「……咦!嗯嗯。」
原來那時候葉鳥先生早就發現我在場嗎……
「儀式的日期、時辰還有需要準備齊全的寶物,就是在那一天開示的。我一大早就收到信啦,所以才想盡辦法在隔天把銀次帶回來。」
葉鳥先生大言不慚地自曝罪行。隨後他又板起臉,交叉雙臂說道:
「眼前最重要的就是湊齊這五大寶物。包含天狗祕酒在內……想盡辦法都要弄到手。只不過天狗祕酒是朱門山天狗的至寶。老頭子他應該不太情願交出來,況且我的請求他才不會聽。畢竟我會被逐出家門的理由,本來也跟那祕酒有關。」
葉鳥先生露出相當鬱鬱寡歡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不過……現在這種狀況……總不可能再繼續逃避老頭子了吧。」
回想起松葉大人之前盛怒的模樣,我想這兩人的關係要改善,應該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不過此時此刻的折尾屋與葉鳥先生,似乎都沒有僵持下去的餘力了。
「我差不多該走了。再怎麼說我還是這裡的大掌櫃呀,翹班時間結束。」
「大掌櫃還翹班才是問題癥結所在吧……」
「啊,這一點不能這麼直接地吐嘈啊,小姐。」
葉鳥先生回復以往的輕佻狀態,站起身後朝我眨了眨眼。
「啊,對了。葉鳥先生,我有一點事情想拜託你……」
「什麼?雖然我的媚眼好像對妳完全無效,不過既然妳開口,任何請求我都不會拒絕的。」
葉鳥先生換上一臉帥氣的表情,手扠著腰彎下身,湊到我面前。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想要一點小雞腿。」
「啥?」
然而就在聽完我的請求之後,帥氣的表情瞬間蕩然無存。我很認真的耶。
「就是雞的腿翅啦。雖然雞翅也可以啦,不過我想用來準備明天要給松葉大人的料理。有沒有辦法幫我弄到呀?」
「……原來如此。難怪妳們那大老闆如此拿妳沒轍。」
我的請求被葉鳥先生擱在一旁,他現在忙著同情明明不在現場的大老闆還一邊用食指揉著眉間。
「什麼啦,我很認真提出懇求耶。」
「呃,這我知道啦。交給我吧。我去拜託那對剛被臭罵一頓的雙胞胎,請他們給我一點吧……如果沒有,我就自己去雞舍找一下雞,然後……」
葉鳥先生一邊碎碎呢喃著,一邊颯爽地打算離開這間廚房。
「那個,葉鳥先生。」
「……嗯?」
「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比起繼續一無所知,了解狀況還是好多了。」
「哈哈!小姐妳真是個率直的好姑娘。不過對他人還是多少有點戒心比較好。也許我只是打算利用妳也說不定喔?」
「就算是這樣也無妨。」
「……」
葉鳥先生臉上又露出情緒有點複雜的笑容,說了句「小雞腿就等等吧」,便展開羽翼往本館方向飛去。
「……儀式……嗎?」
我把剛才收到的芒果汁一飲而盡,振作起精神。
剛才得知了不該知道的事情,那麼在這塊受到詛咒的離奇土地上,我究竟能做些什麼呢?
「啊……必須繼續把碗洗完才行。」
要思考的課題堆積如山,不過總之先從眼前的工作著手吧。
沒過多久,葉鳥先生便真的帶了小雞腿回來。
一袋袋堆得滿滿的,看起來是冷凍保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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