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樱之恋
樱继承自血统的能力是植物操纵。
当然,除了纯种血统的樱以外,也有其他人拥有这种能力。由于当代将军丰臣吉刳的暴虐,那些当地的百姓全都死光了。但由于他执意不掩埋那些尸体,对其弃之不顾,所以樱才得以将他们悉数回收。
尽管当初一度考虑过火化遗体,但很快便产生了恶魔般的奇想。这些尸体中寄宿着操纵植物的异能。总数有几千人,弄不好在一万以上……委托他国的异能者将那些尸体凝缩并结晶化——打造成了四把刀,那便是樱的主力武器“血刀”。
所有的刀都吸纳了樱事先调配好的种子和苗床,根据用途加以区分。只要樱一念咒,便能从她的肉体中获取养分,急速成长。剁碎他人的花瓣,使人产生幻觉的叶子,多种多样……
第一太刀“义元左文字”中寄宿有“对自己的肉体施加影响”的植物。
第二太刀“长船长光”中寄宿有“对比赛场地(地面或墙壁)施加影响”的植物。
第三太刀“无铭光世”中寄宿有“对空间(空气)施加影响”的植物。
第四太刀“灵梦东照大权现”中寄宿有“对敌方肉体施加影响”的植物。
因为容量的关系,寄宿于各太刀的植物仅有三到四种,所以在战略上需要根据作战对手的情况,考虑拔刀的组合。
那鲜红的刀身、寄宿着执念的刀刃总是在鼓舞着樱,借予她力量。要为被丰臣政权毁灭的故乡讨回公道,要为我们报仇雪恨——
手中挥舞的正是那样罪孽深重的刀。因而即使让秀影以为“你的目的是复仇”也无可奈何。倒不如说那么想才是理所当然。可是,樱即使被死去的子民诅咒,只要那时秀影对她说出“我们一起生活吧”。
便能放下那样的刀。
做一个平凡的女人——
“哇啊啊啊啊!!”
仿佛甩掉浮现出的迷惘一般,樱重复着急刹车的动作。
一开始就使出了全力。
对手“女王蜂”的战术十分单纯,就是以压倒性的火力将对手打成蜂巢。哪怕一瞬间的掉以轻心,都会遭到机关枪和炸药的洗礼,一步也无法靠近。所以有必要四处跑动。
将第三太刀“无铭光世”中寄宿的苔藓撒遍死听觉室,借由操纵植物的能力让自己在那苔藓上移动。这样一来,即便双脚一动不动,也能做到高速滑行。
“可恶——”
坐镇于死听觉室正中央的“女王蜂”,尽管由于她庞大的躯体而无法捕捉到灵活移动的樱,但既然全身都装配了枪炮,即使绕到她背后,也一样会被瞄准。
“躲来躲去!”
虽然有流弹飞来,但捆绑了皮带的樱全身细胞都已活化,因此能够看穿弹道并加以避开。实在难以回避时,便以手臂的皮带将其弹开。皮带就是有那样的硬度。
然而这行为犹如穿越暴风一般,伤痕渐渐增加,衣服被扯破,不断露出洁白的肌肤。顾不了那么多。“百手姬”压低重心,使狙击瞄准变得困难,正如其名那般仿佛是只爬行的虫子,在死听觉室内四处奔跑。
“奇怪。”
尽管全力以赴,但樱却觉得费解。
奇怪。到目前为止的战斗,同以前比没什么两样。回避对手子弹的同时四处逃窜,试图伺机而动却气力用尽。当时的樱因此败北了。
正因为如此,才思考了接下来的战术战法。毕竟是第二次的对决。当然,对手也应该预料到樱会如同上次那样匍匐移动才对。
结果却是以完全相同的方式被戏弄而丝毫无法应对。
简直就像第一次遇到这种战术似的。
而且——比起上一次来,“女王蜂”的战斗方式显得很粗糙。狙击不准,也很容易被引诱上当。根本就不像那个身经百战的“女王蜂”。莫非是在藐视自己?难道她是那种性格的人吗?
自己则是战斗一开始就忘乎所以地一味冲锋,遭受了“女王蜂”的攻击。虽说很快就冷静下来,但毕竟和“熊女”一战身负重伤,内心也因为和秀影的事而纷乱不已。根本就不在最佳状态,哪里谈得上全力以赴。
“或许‘蜜蜂’是对的——”
结果回想起了游走于“银狼长屋”和“WBS”之间,然而却悲惨殒命的她来。根据她被同伴杀害的事实,可见她的疑惑、忠告并非谎言——或许可以相信,那就是事实。
怀疑你真对不起,“蜜蜂”。
你是,真的……
“蜜蜂”曾如是说:
——“女王蜂”大人仿佛成了另一个人……
“你不是‘女王蜂’对吧。”
炸弹爆炸了。樱顺势被风压刮跑,轻盈地落在墙壁上。不知何时,墙上也已经爬满了繁茂的苔藓。对眼下的樱而言,墙壁也好,天花板也罢,都和地面无异。趁“女王蜂”面对这立体机动而无法做出反应之际,樱如是说道。
“里面换了个人。”
成了不同的人。
“女王蜂”犹如焦躁般翻动起长发,张大了嘴。从里面探出不祥的炮口。感到一阵寒意的樱一跃而起。
随后,从“女王蜂”嘴里迸射出警戒色的奇怪光线,哧哧地发出声响,撼动着死听觉室。墙壁崩塌,裸露出结实的合金。一早排列好的桌椅因“女王蜂”的暴虐而被冲击得粉碎,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被子弹或爆炸打散的苔藓,以散乱的桌椅碎片为养分,再度繁茂起来,席卷了死听觉室。樱上下左右一刻不停地到处爬行——
“扰乱‘WBS’,除掉真正的‘女王蜂’,满足于排名第十的地位——想在此时此地杀死我的你究竟是谁?”
“妾身乃‘女王蜂’。这座‘大奥’里无情的女王。”
从嘴里吐出一口硝烟,“女王蜂”用非人的态度笑道,
“对支配者而言,没有义务回答比自己弱小生物的提问。”
她的话激起一腔怒火。
就和那个与自己隔帘相对,却丝毫不理解樱的感受,只想给予自己施舍怜悯的男人——就和那家伙一样。高处的氧气不胜稀薄,要是不把她拉下马,甚至都不能好好对话。
“天知道……”
向前冲锋时陡然从十二单的衣缝中飞出一把链锯。那是“女王蜂”的秘招。即便近身战,这家伙也不存在死角。虽说勉强避开了,衣服却被划破,露出浅桃色的内衣。
隔着玻璃墙的男性观众们热情澎湃,叫嚷着“很好!”“让她脱光!”“胸部,让我看胸部!”尽管如此,樱却无视了。才听不见那种远离战场的家伙发出的声音。
要打倒“女王蜂”。全力以战,赢得胜利。
就连为何而战,也已想不起来。
☆ ☆ ☆
战况在秀影看来是压倒性的不利。
“樱儿!”
将手支在玻璃墙上,眼看着那凄惨的比赛。“女王蜂”稳坐中央,摆开架势,樱则迅猛地来回移动。试图接近却遭到迎击,从比赛开始以来,一次也没能触碰到对方。
樱被压制着。这样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遭,最终被逮个正着,被打得浑身是孔而死。火力差距实在太大,仅凭刀根本无法胜过那重型火器的集合体。
“相信 她 吧 ‘鸦’。”
忽然从身旁传来熟悉而又僵硬的声音。
吃惊地看去,不知何时,就在狂热的观众中间,身材小了一圈的人物透露着清新的气息站在那里。是“银狼”。她身后“水蛇”也在。看来为了把樱送往死听觉室的那场拖延时间的战斗似乎平安结束了。
秀影对那番事实感到安心,同时也抱有疑问——
“银、‘银狼’,你为什么会在这边……”
问出口之后,才幡然想起,对了,排名第十以上便拥有特权,可以让包括自己在内的数人外出,来到玻璃墙之外。
先前打碎玻璃墙,让樱来到外面的行为,也是运用了那权利,企图蒙混过关的吧(毕竟是违规的手段,说不定还会受到惩罚)。
“倒不如说,你那身是什么打扮啊?”
“运动服。”
“银狼”身着有些俗气的运动装,使劲地竖起了大拇指。不知为何,站在后面相同打扮的“水蛇”也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为什么。
“我和‘银狼’的衣服都已经破烂不堪了啦,所以赶紧去小卖部买了回来。现在看来,莫非也需要给‘百手姬’准备一件了?”
“成套 成套。”
“银狼”不住点头。尾巴(?)欢快地摇摆个不停。
不管怎么说,她们总算是经历了与受损程度相当的激烈战斗吧。“水蛇”看上去脸色很差。虽说她有治疗的技术,但理应消耗殆尽了。
“比起我们来,问题是‘百手姬’啦。”
死听觉室中依然持续着那一进一退、令人焦急的攻防战。
“‘银狼’,你不是传授她秘计了吗?‘蜜蜂’也提供了些情报吧。现在这样子看来,不是和上一次对决一样吗?”
“嗯……”
“银狼”歪起脑袋感到纳闷,
“奇怪 再怎么说 也 应该 很快 弹药用尽 了啊。”
听了这话,秀影才恍然意识到。作为同样使用枪械的人,他表示认同。像“女王蜂”那样势不可挡的连续射击,弹药不可能不见底。尽管全身皆是枪口这点确实很有威胁,但相应也就需要消耗大量弹药。
在封闭的死听觉室内当然无法补给弹药。只要这样拖延时间,对手就会丧失攻击手段。
或许就是那样的战术吧。樱也将自己的肉体作为苗床,以提供养分为代价操纵植物,因此似乎不擅长持久战,但也只是最低限度地运用植物,移动也交由苔藓来完成,借此保存体力。
但是对手却全然没有停止攻击的征兆。
“银狼”朝果然还是有些犹豫的樱喊道:
“不要 顾忌 上吧 樱!”
尽管那声音理所当然地被隔音性过高的玻璃墙屏蔽了。
或许是感受到师徒,抑或姐妹之间的羁绊了吧,樱给予了积极的响应,突然停下。“女王蜂”以为机会来了,于是全体炮口朝这边集中过来,众炮齐发。响起道路施工般的噪音,玻璃墙在秀影他们眼前碎裂开来。那是惊人的威力。
但樱却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出生天。
倘若对手的攻击集中在一点上,那么预测其弹道就显得太容易了。勉强避开之际拔出了刀。
“遮蔽吧,‘义元左文字’!”
从拔出的血色之刀中喷出无数的叶子。它将樱的全身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形成防护。算是防御住“熊女”自爆的那种叶子的缩小版。
“萌芽吧,‘长船长光’!”
将另一把刀划擦地面后,苔藓开始活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承载着樱的身躯移动。朝“女王蜂”径直冲去。
“别看扁我了!”
虽然“女王蜂”敏捷地做出反应,试图奋力将全身的枪械对准樱,但已经迟了。
“回旋吧,‘无铭光世’!”
樱拔出刀的同时将其投掷了出去。血色之刀一边在空中不停旋转,一边喷出大量花粉。烟幕?毒气?
两者皆有,又与两者各有不同。
“这是我为了对付你而改良基因后得到的珍奇物种:降落伞棉花——”
仿佛对“女王蜂”随意射出的子弹发生反应一般,闪烁着耀眼光芒的同时,飞舞的花粉集结了起来。就像是对高温产生反应似的,子弹在发射的同时因火药和摩擦而发热——集结的花粉此时就如同粉末般膨胀起来。
以子弹的推进力和热量作为成长的契机,降落伞棉花不断膨胀。将失去动能的子弹作为内核,犹如水中的海蜇一般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所有子弹都出现了相同的反应。数千发子弹被定格在半空中,成了只会浮游的无害之物。
那是美丽而又难得一见的奇妙景象。
“这是——可恶,被轻飘飘的东西害得什么也看不见……”
“女王蜂”惊讶之余,挥舞起从她那十二单的衣缝中伸出的链锯。
然而那却是错误的行动。和锯刃触碰的瞬间,轻飘飘的物体便发生了大爆炸。散布出比此前还要多得多的大量花粉。视野已经模糊,全身被细小的粉尘附着的“女王蜂”,身体各处的枪械都因发生异常而炸裂。
“咕啊!?……”
枪械毕竟是精密仪器,粉尘便是其天敌。“女王蜂”不得已停止了射击。然而樱的目的并不仅限于此。
“那家伙,‘百手姬’去了哪里!?——”
樱的身影消失不见了。趁“女王蜂”陷入混乱之际,混进花粉中不见了踪影。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所有观众的视线中,当然,也包括秀影。
然而很快就判明了樱的所在。
“自称女王的你也太过慌张了吧。曾经的你要更加泰然自若。”
出现了穿透地面、在地底移动的樱的身影。包裹住她全身的叶子高速旋转,以尖锐的顶端掘地前进。面对这障眼法,以及来自难以置信之处的奇袭,“女王蜂”无法应对。
“雕虫小技————!!”
为了迎击樱而挥舞的链锯径直一闪。
但是樱正如她名字那样,犹如花瓣一般轻盈地避开了。
拔出最后一柄刀。
“第四太刀,‘灵梦东照大权现’。”
她的目光和刀刃在仿佛雾气般的花粉中炯炯放光。
“吃尽她吧,珍奇种——食人樱!”
于是,樱仿佛舍身一搏般,凭借神速将刀刺出。她那浸染了怨恨与生命的血色之刃深深地刺入了“女王蜂”的锁骨附近,奇妙颜色的液体喷涌而出。
那并非事情的终结。
以扎在身上的刀为中心,“女王蜂”的身体咕嘟咕嘟地膨胀起来。在她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成长——紧接着,因刺破她的皮肤而染血的刀刃开始生长。仔细一看,是树根。然而远看却简直就像是“女王蜂”体内分裂出了无数日本刀——仿佛变化成了无数的刀刃。
千本刀之“百手姬”。
眼下谁都能理解那外号的意义。
“咕、噢、噢……”
浑身被植物咬破,根本无法生还。“女王蜂”颤抖着身躯,后仰着倒下,一动不动。慢了一拍后,她的长发朝正上方弹起。在这期间,千本刀也依然不停急速成长,将她那庞大的躯体尽数掩埋。
枝杈丛生的血染之刀上,盛开出了色彩艳丽的樱花。
在那飞舞飘零的花瓣之中,樱旋转着身子缓缓着地。
犹如牵引丝线般(实际上确实用了形似根茎般看不见的丝线吧),将散落在死听觉室各处的四把刀拉回,同时收刀。
“哇哦哦哦哦哦哦!!”
观众爆发出欢呼声。无论怎么看,都是樱的胜利。秀影也放下心来。因为从昨天起,樱的样子就很奇怪,虽然曾感到不安——但看来是杞人忧天了。她在“大奥”一路获胜走到今天,无需秀影现在才来担心……
但就在这之后,樱的脚下失去平衡,当场软绵绵地瘫坐了下来。
她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冷汗,痛苦难耐。
“糟了呢。”
“水蛇”嘟哝道。
“‘百手姬’获胜时即为秒杀,败北时通常是超过时限……那孩子将自己的身体用作苗床,使植物发芽,每增加一次攻击便会有所消耗,并不擅长持久战啦。”
樱为了击败“女王蜂”而连续使出大招。她那纤弱的肉体无法承受那番肆意驱使,眼下到达了极限。
“抑制消耗,等待对手弹尽粮绝,然后确实地击倒对方——这才是最为理想的。结果却是霸王硬上弓……要是这招没能决出胜负,对樱来讲就是真正的地狱了啊。”
樱的战斗方式是把双刃剑。
代价实在太高。
因此才磨练能够一击必杀的战术,在此基础上挑战对手的吧。
若是“女王蜂”这种情况下还能站起来的话……
“咯咯咯咯咯。”
响起不祥的声音。
那是从倒下的“女王蜂”那里发出的。樱甚至都无法转身。她正坐在原地,拼命试图恢复体力。
仿佛嘲笑她的努力一般——
不对,正如谁也无法理解的一般:
“好危险啊,还以为死定了呢……不过,虽然没有伤及内脏和身体内部的做法可说是出于你的善良,但那么做却是你的失策啦。你一定会后悔的哦——”
“女王蜂”的身体裂了开来。她全身依旧盛开着沾满鲜血的樱花。而从她的腹部,一个异样的婴儿仿佛正要破腹而出似的。腹部黏糊糊的皮肉被拨开,从里面伸出一对仿佛刚刚涂抹上鲜血般的双臂。
紧接着是头部、肩膀、充满魅惑的乳房,然后是腰部、大腿和脚趾。一个女人从“女王蜂”体内诞生了。就好像寄生虫在宿主命不久矣之际,不堪同归于尽而爬了出来似的。
“呼,外面的空气可真好。”
全身浸染红色、一丝不挂的奇妙女子手插着腰做了个深呼吸。
樱仿佛做了恶梦似的,总算朝那边看了过去,跪坐在地,依旧无法站立起来。
“怎么了啊,难道已经累了?你还年轻吧,加把劲啦!”
曾是“女王蜂”的人物一步步朝樱走近。
“——第二回合开始了哟♪!”
☆ ☆ ☆
那个女子全身涂染着的鲜血正怪异地蠕动着,犹如生物一般。它在女子的肌肤上四处爬行,浓度增加,仿佛自主变化成了衣物。尽管最后似乎化为了“大奥”制服的模样,但因为全部是以血液构成的,故而只有一种颜色。
露出的指甲染上了血液。纷乱的散发也因为血液而自动编织起麻花辫,犹如美容师那样。上面的发饰也是以血液幻化而成。鞋子则是宛如童话般的鲜红。最后,她的脸上被血色覆盖,成为模仿鬼怪的带角面具,隐藏起她的真实面容。
腿上也绑着几把以血液组成的手枪。
那鲜红的女子充满了不祥的氛围。尽管只是一瞬间看见了她的面容——即便如此,秀影也看清了她是谁。然而他却不解这其中的意义。
用手顶在玻璃墙上喊道:
“‘阿呆鸟’!?……”
女子,亦即“腐肉食堂”里秀影的前辈“阿呆鸟”听见后,转过头来。看来由于先前“女王蜂”的扫射,又有一部分玻璃墙被打碎,出现了裂痕,以至于声音能够传递进来了。

“呀呼,‘小鸦儿’?似乎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吧?”
不住地挥着手。
秀影眼前感觉有些犯晕。
“为什么?……”
“毕竟人家是女孩子嘛♪,人生中总有些秘密什么的啦——哟。”
“阿呆鸟”以一副天生爱开玩笑的样子,搪塞了秀影那意味深长的提问。而此时,樱却正在朝这边逼近。她不知何时已经调整了呼吸,以一副在身后摆起“血刀”的架势冲了过来。
“现在是比赛中哦,‘女王蜂’!”
然而她充满气势的劈斩却轻易地挥空了。“什……!?”樱瞪大了眼珠。“阿呆鸟”避开了她的攻击,犹如抢了“百手姬”的拿手好戏一般,在地面滑行移动。和樱拉开距离,依旧是那么不正经的样子。
“模仿可是我的长项。真没想到我模仿的‘女王蜂’竟会被识破。”
接着,她一跃而起。岂止如此,仿佛空中有立足点似的,踏在空无一物之处——持续停留。甚至都不像“百手姬”那样需要以地面或天花板为立脚点,而是正浮在半空中。
“‘鸟’这个名字可不是摆摆样子的哦?”
即便已经暴露身份,也未见多少动摇。“阿呆鸟”似乎干劲十足,打算作为“女王蜂”,和“百手姬”战斗到底……
“只会在地上爬的小虫儿也想打败我?”
“穿刺吧,‘长船长光’!”
樱拔出佩刀,将血色之刃插在地面上。同时从墙壁、天顶和地面伸展出尖端锐利的蔓草。“阿呆鸟”则一边说着“哎哟,触手PLAY还是免了吧”,一边轻松自如地在空中移动,避开了攻击。
动作迅速极了。对于基本上以笨重的“女王蜂”为对手而调整装备的樱来说,算是个相当难搞的对手。樱或许正在犹豫接下来该怎么做吧,原地站立不动了。
“哼哼♪。”
“阿呆鸟”从腿上拔出血液做的手枪,双枪连射,子弹齐发。樱滑行于地面加以回避,却未能尽数避开。肩膀和大腿附近中弹。
动作明显变得迟钝了下来。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怎么不再使出那个轻飘飘的招式了?”
仿佛预测到那样而加以嘲弄似的,“阿呆鸟”接连开枪射击。虽然樱依旧不断以尖锐的蔓草展开攻击,但不知是注意力被打乱了,还是“阿呆鸟”太过敏捷,完全无法击中目标。
“那种能力——果然是……”
冷不防说出这句话的,是站在秀影身旁的“水蛇”。
她浑身颤抖,注视着“阿呆鸟”,咯地一声咬了咬牙之后怒吼道:
“你在做什么呀,‘水鸟’!”
对于因为讨厌露出长长的舌头而很少大声说话的她来说,那是难得一见的尖叫声。可是“水鸟”?那是谁?
“阿呆鸟”一边持续交战,一边朝这里瞥了一眼。
不,是看了一眼戚戚欲哭的“水蛇”。
“哎呀——暴露了呢。好久不见,‘水蛇’姐姐。”
“这话该我说才对。你为什么,为什么和‘女王蜂’,究竟是怎么回事……”
内心动摇的“水蛇”一股脑儿地丢弃了平常的冷静。对于这样的她,“阿呆鸟”只是叹了口气。
“那好吧,观众似乎有些不依不饶,那我就简单明了地解释一下好了。”
或许是处在优势地位,正把“百手姬”玩弄于鼓掌的缘故吧,“阿呆鸟”淡定自若地说道,
“我和站在那边的‘水蛇’姐姐出生在同一个国家,是作为她的侍从——作为学伴而来到‘大奥’的。但是,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水蛇’姐姐是那么弱小。虽然谙熟处世之道,但仅仅如此是没有未来的。一想到自己要服侍这个人一生,我就忍无可忍,于是便决定和姐姐断绝关系,加入了某个家臣团。”
和“水蛇”同乡——那就是说,受惠于家乡的异能也几乎一样。记得“水蛇”的能力是体液操纵,秀影曾经从她本人那里听说过。涂抹“阿呆鸟”全身的服饰以及所有的一切,都是以她的那种能力,操纵体液而形成的。
漂浮在半空中的她,就像是个吊线木偶,以看不见的体液将自己吊起,抑或走在设于高处的钢丝上一般。
“那个家臣团正是当时击败了‘百手姬’、风光无限的‘女王蜂’的‘WBS’啦。我更名为‘蜂鸟’,苦心钻营,甚至升格成为了‘女王蜂’的侍女。装作和干部友好相处,逢迎巴结……”
怎么会这样,秀影心想。回忆起了“蜜蜂”的话。她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但是有一天,去往“女王蜂”那里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是个轻易就会相信别人,让人难以想象她是干部的傻姑娘。是她推荐了我的哦,哼哼,多亏了她,才得以接触到那个多疑的‘女王蜂’。”
正如戴在她脸上的那张面具一样,她陈述着一个女人如同恶鬼一般满是血腥的故事。
“我的能力和‘水蛇’姐姐一样,是体液操纵。但和改变体液构造、自由变换种类的姐姐不同,我特化为了自由自在地操纵体液这一点。只要改变形态,理解其构造的话,就能原原本本创造出复制品。”
虽然她手头的枪全部是以血液构成,但依然可以发挥真枪的性能。
所以“女王蜂”的弹药才不会见底。她在打完实弹后,恐怕是将那具庞大躯体中蕴藏的海量体液拿来制造弹药,用以射击。
只要将滚落地面的弹丸再次回收,便又能加工成子弹,再度使用。
绝不会弹尽粮绝。
“我终于发现了啦,在某一天——偶然引起我的兴趣,于是决定尝试一番。当我看见‘雀蜂’以自己的体液操纵他人的能力后,意识到或许我也能做到这一点……”
她嫣然一笑。
就好像她并不介意“雀蜂”因为那能力的缘故,究竟有着怎样的烦恼与痛苦一般,而只是因为使用方便,就加以模仿。
“重复着错误的实验,总算让我成功办到了。只要输入我的体液,缓慢加以混合同化,便能成功操纵他人的体液。只不过一开始并不成功,所以才将‘WBS’的姑娘们拿来做实验,害死了不少人呢。”
“蜜蜂”曾经提起过。在“WBS”,有不少女孩子在被“女王蜂”召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就连被处刑的也……
她们是被利用来做了凄惨可怕的实验,然后用完就被当成废品遗弃。
“就这样不断强化能力的同时,我也在逐渐改造着‘女王蜂’。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个依靠强韧的身体赢到现在的家伙,再可怕的实验她都挺下来了啦。夺去了意识,夺去了血液,夺去了内脏,就连其存在本身也被我剥夺。眼下的这家伙只不过是个空壳的人偶——我的座驾而已啦。”
恐怕一开始只是侵占了她的意识,而后渐渐凭借自己的喜好加以改造的吧。最终变得像先前那样,寄居在其体内,犹如套了件玩偶装,将“女王蜂”披在身上,到能够自由操控为止。
“我重获了新生。”
“阿呆鸟”自豪地说道,
“从一个悲惨而又可怜的打杂小鬼——变成了‘大奥’排名第十的‘女王蜂’。成了这个国家第十位了不起的女性。真是痛快啊。所有曾经蔑视过我的家伙,全都拜倒在我面前察言观色。再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了!”
“为什么……”
樱忘记了攻击,视线飘忽不定,
“为什么要做那么残忍的事情——”
“为什么?还真是个傻问题呢。大家不都是为此才来到‘大奥’的吗?为了高人一等,为了实现梦想,为了得到什么……别尽说些漂亮话,我不过只是忠实于自己的欲望,不择手段实现自己的理想罢了。”
“阿呆鸟”愉悦地紧紧抱住自己。
“伴随胜利而获得更多的特权,借此过上豪奢的生活。你一定不明白吧,女仆的生活究竟有多么悲惨。那怎么可能是你们这些公主所能想象的?一定想象不出吧——为了能从那深渊里爬出来,就算是亲生父母也一样会杀。我不会让任何人来否定我,尤其是你们这些生在豪门的家伙!……”
在面具的深处,充满憎恶的眼眸炯炯有神。
她的愿望再正常不过了。谁都想吃上山珍海味,穿上锦衣玉绣,在温暖的床上睡去,为此甚至不惜杀人。即便披上爱啊大义啊之类的幌子,核心之处却没有什么不一样。
她只不过诚实地活着罢了。
拼死努力,直至背叛家人与朋友,舍弃姓名,弄得浑身沾满鲜血。
只不过想获得幸福而已。
可是——
“对不住喽,‘百手姬’。虽然我和你无冤无仇啦。”
战端再度开启。弹雨尽管没有身为“女王蜂”那时候来得多,却精准无误地朝樱袭来。“腐肉食堂”的成员都经受过彻底的射击训练,其本领即便在这个国家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只要杀了你,就有人愿意将排名第三的位阶授予我。”
听见这话的秀影和樱同时抬起脸来。这句话是那么耳熟。
特别是樱,似乎产生了可耻的联想。排名第三、地狱的第三名——作为惩罚抑或奖赏,将其授予樱的人是谁。是秀影。仿佛能够很清楚地看出来似的,樱的心中萌生出怀疑。
以地狱的第三名作为诱饵控制他人的家伙。那便是秀影。是秀影吩咐“阿呆鸟”即“女王蜂”来杀了自己?能够很清楚的意识到,樱的脑海中产生了怀疑。她的视线朝自己投来。秀影是多么想要喊出“不是我”。
那是偶然。自己并未向“阿呆鸟”下达过那种命令。甚至不知道她就是“女王蜂”的真身。可是在激烈的枪声和周围观众的吵嚷声中,说什么都是枉然。
面对露出悲戚表情的樱,“阿呆鸟”打从心底感到愉悦。
“真是痛快啊!啃噬泥土活到今天的我,一直以来被你们看不起的我,就要坐上这个国家的第三把交椅了啊!只要产下将军的孩子,甚至能成为这个国家的国母!”
“就为了,那种事——”
樱用至今都还有些颤抖的声音低语道,
“背叛‘水蛇’和‘蜜蜂’,杀害同伴,舍弃所有的一切……”
“虽然我也很怜悯那些被我利用的家伙,但谁让她们都是笨蛋呢——因为弱小才会输掉。这里是战国,要怪就怪那些家伙没能认清这点。”
“你真不是人。”
“没错,从来就没有被当作人来看待过!所以我才要成为人上人,对你们所有人以牙还牙!”
“阿呆鸟”放声大笑,朝樱蔑视道,
“别装样子了,‘百手姬’——不对,樱儿。我调查过你哦,毕竟本职工作就是搜集情报啦。故乡遭到了毁灭的你,就是个可怜的亡国公主。但是,你既然来到‘大奥’,不就是为了向毁灭自己故乡的将军乞怜求情吗?你就是个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故乡被烧尽,子民被屠灭,却兴高采烈地想和自己恋人的父亲同床共寝的女人!你就是那种人!不知廉耻的蛆虫一般的女人!”
“不是!”
樱攥紧拳头,宛如一个年幼的孩子,
“不是不是不是!”
抱着脑袋,用纤细到几乎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只要不升至第五名以上,就不会获得被将军宠幸的权力,不,就不会产生那重义务。所以,就想将排名维持在那之下,静静等待……”
仿佛害羞似的,
“‘银狼’姐总有一天会杀掉现任将军,那样一来,接任将军的就是秀影大人——到了那时,再由我称霸‘大奥’。打败所有的强劲对手做到第一,成为正妻……因为对于失去藩国、一文不名的我来说,除此以外再也没有能够和那个人结为夫妻的可能了!”
泪水划过脸庞。一直以来独自一人战斗至今的她说道,
“我仅仅想着——总有一天,会和那个人再度相逢,到那时一定要……”
在她手指上闪耀的订婚戒指便是她的觉悟的证明。哪怕曾经贵为公主,如今的她不过是个失去国家的平民,弄不好连平民都不如。为了和身为将军继承人的秀影结为连理,唯有深入“大奥”,别无出路。
所以,即便她失去了双手双腿,却依旧在这充满血腥的舞台拼死战斗至今。
为了爱情。故乡也好,复仇也罢,比起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来——仅仅只是为了这渺小而又卑微的愿望,才流血至今。
被她爱恋着。
秀影仿佛五雷轰顶般呆呆地站在原地。
“还真是卑贱。”
“阿呆鸟”不知为何烦躁不已,就连射击也受到影响,变得草率。
“我最看不顺眼的就是那个了,纯爱什么的——这里是‘大奥’,是女人们的战场,就凭那种闹着玩的理由……”
“才没有闹着玩!”
樱的眼中再度燃起了斗志。手持四把刀,拭去泪珠呐喊道,
“女人为了再见心爱的人而战有什么错!”
“虽说没有什么错,却让我感觉不快!”
“阿呆鸟”愤怒地说道,与此同时,发生了异常情况。从死听觉室地面上无数的弹痕中,迸射出血色的丝线。那些全部都是加工成子弹形态的“阿呆鸟”的血液。凭借体液操纵的能力,它们成为了“阿呆鸟”的手足。
“阿呆鸟”并不是在那里胡说八道,浪费子弹。
“……!?”
樱由于情绪激动而放松了对周围的警戒。她的腿和脖子缠绕上了血色。然而这还没有完。
“虽然我不像‘水蛇’姐姐那样能够变化体液的种类,却可以让它高速振动,以至于沸腾起来。”
樱全身缠裹着的丝线同时开始抖动。
“你就死在血海之中好了,樱儿。”
樱发出尖叫声。
细细的丝线似乎本身并不强韧,未能对全身活化且增强了耐久度的樱的肌肤产生伤害。然而,正如‘阿呆鸟’所说的那样,振动的血液渐渐升温,灼烧着樱的躯体。
宛如所有的一切都被剥夺了的那一刻,她的故乡被红莲之火熊熊燃烧时一样。
樱就好像被迄今为止溅到身上的血报复了一般,在灼热地狱中痛苦呻吟。
因为中弹而潜入她身体的几发血液子弹就更糟糕了。它们犹如生物一般在樱的体内胡作非为,侵蚀她的肉体。樱大口地吐着血。
☆ ☆ ☆
樱会被杀——
“樱儿!樱儿!樱儿!”
秀影大喊直至声音嘶哑。然而这么做却毫无意义。自己实在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少女被残忍杀害。这不就和那天一样吗。不,而是更甚一筹。秀影背叛了樱,践踏了樱,甚且想舍她而去。没错,自己正受到樱的怀疑。她明明一直相信、等待,并且深爱着自己。
樱即将死于这最糟糕的情况之下。
秀影多少次敲打玻璃墙,狂乱不已。黑姬注视着他的背影。所有人都关注着比赛,没人注意到自己。当然,秀影眼中也只有樱。那种事自己从一开始就明白。
自己幼稚而任性地觉得最爱的兄长大人会被那个女人抢走,对此既讨厌又害怕——虽然曾经从中作梗,却并非想折磨秀影,令他痛苦。还是饶了我吧。再也不想看到哥哥被命运捉弄的样子了。
不对,不能把责任全推到别人头上——虽然唆使“阿呆鸟”对付樱的并非自己,但令樱怀疑起秀影,试图拆散两人的却是自己没错。是自己刺伤了秀影的心,让它血流不止。
黑姬那颗扭曲而又单纯幼稚的心灵总算悔悟。
也许已经太迟了。
再也不愿意令兄长受伤。就算自己被他嫌恶、遭他厌弃也无所谓,虽然不情愿——但只要哥哥能够幸福,就算和别的女人相爱也没关系。虽然这很凄凉,但我会忍耐。可是,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就在抽抽搭搭流淌下纯洁泪水的黑姬身后,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动静。
惊讶之余抬眼看去,只见红白装束的怪异二人组站在那里。没有了平时的那种戏谑态度,只是一味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这两个家伙……
“你要怎么做,小黑?”“你来决定好了,小黑。”
仔细审视发现,大个子的一方——也是就白色的那位,就犹如被丝线操纵着一般,动作僵硬。就连声音也像是使用了腹语术,或是独自发出多人的声音那般。黑姬明白了。这两个家伙是那个女人的眼线。是那个人以丝线操纵的木偶。
这两个家伙是派来照顾黑姬的密探,但这不过是表面说辞——实际上只是那个女人派来监视黑姬的爪牙罢了。
红白以僵硬的动作抖动着肩膀笑了。
在玻璃墙的对面,樱活生生地受着炙烤的煎熬。
“根据你的指示,在你哥哥的脑袋里预先埋下了丝线。它通过和一部分脑组织紧密纠缠,达到禁止你哥哥意图表明正身的目的。只要当他想自报家门,抑或试图以真面目示人时,就限制他的行动。”
“黑什么时候下过那样的命令!”
黑姬用嘶哑的声音叫喊道。
“你分明就乐在其中,你就是这样的女人——唆使‘女王蜂’对付樱的一定也是你吧,许诺授予排名第三的地位。能做到这事的,除了黑和兄长大人以外,就只有你……”
“就别管我的事了啦。”
二人组用简直相同的动作歪了歪脑袋。
“比起那个来,快做出选择——黑姬。眼下,两边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也算是让我稍稍开心了一把,就算像这样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观赏‘百手姬’被残杀,我也不在乎。但也可以让事情变得更有趣,只要你……”
脸庞凑近耳朵,蒙面者轻声耳语,说了那充满恶意的言语。
看见身子颤抖不止的黑姬,蒙面者只有声音笑了。
“怎么样?对我来说,哪边都无所谓——所以,就由你来决定吧,黑姬。当然,我是个坏女人啦,选择哪边都会有人横遭不幸哟?”
黑姬犹豫了片刻,即使此时,樱的生命也在确实地缩减。
她若是死去,哥哥这次必将彻底崩溃。
“兄长大人他——”
心意已决。黑姬将缝合起来的袖口紧紧贴在她小小的胸膛上,鼓起勇气说道,
“一定会恨死在这里对樱见死不救的黑吧。”
“那也就是说?”“再讲清楚些!”
面对搞笑二人组,黑姬用含泪之声怒吼道:
“求你别再玩弄兄长大人了!请放过他吧,放过那两个人!……”
蒙面二人组朝痛哭的黑姬大大地点了点头——
打了个响指。
就在此时,不知哪里响起“噗嗤”一声丝线断裂的声音。
☆ ☆ ☆
“樱儿!”
秀影朝因为热量而不断沸腾、变得蒸汽朦胧的樱喊道。
不可思议般感觉神清气爽,仿佛卸下了沉重的负担似的。尽管如此,秀影依然无力回天。惟有呐喊。没能说出口的话——虽然不清楚那会对樱有多大程度的帮助,然而,现在不说出来,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是我!我是丰臣秀影!!”
听见这句话之后,四周立刻冻结了。观众朝这边投来目光,樱也好,就连“阿呆鸟”也瞪大了眼睛注视过来。秀影连忙摘掉了“鸦”的面具,就连碍手碍脚、闷热难受的外套也一并脱去。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理应已经死去的将军继承人——
那脸庞是如此爽朗。
“我一直不曾说出口,请原谅我——樱儿!别死!一定要活下来,我想要帮你,想要守护你!然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那么至少……”
他将手撑在玻璃墙上,朝如今正在生死关头的她大声宣言,
“请等着我!不,你一直都在等待我呢——我马上就会追上来!一定会追上你!我不会再彷徨了,不会再敷衍,不会再停滞不前了!若是将军来阻挠我们,我就向他发动战争,最终击败父亲,由我来做将军!”
周遭的看客们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宣言而骚动了起来,用手机摄影,齐声欢呼,摩拳擦掌。尽管那或许只是受到现场气氛的影响而高涨起的热情,但在秀影看来,这无异于声援。
“然后,我就来迎接你!迎接一直守候着我的你!不,不对——不是这样,我不得不说的并不是这些话!我,我……”
“我爱你!我爱着你!永远,是永远——永远只爱你一个!”
气息不继的秀影不断喘着粗气。因为害怕樱的反应而无法抬起头来。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呢;你是谁,我不认识你。诸如此类,秀影的脑海中此时只能想象被她唾弃的景象。
寂静无声。
不安地抬起头。
“你……”
樱的脸颊滚落泪珠。而那泪珠立刻便在她散发着高温的肌肤上蒸发,变成血色的雾气。然而就好像一切都已来不及似的,樱呆呆地站立着,宛如不顾一切超前奔跑的她,不知何时错过了目的地一般,不知如何是好。
她以仍旧五音不全、姗姗学步的孩子一般的声音说道:
“真过分……真狡猾——我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原谅你了。我以为你背叛了我,从不把我当回事,岂止如此,甚至把我当成消耗品那般抛弃……我曾试着恨你,试着想要忘了你。可是……”
樱双手掩面恳求道,
“说你爱我。请再说一遍……”
“我爱你!直到你满足为止,哪怕几百遍我都说给你听!”
“我们身份有别……”
“我才不管!我爱你!”
“分明就曾一度抛弃我——就算你说出那种轻薄的话来……”
“我道歉!哪怕下跪也好,我什么都会去做!我爱你!嫁给我吧,樱儿!”
“笨蛋秀影……”
樱俯下身,徐徐地拔出刀,刺向自己的身体。一瞬间还误以为是自杀。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她将埋入身体中的“阿呆鸟”血液,将那弹丸切除了出来。与此同时,她嘟哝了一句,“这是模仿姐姐的”。
释放出火焰。
樱那娇小的身躯内有火焰在跃动。缠住樱的血液不断蒸发。完成了过激的色彩重染之后,樱静静收刀。她此时已经遍体烧伤,樱色秀发也已经散乱绽开,衣服凌乱不已、破烂不堪——尽管是这样一副衰相。
然而即便如此,仍像初次遇见她的那时候一样,充满魅力。
与满身泥泞的她那淡淡的邂逅。感觉那时的幸福感苏醒了过来。
“我还真是,一不小心竟然给忘了。”
她笑容满面。
“即便樱花一度会凋落,但是到了春天就会再次绽放。”
简直就像樱花盛开一样。
无法不吭一声、置之不问的害鸟终于回过神,飞了过来。
“看你们还能调情到什么时候……”
仿佛闹别扭似的,她举起两把手枪,摆开架势说道,
“真抱歉,现实可不像童话故事那样最后必然是爱战胜一切——是不会出现惊天大逆转的哦。你已经连站也站不稳了!而我几乎毫发无伤,从混入我体液,作为我体液保存库的‘女王蜂’那里,可以获取无数的弹药……”
说道这里,“阿呆鸟”大吃了一惊。
直到先前被千本樱活生生干掉的“女王蜂”竟然不见了踪影。毕竟是那样庞大的躯体,不可能会看漏。“阿呆鸟”悬浮在半空中审视四周。
她受到了来自背后的袭击。
“怎么——!?”
超巨大的质量从“阿呆鸟”的背后压来。那正是“女王蜂”的身体,身躯前方曝露出鲜血满溢的空洞。无论是长长的头发,还是那十二单和服,都显得凌乱不堪,宛如歌舞伎的亡灵一般。
支撑着“阿呆鸟”体重的透明丝线一根根断裂,承受着重负跌落下来——“女王蜂”就那样倒剪“阿呆鸟”的双臂抬起头来。
那是一脸凄绝的表情。
“抱歉,‘雀蜂’、‘蜜蜂’、‘熊蜂’——大家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尽管“阿呆鸟”试图挣脱,然而体格差距实在太大。就连开枪射击也做不到,她只能做着无力的挣扎,犹如一只被拔去了羽毛的鸟儿。
“想来没能看穿这家伙的邪念,反而予以重用的妾身才是一切的原因。必须由妾身来了结这一切。秉持‘大奥’排名第十位的骄傲,由我‘女王蜂’来……!”
☆ ☆ ☆
“阿呆鸟”通过将自己的体液羼入他人体内来达到控制他人的目的。
然而大意失荆州,她将“女王蜂”体内的血液作为子弹尽数打光了。束缚“女王蜂”的体液数量锐减,她便也借此夺回了自由。
当然,内脏因为全被掏出,本应无法动弹才对。不过,人体偶尔会引发奇迹。仅凭借肉体能力,便在这“大奥”之中争夺排位的“女王蜂”就更不用说了。
“你终究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可恶,放开我,你这老不死的!你的时代早就结束了!”
“阿呆鸟”果然还是焦躁了起来,拼命挣扎。她刺破全身的肌肤,生出血色之刃,不断朝“女王蜂”刺去。但那始终只是在弥缝自己和“女王蜂”之间的身体差距罢了。更何况“女王蜂”限制住了她的行动,倔强地丝毫不肯放开“阿呆鸟”。
“放开!别碰我!不要碰我!——别妨碍我!我要赢得胜利!总算让我等到机会了,赢了她,然后成为排名第三位……”
“你没有未来!”
“女王蜂”睁开紧闭的双眼,以充满血丝的双眸注视着樱。
“拜托你了,‘百手姬’——虽然妾身或许没有资格来拜托你,但还是请你来结束这一切,让这一切都归于终结。这家伙一定只是错过了收手的时机罢了。”
“你是敌人,不过……”
樱无声地拔出血色之刀。
紧接着,犹如花瓣一般,优雅地走近宿敌。
“‘蜜蜂’曾经拜托过我一件事。并非听从了你的请求。只是为了身处这‘大奥’之中,直到最后都希望他人获得幸福,却始终不被任何人所理解,甚至惨遭杀害的那个女孩……”
“住手,住手——住手——!!”
她漂亮地识破且避开了“阿呆鸟”全身释放出来的血液子弹。
樱径直朝着,
“‘水鸟’、‘蜂鸟’、‘阿呆鸟’,抑或曾经是‘女王蜂’的家伙——不,没有名字的某人,你的野心将在这里凋零散尽,从此再也不能萌芽……”
一剑刺去。
千本之樱再一次鲜花怒放。
☆ ☆ ☆
体内被千本之刀穿刺时,“阿呆鸟”忽然想到。
真是悲惨的半生。在总算到达了的“大奥”之中,与那位看上去丝毫没有任何干劲的“水蛇”争吵。
为何不一路挺进赢下去呢,难道说满足于现如今的地位吗,无法理解。
“终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的。”
仿佛彻悟般说出这句话的“水蛇”,看上去不过就是个失败主义者。这里再也呆不下去了,于是从她身边离开。
我和“水蛇”不同,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得些什么。
在“WBS”。
有个叫“蜜蜂”的干部,因为最易笼络的这个理由而接近了她。她备受欺侮。当然,那是“阿呆鸟”刻意造成的。是她在那个贪图钱财的庸俗“熊蜂”耳边煽风点火——
然后借机安慰遍体鳞伤的“蜜蜂”。
让“蜜蜂”对自己轻易就产生了好感。
因为她实在太过相信自己了,甚至都让人感到害怕,于是曾经半开玩笑地问了她:
“喂,要是我说是我唆使‘熊蜂’她们欺负你——你会怎么办?要是我根本就不喜欢你,不过是为了利用你才像这样和你亲近的,你会怎样……”
“蜜蜂”腼腆地笑了。
“诶嘿嘿。那种事怎么可能呢。”
真是个傻孩子。
“在‘蜜蜂’心里,你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啦。”
胸口好痛。
接近了正在沐浴中的“女王蜂”。
她面对握刀摆开架势的我,仿佛看穿了一切般说道:
“你的心情妾身明白。”
犹如怜悯似的,
“不断获胜,不断向上爬,在那前方你究竟在奢望些什么。那里可什么都没有啊,收起你的刀。你忘了,你所追求的东西正存在于你所丢弃的东西之中。即使现在,她也一定在等待着你回去。”
我发出仿佛遮掩住耳朵那般的怒吼,朝她砍去。
“女王蜂”始终一脸悲悯的表情。
取代“女王蜂”之后,利用排名第十的特权来到“大奥”之外。在外部活动活动总会有利些。于是取名“阿呆鸟”,打入“腐肉食堂”,往来于“大奥”内外,作为有能耐的情报特务而颇受好评。
听说将军的继承人似乎被安排在了“腐肉食堂”。
早一步获知了那情报,当然,接近了他。那是终有一天将站在这个国家顶点的男人。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温柔地对待他,取得了他的信任,像之前那样与他交情日深。让自己失算的就只有他的死气沉沉,以至于不得不手把手地亲自照顾他……
在此之前,自己仅仅有过向有权势者巴结奉承、趋炎附势,看他们的脸色行事的体验。
引导对方、抚育对方这种事还是初次体验到。因而倍感有趣,以至于不知不觉间忘却了“大奥”里那血腥的生活,错觉般误以为自己真正的名字就是“阿呆鸟”……
我慢慢地向秀影敞开了心扉。
他甚至还呼唤自己为姐姐。
手握电话的那个时刻,“阿呆鸟”抽泣了。简直莫名其妙。慌忙挂断电话,再也忍受不了而趴倒在地,哇地恸哭了起来。
自己到底舍弃了什么,又究竟在追求些什么呢?
看着身体上刺出的无数刀刃,心想,啊,一切都结束了。自己到此为止了吗。自己究竟得到了什么?抛弃了家人,践踏了友情,砍向了主君——也许“女王蜂”已经到达极限了吧,束缚松弛了下来。“阿呆鸟”犹如被甩出去般走到前面。
和“水蛇”不同,无法做到将体液转变为药物那种灵巧的事。这仅仅是伤害他人的能力。脚下晃晃悠悠地走到玻璃墙边。
与秀影视线相接。
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朝他的脸庞附近伸去。
就好像追求的东西就在那儿一样。
“诶嘿、嘿……呐,‘小鸦儿’。”
已经连控制能力的力气也没有了。遮蔽面庞的面具溶解化开,掉落了下来。自己那幼稚到宛如小孩子一般的真实容颜,映在了玻璃墙上。眼泪滚落而下。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樱从背后迫近过来。
回旋着四把刀,朝眼下已经精疲力竭的“阿呆鸟”的肩膀、蛮腰、纤足、细腕,犹如钉上标本一般直刺而入。最后,樱完全不在乎校服裙摆的掀起,对准无法动弹的“阿呆鸟”的后脑勺,使出浑身之力一脚踢去。
“阿呆鸟”咕啊地发出沉闷之声,什么答案也未曾获得之际。
翻起白眼,气尽力竭。
【胜者 “百手姬”】
液晶屏幕上如是显示。樱高举起拳头,宣示着自己的胜利。
欢呼声犹如爆发一般四起。“银狼”和“水蛇”高兴地跳着,樱和秀影则一直在互相注视对方——在他们的脚下,失败者“阿呆鸟”感觉肩头卸下了某样重负。
终幕
☆ ☆ ☆
“百手姬”与“女王蜂”那前所未闻的对决以前者的胜利迎来了终结。就在几天以后。
在“大奥”之中,关于这场比赛所牵涉的阴谋和各类谜团,“百手姬”那华丽的胜利和出乎意料的排名变动,以及今后事情的走向等等出现了各种议论,兴奋之情至今都难以平息。
当然,“大奥”的那些骚动无法传递到玻璃墙的对面。
大阪城脚下的城市中,“阿呆鸟”在某栋建筑里苏醒过来。那是间狭小的房间。除了自己躺着的那张床以外别无一物,显得格外干净而又充满药物的气味。难道是医院吗?窗外的风车正缓缓地旋转着。
此时当然并非身处“女王蜂”的体内。隐藏真面目的面具已被摘去,“阿呆鸟”暴露着她的真实容颜。全身受伤处都接受了治疗,缠着绷带。外面则套了件病号服。
对于这几乎没有留下伤痕的完美医术有印象。难道说是“水蛇”吗?怎么可能。都和那个人诀别了。丝毫没有理由拯救我这个干尽坏事的人。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醒了吗,‘阿呆鸟’?”
房门开启,出现了一身“鸦”装束的秀影。
他一脸栩栩如生的蠢样,笨拙地削着苹果的皮。
“对了,因为你的名字就叫‘阿呆鸟’。”
“鸦”就在床一侧专门用作探视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
“‘水鸟’也好,‘蜂鸟’也罢,还是‘女王蜂’,都只能在‘大奥’内部通用而已。作为这次对你的惩罚,不许你再踏入‘大奥’一步了。而是作为‘阿呆鸟’,作为拥有这个名字的平头百姓,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下去。”
“不对吧,普通人还不至于用‘阿呆鸟’这个名字吧。”
“那你就想个合适的好了。”
就好像觉得麻烦了似的,秀影把苹果放在了一边,说道,
“你给许多人带去了不幸,也杀了很多人——可是,在‘大奥’内部发生的事情一概都作为事故处理了。因此让人头疼的是,无法对你进行处罚。当然是从外界的法律来看。然而取代他人这种事毕竟还是违反了规则,所以将你逐出了‘大奥’。”
太简简单单了。
自己从原以为可以得到一切的战场上,轻易就获得了解放。作为唯一的自己,一个普通的女人。事到如今才……
“可是作为我个人来说,还是想惩罚你。”
听了秀影的话,“阿呆鸟”背后一阵紧张。没错,自己一直都在骗他。为了利用他,才试图与他接近。甚至想要杀了他心爱的人——
“今后将限制你的能力使用。你要像‘水蛇’一样,只可将其用在医疗用途上。我已经和这家医院通过气了,身体好了以后,就作为医生在这边工作。手续已经全部办妥。你要是再用那能力干些出格的事,这一回绝饶不了你哦。”
还以为会听到什么严厉的斥责,但比起这个来,“阿呆鸟”更显得难以理解。
“让、让我来做医生?你别傻了,我根本无法做到那样——像‘水蛇’姐姐那样来使用能力。再说了,用这双沾满鲜血的手……”
“那就努力一下好了。有的是时间——而且,正因为是你的那双手才好。由你来施以治疗,拯救生命。那便是对你的惩罚,你赎罪的方法。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专断,你看怎么样?”
就算你这样问我,我也……
“阿呆鸟”眼含泪水,不知道这种时候究竟该摆出一副怎样的表情。
“我、我欺骗了许多人,背叛了许多人——所以,这、这种。”
不可原谅。不能得到救赎。不可以借此赎罪。
“你曾经拯救了丧失活下去的勇气的我。托你的福,我才能活到现在。你救了将军的继承人一命。所以这是对你的特赦啦。”
那时候,对成了行尸走肉的“鸦”实在看不下去。
无法容忍只有自己在拼死努力追求,而你却毫无生气地蜷缩在角落,就是因为那幼稚的愤怒才说出那句——如今他原原本本还给我的话:
“要活下去啊。”
那有多么令人开心,以至于开心到让人都觉得愚蠢。
“我也会好好活下去的啦——姐姐。”
一直寻求的东西,原来就在这里。
☆ ☆ ☆
大阪城的顶点——天守阁。那里面乃是将军的居室。
这个国家最高建筑的最顶层。真是个和殿上人的居所相称的地方。以至于空气有些稀薄,让人感觉呼吸困难。并且狭小得很。也许是顾虑遭到狙击,所以连窗户也没开,而以优先考虑坚固性的森严防护墙严严实实地围起来,就好像凸显出这间房子主人的怯懦似的。
就在这间房间的一隅。背靠墙垣、用被子披在头顶上正瑟瑟发抖的便是那位天下大将军——丰臣吉刳。他从刚才起就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孩一般抱膝而坐,固执地排拒着一切。
黑姬正面注视着他,感觉疲惫不堪。在到达这里之前,用了整整一天时间在隔离间内做了无数次的身体检查和身份验证。不管怎么看,这都已经偏离常轨了。已经不再是谨慎小心的程度,而是一种病态。
然而,不论多么胆小如鼠,只要被他传唤,依然不得不前去谒见。
对方是这个国家里如同神一般的绝对权势者。
“来了啊。”
黑姬身后冷不防地冒出了动静。犹如嘲笑一直处在紧张与警惕状态的黑姬似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不祥的女人。外表年纪看起和黑姬同龄,或者稍长。是一名少女。身着黑白服饰,头戴蜘蛛纹样的眼罩。
她宛如人偶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端正跪坐着的黑姬背后,露出微笑。
“我真高兴你能守约。”
就在“百手姬”和“女王蜂”决胜的前一刻——黑姬与这个女人做了个约定。今天便是来赴约的。
“从现在起,将给予你惩罚。”
阴沉的少女——“大奥”排名第一位,也就是这个国家最强的女人“丝妃”嫣然一笑。
“你和秀影君,还有‘百手姬’的会面都受到监视,并留有记录。而对话内容中——有你试图反叛将军的危险言论。”
黑姬忍下了想要咂舌的心情。被发现了。没错,那时候顺着话题的走向,的确说了“干掉将军”一类的话。
坐在那边的将军颤抖了一下,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了……
“再说了,你作为赞助人,协助曾经图谋造反的‘银狼’一伙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啊。我可是知道你的目的的哟。只要最爱的哥哥所深爱的少女樱不断胜出,那她就必然会成为将军宠幸的对象了——”
没错。
成为樱的赞助人,并非出于对她的好意,而是正相反。
是为了让她成为将军发泄情欲的对象,然后有一天告诉兄长她就是那样的女人,让兄长早早断了念头……
“嘻嘻,女人还真是可怕,可怕。”
眼瞧着恶作剧般笑着的“丝妃”,黑姬只得这般解释:
“并、并没有反抗父亲的打算,怎么可能有复仇的想法——”
“我明白的啦,可爱的孩子……不过呢,就算你是将军的千金,王子犯法与民同罪,要不然就没办法给天下人树立榜样了。只不过,你瞧,放心好了?惩罚的内容你也很清楚,倒不如说是对你的恩赏啦——”
话说到这里,伴随着一脸愉快的样子。
“丰臣黑姬,不对,‘腐死蝶’,现授予你排名第三的位阶。”
“什么……”
黑姬惊讶不已,禁不住看了看“丝妃”。她此时正喜笑颜开。
“没错,这是对你的奖赏哦——当然,已经向总是烧死第三名的‘赫龙’打过招呼,让她别再干这种事了。没有任何危险,仅仅将权力授予你。要比这次击败‘女王蜂’、升到排名第十的‘百手姬’地位更高哟。”
听了这话,黑姬在内心深处玩味着那份喜悦。同时还有那份活力。
没错,一切或许还能挽回。用卑鄙的阴谋陷害樱,只会让兄长也变得不幸,所以干脆作罢。所以说,现在总算站在了起跑线上。从现在开始一决胜负,要想在爱情上赢得兄长的心,权力还是越多越好——
“万、万分感谢……”
刚深深地低下脑袋,便立马意识到了其中的错误。
“不过,给予你的除了权力之外,也包含有义务啦。”
“诶……”
“你应该知道的吧?小黑是个聪明的孩子啦——排名第三以上之人,就会正式成为将军的侧室,接受将军的宠幸。作为女人来说,那算是最高的荣誉了,不是吗?”
“可是,怎么会?黑是、黑与将军是,父、父女……”
声音在颤抖。试图往后退缩,却不知为何,身体动弹不得。
吱————响起了丝线缠绕的异样声响。
“近亲结婚又不稀奇,各地的公主也都做着同样的事情,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为了不使异能丧失而接受改造,并诞生下来——只不过是做一样的事而已啦,对吧?你所期望的与哥哥的结合,也总有一天会实现。一样的,都是差不多的啦。无论是在常识上、法律上,还是在伦理上,都没有问题的哟♪。”
就在同时。
被子掀起。吉刳站了起来。那是个和天下大将军之名迥异、如同骸骨般瘦削的男人。不,他比过去在远处观望时显得更加衰弱了。虽然还理应相当年轻,却已经像个弥留之际的老人。只有双目瞪得滚圆,炯炯有神。
从他那丧失理性后张开的大嘴中流淌出唾液。
吉刳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慢慢地靠近过来。
“呀——”
黑姬的背上传来一阵恶寒,仿佛有无数的虫子在上面爬动。
吉刳的样子明显有异常。
“小黑啊小黑,你有没有听过这样的传闻?”
“丝妃”愉快地拨动着手指说道,
“近来将军的样子有些怪异。‘大奥’里有少女行踪不明,失踪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你觉得那些女孩子都去了哪里?……”
莫非。
“我的能力啊,尚不完全啦——不得不做各种各样的实验,哪里有神经和血管,怎么动才能熟练操控对方,诸如此类不得不一一确认。那个‘女王蜂’里面的人也做了一样的事情吧?”
是这家伙,把失踪的少女们……
“所以啊,原本打算授予那个叫‘阿呆鸟’的女孩排名第三的位阶,然后把她召来此地,严刑拷打,逼她招供,啊不对,和她好好谈谈的——怎知事与愿违了呢?那应该算在小黑声援‘百手姬’的账上吧,那么小黑可就要承担起这个责任了哦?”
与此同时逼至近身的吉刳用他那骨瘦如柴的臂膀,轻易就揪住了黑姬和服的衣襟,将她那柔弱的身躯推倒在地。那是比看起来更加恐怖的力量。
“顺便一说。”
“丝妃”愉快地说道,
“眼下亲爱的老公脑子已经被我搅得乱七八糟了,不管对方是亲生女儿,还是猴子或其他什么,对他而言都已经无所谓了♪。”
“呀————”
面对被动物捕食那般的恐怖景象,黑姬扭动身体挣扎着。
“为什么,要做这种——呀!?”
身体无法动弹。它在“丝妃”的控制之下。尽管黑姬也拥有异能,如今却无法施展出来。对于坐镇“大奥”顶点的“丝妃”而言,黑姬也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罢了。
“因为觉得有趣才一再姑息,现在看来差不多也该对‘银狼’、‘百手姬’,还有秀影君动手了呢。我可不希望看到连你也站在他们一边,干出些多余的事来妨碍我对付他们啦。”
仿佛理所当然般。
“只要给你尝尝一点教训,你就不会再来反抗我了吧?我说小黑——你要是像这样被亲生父亲疼爱过,以后就会做个听话的好孩子了吧?”
一句话也说不出。
黑姬大大的双眸中渗出了眼泪。但是,这还并非最糟糕的情况。
“你就放心好了。小黑要是自暴自弃,或是精神崩溃的话,我也会很为难——我会好好让你享受这个时刻的。接下来我就会将小黑的脑子也搅得乱七八糟,让你只会将眼前的这个人视作你最亲爱的兄长大人。怎么样,开心吧?可以和最喜欢的哥哥做爱了哦?”
“啊、呜、呜呜、啊呜啊——”
黑姬的双目已经渐渐模糊。就要变得无法思考了。不要。骑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看上去就是哥哥的样子。不要不要。曾经一直这么想象过。在梦中祈愿过。总有一天会与哥哥结合的,那淡淡的恋慕心……
“不要,不要——这家伙不是兄长大人,父亲——不对,兄长大人?诶嘿、嘿嘿嘿,兄长大人,你终于选择了黑吗……不是樱,而是选择了黑,不对,所以说他不是兄长大人,黑从来就最喜欢温柔善良的兄长大人了——”
凭着最后一丝理性,黑姬朝“丝妃”伸过手去。
“住、手……这种——太过分了,快,住手……”
“大奥”排名第一的“丝妃”。
同时也就意味着,她是丰臣将军的正室。
所以。
“母、亲大人……”
黑姬朝那个她并不承认生育了自己、但确实血脉相连的亲生母亲恳求道。“丝妃”大大地点了点头,双手抵住眼角,仿佛像是在哭泣一般。
“呜呜,黑姬——抱歉,真对不起……我错了。竟然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来,让你那么痛苦。不过,就算这样——你却仍旧叫我作母亲了吧?啊啊,黑姬,黑姬……你还,真是个——”
她笑了。
“——蠢孩子呢♪。”
眼见那残酷的表情,黑姬一瞬间陷入了绝望。
“既然如此,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仿佛像真正的母亲一样,她轻轻地拥抱了脑海中已经混乱、变得如同人偶般的黑姬……
“好孩子黑姬,可爱的黑姬。愿意听妈妈的话吧?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做的哟——”
☆ ☆ ☆
“我回来了。”
这里是位于“大奥”一隅的“银狼长屋”。尽管所处地段不便,但已经习惯。秀影推开房门,对于轻易说出“我回来了”这句话的自己稍感惊讶。此时樱正在换衣服。
他嗯嗯地点着头,怜爱地观赏着回过头来看着这边、全身僵直的樱,以及她那渐渐染红的脸庞和遮蔽起可爱胸部的水珠纹样内衣之类。
“我并无恶意。”
秀影光明正大地说道,
“我爱你。”
“别以为你这么说了就什么都可以原谅!……”
樱气得直打哆嗦,然而也许是好感度比以前提升了的缘故吧,并没有过来投放毒气,而是迅速将校服换成了室内穿的便服。因为刚下课。
“秀影大人,在那边坐好。”
“明白,是欢迎回家时的亲吻吗。没关系哦,来吧樱儿。”
“不是还有玻璃墙隔着嘛。一段时间不见,秀影大人都成变态了——不对,好像过去就是个变态……咦,不对?记忆中这个人的形象难道美化得过头了?”
放学后,决定像这样大家在一起聚聚。
因为被“女王蜂”的对决,以及伴随而来的各种善后事宜搞得晕头转向,所以像这样好好在一起面对面坐着反倒还是第一次,令人意外。
樱假装咳嗽了一声,接着也面对面跪坐了下来。两人中间当然隔着堵玻璃墙,但透明度非常高,以至于看不见这堵墙。
“请问,秀影大人。”
“什么,樱儿?”
“那个,你在死听觉室对我说的——倒不如说,刚才也对我说过的,倒不如说,嗯,那时候根本就顾不上,弄不好听错了也说不定。所以说,我说……秀影大人?”
脸颊染得通红,却仿佛心意已决似的,她用没有包裹着皮带的手敲击地板。
“真的要,和、和我,结……”
“我回来了。”“我 怎么 觉得 这里 气氛 变得 十分 诡异。”
“水蛇”和“银狼”双手捧着装满糕点的塑料袋子走进室内。“水蛇”似乎觉察到面对面正襟跪坐着的两人和他们之间的独特氛围后,不禁用手捂住了嘴。
“哎呀,莫非打扰了你们?”
“才没有,怎么会——呜呜,都是秀影大人的错。拖拖拉拉不赶紧把话说出来。这种话就要清清楚楚地尽早说出来……”
“樱儿,我们结婚吧。”
“你倒是看看场合呀!那些话再说啦,再说!”
话虽这么说,樱却似乎显得有些开心,脸蛋染得通红,打开包袱,朝点心伸过手去。今天是庆祝击败“女王蜂”的犒劳会。
最喜欢点心的“银狼”两眼闪闪放光,而“水蛇”则苦笑道:
“算了,虽然我们没有什么闲工夫用来逍遥——但今天就当作例外好了。”
“是的,因为我排名晋升到了第十,事实上变得能和‘大奥’中的任何人战斗了。也就是说,进入了‘大奥’中最强梯队的射程范围之内。‘丝妃’、‘赫龙’、‘金狮子’……最近还传了出‘腐死蝶’就任地狱之第三名的消息。”
樱一本正经地倒了杯茶。隔着玻璃墙、只能闻到美味芳香的秀影馋得半死,却必须忍耐。
“在尚未被那些怪物盯上,被打得落花流水之前——我想把因为败给了‘女王蜂’而延后的计划提早实施。”
“嗯。”
“银狼”坐正姿势,如是宣言道,
“发动 政变。”
“推翻现政权,弹劾侵蚀这个国家的大奸巨恶,终结这个扭曲的女人们的战国——‘大奥’。为了不再出现那些无辜被杀的人。”
樱说着,朝这边注视过来。
“结婚就留待那之后。你成为将军以后。在那之前,我绝不会放松警惕。秉持超越往日的理性,绝不屈服于安逸的欲望,也要和你保持一定的距离——”
看着因为那番话而一脸悲伤表情的秀影,樱“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那样做也有点太可怜,所以特地只将这间屋子的玻璃墙卸去了。当时拜托‘银狼’姐,只用了一个晚上。”
“……”
“银狼”一边吃着金平糖,一边“噗”地一声扭向了一旁。
“也就是说——”
“鸦”不禁身体朝前倾,伸出手来。
“可以触碰你了吗?可以拥抱你了吗?还有更进一步的事情也……”
“‘更进一步’是什么意思?分明就没有什么常识。哼,不过(老实说,真的好想和你卿卿我我……),你也算有所努力了,所以这是对你的奖励。唉哼!(诶嘿嘿,从今往后就能和秀影大人每天在一起……还可以互相拥抱着入睡——)”
面对真心暴露无遗的樱,秀影感慨万千般跳起,嘴里喊着:“樱儿————!”
樱也伸出手来,仿佛要接纳对方一般朝前跑去——
砰——
两人的脸撞在了玻璃墙上,后仰着倒下。
“为、为什么?……”
或许连樱也出乎意料了吧,以一脸遭到背叛的表情看着“银狼”。
她也唯独这时候摆出一副师父的样子,用正儿八经的口吻说道:
“恋爱 使 人 堕落……”
“在这关键时刻怎么可以让你松懈下来谈情说爱呢。再说了,要是再次破坏玻璃墙,还不知道要受到怎样的处罚呢?”
“可是……可是……”
“水蛇”看着一副无法接受样子的樱,有些羡慕地说道:
“而且,就算无法触碰对方,也能传达心意不是吗?”
“啊——”
听了这话以后,尽管还是一脸纠结的表情——但樱已经摆正姿势坐好了。
“也是呢。物理距离对于如今的我们根本就无所谓。没错,只要赢了就行。将那些制造了这堵墙、得意洋洋的家伙们全部打败,到那时就能堂堂正正……”
“嗯。和我结婚了。樱儿。”
“我、我会考虑考虑的。”
“然后我们来做爱的终极形式——也就是,亲吻脸蛋。”
“唔哇,你的性知识依旧还停留在那里啊秀影大人!?”
就在那轻松而又热闹的“银狼长屋”的院子里,一棵仿佛枯死的大樱花树——就好像苦笑一般,不合季节地开始生长出了花蕾。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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