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限定热带水果圣代事件[米泽穗信][台/简][这本书真的没有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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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米泽穗信
译者:绯华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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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重申,这本书真的没有插图,封面的画风也比较抽象,和华丽之类的词实在不搭边。
序章 就像棉花糖一样
空气中飘散着烤肉酱的香味。如果只有这样应该很香才对,但是除了烤肉酱的味道,还掺杂着酱油和沙拉油的味道,以及砂糖融化时的香甜气息等等,这些全部混合起来之后,怎么想也不可能变成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今天有庙会,市内那条最热闹的大街从傍晚以后就进行交通管制,各式各样的路边摊搭着华丽而庸俗的塑胶棚,把街道两旁挤得水泄不通。在吵杂的喧哗声与拥挤的人群中,我一个人悠闲地走着。
我所就读的船户高中现在正是准备期末考的期间,学校还发出了「现在应该要专心在学业上,不要因为有庙会就放纵自己晚上还在外头闲晃。」的禁令。
对于我——小鸠常悟朗——这个拼了命地追求小市民之道的人来说,应该如何解读这道禁令呢?
如果你想的是「既然学校都禁止了,不去庙会才是小市民该做的」,那你就太嫩了。真正的小市民会高喊着「规则就是要用来打破的」口号去逛庙会,但是一旦看到老师或教官,就得马上偷偷摸摸地躲起来,爱玩又要不被发现才是小市民之道。基于以上的理由,我才会漫无目的地一摊逛过一摊。
然而伤脑筋的是,竟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勾起我购买的欲望。虽然端正的小市民是不会因为庙会的气氛,就一时冲昏头买下许多压根儿就不想买的东西,但是当我走到看似便宜的商品面前,却又怎么样也提不起食欲或购买欲。如果是章鱼烧的话,车站前面的小巷子里有一间既好吃又便宜的店……结果我只是漠不关心地浏览着那些商品,看起来一定是一脸无趣的样子吧!算了,就当自己只是为了感受一下庙会的气氛才来的就好了。虽然空气中依旧飘散着烤肉酱和酱油和沙拉油和砂糖的味道。
吹在身上的风十分温暖,我想这应该不是路边摊的铁板造成的,而是因为夏天到了。不过看到这么多人都出来逛庙会,今晚应该也是个舒适的夏夜。
七月。挡在眼前的难关是期末考。我的成绩说得好听一点大概中等偏上,但怎么样也挤不进前端,这种成绩用不着老师们提醒,我自己也知道现在不是贪玩的时候。这样用力念书用力玩的高中生活顶多也只能过上一年多,等到升上了二年级,多少就会开始感觉到必须认真考虑未来出路的问题……不过,这对我来说还有点遥远。庙会也逛得差不多了,是该回去好好地给他开一晚夜车,以准备明天的考试了——这不也是小市民应有的行为吗?
「……咦?」
在卖烤花枝的摊子前,我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是从一年级开始就跟我同班的某某同学。他的个性不拘小节,很容易就可以聊上两句,所以我们在学校里也常常聊天。他今晚把头发抓得刺刺的,感觉上是特别打扮过,有备而来。衬衫上印着一串英文字母但又不是英文,完全看不懂,我看他自己也不会念吧?如果都没人看懂倒也还好,万一是什么猥亵的德文该怎么办?我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盯着他看。结果视线正好和刚买完烤花枝脚的他对上了。
我举起一只手,心想两人之间的距离应该没有近到可以让他听见我的声音,但还是打个招呼:
「嗨!」
对方也以同样的动作回应,但也仅止于此。我迈开脚步往前走,决定不再想他的事,我想他应该也是一样。倒不是因为有班上的女生状似亲密地站在他旁边,而害我有所顾虑什么的,而是我和他心里都有数,我们之间的交情本来就还不到出了校门还能保持亲密的地步。
但是这并不表示我们对于人际关系特别冷漠什么的。对我们这些高中生而言,不管是人际关系、穿着打扮、甚至是个性也好,校内校外本来就是两个世界,也许比在家里和在外面的样子差更多。简而言之,就是在学校里是一种形象,走出校门又是另一种形象。
事实上,在这之前我就已经遇到过好几个认识的人了。有些是船户高中的同学,有些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还在念鹰羽国中的时候认识的人。不管是谁,我都顶多只是打个招呼,或者是干脆假装没看见对方直接走过去。这样子不拘小节的态度比小市民还基本,也就是所谓的常识。
虽然我在学校里并不算是一个没朋友的人,但是走出校门之后,还能够继续聊上个几句的对象却只有一个。
我说的那个人叫作堂岛健吾,大块头的他长得孔武有力又富侠义心肠。刚上高中的时候只有一张脸长得四四方方的,但是过了一年之后,肌肉愈练愈结实,感觉连体形都变得四四方方了。不过,我倒也不是跟他特别要好,相反地,我想我应该有刻意跟他保持距离才对,可惜健吾是一个完全不会看人脸色的家伙,所以他在学校里面和学校外头的行为举止是没什么两样的。
而且,在这么拥挤的庙会人潮之中,应该不需要刻意去跟他会合吧!我正打算买点鸡蛋糕或糖炒栗子就打道回府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抓住了我的领子。
脖子被勒住,害我发出了青蛙一样的叫声。来者何人?不会那么倒霉刚好被流氓给缠上了吧?我把头转过去一看……
「……咦?」
是只狐狸。
一个白底画着红色轮廓的狐狸面具,就位在相当于我的肩膀的高度往上看。狐狸的鼻子伸得长长的,左右各花了三根黑色胡须。
虽然说到庙会就会联想到卖面具的摊贩,但是这副面具的质感和那些随便什么地方都有的塑胶制面具可是大大的不同。看起来是木雕的好东西……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顶着这副狐狸面具的,是一个身穿夏季和服的小朋友。淡粉红色的布料上,描绘着镶着金边的白色牵牛花。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领子,左手则轻轻松松地垂在下面。话说回来,这副面具还不是需要用手举着才能遮住脸的那种,而是仔细地用带子之类的东西系在脸上。就算是什么都卖、什么都不奇怪的庙会,夏季和服加上狐狸面具也实在是太诡异了吧!
在这个人声鼎沸的仲夏夜庙会里,突然冒出来一只稻荷大神的使者。害我好想问她——找我这个身份低微的高中生有何贵干?(注:稻荷大神是日本神话中的谷物和食物神,主管丰收。传说它有两个随从,是白色的狐狸。)
我拨开她一直抓着我的领子不放的手,稍微蹲低,让我们的视线同高,对她说:
「怎么啦?小妹妹。和你妈妈走散了吗?」
……话才说完,胫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这个穿着夏季和服的小女孩似乎特别讲究,就连脚上穿的都是鞋跟很高的黑漆木屐。如今被她又硬又重的木屐,而且还是边角的部分用力地踹在胫骨上,害我一时痛得说不出话来,就连眼角都冒出了泪水。
顾不得面子问题,我抱着那只脚跳了好几下,再也忍不住想要找她理论的冲动爆发:
「你未免也踢得太用力了吧!……小佐内同学!」
穿着夏季和服的女孩用两只手捧着狐狸的面具,慢慢地把它从脸上拿开。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刚好剪成齐肩的妹妹头。基本上这种略带古风的发型也被戏称为河童头,不过我都管它叫娃娃头。眼睛虽然不大,但却还没有受到任何世俗的污染。再加上小巧的嘴巴,横看竖看都是一张孩子气的脸,也就是所谓的童颜。我的身高在男生里其实并不算高,但是她的身高只到我的肩膀。如果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即使误以为她是跟着亲戚的大哥哥来逛庙会的小学生也不足为奇。
虽然这家伙已经高中二年级了。名字叫做小佐内由纪。
小佐内同学和我从国三的夏天就在一起了……所以或许小佐内同学其实长高了一点也说不定,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你问我为什么明明她戴着狐狸的面具却还能被我认出来吗?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会戴着一副那么复古的面具还突然抓住人家领子的女生,除了小佐内同学之外我还真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小佐内同学此刻正用手捂着嘴巴,瞪大眼睛看着我,说:
「对、对不起啦!我穿不惯木屐,所以踢得不太好……」
「你是说你还有习惯穿来踢人的鞋子啊?」
顶着狐狸面具的那颗头不住地摇。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对不起啦!很痛吗?」
虽然刚被踢到的那一瞬间我的确痛得眼冒金星,可是痛得再怎么厉害也总有趋于缓和的时候。我把脚放了下来,硬挤出一个笑容说:
「已经不痛了。」
「噢……」
小佐内同学有气无力地低着头。
「谁叫你要讲那种话,人家很受伤耶……好啦,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没关系啦。」
「那就好。」
小佐内同学温柔地一笑。哈哈哈!再装就不像了,她才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受伤哩!能够伤害到小佐内同学的,是那种……呃……更……更大条的事。
小佐内同学把摘下来的狐狸面具固定在头的右侧。这种面具好像是用风筝线固定,线太细了,她陷入了一番苦战。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问:
「这种东西你是在哪里买的?」
「嗯?你是说这个面具吗?」
小佐内同学忙着把风筝线打成一个蝴蝶结,只用眼角余光望向我这边来。
「在做木工的店里买的。因为实在太可爱了,忍不住就买了。」
据我所知,小佐内同学很少用可爱来形容一个东西。更正确地说,她不会随便使用「可爱」一词来形容「漂亮」或「好玩」的东西,由此小佐内同学真的觉得那个梦里才会出现的奇怪狐狸很可爱吧!
……算了,别人的喜好由不得我来批评。
小佐内同学终于把线绑好了。她两只手交叉在背后,微笑着跟我说:
「一起走吧?」
「咦?」
我有点困惑。
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唯一能够和我熟络地说上几句话的,大概只有堂岛健吾一个人。这句话绝对不假。
我和小佐内同学虽然常常一起行动,但那其实是有目的的。我和小佐内同学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我们都想要成为看似简单,但执行起来困难度相当高的「终极小市民」。我们只想过着平稳的日子,认为对于所有可能会妨碍到这种生活态度的事情都应该断然回避。我们只是为了赶在所有的麻烦尚未成型的萌芽阶段就先一步避开,而稍微利用一下彼此罢了。
这样的小佐内同学会想在庙会的热闹大街上跟我一起走,肯定有什么阴谋。虽然我一时半刻还没来得及摸清楚她的企图,不过一看到小佐内同学悄悄地迅速闪到我的右侧就定位,我就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前面有你不想见到的人对吧!」
头右侧的狐狸面具多少遮住了小佐内同学的侧脸,而我则站在她的左边。只要盯着木屐的鞋尖,头低低地往前走,看不到正面的情况下应该没有人认得出她,况且她还细心地把自己打扮成血统纯正的日本娃娃。
我的猜测似乎一点也没错。小佐内同学已然低着头,就连在回答问题的时候也不见她抬起头来。
「嗯。」她轻声回应。
「是班上的同学吗?」
「以前的同学。」
在人潮中站着不动是会给人添麻烦的。我开始往前走,如此一来小佐内同学也跟上我的脚步。虽然庙会让四周很是喧嚣,但她那双黑色的木屐敲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那你回家不就好了嘛?」
「我的脚踏车停在前面嘛!」
「哦~」
那就没办法了。
因为小佐内同学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所以听不太到她的声音。她好像是说:
「还好我遇到你了。」
「你一直在找我?」
「因为你说你会来嘛!所以我就想说找一下也许会遇到……不过我也没有抱太大的期待就是了。」
「的确没错,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真亏你还能找到呢!」
而且你个子这么小,真是辛苦了……我硬是把最后这句话给吞了回去。我可不想再吃她一记飞踢。
话又说回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跟小佐内同学一起走在街上了。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呢……我试着翻开记忆的扉页,结果一不小心就翻得太过头,回想起来的是去年的春天,当时我刚好撞见正在换新手机的小佐内同学。不过那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后来应该也还有才对。
糟糕,害我连不想要记得的事情都想起来了。那一天,我说要请小佐内同学吃我们家自己做的超好吃水果优格,我好像还没有实现这个承诺。都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不晓得小佐内同学还记不记得,如果她还记得的话……现在再请她吃也还不迟啦。不过还是先想好要怎么解释才好,因为小佐内同学对于甜食的执着可不是普通人的境界。
甜食是小佐内同学世上第二喜欢的东西。为了甜食,在体力和资金能够负担得起的范围内,天涯海角她都愿意去。
……那什么才是小佐内同学世上最喜欢的东西呢?答案是「报仇」。
虽然外表看起来惹人怜爱,其实她最擅长的是底线防守型的反击。为了给对手致命的一击,她总是站在底线,等对方先发动攻势。小佐内同学平常只是把自己身为一匹「狼」的性格给封印起来,所以她才会立志要成为一个小市民。
另一方面,我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与生俱来爱管闲事的鸡婆个性。常常自恃着旁观者清,就对别人的所作所为多所置喙。明明只要装作没看见就什么事都没有,却老是喜欢自作聪明地说些有的没的,结果害大家都不愉快。我之所以想要成为一个小市民,也是想要把这种「狐狸」的性格给压下去。
……从去年的春天到夏天这段时间,我和小佐内同学最后还是因为伪造文书的犯罪案件而破了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的关系,最后竟然有五个人遭到逮捕。这绝对不是小市民应有的行为。在经过深切的反省之后,我们从那个夏天开始,一整年都非常安分守己。「小市民」的宝座差不多可以说是我们的囊中物了。
「啊!」
小佐内同学突然发出了怪声,用手指着前方。发生什么事了?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前方是一个卖棉花糖的摊贩。
小佐内同学摆出一张悲痛的表情,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说:
「我忘了吃棉花糖了!」
这场庙会,我只是来散步的。
看来小佐内同学和我不一样,大概是来大快朵颐一番的吧。
瞧她那雀跃不已的样子,虽然知道说了也等于白说,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泼她冷水:
「小佐内同学,你知道棉花糖的原料有多便宜吗?」
「……」
「姑且不论砂糖有多便宜,你知道做一支棉花糖只需要一点点的砂糖吗?」
小佐内同学用力地把木屐踩得卡搭卡搭响。一直盯着地上的脸终于抬了起来,非常坚持地说:
「这不是便不便宜的问题……我就是想要吃棉花糖不行吗?」
我从来不知道她是一个意志这么坚定的人。
最后,小佐内同学右边的侧面戴着狐狸的面具、左边的侧面由我挡住、正面则藏在一大坨的白色棉花糖后头地走在人群中。她卡搭卡搭地踩着木屐,一面大口吃着棉花糖,还时不时地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我已开始还以为她买棉花糖来吃是为了要遮住自己的脸,但是看她的模样,不免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一心专注在棉花糖上的小佐内同学,脚步很明显地慢了下来,只好换成我配合她的步伐。其实身高的差距也就是腿长的差距,要配合小佐内同学慢吞吞的步伐实在是很辛苦。我虽然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用超慢的龟速走着,但还是一面留意着四周,因为我对小佐内同学那个「不想见到的人」有点好奇。
顺带一提,小佐内同学虽然说她是因为把脚踏车停在前面,所以明知会遇到不想见到的人,还是得硬着头皮过去的说辞显然是谎话连篇。因为小佐内同学着夏季和服、骑脚踏车的话,势必得把裙摆撩起来才行。
就算把裙摆撩起来,顶多也只是露出一截小腿来请路人眼睛吃冰淇淋,那跟穿制服裙子没有太大的差别,所以穿夏季和服也还勉强能骑车。但小佐内同学脚上踩的可是木屐耶!就算能把裙摆撩起来,跨到脚踏车的椅垫上,穿着木屐也很难踩得动踏板吧!想要打扮成一身和风,也可以穿草鞋啊!可是小佐内同学却特地穿着木屐前来,表示她百分之九十不是骑脚踏车来的。
既然如此,那么她宁愿藏头盖脸地也要来这里,除了「虽然不想让对方见到,但是却想要见到对方」的理由之外,应该没有别的原因了。既然如此,那么我也想见识一下对方长得什么模样。
小佐内同学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想也知道,如果没有特殊理由的话,小佐内同学也不会刻意叫住我,然而我却不知道这个理由是什么。以现阶段来说,可以用来当作线索的材料还太少了。
不过……算了,我想也不会是什么太了不起的理由吧!我们的目标都是成为「小市民」,只不过一直把这个目标挂在嘴上,就显得有些自以为是。用放大镜来看一些小地方,然后觉得事情很严重——就像一点点砂糖做成的大把棉花糖,小题大作了。
我一直左顾右盼,小佐内同学终于从棉花糖的隙缝里抬起头来问我:
「你干嘛一直东张西望啊?」
「呃~没有啦,我是想如果在卖糖炒栗子,要买一点回家吃。」
这句话倒也不完全是谎话,至少有百分之十的部分是真的。之间小佐内同学偏着头,卷在竹筷子上的棉花糖也跟着倾斜成同样的角度。
「我记得前面没有啰!」
「这样啊!算了,我也不是非得要吃到不可。」
正如同小佐内同学所说的一样。夜市只到卖奶油马铃薯的、射空气枪的、钓超级球的、卖巧克力香蕉的、卖气球的之后就结束了。我拿出手机来看了一下时间,居然比我想象的还晚。明天还有考试,差不多该回家了。
那就先这样吧!我对她说完,才刚停下脚步,小佐内同学也停止了舔棉花糖的动作,问我:
「对了,小鸠同学,你暑假有什么计划吗?」
考完期末考之后,想当然尔就是暑假了。我的计划是……
「没什么特别的耶!小佐内同学呢?」
小佐内同学嗯~地想了一下,突然抬头看了看天空,又舔了一口棉花糖,然后满足地笑了笑:
「我啊……有种非常好的预感喔!」
望着她的笑脸,我也回以一抹微笑。
对暑假有种非常好的预感啊……
身为一个小市民,可以决定过个有美好回忆的暑假吗?
第一章 只有夏洛特蛋糕属于我
1
我决定了,一切都是这个热到不行的夏天害的。如果一切都和平常一样的话,我一定不会把脑筋动到这里来的。
现在,屋子里只有我和小佐内同学两个人。也就是说,不需要顾忌任何人。
在这之前,也不是完全没有两个人单独相处的经验。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对小佐内同学出手——至少在今天之前没有。
明明就开着冷气,可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有凉风送来。相反地,体内灌满了夏天的热气,我感到自己的体内正有一股蠢蠢欲动的冲动蓄势待发,可是在另一方面,我又感到头脑里面有一部分正在慢慢地冷却下来。我感觉汗水正不听使唤地狂飙,连忙用手帕在脖子上按了几下。因为太紧张而感到口干舌燥,于是喝了一小口小佐内同学为我准备的冰凉麦茶。
小佐内同学说是为了要慰劳我在这种大太阳底下帮忙跑腿的辛劳,脸上挂着那抹总是有所保留的微笑,为我准备了冰凉的麦茶。小佐内同学那个时候一定没有料到,我居然会辜负她的信任吧!
要辜负别人的信任,其实是一件再痛苦不过的事了。我真的觉得非常对不起小佐内同学……可是在另一方面,即将发生的事也的确令我兴奋莫名。
上吧!既然都已经决定要做了,那就动手吧!还有,既然决定要做了,就得要做得不露痕迹才行。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出去。
……一切都是这个热到不行的夏天害的,才会让所有的人都失去了理性。不管是我,还是小佐内同学。如果一切都和平常一样的话,我一定不会把脑筋动到这上头来的。
到底是从哪一颗纽扣开始扣错的呢?仔细回想,不就是昨天的事吗?
2
高中二年级的暑假。暑假的第一天,小佐内同学就跑来我家。
傍晚的时候,门铃夹杂着喊声响起,我走到大门口一看,小佐内同学就站在门外,门口还停放着一辆椅垫被放得极低的脚踏车。本来就已经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小很多的小佐内同学,再加上还穿了绣金葱的背心搭配粉红色软帽,更拉大了实际年龄与外表的差异……小佐内同学穿便服就等于变装的意思。
小佐内同学的双眼从乌溜溜的刘海下静静地看着我。
到底有何贵事呢?只见小佐内同学一脸莫测高深的表情,把一张地图摊开在充满疑惑的我面前说:
「小鸠同学,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废话!一看就知道吧!不就是这里的地图吗?只不过上头写了一堆东西,地图的各个角落也都被做上了红色的记号,记号旁边又写着类似专有名词的文字。我一开始还反应不过来那是什么记号,可是当我看到<Humpty Dumpty>这个名字之后,谜团就解开了。我难以掩饰语气里的无奈,有气无力地回答她说:「这是标出市内所有糕饼店的位置图嘛!」
小佐内同学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马上摇头,说:「是没错啦!但是又不完全正确。」
「那是怎样?」
「这张地图啊……」小佐内同学露出了认真的眼神,一副要透露什么秘密的样子说:「将左右我这个夏天的命运……」
「命运……」
「就是<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
我慢动作地关上了玄关的大门。一边想着暑假的第一个晚上要怎么过,一边正打算回自己房间的时候,门铃又响了。两次、三次……我叹了一口气,又走到门口。小佐内同学既不打算解释,也没有对我投以怨怼的眼光,只是静静地再一次把地图推到我面前来。
「我说小佐内同学~虽然我是不讨厌甜食啦,可是也没像你这么喜欢啊!这点请你记住好吗?」
小佐内同学的表情顿时暗淡了下来:「你说什么都不肯收下吗?」
是没有非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可的理由啦!
「好吧,那我就收下啰。」
「太好了!那我们明天就去吧!」
啥?我有点傻眼,用食指指着自己问她:「我们?就我跟你吗?」
「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非得跟小佐内同学去蛋糕店不可呢?
当然我也不是没有跟小佐内同学一起去吃过甜点,相反地,还去过好几次。只是,暑假干嘛还要特地约出来见面呢?这点令我百思不解。
或许有人会说,不管什么样的人都是一样的;尤其小市民这种人格的确是建立在与其他人的人际关系之上。对于同样都是高中二年级的我们来说,我们的人际关系几乎都集中在校园生活,所以我们之间的互助、互惠的关系也必然只存在于学校的时候。虽然我和小佐内同学在学校经常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但几乎没有在假日还特地约出来见面的记录,况且我们完全没有在暑假见面的必要。事实上,去年的暑假我们连彼此的面都没有见过。
「怎么啦?有什么我非去不可的理由吗?」
被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的语气有一点黯然,回答:「如果我想要完成今年夏天的计划,就……就一定要有像小鸠同学这种人的帮忙才行。」
我怎么想也想不通,她的甜点攻略大作战干嘛非要我加入不可呢?但是在想不通的情况下,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拒绝她的话……该怎么说咧……总之很难开口。我的表情看起来大概有点沮丧了,只要扯上小佐内同学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种想法实在是很要不得。我拼命按捺住想要问她究竟有什么企图的冲动,而小佐内同学只是抬头看着我,微微侧着头,用小得像蚊子叫的声音问我:「你不想去吗?」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
「也不是不想去啦!」
突然,小佐内同学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那就好……那么明天一点见啰!」
然后递给我一张纸。仔细一看,内容令我无言。
<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
前十名:
1.<Cecilia>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圣代
2.<Tinker Linker>的水蜜桃派
3.<村松屋>的苹果糖(←要注意贩卖的时间!)
4.<樱庵>的冰淇淋双球自由配(←黑芝麻&豆浆)
5.<道之站闪亮亮公园>的特制奶油水果冰淇淋
6.<La France>的水蜜桃千层派
7.<Berry Berry三夜大道店>的冷冻西瓜优格(←有加鲜奶油)
8.<Light Rain>的水蜜桃圣代
9.<飞鸟>的宇治金时(←要点红豆馅的)
10.<Jeff Beck>的芒果布丁
十名外 请注意!含非夏季限定商品
A级品
<红头巾>的千层起司蛋糕
<爱丽丝>的可丽饼水果塔
<Plantagenet>的安伯罗瓦士蛋糕
<春日制果锻治町直卖所>的御萩饼(←中元节限定)
<柠檬种子>的卡纳蕾(←外带专用)
<甜叉子>的柠檬酱
<Humpty Dumpty>的意大利鲜奶酪(←再次拒绝往来……)
<嘉诺萨>的红茶奶油酥饼
<Laroche>的店家特制饼干组合
<椿苑>的蕨饼
B级品
<喫茶待梦>的巧克力戚风蛋糕
<Earl Grey>的提拉米苏
<甘泉>的日式甜点
<Talio>的双重口味霜淇淋
<吉妮薇尔>的凤梨口味松饼
<银扇堂>的白玉丸子
<Triangle>的水蜜桃蛋糕卷
<三色旗 松波大楼店>的沙瓦兰蛋糕
<香川自助餐厅>的葡萄奶油蛋糕
<Moon Stone>的年轮蛋糕
……这个嘛……呃……我应该要做何反应才好呢?
她的意思应该不会是要把这些店全部都吃过一遍吧……
第二天。既然约一点,我就在一点之前准备要出门的时候,却突然接到了小佐内同学自以为是女王陛下的简讯——
「不好意思,我临时有事没办法出门。麻烦你帮我去第十名的店买两个芒果布丁和四个上头有葡萄柚的夏洛特蛋糕送来我家。不好意思。」
这可不是开头和结尾各一句不好意思就可以解决的吧?小佐内同学该不会是在昨天来我家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她今天会出不了门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摆明就是在利用我嘛!不过就像她常常利用我一样,我也常常在利用她,所以我们可以说是半斤八两,这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真正令我生气的原因,其实是恼人的酷暑。<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上锁定了将近三十家店,对照她所列出的排行榜,第十名的店是<Jeff Beck>。虽然是我没有去过的店,不过位置就在从我家通往小佐内同学所住的大厦的必经之路附近,真是谢天谢地。如果是在这条路的另一边的话,就算有天大的理由,我应该也恕难从命,因为天气实在是太热了。
整个日本列岛都笼罩在高气压的威力之下,我出门的时候刚好是十二点,当时气温已经超过三十六度。平常天气好的话,一天当中气温最好的时间应该会落在下午两点,所以也就是说,接下来只会愈来愈热。还好空气中的湿度很低,炎热但不闷热是唯一值得欣慰的地方,但是骑着脚踏车的我,汗水还是一下子湿透了衣服。
我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寻找<Jeff Beck>。幸好屋顶上插了一根法国国旗,似乎是在宣告世人这里有一家西点面包店,没花我太多时间就找到了。屋檐和招牌都还很新,墙壁也是漂亮的绿色,但是一看到屋顶的镀锌薄铁板已经褪了色,就不难猜到这家店应该是将颇有屋龄的老房子重新翻修的。不过这都跟我没关系,我只在乎店里的冷气够不够强。
显然我是多虑了。蛋糕店内由于有很多生鲜类的产品,所以就跟超市一样,必须营造出一个凉爽的空间,以维持产品的新鲜卫生。大门乍看之下像是自动门,但实际上却是要用手往两旁拉开的大门。开了门,前脚才刚踏进店里,迎面而来的冷气就令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我从口袋拿出手帕擦了擦汗。
但是……
「……怎么办?」
蛋糕柜里呈现出非常漂亮的橘色,上头还有一片薄荷叶作装饰的,应该就是芒果布丁了吧!另外在写着夏洛特蛋糕的牌子后面,则是一排三角形的白色蛋糕,看样子是把一整个蛋糕切成八等分的切片蛋糕,问题是数量不够。芒果布丁是还有好几个,而夏洛特蛋糕却只剩下三个。可是小佐内同学要我帮她买四个。
「您好,欢迎光临。」
看见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我便问她:
「请问一下,这里的蛋糕等一下会再补齐吗?」
店员小姐看了我一眼,没好气地回答:「全部都只有蛋糕柜里的这些。」
是喔!算了,反正距离约好的一点也没剩下多少时间了,根本不可能在这里等她把蛋糕补齐。既然如此也没办法,所以我就买了两个芒果布丁和三个夏洛特蛋糕。虽然我还是搞不清楚小佐内同学在想什么,但她应该不至于硬要我把没有的东西生出来给她吧!
店员小姐还是一脸爱理不理的样子,不过把两种蛋糕装进纸盒里的动作倒是十分俐落。我一边看着她打包蛋糕,一边传简讯给小佐内同学。
「蛋糕买好啰!」
「谢谢,我很期待。」
之所以没有告诉她蛋糕的数量不够,纯粹只是因为我打字速度太慢的缘故。反正等一下就会见到面了,到时候再告诉她也还不迟。
收起手机,只见店员小姐还在打包蛋糕。这也太久了吧!我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拿的,发现在收银机的旁边有一个小篮子,篮子里头放着免费供人索取的面纸,似乎是当地的信用合作社的广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当我要把手伸过去拿的时候……
「让您久等了。」店员叫住了我,只好把手缩回来。蛋糕被分装在两个纸盒里,一盒是芒果布丁,另一盒则是夏洛特蛋糕。
这种大小的纸盒刚好可以两个叠在一起放进脚踏车前面的置物篮里,如果是把五个蛋糕统统装在一个大纸盒里,那可就伤脑筋了。我心想,这个店员小姐的态度虽然不是很亲切,但其实也许是个非常细心的人。
3
小佐内同学的家住在一栋大厦的三楼。那是一栋乳白色的墙壁,非常漂亮的大厦,户数也很多。我已经去过好几次了。没有迷路。
敲了敲门以后,穿着一件貌似非常凉快的白色洋装的小佐内同学便来开门。
「不好意思,让你去帮我买东西。一定很热吧!」
「买东西是还好,但这天气是真的太热了。」
感觉不出家里还有其他的人。小佐内同学是独生女,父母都在外工作,听说每天都早出晚归;每次我来她家拜访的时候,都觉得没什么生活感。这么说起来,我甚至还没见过小佐内同学的父母呢!女儿才高中二年级,父母就买得起这么豪华的电梯华厦,应该是从事很有赚头的行业吧!还是前人留下来的遗产呢?我从来没跟她讨论过这个问题,以后也不会讨论到。虽然屋子里有冷气放松,但是因为温度设定得太高了,所以感觉不怎么凉爽。
「你先在客厅里坐一下。冰箱里有麦茶,要喝吗?」
「要!」当然要啦!非常需要!
原木地板的客厅里还铺着地毯,地毯上有一张矮矮的小茶几。我把两只手上的蛋糕盒子放在茶几上。
小佐内同学把麦茶倒在啤酒杯里端了过来。我一边想着为什么她的家里会有啤酒杯,一边大口大口地把麦茶灌进喉咙里。我虽然很想一口气喝光它,但是要一口气干掉一杯装在啤酒杯里,而且还是冰得透心凉的麦茶实在有一点难度,才喝了半杯左右我就不行了。
小佐内同学又跑回厨房里,两只手各端了一杯咖啡出来。她烧热水的速度会不会太快?应该是用咖啡机煮的吧!咖啡冒着热腾腾的蒸气,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我又把手帕从口袋里拿出来,贴在不停冒汗的额头上。
小佐内同学接下来又端出了小碟子和汤匙,说「来吃蛋糕吧!」
照这样看来,小佐内同学真的是为了要和我一起吃蛋糕才把我找来的……那又怎样?我已经说过几千几百万次我并不是那么喜欢甜食了……而小佐内同学也不理会我一脸呆滞的样子,脸上始终挂着莫测高深的表情,就像浦岛太郎要打开玉匣一样(注:日本民间故事),慢慢地把手伸向蛋糕盒。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很单调的电子音,应该是手机的来电铃声。我还以为是我的,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半天,结果才发现是小佐内同学的电话响了。小佐内同学似乎也正在等这通电话,她的动作完全符合「身轻如燕」这四个字。
「喂~怎么样了?」
小佐内同学瞄了我一眼。
「抱歉,等我一下喔。」她先向电话那头的人道了歉,再对我说:「抱歉,等我一下喔。」
然后她慌慌张张地离开客厅了,只剩下我和蛋糕、咖啡大眼瞪小眼。
光坐着等也不是办法,我把装蛋糕的盒子打开。幸好芒果布丁和夏洛特蛋糕都还完好无缺,并没有因为放在脚踏车前面的篮子里一路颠簸而变形。
芒果布丁装在透明的塑胶杯里。橘色的补丁上头挤了一点鲜奶油作为装饰,还点缀着一颗浆果和一片薄荷叶,仔细一瞧,布丁里似乎还结结实实地镶着好几块切成丁的果肉,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印象中我好像还没吃过芒果耶!(注:芒果是热带水果,在台湾虽然很常见,但在日本算是较稀少的珍贵食材,不是一般家庭常吃的水果。)
夏洛特蛋糕则是装在用金色的厚纸板做成的盘子上,外面再围上一圈透明的玻璃纸。看起来好像是切成八等分的水果塔,不过质地和塔的派皮又不太一样,夏洛特蛋糕的外侧是一层烤成金黄色、感觉起来非常轻柔的海绵蛋糕。底部也是海绵蛋糕。里面是什么咧?看起来白白的,不尝尝看的话实在无法想象是什么口感、什么味道。上头还装饰着红葡萄柚,看起来很酸的样子,和蛋糕味道合吗?
芒果布丁刚好一人一个。至于夏洛特蛋糕嘛……一个给我,剩下两个就都给小佐内同学好了。如果能买到四个夏洛特蛋糕的话,自然是一人两个,既然我只买到三个,那么分给小佐内同学两个也是极其自然的事。虽然小佐内同学没有要求我要这么做,但是既然蛋糕只有三个,如果我分得两个,而小佐内同学只有一个的话,岂不是跟天落红雨、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是极度违反自然常理的事。
分好蛋糕之后,我继续等待。这段时间我只听到冷气运转的声音。虽然我试着竖起耳朵,但是完全听不见小佐内同学讲电话的声音。
对了,仔细想想,根本没有必要跟小佐内同学相亲相爱地面对面坐着吃嘛!再说这从来就不是我的本意,为什么我非得到她家来吃蛋糕不可呢?这点我怎么想也想不通,不过既然面前既有蛋糕又有咖啡,那么能做的事也只有一样了。虽然我并不是太喜欢甜食,但是我从早上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吃。虽然天气太热有影响到我的食欲,但是当食物就摆在面前的时候,还是不免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那我先开动啰!」
我自言自语地伸手去拿汤匙。
要先吃哪一个呢?我稍微想了一下,决定先从夏洛特蛋糕下手。以我现在的心情来说,葡萄柚的酸要比起芒果的甜更适合我。
当时我作梦也没想到,这块夏洛特蛋糕竟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我手里握着汤匙,感动到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这么会这么好吃啊!
像泡沫一样的细致柔滑的轻盈口感,再加上若隐若现的淡淡甜味。在海绵蛋糕底的内侧,还有奶油起司风味的法式奶酪。但是起司的味道并不会盖过主角的风采,尽情地享受过那优雅的风味之后,藏在内侧像是橘皮果酱的酱汁便不经意地流了出来,为整块蛋糕画下完美的句点。这块夏洛特蛋糕虽然是完整蛋糕的八等分之一,但是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里头藏着这么美味的酱汁。看样子是先把蛋糕切片之后,再用滴管之类的把酱汁注入法式奶酪里。虽然做起来费时费工,但是确实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能够把酸味和甜味融合得这么恰到好处的口味。
老实说,小佐内同学喜欢的那种带有酒味或者是甜味非常明显的点心,我其实不太爱吃。相较之下,我比较喜欢吃起来没有负担的清爽口感,而这块夏洛特蛋糕刚好具体地呈现了我喜欢的味道,虽然这不太像我,但我的确沉醉在这块蛋糕里了。
外侧的海绵蛋糕味道普通,对于肚子饿的我来说却是刚刚好的分量,这点也很赞。我一边品尝热乎乎的咖啡,一边专心地把蛋糕送进嘴里,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蛋糕已经被我吃完了。啊~~这真是一个幸福的经验。最后再用咖啡清清口腔,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不愧是小佐内同学赌上今年夏天的命运选出来的店。不过这款夏洛特蛋糕并不是夏天才有的东西,所以小佐内同学真正的目标应该是芒果布丁吧!不管怎么说,这块夏洛特蛋糕实在是太好吃了。小佐内同学一定也会喜欢。
说到小佐内同学……
「还在讲电话吗?」
似乎完全没有要回来的样子。
我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还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中只有冷气运转的声音。
刚才的蛋糕实在是太好吃了。而且我从早上到现在都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肚子饿得要死。再加上小佐内同学非常喜欢吃甜食,总是表现出非常深刻的执念。
……好想要再吃一个。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样的冲动。
夏洛特蛋糕还剩下两个……
我被自己脑中流转的念头给吓到了。感觉就连冷汗也冒了出来,连忙把手帕按在脖子上。
不会吧?难道我……难道我想对小佐内同学的份出手吗?
被发现了会死得很难看吧!我刚刚不是还在想,如果我分得两个而小佐内同学只有一个的话是极度违反自然常理的事吗?而且小佐内同学一定早就知道这种夏洛特蛋糕的美味了,再加上她还以为我买了四个回来。实际上小佐内同学的份也的确有两个,但是如果被我偷吃掉一个的话……
虽然很犹豫,但我也确确实实地感受到自己体内的那股欲望。
偷吃掉小佐内同学的蛋糕……这种想法实在是既邪恶又甜美啊!
「真伤脑筋!……好想吃噢!」
再等一分钟,不,三十秒好了。如果小佐内同学在这段时间内回来的话,那我就摆出笑脸来迎接她,告诉她<Jeff Beck>的夏洛特蛋糕有多好吃,然后静静地看她把剩下的那两块全嗑光。但是,如果她没有回来的话……
那么的话……
……结果,小佐内同学还是没有回来。
当迟迟不肯往前走的秒针终于慢吞吞地绕了时钟半圈之后,我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决定了,一切都是这个热到不行的夏天害的。如果一切都和平常一样的话,我一定不会把脑筋动到这上头来的。
上吧!既然都已经决定要做了,那就动手吧!还有,既然决定要做了,就得要不着痕迹才行。
我一定得让小佐内同学相信……夏洛特蛋糕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两个。
4
日本史上有一场名叫川中岛之役的战争。是由代表战国时代的英雄——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所挑起的战争,是非常有名的战役。
然而,川中岛之役并不能算是日本史上最重要的战争。当时以川中岛为战场,各据一方的武田军和上杉军不停地发动大大小小的战役,前后共五次,但真正可以称得上具有会战规模的只有一次而已。就算是说场面话,这场战役仍称不上是历史的分歧点。先不要说和关原之战或大阪之役根本不能比,就连长岛一揆对于后世的影响也远比川中岛之役还要大。事实上,船户高中所使用的教科书里就没有记载川中岛一役。
既然川中岛之役明明只是一场局部地方的攻防战,在历史上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战役,为什么会这么有名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两大枭雄的正面冲突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戏剧性。到底有没有以大局为重、是不是在历史上占了重要的地位……这些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川中岛之役之所以能够传颂千古的理由,不过是龙虎相争的画面非常吸引人罢了。
当我正打算把放在小佐内同学那边的第三个蛋糕据为己有的同时,突然想起了这场战争。没错,这就是我和小佐内同学之间的战争。
小佐内同学可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真的,不容小觑。
如果这是一场圣战,那么战场就是在眼前这张桌子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并没有告诉小佐内同学我在<Jeff Beck>买到了几个夏洛特蛋糕,传给她的简讯只有写我买到蛋糕了,到她家之后也只有提到外面很热而已。也就是说,她并没有看到里面的东西。虽然待会儿势必要算钱,但是现阶段我的确还没告诉她我花了多少钱。
这么说来,我只要妥善地处理好这张桌子上所有的东西,小佐内同学就不会知道本来其实有第三块蛋糕的存在。
好,现在桌上有哪些东西呢?我得一个一个地仔细研究,以免犯下因为乍看之下似乎没什么关系,就把它从潜意识中排除的低级错误。
还有,这其实是有时间限制的。虽然我不清楚小佐内同学的电话内容,但是她总不可能讲一辈子的电话。从这里听不到小佐内同学讲电话的声音,也就表示我无从得知她什么时候会讲完电话,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间可以思考和行动。既然如此,就应该用最少的动作得到最大的效果。
目前桌子上有这些东西——
(1)电视遥控器和冷气遥控器。我稍微看了一下,上面都没有被法式奶酪滴到的痕迹。
(2)尚未开封的盒装面纸。
(3)两个完好如初的芒果布丁。
(4)两个完好如初,好吃的不得了的夏洛特蛋糕。
(5)两个装蛋糕的盒子。虽然蛋糕被拿出来了,但里面其实还有其他的东西。除了纸巾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就是用透明胶带贴在纸盒底部的纸片。这个纸片是作什么用的呢?这点我在刚才打开盒子的瞬间就明白了。为了不让盒子里的蛋糕移位而挤压变形,就贴这种防滑纸来防止蛋糕滑动。
纸片贴的位置在装芒果布丁的盒子里和装夏洛特蛋糕的盒子上是不一样的。因为这两种蛋糕的形状各异、数量也不一样,所以贴上防滑纸片的位置会有所不同也是理所当然。芒果布丁的盒子里有两张纸片,而夏洛特蛋糕的盒子里则贴有三张纸片。
(6)盛放夏洛特蛋糕的金色纸。上头还沾着一点法式奶酪,如果没处理好的话就破功了。
(7)还有,就是围在蛋糕外头的玻璃纸,那上面也沾着法式奶酪。这也是能证明原本还有第三块蛋糕的铁证。
(8)我所用过的汤匙,上头当然也还沾着法式奶酪。另一方面,小佐内同学待会儿要用的那根汤匙也还摆在桌上。
(9)咖啡。桌上有两个非常普通的白色咖啡杯。小佐内同学那杯她连动都没动,我的这杯则只剩下一半。
(10)麦茶。小佐内同学为了慰劳我在这种大太阳底下帮忙跑腿的辛劳所准备的,大概也还剩下半杯。
(11)小碟子。我刚刚就是把夏洛特蛋糕放在碟子上,用汤匙吃掉的。不过中间还隔着一个金色纸盘子,所以碟子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好,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够骗过小佐内同学那双扯上甜食就会发光的眼睛呢?
玻璃纸和纸盘子是一定要处理掉的,这是第一要务。我用汤匙把沾在这两样东西上的法式奶酪刮干净,刮不掉的地方就用擦的,然后叠在一起放进口袋。
接下来是装蛋糕的盒子。问题来了,就是残留在盒子底部的防滑纸片。只要稍微看一下装芒果布丁的盒子,就看得出纸片排列的样子,是为了放置两个布丁在盒子里滑动;另一方面,装着夏洛特蛋糕的盒子虽然比较难判断,但是只要有充分解读圆形的能力,就有可能可以推理出这个纸片是为了防止三个蛋糕滑动,而不是两个。所以该拿这些纸片怎么办呢?太低估小佐内同学的能力,可是非常危险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三张纸片全都撕下来,重新贴在如果只有两个夏洛特蛋糕的话应该贴的位置上……但纸片贴得很紧,要小心翼翼地撕下来不留痕迹,再想好适当的位置重新贴回去,整个过程要花非常多时间。如果小佐内同学在这段时间内回来,看到我这么可疑的举动,那我非但成了输家,还是个现行犯啊!
可是再怎么说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那么干脆全部撕掉算了。可是如果这么做的话,不只是夏洛特蛋糕的盒子,就连芒果布丁的盒子里的防滑纸片也得一起撕掉才行。否则的话,小佐内同学可能会因为「为什么只有一个盒子里贴着纸片?」而看穿一切也说不定。再说,要把五张纸片全都不留痕迹地撕下来,也非常浪费时间。
有什么办法可以只花最少的时间就让小佐内同学无法从纸片推理出总共有几个蛋糕呢?我把纸巾从盒子里拿出来,把三张纸片里的其中一张慎重而迅速地撕下来,一样把撕下来的纸片放进口袋里。
我心满意足地观察着剩下来的两张纸片。在构图上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逻辑性可言,或许看不太出来是用来防止两个蛋糕滑动的纸片,但至少也看不出盒子里曾经有过三个蛋糕的事实。
其他直接和蛋糕有关的东西还有汤匙。我该怎么解释沾在汤匙上的法式奶酪呢?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两种解决的方法。一是直接把这些法式奶酪舔干净。这是最简单,同时也是最能够完全湮灭证据的方法。就算小佐内同学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去检查汤匙上是不是沾着我的口水……大概吧!
然而,我却决定采用另一种方法,而且是一个做了就无法回头的方法。我把手伸向原本应该要被吃到小佐内同学的肚子里,却被我处心积虑地占为己有的夏洛特蛋糕,把它移到我的碟子上。然后眼一闭、心一横,用汤匙挖下一小块,如此一来,这只汤匙已经用过的理由就成立了……同时,这块夏洛特蛋糕也就顺理成章地变成我的。
我把沾着法式奶酪的汤匙放进嘴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夹杂着犯罪的意识,感觉上似乎比刚才那块更甜美。
还有一件事不能忘记,那就是钱的问题。如果我只跟小佐内同学收取一个芒果布丁和一个夏洛特蛋糕的钱当然不占她便宜,但是她跟我要收据来看那可就麻烦了。收据现在就跟玻璃纸和厚纸板的盘子那些东西一起塞在我的口袋里,不过其实只要跟她说没拿收据就行了吧!贸然地把收据从口袋里拿出来扔到垃圾桶里的话,反而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么一来,所有跟蛋糕有关的物证都消灭殆尽。应该很完美了吧?我再一次检视桌面,这下应该没有任何线索显示桌上曾经有三个蛋糕的事实。
正当我放心地吐出一口大气的时候……
「……完蛋了……」
我又把那口气给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什么!会让小佐内同学起疑的毁灭性证据不就在我的面前吗?我觉得头好痛。怎么会好死不死,偏偏是在我用汤匙把蛋糕切下一块之后才发现呢?
咖啡啦!咖啡被我喝掉了。
我在大热天里过来。因为天气太热了,我还一口气喝下半杯啤酒杯装的冰凉麦茶。这点倒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一切都是非常合乎人性的行为。
问题是,现在桌子上的麦茶还维持在我一开始喝到剩下半杯的状态,咖啡却被我喝掉了一半。在这么热的天气里,明明有透心凉的麦茶可供选择,我却喝了热乎乎的咖啡,这实在是太不合逻辑了。为什么我喝的是咖啡而不是麦茶呢?肯定是因为如果要拿来配蛋糕的话,还是咖啡比较适合。就连我都会注意到这点,更何况是心思缜密的小佐内同学呢?
如果我能够早一点注意到就好了。但是已经喝掉的东西,再怎么后悔也变不会来了。怎么办?我拼命地思索解决方案。如果小佐内同学刚好现在回来,她肯定会问我:「奇怪,小鸠同学怎么只喝了咖啡呢?」想到这里,就觉得冷汗在我背上狂飙。
有什么办法可以把喝掉的咖啡变回来呢?只要杯子里还有麦茶,就很难避免「为什么要喝咖啡?」的疑问。为了避免这个疑问发生,把麦茶全部喝光或许是一个办法,但是都已经喝光了半杯啤酒杯分量的麦茶,居然又喝了半杯咖啡,这样也很不合常理吧!
一定要让咖啡变多才行。咖啡机应该摆在厨房里吧!不如潜进厨房,偷偷地把咖啡补满如何?不行,再怎么说这都不是一个客人应该要有的行为。那么,从小佐内同学的杯子里倒一点过来如何?这点也有难度。以小佐内同学那么锐利的眼睛,搞不好会发现自己的咖啡为什么会少了一点。
还是……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我牙一咬、眼一闭、心一横。
「没办法了!」我拿起装有麦茶的啤酒杯,抵着咖啡杯的杯缘,把麦茶倒进咖啡里。
虽说咖啡的深黑色似乎被麦茶稀释了一点,但是好在肉眼看不太出来。虽然从啤酒杯的杯缘洒了一点麦茶出来,不过马上就被我擦干净了。
怎么样?这下子天衣无缝了吧?
不过已经没有时间再做一次最后的检查了。客厅的拉门被拉开,小佐内同学一边用小洋装的袖子擦拭手机的屏幕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朋友打来的。你其实可以不用等我的……哇~是芒果布丁耶!我等好久了。谢谢。」
「不客气。」我也报以一个微笑。
5
小佐内同学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芒果布丁坐了下来,然后马上就注意到了——
「咦?夏洛特蛋糕……」
「啊,对了!」我舔了一下嘴唇,说:「这个蛋糕好像真的很红耶!我去买的时候就只剩下两个了。」
小佐内同学稍微皱了一下眉头。
「嗯,<Jeff Beck>的夏洛特蛋糕是这个市内最好吃的。但是……这样啊!卖完啦……」
小佐内同学的表情似乎真的很失望。唉~良心好痛啊。
「那我要开动啰!」小佐内同学拿起汤匙,用一种非常认真的眼神扫视了一下芒果布丁和夏洛特蛋糕,然后拿起了后者。发现我在看她,还慌慌张张地解释了一下:「啊!既然这么抢手,当然要先吃为快啰!」
完全没有解释的必要嘛。
不过看样子她应该没有起疑才是。那是当然的,就算小佐内同学再怎么敏锐,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看出夏洛特蛋糕原本有三个。的确,小佐内同学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但这一仗我可是挖空了心思,虽然手段不够光明磊落就是了。当我陷入沉思的时候,小佐内同学突然出其不意地问我一个问题:
「不好意思,电话讲太久了。这段时间你都在干嘛?」
都在干嘛?在吃掉你的夏洛特蛋糕,而且还湮灭了证据。
这个问题,我一下子还真答不上来。
强压下内心的动摇,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啊,嗯,在吹冷气。」
「嗯……?可是你不觉得,」小佐内同学伸出左手,拿起了冷气的遥控器,说:「这个房间有点热吗?温度设定到二十七度耶!」
和外头比起来是凉快很多没错,但这温度的设定的确是高了一点。我会觉得热,原来不只是因为紧张和兴奋的关系。小佐内同学把遥控器对准冷气机,伴随着响亮的电子音,冷气的强度立刻增强了。我不理会顺着背脊往下爬的汗,从喉咙里勉强挤出声音说:「我才不敢随便乱动别人家里的电器呢!」
「你太客气了啦……不过,也有道理。不好意思,我应该早注意到的。」
看样子她并没有从这里联想到什么可疑的地方。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小佐内同学用汤匙挖起一口夏洛特蛋糕,送进嘴里,然后一脸陶醉,用发自肺腑幸福甜美的声音说:「……真的,好好吃喔。」
「的确很好吃呢!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好意思,但这是小佐内同学介绍给我的那么多蛋糕里,最合我口味的一种。」
这么说应该不会露出任何马脚吧!我已经用汤匙挖了一小口碟子上的蛋糕,所以我只是针对味道说出我自己的感想罢了。小佐内同学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挖了一大口的法式奶酪放进嘴巴里。
「如果你喜欢这种味道的话,我可以再介绍别的给你。不过没有被选入今年夏天的前十名就是了。」
「好啊!改天再告诉我吧!」
「嗯。」
小佐内同学喝了一口咖啡。我也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咖啡杯,但是一想到里面的东西,就不免有些退缩。但是如果就这样把杯子又放回去的话也会变得很奇怪,所以我故作自然地喝了一口……啊,味道并没有变得太可怕,只不过就是在咖啡的香味里再微妙地加入一点和风的香味而已。咖啡的味道还是非常浓烈,几乎喝不出麦茶的味道。
接下来就放心地大快朵颐吧!我也把汤匙插入夏洛特蛋糕里。
然而,那一口却迟迟未能送进我的嘴巴里,因为小佐内同学居然难得脱线地把法式奶酪吃到下巴上了。
小佐内同学从芒果布丁的盒子里拿出纸巾,像猫咪用脚掌洗脸一样把脸上的法式奶酪擦掉。而盒子里的纸巾现在只剩下一张。
「……!」
我吓了一跳,声音哽在喉咙里,变成奇妙的怪声。拿了一张还剩下一张,也就是说,盒子里有两张纸巾啰!好不容易送进嘴里的那口蛋糕,还来不及好好地品尝,就被我一口吞了下去。
在装有两个芒果布丁的盒子里放着两张纸巾。
……也就是说,在装有三个夏洛特蛋糕的盒子里,也应该会有三张纸巾啰!
在把防滑纸片从夏洛特蛋糕的盒子里撕下来的时候,我就把纸巾拿出来了。现在就放在比较靠近我的这边桌子上。如果拿来用的话或许就可以知道有几张,但是如果随便出手的话,搞不好反而会被小佐内同学看穿蛋糕被我动了手脚也说不定。我望着那叠纸巾,可是光用肉眼实在无法判断一共有几张。到底是两张?还是三张呢?不过,就算是三张好了,搞不好小佐内同学只会单纯地认为<Jeff Beck>的店员多给了一张吧……我可以抱着这样的期待吗?
啊~烦死了!即使当时的时间再怎么紧迫,也不该犯这么粗心的错误啊!
「……小鸠同学?」
她叫我了。
「好好吃噢!」
我笑了笑,小佐内同学也跟着微笑。
「嗯。」
「为什么要叫作夏洛特蛋糕呢?」
「因为啊~夏洛特蛋糕指的其实是一种帽子。切片之后可能看不太出来,一整个的话就可以看出是一顶帽子了。」(注:夏洛特为Charlotte的音译。相传这种蛋糕是做成英国国王乔治三世的妻子——夏洛特王妃爱用的一种帽子形状,因而得名。)
「咦~你吃过一整个啊?」
「……只有一次……」
好吧!我要怎么避开小佐内同学的视线,处理掉那些纸巾呢?还是干脆放着不管呢?我一面小心不要露出任何破绽地跟她扯一些有的没有,一面想着要如何湮灭证据,还得一面把蛋糕送进嘴巴里才行。结果费尽心思才弄到手的夏洛特蛋糕,根本没办法好好地品尝它的味道,就被我吞到肚子里了。
而且啊……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蛋糕的味道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我一边思考,一边伸手去拿咖啡,结果不小心手一滑……杯子往旁边一倒,里头的咖啡洒了一桌子。
「啊!」
翻倒的咖啡迅速地在桌上蔓延开来,不过量比我预计的还要多了点。
「对、对不起。」我道着歉,把手伸向纸巾……当然是从夏洛特蛋糕的盒子里拿出来的纸巾。管它是两张还是三张,总之全都被我一把抓了起来,用来擦拭打翻的咖啡。
「啊~啊~~等一下喔!」
小佐内同学放下汤匙,打开尚未开封的盒装面纸。纸巾已经被咖啡搞得湿答答又脏兮兮的了,我把它捏成一团。再怎么样,小佐内同学也不会把它打开来数一共有几张吧!
小佐内同学也抽出几张面纸来帮我擦拭。虽然打翻的量比我预计的多了点,但也不是把整杯咖啡都打翻,所以一下子就擦干净了。
「对不起。」
「嗯,垃圾桶在那边。」
小佐内同学指了指我的背后。我把纸巾和小佐内同学的面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这么一来,证据就全都被我毁尸灭迹了。可是就连我都觉得自己的演技有够拙劣,小佐内同学会一点怀疑都没有吗?虽然我假装镇定,但那些不习惯的小动作还是害我有点紧张。虽然冷气比刚才强得多,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汗流浃背,我从小佐内同学刚打开的面纸盒里抽出一张面纸来擦擦额头的汗。
顺便偷偷地观察一下小佐内同学的表情。
她似乎还是沉醉在蛋糕的美味里。自顾自地闭上眼睛,还不时点头,仿佛正在十分专注地品尝。如果她都没有起疑心,好像又有那么一点不好玩……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重新拿起了汤匙。
不一会儿,小佐内同学睁开了眼睛,凝视着手中的夏洛特蛋糕。「对了,小鸠同学。」
「嗯。」
「这种蛋糕,最里面还藏着一种酱汁,你知道是什么酱汁吗?」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我手中这个第二块的夏洛特蛋糕才吃到表面的法式奶酪而已,还没有吃到里面的酱汁。所以我只好这样回答:
「里头还有酱汁吗?我还没有吃到那里耶!」
「是吗?」
小佐内同学抬起头来,和我四目相交,天真无邪地笑了笑。小佐内同学这样天真无邪地微笑的时候,通常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不是吃到了非常可口的甜点,就是发现了什么可供她报仇的材料。
我的背脊突然一阵凉飕飕的。
「可是啊……你其实吃过吧?」
6
我不敢说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因为时间实在是不够充裕。但是,我自认为一切都掩饰得很好,应该没有露出任何马脚才对啊……
然而,小佐内同学堆着满脸的笑容,把汤匙放回碟子上,双手撑在下巴下面,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我的眼睛看。这表示她已经完全看破我的手脚了。事已至此,如果我还不认输的话,只是给自己找难堪而已。
我举白旗投降。「对啦!我是吃了。里面好像是橘皮果酱之类的酱汁,非常好吃喔!」
「你这么喜欢<Jeff Beck>的夏洛特蛋糕啊?」
「简直太棒了!」
听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小佐内同学眯起眼睛,点了点头。「真高兴听你这么说。因为我也很喜欢喔!」然后她又接着说:「言归正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呃……因为……因为夏洛特蛋糕太好吃了。」
「嗯,这你已经说过了。言归正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小佐内同学……
看样子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吗?我抬起头来望着天花板,然后又低下头去,叹了口气,说:
「因为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乍听之下似乎不带有任何情报的这句话,小佐内同学却能正确地解读出来:
「也就是说,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你认为可以跟我好好较量一下智慧是吗?你认为如果可以骗倒我,会很有成就感,对吗?」
我点了点头。真不愧是小佐内同学。只不过相处了两年,就已经可以摸透我的思考逻辑了吗?
夏洛特蛋糕的确很好吃没错。但是,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应该还不至于连小佐内同学的份也一起吃掉。
我和小佐内同学之间的关系一直是互惠而非依存,所以根本没有在暑假还要见面的必要。然而小佐内同学都连解释也不解释一下,就把地图推到我面前来,不但在最后一刻放我鸽子,还要我在这种大热天里帮她跑腿,所以我觉得好像被小佐内同学给摆了一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所以我觉得以夏洛特蛋糕为题材,让小佐内同学陪我玩一下斗智游戏也是天经地义的——我的心态大概是这样吧!对于一心想要成为小市民的我们而言,才不要在第三者面前展现我们的智慧。但是,如果对手只有对方的话,就可以把风险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了。
……发展到后来,蛋糕好不好吃根本已经是其次了。就像川中岛之役一样,之所以能够传诵千古,根本不是其在于战斗上的价值,而是两雄相争、必有一伤的冲突性与戏剧化。如果可以和小佐内同学较量一下智慧的话,管它题材是夏洛特蛋糕还是什么都好。
小佐内同学伸出撑着下巴的右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汤匙,轻轻地敲了敲咖啡杯的杯缘。当啷~地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夏洛特蛋糕原本一共有三个对吧?」
「因为只剩下三个了。这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嗯,果然是三个没错。我也不认为小鸠同学买了三个芒果布丁,或者会想要吃掉三个夏洛特蛋糕。」
小佐内同学又敲了一下咖啡杯,这次的力道比刚才还要来得用力一点。当~地一声,听起来就好像是法官的木槌一样。
小佐内同学露出一个非常甜美的笑容说:
「那么这个暑假要请你陪我从昨天那张排行榜的第十名吃到第一名啰!」
我也露出了笑容。既然这场比赛是我输了,当然就得付出代价啰!
回家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问了:「我还是有一点不太明白。我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知道蛋糕原本有三个的呢?」
小佐内同学眨了眨眼睛,嘟起了嘴巴,那样子就好像是在怪我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发现一样。
「因为你用面纸擦了汗。」
……我有吗?
「在打翻咖啡之后。」
对喔!我想起来了。
「小鸠同学刚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是用手帕擦汗的。但是,当我讲完电话回来之后,你就改用面纸擦汗了。所以我就猜到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使得你不能再用手帕擦汗了。
我只有苦笑的份。居然在小佐内同学的面前露出了这样的破绽,会被识破也是理所当然的。看来,我虽然可以摆摆侦探的架子,却不太适合当犯人。
「手帕是用来擦东西的。但是如果用来擦了别的东西,就不能再拿出来擦汗啦,而且你还不想让我知道你是用来擦什么东西对吧!如果不是这样,你可以直接用纸巾擦,就不会弄脏手帕啦。就算你再怎么客气,打开一盒面纸来用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房间里除了法式奶酪之外,应该没有什么东西你会不想让我知道,连擦过的手帕也不敢拿出来吧!」
我的口袋里的确塞满了厚纸板、玻璃纸和手帕。我先用汤匙把沾在厚纸板和玻璃纸上的法式奶酪刮下来,刮不掉的部分再用手帕擦干净。我怕打开盒装面纸来用会让小佐内同学猜到我擦了什么,所以盒装面纸还保持在未开封的状态。我也不敢用纸巾来擦,怕一不小心破坏了现状。如果我自己有带面纸就好了,偏偏今天就是没带。明明我在<Jeff Beck>的时候想拿,却还是没拿,注定了我今天要失败。
事实上,在那之后,当我把麦茶倒进咖啡里的时候,也是用手帕来擦拭洒出来的麦茶。没想到我会犯下这么大的错误,真是丢脸丢到北冰洋去了。
我伸手去扭玄关的门把,说:「如果我不要一进到你家就用手帕擦汗,你应该就不会发现了吧!」
我难免觉得有一点不服气。
听我这么说,小佐内同学想了一下,点点头说:「应该吧!不过……我完全没发现的话,你也一样定会给我一点暗示吧!因为不这样的话就不好玩了吧!我太了解你了。」
……我才不会呢!我只是小市民耶!
扭开门把,走出了小佐内同学的家。顿时感受到猛烈的太阳和炽热的空气,汗水马上就飙了出来。
我抬起头来,瞪着夏天的大太阳。可恶!一切都是这个热到不行的夏天害的。
第二章 半杯奶昔
1
如果一个很熟的人突然采取了异于往常的行为,大家应该都会觉得很不可思议,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如果这些异于往常的行为还不只一种,大家应该会开始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导致对方的心境产生了变化吧?如果这些异于往常的行为还不断发生,大家应该会开始怀疑,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了解对方也说不定,对吧?
我对小佐内同学所保持的怀疑态度,正一步步地跨进了上述的境界。
现在是高中二年级的暑假。这个暑假我们已经见过好几次面了,但我和小佐内同学根本没有必要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碰头。一个礼拜以前,我莫名其妙地接过<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并以夏洛特蛋糕为赌注,和她展开了一场小小的脑力激荡。因为一个愚蠢的失误而吞了败仗的我,这礼拜已经被小佐内同学叫出去吃了第六名的「水蜜桃千层派」和第九名的「宇治金时」。真不愧是被小佐内同学看上的甜点,这两种的确都很好吃。问题是,小佐内同学明明不是那种不敢一个人去吃东西的小家碧玉,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呢?这点我怎么想都想不通。(注:「宇治」原指宇治绿茶,即以京都府宇治市周边地区所生产的日本茶。「金时」原指名为「金时豆」的红豆,后来演变为指以砂糖煮调过的红豆。现在的「宇治金时」则泛指以日式抹茶加砂糖及水煮成绿豆糖浆,淋在刨冰上,旁边加上以砂糖熬煮的红豆所制成的冰品。)
今天,我又收到了她传来的简讯——
「今天要去介于<Laroche>和<银扇堂>之间的店。三点半店门口见。」
我查了一下<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所附的地图,<Laroche>在市内,也就是木良市的北北东方,几乎是和在临市交界的位置上;而<银扇堂>则位在西南西方,也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而介于这两家之间的店嘛……我以这两家店为端点,在地图上拉了一条线,线上会经过两家蛋糕店,一家就在<Laroche>旁边,另一家则位于两者的中间,换言之,后者才是今天的目的地。
这家店的名称叫做<Berry Berry三夜大道店>,店里卖的是第七名的「冷冻西瓜优格」,所以应该八九不离十才对。
这则简讯里的谜面实在太小儿科了,她根本是在假设我一定解得开的情况下发来好玩的。
我踩着脚踏车,朝着目的地前进,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个暑假,我每隔两三天就得吃一次甜食,现在还要陪她玩这种无聊的猜谜游戏,这种关系怎么看都像是在交往。
我是身心健全的高二男生,不可能对交女朋友一点兴趣都没有。只不过,对方是小佐内同学的话,呃~~老实说有点太惊悚刺激了,撇开这点不提,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该怎么说呢?我虽然比较喜欢外表再成熟一点的女生,但是小佐内同学的外表也不差。相反地,我小鸠常悟朗其实个性不太好,能够得到小佐内同学的青睐,还真是件三生有幸的事。
只是……我所认识的小佐内同学才不是这样的人。她今年夏天的种种举动,每一种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这到底是因为我对小佐内同学的了解其实和她本人有着很大的出入呢?还是……
我把脚踏车停在红绿灯前,喃喃自语地说:
「还是,她有什么阴谋呢?」
我敢赌十块钱美金,一定是这样没错。
2
顾名思义,<Berry Berry三夜大道店>正对着三夜大道。三夜大道是从车站前面延伸到市中心的一条南北纵向的大马路,而这家店好像就位在车站旁边。
我到得有一点太早了。把脚踏车停好,搞清楚那家店的确切位置之后,也才不过两点半左右。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于是我又走回车站。
今天的太阳没那么毒辣,不再像要把人烤焦一样;不过毕竟还是八月,当然还是热得不得了。虽然在车站前面有看到一些类似国、高中生的人影,但是只有小猫三两只。这也难怪,木良车站附近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供年轻人玩乐的地方。车站前面也变成了公车的回转区,现在刚好停着一辆公车,不过从车上下车的乘客也是稀稀落落,以这个时间带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吧!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难道就这样站在大太阳底下发呆吗?我还没被晒到神志不清,还知道得找一个晒不到太阳,最好还有冷气的地方窝着。刚好肚子也有点饿,这一阵子我很少吃早餐和午餐。像今天也还没吃午餐。
哪里有适合的店呢……?正如我刚才所说,车站附近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供年轻人玩乐的地方,也就是说,我这个年轻人对这一站周边并不熟。四处看了看,刚好看到一家速食店。真幸运,顺便可以拜一下我的五脏庙。
速食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夏季限定特惠套餐」和一张「三夜大道感谢祭」的海报。虽说是「感谢祭」,但其实也没有要特别感谢什么人,只不过是商店街巧立名目的大拍卖罢了,海报的角落上还写着「主办单位:三夜大道振兴会」。按照每年的惯例,三夜大道在那一天都会禁止车辆进入,设置各式各样的摊贩。我念小学的时候还会很期待呢!
「欢迎光临!」
钻进自动门,迎面而来的是店员的笑容和透心凉的空气。真是太舒服了。
「请问您要点些什么?」
店员看样子是个工读生,大概和我一样都是高中生。我看了一下菜单,说:
「我要一个吉士汉堡。」
「请问要什么饮料?」
「不用。」
「那要来点薯条吗?」
「不用。」
「我们现在有推出夏季限定的特惠套餐……」
「不用。」
「好的,一个吉士汉堡。」
我只是个高中生,能够支配的金额有限。再加上还要陪小佐内同学到处去吃甜食,一想到那个花费,一个铜板就得打上二十四个结才行。
虽然只有一个吉士汉堡,但店员还是放在餐盘上给我。餐盘上铺着垫的纸,上头除了有一张传单,介绍这家速食店的莴苣是有机栽培如何如何、番茄又是向哪个特约农场进货的之外,还有一张「三夜大道感谢祭」的传单。通到车站前的三夜大道地图被放得大大的,印在传单的左右两侧,上头还写着到时候会有哪些摊位。我知道其中一家,就是在卖特指苹果糖的<村松屋>,好像还在小佐内同学的甜点指南书上名列前茅呢!不过我也不敢百分之百地肯定,因为指南书放在家里没带出来。
我开始找位子坐下。虽然现在的时间是两点半,但是店里人还满多的。最里面的一桌是一群系着黑人辫子头、衣服穿得有绿有黑有黄、感觉上充满了雷鬼风的人,正一个紧挨着一个,不知道在讨论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旁边是一桌情侣,眼神正时不时地飘向雷鬼集团的那一桌。我可以体会他们的心情,因为我也很好奇。吧台式的座位上坐着几个人,这边的阵容也不遑多让:有一个身形娇小的人正在喝奶昔,那人身穿牛仔短裤外搭一件类似纯手工制作的皮背心,不知道该说是摇滚还是嬉皮,明明在室内却戴着皮帽,还把帽檐压得低低地遮住了眼睛。对于只想平稳过日子的小市民来说,管他是雷鬼还是嬉皮,最好都能有多远躲多远,所以我把餐盘放在离他们有一点距离的靠窗座位上。把吉士汉堡从纸袋里拿出来,正打算一口咬下的时候,突然被叫住了:
「嗨!」
隔着两个座位的位子上,坐着一个我认识的人。
堂岛健吾,我的老朋友。
本来就已经是个肩膀很宽的大个子,这一年来好像又长高了一点,感觉上几乎是个成熟的男人,他坐的那张旋转椅看起来整个小了一号。头发有点长,头顶的部分稍微吹高起来,更增添了几分男子气概。穿着有图案的衬衫和有口袋的工作裤,不算很时髦却也不会太土。只不过与生俱来的国字脸还是那副老样子没变,所以依旧给人一种粗鲁的印象,不过我想他本人应该不在乎这点吧!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到他,真是太不走运了。既然他都已经叫我了,我也不能再装作没看见。于是慢吞吞地回答:
「嗨!」
「好久不见了呢!」
「因为我们不同班嘛!」
健吾没回应,只是抓起几根薯条,一口气全塞进嘴里。
健吾的餐盘上有汉堡、咖啡、薯条和鸡块,很显然就是夏季限定的特惠套餐。健吾瞧了我一眼,马上又直盯着正前方,也就是窗外的车站前风景。压低了声音说:
「你也是来调查的吗?」
「调查什么?」
「不是吗?」
「我只是来填饱肚子的,因为我中午还没吃。」
健吾没好气地喃喃自语:
「我想也是,你的志愿是要当个死老百姓嘛!」
什么死老百姓!我和小佐内同学的志愿才不是什么死老百姓,而是小市民。不过我懒得跟他解释,因为小市民才不会大声嚷嚷自己是小市民呢!
健吾和我是同一所小学毕业的。所以刚上高中的时候,健吾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小学时代的我,也就是那种只不过是有点小聪明、观察力比别人敏锐一点就自以为了不起、而且毫不掩饰这种自以为了不起的人。因此,即使已经升上高中,健吾还是对我有所期待,希望我不时能发挥侦探般的神力。然而,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按照健吾的说法,以前的我虽然是个讨厌鬼,但还算是有让人另眼相看的价值。但是现在的我就纯粹只是个小鼻子小眼睛的人,而且还总是一副肚子里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的样子。
他也曾经直接来找我抱怨过。总而言之,我和健吾的想法差了十万八千里,小市民是不会浪费时间在和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深交的,所以有一阵子我和健吾完全没说话。健吾或许没发现,但我的确是有意要避开她的。
不过,堂岛健吾基本上还算是个不错的家伙啦!
我堆起满脸的笑容,毕竟再怎么样也犯不着一见面就像是要吵架似的。
「你好像在调查什么喔?」
「算是啦!」
「校刊社的调查吗?」
「不是,是我个人要查的。」健吾还是面对着窗外:「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说得太好了。如果话题可以到此打住,我是绝对不会再主动追问下去的。
我以为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了,所以咬了一口吉士汉堡。可是健吾却直盯着窗外说:
「……名字我不能说,不过是我们学校的女生。」
咦?他要告诉我吗?可是我并不想知道啊……但我还是回应了几声。
「听说她被以前认识的朋友找去……好像还被半强迫地卷进麻烦的事件。」
嗯嗯……
这个吉士汉堡的味道不怎么样。
「结果好像被硬拉进一个帮派里。」
「什么帮派?」
也许是最近跟着小佐内同学到处乱吃,舌头都被养刁了也说不定。以前的我才不会注意到汉堡的味道好不好呢!
健吾停顿了一下,接着又用一种平板、没有起伏的声音继续说:
「跟滥用药物有关。」
……啥?
这事情会不会太大条啊?!
「那个被硬拉进去的人的妹妹跑来找我,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姐姐脱离那个帮派,可是除此之外什么情报都还没有,所以麻烦得很。我也请了校刊社的人帮忙,现在正在调查那个帮派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说那些药物……是合法的?还是非法的?」
「带头的那些人好像都是从国中的时候就开始碰了。听说以前只是把感冒药一口气喝光或者是嗑安眠药那种小儿科的程度……现在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才要调查。如果只是那种小儿科的程度的话倒还好。」
瞧他从刚才就一直死盯着外头,该不会是在监视吧!以一个高中生来说,那还真是一件苦差事呢!
然而,健吾只是瞥了我一眼,微微地笑了一下说:
「怎样?常悟朗,你也有兴趣吗?」
「也还好,并没有。」
「是吗?」
小市民是不会去接近那种危险的事的。所以健吾完全猜错了。我没有兴趣,一点也没有。我转过头去,继续啃我的吉士汉堡。
只不过……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事情,而且不是茶余饭后闲聊说「都什么时代了?出现一两个嗑药的学生有什么好稀奇的」,是真的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我还在念国中的时候,同年级的同学里面就有这样的帮派。我记得好像是几个女生所组成的,结果她们都在国三那年的春天受到保护管束。该不会健吾现在就是在调查她们的事吧?
要把这个帮派的事告诉健吾吗?我有点迷惑了。虽然我已经发誓不再说那些卖弄小聪明的话,而且我才不想听到健吾一脸得意地说:「看吧!你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是,已经知道的事却隐瞒着不说,好像也有一点说不过去。
话说回来,搞不好这点小事健吾早就已经知道了。虽然健吾念的国中和我不一样,但是这件事只要是鹰羽国中毕业的应该都知道才对。只要健吾的人脉够广,要认识一两个从鹰羽国中毕业的学生应该不是件难事吧!
我索性提了一个问题,以拖延战术来争取考虑的时间。
「你说要让人家姐姐脱离那个帮派,有什么好办法吗?」我问。
只见健吾的眉头紧急地锁在了一起,说:
「要先找出那个帮派的集合地点。」
「找出集合地点之后呢?」
「带着木刀杀进去。」
哇~好英勇啊!
健吾喝了一口咖啡,再把一个鸡块放进嘴巴里,说:
「你要吐槽我啊!我是开玩笑的。」
「啊?你是开玩笑的喔?」
我还以为他真的会这么做哩!还好,就算是健吾,也知道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
「毕竟我又不知道川俣本人的想法。到底是像夏澄所说的那样,是被硬拖进去的呢?还是那其实是出于她本人的自愿?但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希望能帮助她脱离那个圈子就是了。」
原来如此,加入帮派的那个女生姓川俣,是船户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她妹妹的名字叫做夏澄啊!明明前一秒才说「名字我不能说」,后一秒就不知不觉地把人家的名字曝了光,而且当事人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说溜嘴了。干得好!真不愧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堂岛健吾。照这样看来,川俣夏澄和健吾之间的关系我也大致猜得出来了。
吉士汉堡差不多已经全进了我的五脏庙。好久没有和健吾聊天,这次的话题也还满有趣的,但是如果再继续听他说下去的话,搞不好又会演变成莫名其妙的状况。我决定把发生在鹰羽国中的事情告诉他之后就闪人。
「你听我说,健吾。」
就在我正要开口的时候,健吾突然站了起来。
「对方行动了!」
「咦?在哪里?」
车站前面虽然不到人山人海的地步,但也还是有相当的人数。所以我一时半刻也判断不出健吾到底是在看车站的哪里,而对方又有什么动静。
「可恶!居然兵分两路……」
到底是哪里?我顺着健吾的视线望过去,但是没有半个形迹可疑的年轻人。健吾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了笔记本和签字笔,撕下一张空白的笔记纸,用签字笔在上面不知道写些什么。而我则是瞪大了眼睛,仔细地看着车站前面是不是有我在鹰羽国中见过的女生。
健吾一边拼命地写字,一边严肃地对我说:
「常悟朗,拜托你帮我一个忙。帮我在这里盯着他们有没有做出什么可疑的举动。能待多久算多久。」
「啊?嗯,我知道了。」
我漫不经心地回答,注意力全集中在视野的一隅。那是一张化了妆的脸,再加上穿着便服,所以我也不太敢确定,那该不会就是健吾要找的女孩子吧?啊!好像不是。
「……有什么发现就跟这里连络,拜托你了。」
健吾匆匆忙忙地冲出速食店。另一方面,我虽然紧盯着那个可能是标物的女孩子,但是怎么样也无法确定是不是她。我的视力还没有好到那种程度。
健吾三步两步地穿过这条街,早就弯到从我所在的位置看不到的地方去了。希望他能够见好就收,不要穷追不舍。健吾虽然长得一副人高马大的样子,但是就我所知,他既不是千锤百炼的战士,也没有万夫莫敌的武艺。
我耸耸肩,拿起健吾留下的那张字条来看,那张他叫我「有什么发现就跟这里连络」的字条。
我把字条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反过来,对着太阳光再看了一遍,然后错愕得差点掉了下巴。
「……这是什么鬼?」
纸条上头只有一个字——
「半」
3
鬼才知道「半」是什么意思啦!我露出了一脸呆滞的表情,不过那也只有一下子。因为健吾刚走,我的手机就立刻收到一封简讯。是小佐内同学寄来的,上头写着:
「哈啰!我是小佐内。」
不用说我也知道,来电有显示号码啊!接着马上又传来下一封:
「我现在就在你后面。」
后面?他是背后灵吗?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后的人影多多少少都会反射在窗玻璃上,可是没看到疑似小佐内同学的身影啊……
站在我后面的只有那个穿着一件搞不清楚是无袖外套还是背心,总之看起来像手工车线的皮革材质上衣,一身摇滚风装扮的路人甲。和那个雷鬼集团一样,这个人也被我视为危险勿近的人物。他还是戴着那顶皮帽,手上拿的……也还是那个装有奶昔的纸杯。
虽然我一时还没有发现那是小佐内同学。不过举凡戴着帽子、个头娇小、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通常就是小佐内同学没错,已经成为定律了。果然,倒映在窗玻璃里的摇滚乐手慢慢地把帽子拿下来,和我四目相交,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剪到肩膀上的妹妹头、细细的眼睛、小小的嘴巴——果然是小佐内由纪。
我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窗玻璃上的小佐内同学笑了一下:
「真是别出心裁的打扮啊!」
从背后传来了她的声音:
「不好看吗?」
呃~该怎么说咧?硬要说的话……
「其实还满好看的。」
「……我应该要谢谢你的赞美吗?没关系,等一下我会换好衣服再去店里。」
小佐内同学望着我旁边的第二个空位,也就是刚才健吾坐过的位置,问我:
「我可以把那个托盘拿去回收区吗?」
我转头一看,托盘里只剩下几根薯条。
「应该可以吧!」
「那我就不客气啰。」
小佐内同学动作利落地把托盘送回回收区之后,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把手里拿的那杯奶昔放到桌子上。
「你果然知道我指的是<Berry Berry>!」
依旧是那一抹有所保留的浅笑。这么说起来,<Berry Berry>果然是她故意出的无聊猜谜。
「这么简单的问题还难不倒我。」
「嗯,我就知道小鸠同学一定猜得出来。」
小佐内同学露出一个羞答答的表情。我从来没有看过她脸上出现这种表情,这是表示她很高兴吗?
「你刚才和堂岛同学都在聊些什么?」
「啊,嗯。是有关于一个嗑药集团的事。国中的时候不是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吗?那个集团好像还存在着,健吾女朋友的姐姐好像被牵扯进去了。」
今天走摇滚风的小佐内同学看起来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哦~你是说石和驰美那伙人吗?」她意兴阑珊地说。
「石和?你是指被交付保护管束的那个女生吗?」
「没错。」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小佐内同学柔柔地笑了一笑。
「因为小鸠同学是男生,我是女生。女生的情报自然只有女生才知道。」
也就是所谓的学有专精、各有所长啰!
「那么,对女生情报了若指掌的小佐内同学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呢?你觉得现在高中生之间又出现了嗑药集团这件事,跟那个石和同学有关吗?」
然而,小佐内同学却只是一脸困惑的样子,皱起了眉头,愣愣地望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地吸着她的奶昔。
……因为她那一口吸得也太久了,害我不禁担心起她会不会缺氧。
「小佐内同学……那个,好喝吗?」
小佐内同学终于把嘴巴从吸管上移开,抬起下巴,眼睛向下看着那杯奶昔说:
「这个吗?你问我好不好喝吗?」
小佐内同学摇了摇头,脸上好像还写着「你问的是什么笨问题?」。看样子是不怎么样。不过我想应该也没那么难喝,只是小佐内同学的嘴巴太挑了。
然后,小佐内同学喃喃自语似的回答慢条斯理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虽然石和同学最后是被判保护管束,但我认为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不过,这种帮派在这个市内应该不会只有石和同学一个人加入,应该还有其他的,我也不敢肯定。」
「这样啊。」
「话说回来,那是什么?」
小佐内同学指了指我手上的字条。我照实地念出上面的字:
「『半』。」
「……?」
「健吾叫我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如果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状况,再跟这里连络。」
不知道为什么,小佐内同学露出一脸惊恐的表情。
「呃……这该不会是你们两个之间的秘密暗号吧?」
我笑着摇摇头说:
「才不是哩!我根本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没错,健吾留下的这张字条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根本就看不懂。
我凝视着这张字条。
这张字条是从口袋般大小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片,所以上头印着淡淡的格线,背面一片空白。「半」这个字写在正面,但没特别沿着格线写。字迹看起来有些潦草;健吾正急着要去跟踪某人,临走前匆匆忙忙写下来的,所以字迹潦草也很正常。
「半」这个字也不是写在纸条的中央,而是写在紧靠着右边的地方。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他刚好随手就写在那里。
可能是那杯奶昔真的很难喝吧!只见小佐内同学一脸痛苦地咬着吸管、望着窗外,突然放下吸管问:
「会不会是名字里有「半」这个字的地方或人名或号码之类的?」
我仍旧盯着那张字条,头也不抬地把我想到的告诉她:
「市内是有一个叫做半泽町的地方。但是如果『半』指的是町的话,那范围未免也太大了,而且我也没有和健吾一起去过那个地方。如果是人名的话,我只想到半良村。啊、不对,还有一个家伙也姓半村!不过那是我国中时代的同学,和健吾并没有任何交集,就连我也没跟他说过话。会是号码吗?「半」的意思是一半?二分之一?五十?百分之五十?五五分账?」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直接写五十五十就好啦!而且,这怎么看也不像电话号码。」
我抓住那张纸条,朝着小佐内同学挥两下,说:
「我想应该不是这样的喔!一开始就错了。健吾当时正在赶时间,为了简化才会写成这样的。的确,这留言实在简化到让人看不懂,不过,对于健吾来说,时间再怎么紧迫也没有急成那样才对。所以他肯定是认为我一定看得懂,才会这样写的。」
然而,小佐内同学似乎不同意我的见解,反驳我说:
「很难说喔!搞不好堂岛同学的脑中突然闪过什么了不起的灵感。」
小佐内同学又吸了一口奶昔,结果整张脸又皱成一团,到底是有多难喝啊!
「听说在神圣的某些时刻,人类的脑子里会突然出现飞跃疆界的思考能力。」
「比如说……」
「像是临死之前。」
「啊?这是什么说法?你是说健吾会死吗?」
小佐内同学看了我一眼,然后悠悠地低下头说:
「你怎么看起来很高兴……」
完蛋了!我感觉整个背脊发毛。没错,我试着解读健吾留下来的这张打哑谜般的字条,这完全是一种侦探才会有的行为。但我可是个小市民耶!小市民看到这种不知所云的字条,才不会想要去研究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朝小佐内同学低下头,说:
「对喔!抱歉。我早该这么做才对。」
我拿出手机,不再死盯着那张字条。既然看不懂那张字条要表达的是什么,直接问本人不就结了?这么简单的事,我只要拨通电话,这么问就好:「健吾,你刚刚那张字条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根本看不懂耶!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要怎么看吗?」
我打到健吾的手机,响了一声、两声……
「没人接耶!」
我挂上电话。
「小鸠同学……你挂电话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
会吗?我不觉得啊。
没办法,既然健吾不接电话,那我就只好靠自己的力量来解读这张字条了。健吾为了拯救一名女生学而展开了行动,而且还寻求我的援助。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人,对他伸出援手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只是小市民,也应该为所当为!
4
虽然小佐内同学的眼神持续放出冷冰冰的死光,可是我装作没看见,继续看着那张纸条。虽然好像有人打电话给我,可是被我以现在没空为借口,直接转进语音信箱。
「刚刚那是堂岛同学打来的吧……」
小佐内同学好像在叨念写什么,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由此可见,我最先应该思考的,是从「半」这个字可以一目了然地推断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健吾一定知道吧!而且他会留给我一张这样的纸条,就表示他认为我也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我宁可相信,就算是堂岛健吾那家伙,不管时间再怎么紧迫,也不会白痴到留下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讯息。」
「小鸠同学,你平常对堂岛同学都这么过分吗?」
不要捣乱啦!小佐内同学。人家现在正努力地想要回应健吾对我的期待耶!
有一种状况是一时想不起来。健吾认为,只要让我看到「半」这个字,就一定可以联想到什么,事实上我也应该要想到才对,只是现在刚好一下子想不起来也说不定。半?半打?半斤八两?降半旗?
噢……完全没概念。如果是这么难联想的事情,直接用说的不就好了。
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
「……为什么健吾不直接用说的呢?」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要放弃的时候,小佐内同学说出她的见解:
「会写下来的事情,通常都是讲过之后很容易忘记的事情。就好像电话号码一样,光听一遍可能记不起来,这时候就会写下来。」
「对喔!像是约定的时间也通常都会写下来。就算当场有记在脑子里,但是一转头可能就会忘记,所以才需要做笔记。」
「堂岛同学在留下这张纸条之前说了些什么?」
呃……他说了些什么来着?
我努力地在记忆里翻箱倒柜,这才发现我连他说了什么也没有太大的印象。当时健吾看着窗外,说了句「对方行动了!」,叫我在这里继续帮他监视对面,然后呢……
「再跟这里连络、拜托你了……之类的吧!」
「这么说来,『半』果然还是指连络的地方啰!」
我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确定。因为当时我也正望着窗外,不是很专心在听他说话。如果他是要我和『半』连络的话,那……」
小佐内同学看了看手表。真不愧是讲究的小佐内由纪,那只黑色皮革表带的手表还真配她那件皮背心。
「现在是三点。会不会是叫你三点半跟他连络?」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小佐内同学摇摇头。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他直接说『三点半跟我连络』不就好了吗?」
就是说咩!所以说,这个「半」字的意思是……
「这一个字里面应该浓缩了大量讯息,或者是无法立刻记起来的咨询,一时没办法说清楚……如果我想的没错,解开这个谜的关键就在这里。」
「半」就是「半」。一个国字。两个位元。如果情报接受侧的我想不出任何有用的讯息,那么「半」这个字所含的情报量就完全达不到「一时没办法说清楚」的程度。
既然如此……
「或许这根本不是什么『半』字,而是长得很像『半』的符号。」
小佐内同学又露出了一脸痛苦万分的表情。显然她又喝了一口奶昔。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建议她:
「那么难喝的话就不要喝了嘛!」
「……小鸠同学,这个想法不错耶!」
是这样的吗?
小佐内同学把装有奶昔的纸杯推到不伸长手臂就绝对够不到的地方,将视线移到纸条上。
「如果不是『半』的话,会不会是『羊』?」
「那只是长得像而已吧!更没意义。」
「那『坐』呢?」
「这就不太像了。」
如果只是国字的话,还是构不成『一时半刻没办法讲清楚』的情报量。虽然很多国字在字义上可以有很多解释,但是『半』这个字似乎不是这样。
「还有,看起来也有点像数学的『≠』符号再加上英文字母的『V』。」
「然后呢?」
「呃……没有然后了……」
小佐内同学露出一个「懒得管你了」的表情,自顾自地远眺着前方。
小佐内同学根本什么都不懂。这可是健吾留下来的纸条耶!既然是健吾留下来的纸条,就不可能需要那么复杂的解法,应该想得更单纯才对。
我再把纸条拿起来看一遍。
「……这个是?」
有个我本来以为只是健吾写得太快所造成的地方。
「这里有一点奇怪喔!」
我也不管小佐内同学根本没在看我这边,指着『半』字上的一个地方给她看。正确地说,应该是指着「半」字的上半部。
「第一笔和第二笔好像有点怪怪的。」
以「半」字的笔顺来说,第一笔和第二笔,也就是左边那一点和右边的一撇,一定要接在那一竖,或者是要写在那一竖的左右两边才对。可是在健吾的纸条上,右边那一撇却穿过了直竖的笔画,和第一笔的点连在一起了。
以字体来说,这个字的平衡感显然不太协调。当然,如果写得太匆促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写成这样就是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第二条横杠也有点怪怪的。如果他写的是「半」,下面的横杠应该要比上面的横杠长才对。可是在健吾的纸条上,两条横杠几乎一样长……不对,下面的横杠看起来反而还比较短一点点。
「右边那一撇穿过了直竖的笔画、下面的横杠又比较短……」
我用手指在桌上写下同样的字,试图模仿健吾的纸条上那个疑似「半」的字。但是怎么写都写不好,就算可以把下面的横杠写得短一点,但是第一笔和第二笔就是没有办法写成像健吾写的那样。这真的是一点和一撇吗?
不对。
我终于恍然大悟。这根本不是什么「半」字。为什么我一直到现在才想通呢?
「我明白了。」
一直望着远方的小佐内同学终于把视线转回我身上。
「嗯?」
我在桌上写了一个数学的「≠」符号,然后在上面打了一个勾勾。
「如果只是一个国字,想要表达的情报量应该不可能超过口头所能表达的太多。但是呢,如果是图形情况就不一样了。这是地图啦!有两个十字路口,然后在第二个十字路口的地方打了一个勾勾。健吾不是叫我跟这里连络吗?他的意思是叫我跟这里的人连络啦!」
我真是太大意了。因为打从一开始就认定是国字的「半」,所以就算后来想到或许不是「半」这个字,也还是一直困在「文字」的固定观念里打转。
但是,小佐内同学的表情还是很阴沉。
「……或许真是地图没错……问题是哪里的地图?」
……啥?
有两个十字路口,然后在第二个十字路口的地方,可以和健吾取得连系的人说不定正在那里等我。会是川俣夏澄吗?还是答应要助健吾一臂之力的校刊社员?
顺带一提,这个木良市的市中心基本上是呈棋盘状的街道规划。也就是说,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堆十字路口。
再加上,「只要沿着眼前现在所看到的路直直地往前走,就会看到十字路口」的这个逻辑在这里也是行不通的。因为现在我面对的是车站前的公车回转区,换句话说,并没有一条路可以让人直直地往前走。
「啊!又错了吗?」
小佐内同学从我手中接过了健吾留下来的纸条。
「……嗯,我也觉得这个是地图。你说这是『半』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字写得很奇怪。但如果就像你说的,是在十字路口上打一个勾,我就觉得这图的笔画好像真的是这样。」
健吾写字的力道非常强劲,而且每一条线的最后似乎都收得很整齐,虽然我无法正确地想象出他是怎么运笔的,但是既然小佐内同学这么说的话,那么就一定是那样吧!
既然如此,
「他应该是根据什么东西画的吧?」
「你说『半』吗?」
「我是说这张地图啦!」
然而,一切就跟我一开始检查的一样,这张纸条上除了「半」这个字以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字迹了,背面也是一片空白。如果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特征的话,大概也只有上头还留着从笔记本里撕下来的痕迹,以及这个写在紧靠纸张右边的「半」字而已。
从上头还留着从笔记本里撕下来的痕迹,可以判断出「半」这个字的上下位置。就像刚才判断的一样,打勾的部分应该是朝上的。因为如果反过来的话,勾勾就会变成「倒V」的字体了。没有人会做这样的记号吧!
「小鸠同学……」小佐内同学一脸严肃地对我说:「要不要听听我的想法?」
「请说。」
小佐内同学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她很少这样,平常都是和人四目相交一下子之后立刻别开视线。
「我想,要发现这个『半』字其实是张地图,应该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既然不是字的话,那就是图了,要发现这点只是迟早的问题。小鸠同学大概觉得既然是堂岛同学写的,应该要马上反应过来才对,所以才会多花一点时间在切换思考模式。」
真是一针见血啊!或许真如她所说的这样。
「所以啊~其实堂岛同学画这个图的意义,就是要让你解读出这地图指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嗯……说得有道理。
只不过是一张地图嘛!我居然还要想半天,这点的确是让我觉得很不甘心。但是正如小佐内同学所说的,我的确也因为那是健吾留下来的纸条,所以才犯了轻敌的毛病。
「我明白了。那你先让我静下来想一下。」
根据我的经验,想要解开问题时不可以太专心;不过,在理清问题所在的时候必须集中精神,仔细地思考每一个环节,把有问题的地方集中起来。可是一旦进入了解谜的阶段,就必须把注意力打散才行。当然,也不是就此放松,必须保持适度的紧张感;要拓展思考范围的话,就好想要在黑暗中看见东西一样。人类眼睛中央的部分对黑暗的适应能力最差,所以如果想要在黑暗中看见东西的话,眼睛就会切换成周边视觉模式;先让思考范围扩大,才能抓住事情真正的关键。为了看见事实的真相,就必须先了解问题里里外外的所有面相。(注:周边视觉是指人在凝视前方中央的一点时,看见视野周围部分的能力。周边部分的视力虽然比较低,但是在暗处反而比较容易看出周围部分的轮廓。)
我缓缓地把思考范围拉大,原本太投入而出现的盲点也渐渐浮现。这种思考方法我已经很久没用了,不禁让人有些怀念……
那张地图一定是按照什么东西画的,而且健吾认为我一定看得懂,所以才会在那种情况下画了那张地图交给我。
不对,他不是交给我。
在我有限的记忆中,健吾并没有亲手把那张地图交给我。
是我自作主张地拿了起来。
没错,地图原本是放在桌上的。
「……原来如此,难怪我会看不懂……」我不知不觉地呢喃出声:「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我的手动了。
在已经失去焦点的视线一角,我好像看见小佐内同学又笑了。
5
小佐内同学在离开这家店之前拎着一个运动背包进了厕所。
等她走出来之后,已经脱掉原本那件有点颓废的皮背心,换上一件牛仔背心。虽然下半身的短裙和穿在里面的衬衫还是跟原来一样,但只是换了一件背心而已,刚刚那种诡异的摇滚风便消失无踪。再用发夹把刘海左右不对称地夹了起来,小佐内由纪马上变身成运动美少女。这样的话,就算一起走在路上也不会太丢脸。没想到小佐内同学竟然会带衣服出来换,她该不会还随身带着黑道夫人的行头准备变装吧!
换好衣服之后,我们走上三夜大道,朝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直直走去。离最热闹的地方稍微有一段距离的三夜大道,果然少了点朝气与活力,不过倒也还不至于荒凉。体育用品店的隔壁是一间小小的神社,再过去则是<村松屋>。我问小佐内同学是不是把这家的苹果糖列入她的甜点排行榜里了,她对我点点头,脸上表情甜甜地绽了开来。
走过书店和警察局,就是三夜大道的尽头了。接下来的路段不叫三夜大道,换了一个名字。我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地图。
一张是健吾留给我的纸条。另一张则是垫在速食店托盘上的那张「三夜大道感谢祭」的传单。我把传单和纸条叠在一起。
想当然尔,健吾才不会无聊到想要跟我玩斗智游戏,他从头到尾画的就是张一目了然的地图。当他正准备离开速食店的时候,刚好他眼前的托盘有张印着三夜大道地图的传单。于是健吾便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继续把那张地图补完,目的是为了要让我知道,接应他的人就在那张传单的地图再过去一点的地方。
这是一个再自然也不过的行为吧!
然而,我非但没有好好地听健吾把话说完,也没有等健吾再跟我作最后的确认,就马上把那张纸条从传单上拿了起来。于是,好端端的地图就变成了一个「半」字。
「半」字下面那条横杠,指的是沿着三夜大道往前直走的路。因为这个「半」字是紧贴着纸条的右边写成的,所以这张纸条应该要配合着传单的左边一起看。穿过印在传单上的三夜大道,在第一个十字路口的地方右转。下一个十字路打了一个勾勾,所以那里就是目的地了。
我们走到了打勾的十字路口。那里有一个加油站,还有一家咖啡厅。
那是一家非常可爱,叫作<巧可>的小咖啡厅。我推开彩绘玻璃的大门,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个骨架子很大的女性从吧台里笑着跟我们打招呼。
「欢迎光临。」
小佐内同学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只剩我一个人举起手来,说:
「不好意思,我是来找人的。堂岛健吾拜托我来这里。」
从被盆栽挡住地一个包厢式的座位响起了一个声音:
「堂岛学长出了什么事吗?」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穿着淡粉红色的衬衫和牛仔裤的女生。头发剪得短短的,有稍微挑染过的痕迹。五官看起来十分秀气,身材也很纤细。她就是川俣夏澄吗?还是校刊社的成员呢?管他的,随便是谁都行。只要搞清楚接应健吾的人真的在这里,我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就是你吗?健吾好像发现了什么,所以跟在后头追过去啰!」
「这样啊!那他现在人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你们继续加油吧!」
留下连我自己都觉得是废话的台词,走出了<巧可>。
我不知道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些什么。虽然健吾叫我如果有看到什么怪异的举动就要跟这里连络,但是我根本连他要找我监视的对象是谁都还搞不清楚。
管他的,偶尔也是会有像这样一点灵感都没有的时候嘛!
看样子,好像可以按照当初约定的时间,在三点半到达<Berry Berry>。因此我沿着三夜大道走回来时的方向。
小佐内同学以一步之遥的距离跟在我后面。
「你果然还是解开这个谜团了呢!」
我头也不回地回答:
「嗯……算是吧!」
「你明明说过再也不做这种事的。」
我抓了抓脸颊说:
「是这样说没错。但是啊,该怎么说咧?反正又没有被别人看到。对我来说,这次的事件反而照亮了我通往小市民的路呢!在那种情况下,不管是谁都会想要解开纸条的谜团吧!」
我和小佐内同学曾经约好要掩护对方的。同时还约好,如果有一方企图做出有违于小市民应该有的行为举止,另一方要负责阻止他。
虽然我自认我的理由是站得住脚的,但我想小佐内同学也是基于我们的约定才会好心提醒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但是。
「……」
「嗯?小佐内同学?」
……一阵沉默之后,小佐内同学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苦涩笑容。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听她这么说,我也露出了笑容。
但是心里却浮现出一个问号。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小佐内同学非但没有阻止我试图解开健吾留下来的那张纸条上的谜团,反而好像还有点煽风点火的嫌疑。
还有我所见到的那抹微笑。当我好不容易终于搞清楚健吾想要表达什么的时候,小佐内同学似乎笑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多多少少有点了解小佐内同学这个人了;我一直以为,对于小佐内同学的思考逻辑和行为模式,我已经有一定程度的把握。
但是,会不会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搞错方向了?截至目前,在我对她的理解范围内,没有任何一个线索可以解释她这次的反应——
为什么在我解开这个谜题的瞬间,她会露出那么愉快的表情?
背后传来了小佐内同学雀跃万分的声音:
「小鸠同学,今天的冷冻西瓜优格,我请客!」
第三章 特辣的大碗汤面
我待在冷气开得超强的客厅里,躺在沙发上,悠闲地看着文库本的小说。短裤搭配运动衫的打扮虽然稍显邋遢,不过有什么关系?反正是在自己家里,而且家里又没有其他人在。要是还觉得热的话,就算只穿一条内裤也无所谓,不过我倒不会真的穿成那样就是了。(注:在日本,文库本是一种小型规格的平装书籍,最常见的尺寸为A6规格、105×148公厘。)
这个暑假虽然被小佐内同学拉着到处跑,今天倒没有安排任何节目。我们的甜点巡礼不可思议的超高速进行中,所以暑假才过了一半,我们就只剩前三名的店还没征服,中间还经历了第五名「特制奶油水果冰淇淋」的痛苦经验。小佐内同学说沿着迂回曲折的道之站的美食街上有好吃的特制奶油水果冰淇淋,于是就不由分说地把我给拖去了。但那路程还真不是普通的远,平常骑脚踏车也不会骑到那么远的距离。在昼长夜短的夏天,即使是赶在三点的下午茶时间进店里,吃完出来回到家太阳也都已经下山了。所以今天就让我悠悠闲闲地度过吧!
我现在正在看的这本书,在看之前并没有对它抱任何的期待,没想到在吃完早饭之后,才翻了第一页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明明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故事,却又巧妙地安排了一些伏笔,让人不由自主地开始期待起故事接下来的发展,明明文笔也不怎么高明,但就是很流畅,让人不由自主地一直看下去,连午饭都忘了吃。这叫作「手不释卷」吗?虽然之前也隐约地猜到故事里到处都埋着伏笔,但是当剧情终于进入最高潮,却还是摸不透哪个才是真正的伏笔。主角的命运究竟会如何呢?正当我万分期待着最后一章的大结局时,情绪却硬生生地被打断了。
电话响了。我的手机丢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响的是家用电话。好小子,居然敢在这个时候打扰本大爷,最好是有什么天塌下来的重要事情,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我一边诅咒着,一边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拿起听筒。
「喂。」
「请问这里是小鸠同学的家吗?我叫作堂岛。」
……有没有这么巧的事啊?一整年搞不好都没有打过一次电话来的人,居然在我看到最后一章的时候打来,真是有够不会挑时间的家伙!我毫不掩饰语气里的不爽:
「健吾啊!干嘛?有事的话直接传简讯给我就好啦!」
可惜我忘了眼前的对手是堂岛健吾。不管我带刺的语气多么不像平常的我,他都不会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我打啦!是你自己不接电话的。」
「谁知道啊!我又不是一直把手机带在身边。」
「你现在在干嘛?」
「在用功啦。」
「……不会吧?」
我叹了一口气。整个气氛都被他破坏掉了。还是等到半夜,不会再被任何人打扰的时候再来好好的享受最后一章好了。
「算了,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因为再怎么把标准放大来看,我都称不上是他的好朋友,如果不是相当重要的事,他应该不会打电话给我,而且还是特地打到家里来。啊!该不会是上次他拜托我在速食店帮他监视,可是我一直没向他回报,所以他干脆直接打来问我吧?
「中午吃了吗?」
「……还没。」
「是喔!我刚好要去吃面,陪我去吧!」
……啥?
居然约我吃饭?哈哈哈!别开玩笑了。
我假装清了清喉咙,一字一句地恳切回答:
「我懂了,这是你最新发明的笑话吗?还满好笑的。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从话筒的那头传来健吾忿忿不平的声音:
「谁在跟你开玩笑啊!算了,详细的情形等你来了再说。我请客。」
「……一定要吃面吗……?」
「常悟朗,你该不会是想说夏天很热吃不下拉面吧!带着擦汗的毛巾过来!店里可是很热的。」
虽然陪着小佐内同学到处去吃甜食也很辛苦,但至少还算是件优雅的差事。至少我们可以坐在时髦的店里,说着「好好吃噢!」、「嗯,真好吃耶!」之类的耳语。但是和一个虎背熊腰的男生,还得准备好毛巾,在这种夏天的大中午里一起吃面,这两者之间的落差未免也太大了吧!我感动得几乎都要掉眼泪了。
「既然你说去了再说,表示你还是有事情要跟我说嘛!直接在电话里说不就好了?」
今天已经够热的了,如果店里也很热……
然而,健吾却回我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来就是了嘛!我想发发牢骚。」
牢骚……是吗?
「我想发发牢骚」这种说法还真是充满了健吾的风格,害我有点想笑。就算最后都是要抱怨,也很少会有人劈头就说「我要开始发牢骚啰」,真不知道是要称赞他够干脆呢?还是要笑他傻气?我为了要向这样的健吾表示敬意——
「好啦,我去就是了。哪家店?」
「<金龙>。知道地方吗?」
我知道。那家店就盖在船户高中的旁边,是典型的臭男生才会去的拉面店。店里摆满了包着塑胶布的回转椅。与其成对比的是前面的<樱庵>,可以坐在风雅的木制桌椅上,一边聆听着添水的音色,一边享受日式冰淇淋。(注:添水原本是设置在稻田里,以驱赶前来偷吃农作物的鸟兽。后来被运用到日式庭院里当作装饰,是一种利用流水的力量而自动发出声音的竹筒装置。)
「我大概三十分钟后到。」
我说完之后就把电话给挂了。
没想到我今年夏天还满受欢迎的嘛!小佐内同学就不用说了,现在就连健吾也指名要约我出去。不过,对于身为男人的我来说,吃面应该会比吃蛋糕来得正常许多,也比较像小市民会做的事吧!既然是和健吾一起,那就别想要坐在拉面店的吧台上还继续看我的文库本吧!
和冷气的温度设定得超低的客厅里比起来,外头的大太阳简直就像是灼热的地狱。我骑着脚踏车来到了健吾说的拉面店,这是一栋年久失修,墙壁上已经出现了裂痕的破烂建筑物,墙上挂着<金龙>的招牌,招牌的四周围着一圈黄色的灯泡。我虽然乖乖地听从了健吾的忠告,但是直接把毛巾拿在手上满丢脸的,所以就把毛巾塞进口袋里带来了。
健吾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门神一样站在店门口。他身上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橄榄球衫和一条卡其色的裤子,那件橄榄球衫穿在健吾身上,感觉就好像是真的橄榄球员一样。只见他紧抿着唇,瞪着刚把脚踏车停好的我说:
「你来啦!」
「是你说要请客的喔!先谢啦!」
「既然来了,就要给它吃到撑死为止……进去吧!」
健吾煞有介事地说完之后,松开手臂,推开了门。
「欢迎光临!」
门内立即响起了招呼的声音。厨房里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满脸胡须,比健吾还要大上整整一号的男人。健吾也不甘示弱地扯开了嗓门回话:
「来两碗特辣的大碗汤面!」
「好的!两碗特辣的大碗汤面!」
特、特辣的?
「等一下!健吾,我不太敢吃辣。」
背上被重重地拍了一大下。
「放心吧!不会把你的舌头烧掉的。」
「你可能不会,但我可就难说了。」
「吃不死人的啦!」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是我只有带一条小手巾够吗?
在吧台的最里面,有一台身高几乎快要跟我一样高的空调正大声地运转着,所以店里倒也不像健吾所说的那么热。
我坐在回转椅上。由于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店里只有我们两个客人。
虽然我在电话里就觉得健吾怪怪的,实际见了面之后,那种感觉更明显了。健吾今天的确有点不太对劲。基本上,健吾是个粗枝大叶又不懂得察言观色的笨蛋,而且还是个常常板着一张脸的大块头。虽然像今天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硬是把我从家里拖出来的行为很像健吾会做的事,但是今天健吾的情绪却异常地亢奋。与其是说心情好,还不如说是有点自暴自弃的味道。啊!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要我听听他的牢骚啊!
用湿毛巾来来回回地把手擦干净之后,健吾那张国字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但是那个笑容充满了讽刺的意味,一点也不适合健吾。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来。」
「知道就好。」
「反正你也没事干吧?」
「你怎么知道我没事干?别看我这样,我今年暑假可是忙得很呢!」
健吾皱起了眉头,问:
「忙什么?真忙还是假忙?」
「呃……只是今天刚好没有安排节目罢了!小佐内同学常常约我出去喔!一下子是圣代、一下子又是奶油水果冰淇淋的。」
咦?这两种到底是哪里不同呢?
「小佐内吗?」健吾一个人在那边偷笑:「你们的感情还真好呢!」
可以说是感情好吗?只要对照一下我和小佐内同学的关系,应该不难发现她这么频繁地找我出去显然是一件很诡异的事。但要把这种感觉解释到让健吾听懂实在很麻烦,而且这个暑假已经发生太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我也差不多麻痹了。我耸耸肩反问他:
「说吧!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嗯,对呀!我想了很久,如果要找人发牢骚的话,你是第二个适合的对象?」
「第二个?那第一个是谁?」
「第一个是挖一个洞,对这洞喊完之后再把洞填起来。」
但是这样的话,洞的上头会长出芦苇,到时候风一吹,健吾的牢骚就会随风四处流传了。所以我不认为那会是个好方法。但是为什么我会排第二呢?
「这种事跟你女朋友说不就好了?呃……我记得她姓川俣对吧?」
健吾的表情活像是被雷打到一样,我本来还以为他是害羞,不过看样子好像不是。
他有些自嘲地说:「川俣才不是我女朋友哩,而且我要说的事情就跟她有关,总不能直接跟当事人讨论吧!」
说到一半,健吾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你为什么会知道川俣的事?」
「有什么好为什么的,是你自己上次在车站前的速食店里说的呀!」
「是我说的吗?」
「嗯。你说你是受那个川俣的妹妹……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夏澄对吧?你是受川俣夏澄所托才会去跟监的。」
「我连这个都说了啊……」
健吾歪着头回想。这也难怪,我想他应该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不小心讲出来的,所以不记得也是很正常的。
我把手肘撑在红色的吧台上。厨房里老板正把大量的蔬菜、青椒、红萝卜、洋葱、高丽菜及豆芽菜等沥干水分倒进大锅子里快炒。水分在油锅里爆开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店内。
「然后呢?那个女生对我们大名鼎鼎的堂岛健吾做了什么啊?」
「嗯……」
尽管健吾还是一脸无法释怀的样子,然后用自己的左手握住了右手的拳头,切换成想不通就不要再去想的状态。
「我不记得我告诉过你她的名字,我只记得我是说过想要帮一个被坏朋友缠上的人摆脱那群坏朋友。」
「你是说过。」
健吾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些迷惑,然后轻声地说:
「结果被赶回来了。」
这可真是遗憾啊!
「虽然很遗憾,不过既然是她本人自愿加入那个帮派的,那也没有办法啊!」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觉得我会这么沮丧吗?」
我稍微想了一下。难道健吾不是因为那个姓川俣的女生自甘堕落地坚持要走上歧途,而自己又没有能力把她拉回来而感到沮丧吗?
「……我倒觉得满有可能的。」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炒青菜的香味。只见老板手脚麻利地挥舞着炒锅。瓦斯炉和锅子互相碰撞,发出了砰砰磅磅的声音。
健吾苦笑了一下。
「你这小子,该不会还在用小学时的标准来看待我吧?」
「才不是哩,这句话我才想对你说啊!」
「如果只是因为一时好奇就去碰毒品,那种人我才懒得管他呢!虽然我一开始的确是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想法。但是既然人家又不领情,我也没有必要再去自讨没趣。」
老实说,健吾这番话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因为我从来不认为堂岛健吾是一个这么容易放弃的人。但是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看来我也必须修正我对他的看法才对。
「……可是啊~川俣本人其实是打从心底想要摆脱那些人的。常悟朗,你是鹰羽国中毕业的对吧?你知道那所国中有人因为吸毒的关系送交保护管束吗?」
「我知道啊!我还在想是不是应该要告诉你呢!」
「什么嘛!你果然知道啊!」
健吾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虽然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要隐瞒他什么,不过还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老板的动作突然变得很忙乱。这也难怪,因为店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一下子要炒菜、一下子要把汤装到碗公里、一下子又要下面,全都得靠他一个人搞定。而且火候的拿捏还得斤斤计较,既不能把面煮到糊掉、也不能把菜炒到烧焦……幸好只有两个客人,还可以勉强应付得过来,问题是一旦到了用餐时间该怎么办呢?这才发现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用斗大的字体写着「急征厨房助手,待优•条件面议」。
「那个被判保护管束的头头叫作石和什么的,她好像一直怀疑是川俣告的密才害她被抓。结果今年终于被她堵到了川俣,好像还狠狠地恐吓了她一番。听说甚至还用不知道是扳手还是球棒海扁了她一顿。」
说到扳手,虽然也有尺寸的分别,不过基本上都有办法置人于死啊!
「虽然后来发现好像不是川俣告的密,但是她本人已经被吓得半死,就算想要离开也变得不敢离开了。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调查到这些事情的,但是……」
健吾仰头望着天花板。
「我真的没辙了。我试着说服她,可是她完全不相信我。一开始她甚至还以为我是石和派去套她的话、测试她是不是抓耙子的人。我以前虽然也很喜欢多管闲事,但是像这样完全被拒于千里之外的倒还是第一次。」
「不是她妹妹拜托你的吗?把她妹的名字抬出来不就结了?」
「这还用得着你说吗?我都请本人去帮我作证了。结果你猜她是怎么说的?她说:『我知道妹妹很担心我,你光会叫我离开他们,那我问你,你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当我的贴身保镖吗?』还说『如果我敢瞒着石和,不声不响地甩掉他们的话,搞不好真的会被杀了。』你觉得我可以对一个怕成这样的女生,轻率地说出『没问题,我会保护你的』这种话吗?又不是漫画,只要她吹吹笛子我就可以随传随到的。更何况,我根本没有必要为她做到那种地步……结果,我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家了。」(注:在日本漫画《鬼太郎》里,主角鬼太郎有一个武器是可以召唤妖怪同伴或昆虫、乌鸦等的笛子。)
健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话说他还真的是很拼命呢!就算是小女朋友的要求,也很少有人会做到像他这种地步吧!只可惜川俣没有被他说服,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从他刚刚讲的内容听起来,实在没有任何可以说服人的重点。
「所以你是因为这样才沮丧的?」
但是健吾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虽然我的确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也不是那种才被拒绝一次就摸摸鼻子放弃的人。所以我后来又跑去找过她一次,想要知道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可是啊~常悟朗,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
「她嫌你多事吗?」
「不是……她说我很碍眼。」
……咦?
健吾一边远远地望着老板手脚麻利地把面下好,再把水分用力甩干的动作,用着带点自嘲的语气说:
「是我自己太半吊子了。我并没有上刀山、下油锅也要把川俣早苗救出来的决心与勇气。所以才会被她看出我的伪善……」
我觉得有点可惜。正因为健吾是个充满正义感的人,虽然有时候会插手去管不该管的事,而且常常是在大脑还没想清楚之前就先动手,但是这种单纯又积极的个性在我看来还满有意思的。这样的健吾实在不应该用一顶伪善的大帽子来把自己困死了。这句话应该还是要从更冷酷的人口中出来才会有趣。
不过,看样子健吾的牢骚已经发完了。同时特辣的大碗汤面也上桌了。我们面前的桌子上出现了两个白色的碗公。
「久等了,特辣的大碗汤面!」
……在大得像脸盆一样的碗公里,装满了堆得像座小山一样的圆锥状蔬菜,几乎都快要看不见汤和面了……
即使是在没有胃口的夏天,如果看到这么用心制作的一碗面放在自己面前,任谁都会被激发出食欲来吧!我一面伸手去拿免洗筷一面说:
「别介意,这就是人生嘛!船到桥头自然就会直的啦!那么我要开动啰!」
健吾对着一边掰开免洗筷一边说着没有意义的安慰话的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跟你讲这么无聊的事。」
我正打算叫他不要放在心上,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对了,健吾。你为什么会找我发牢骚呢?就算不能告诉川俣夏澄同学,也还有很多校刊社的朋友可以听你说啊!」
「哦~关于这个嘛……」
健吾的口吻倒是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校刊社的那群人基本上都是些好人呢!如果我跑去跟他们发牢骚,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要证明我做的事情是对的。但是你就不同了,你不会胡乱同情我,也不会随便安慰我,你一定只会敷衍了事地听过就算了。」
……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直接去跟土地公庙的神像诉苦不就得了?基本上,堂岛健吾这家伙对我还真是没礼貌耶!
健吾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拿起筷子,然后大声吆喝:
「喂~常悟朗,怎么样?这个看起来很好吃吧!每次想要大吃一顿的时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比<金龙>的汤面更正点的?」
「好啦、我知道、我知道了啦!你安静点吃啦!」
「看我的,我要开动了!老板,再来两份超值午餐!」
两份,我也有份吗?
随便啦!我也豁出去了。我吃嘛!我吃就是了嘛!在解决那座堆得像山一样高的蔬菜之前,我先用汤匙舀了一口汤,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好、好辣!
第四章 过来啊~叔叔给你糖吃
1
那天晚上,差点被面条撑破的肚皮消了下去,之前非常期待的文库本小说最后一章也迎向了令人心满意足的大团圆结局,觉得差不多可以上床睡觉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放在床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我以为是简讯,原本想明天再看,没想到手机却震动个没完没了。我这才想到那可能是来电振动,连忙把手机抓起来一看,荧幕上显示着「小佐内由纪 手机」的字样。
接到健吾打来的电话已经够令我吃惊了,小佐内同学更是八百年没有打过电话给我。我试着回想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可是不管我再怎么用力地回想,就是完全想不起来。我甚至觉得这可能是她第一次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大事吗?我有点紧张地按下了通话键,只见小佐内同学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地涌了过来:
「啊、小鸠同学,你睡了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电话给你。」
「不要紧,我还没睡。」
「今晚好热喔!害我都睡不着。」
因为是夏天嘛!从小佐内同学家那栋大楼的隔间上看来,她们家应该是属于中产阶级里比较有钱的那一层,所以她房间里不可能没装冷气吧!
「那出去吹吹风会好一点。……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是有点事。」小佐内同学的语气里透露着些许的不安:「就是啊,小鸠同学,你前几天说过要和我一起去逛『三夜大道感谢祭』对吧?」
「啊~嗯。」
我回答得含糊不清。的确,前几天我们吃完<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里第四名的「冰淇淋双球自由配」之后,在回家的路上的确讨论过这件事。顺带一提,当时我屈服于小佐内同学的淫威,只能点黑芝麻冰淇淋和豆浆冰淇淋的组合,但是我心里比较想吃的其实是普通的抹茶冰淇淋。不过,真不愧是被小佐内同学看上的甜点,黑芝麻冰和豆浆口味都出乎意料的好吃,所以也无所谓了。
那一天,小佐内同学假装不经意地问我「三夜大道感谢祭」那天有没有事,而我也随意地回答她:「我想应该没有吧!」
或许是听出我的声音里一点干劲都没有,小佐内同学突然拔尖了声音说:
「没问题吧?你那天真的没事吧?」
有必要问这么多遍吗?
「……没事啦!真的没事,我会去的。」
说完,话筒那头传来小佐内同学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声音也变得柔和了:
「是喔!那就好……我一直以为我们还没有约好……」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去。
「你这么想去啊?」
「当然啊!」小佐内同学的声调里充满了热情:「爬也要爬去!」
「有这么严重吗?我不是要泼你冷水,但我想那只是很普通的商店街活动。」
「你听我说,」小佐内同学像是在教育三岁小孩子似的一字一句娓娓道来:「『三夜大道感谢祭』本身的确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商店街活动。问题是,<村松屋>就在三夜大道上。在这个城市,如果要买日式糕点的话,<村松屋>绝对是顶级首选。这是常识喔!」
我还真想知道哪个三岁小孩子会有这样的常识啊!
「还有,你还记得吗?我给小鸠同学的那张地图上也有<村松屋>这家店吧!」
「嗯,记得啊。」
前几天在速食店里遇到健吾的时候就有看到。我还记得店里卖的东西是——
「你还说这家店卖的苹果糖很好吃对吧?」
「没错。」
不知道小佐内同学在电话那头是什么样的表情。
「可是不管再怎么说,苹果糖毕竟只是一种糖果,本来不应该列入指南书里。可是<村松屋>的苹果糖和别家不一样,你知道吗?是完~全不一样喔。」
「喔……」
「每年只有一天,也就是只有『三夜大道感谢祭』这一天,专卖日式糕点的<村松屋>会在店里摆出用一整颗精挑细选的苹果,再裹上店家特制的糖衣做成超级好吃的苹果糖。苹果都是选用味道比较酸的品种,在客人点餐之后才开始削皮。糖衣也不会太甜,总之就是刚刚好;而且绝对没有添加任何人工色素,呈现出最自然的金黄色,然后在苹果上薄薄地裹上一层。那种酸酸甜甜的绝妙滋味,绝对可以颠覆苹果糖在你心目中的刻板印象。」
居然还颠覆印象耶,太严重了吧……
「今年夏天,我向小鸠同学介绍过各式各样的店对吧!但是,如果没让你吃到这里的苹果糖,就等于是没向你介绍到真正有价值的店了!」
所以这次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店吗?那我是不是要跪坐着听才比较有诚意?
问题是,为什么我始终无法让小佐内同学了解,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吃甜的东西呢?算了,既然她那么期待<村松屋>的苹果糖,我也没有必要泼她冷水。
我小心翼翼地说:
「那我就拭目以待啰!明天直接约在那边好吗?」
小佐内同学沉默了一下。莫非是她的高见还没有发表完毕就被我打断,现在觉得有点不爽吗?过了一会儿,小佐内同学的语气突然又变得非常冷静沉着。
「……不,不要直接约在那边。你先来我家一趟,然后我们再一起过去。就这样……时间是明天一点,地点在我家。」
「一点吗?我知道了。那就明天见啰!」
「别忘啰!」
「嗯。」我敷衍地应了一声,正打算挂电话的时候,小佐内同学又补了一句:
「这可关系到今年夏天的回忆能否有个完美的句点呢!」
……希望会是美好的一天。
……八月十八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左右,石和驰美接到了川俣早苗打来的电话。川俣向石和报告有关于小佐内由纪在第二天,也就是十九号的预定行程。
电话里,石和要求川俣帮她执行她们事先在帮派里讨论过的计划。川俣虽然很委婉地请求石和停止这项计划,但是以两人的权力关系来说,石和根本不可能听从她的建议。
和川俣讲完电话之后,石和又发简讯给其他的成员,针对第二天的计划下达指令。那封简讯后来都留在石和以及收到石和指示的各个成员的手机里。
当天晚上,木良市的气温始终居高不下,是今年夏天最难以入睡的一个夜晚。
2
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笼罩的那层厚厚的乌云,到了第二天早上变得更厚了,实在称不上是适合办活动的天气。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一天晚上的热气没有充分地散去,第二天也是从一大早就很闷热,这种天气害我更不想出门了。除此之外,昨天的汤面似乎也都还堆积在我的胃里,都怪我硬要吃下那些超辣的面条……
约好的时间是一点。胃再怎么不舒服,也还是得吃点东西才行,否则对身体不好,我啃了一片吐司之后就出门去了。虽然我很怀疑在举办活动的商店街是不是还能够找到地方停脚踏车,总之我还是打算先骑脚踏车到小佐内同学家。
明明没有出太阳,但气温却还是不停地向上飙升,让我有股想要把一切都抛开不管的倦怠感。再加上我提早出门,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摸,就连脚踏车的踏板我都踩得有气无力,光是住宅区那条窄窄的上坡路就几乎要了我的小命。
半路我忍不住跑去便利商店吹了一下冷气,所以当我到达小佐内同学家的大楼时,已经是约好的一点,时间过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话说回来,这些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没礼貌?就在这一个礼拜内,昨天健吾突然找我,今天小佐内同学竟然要放我鸽子?
已经来到她家楼下了,我索性坐电梯到三楼,按下小佐内同学家的门铃,前来开门的不是小佐内同学,是一位眼睛和鼻子都长得跟小佐内同学很像的女士。
在这之前我就已经来过小佐内同学家好几次了,但是每次我来的时候,都只有她一个人在家。我从来没有问过她家里的事情,我只知道她家是双薪家庭。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小佐内同学是故意挑家人不在的时候才找我来的。我本来以为今天也是这样,所以当我看到小佐内同学以外的人出现时,还真是吓了一大跳。
那名女士看着一脸惊讶的我说:
「欢迎,你是小鸠同学吧?」
不是要拍谁的马屁,我是打从心里觉得这个人应该是小佐内同学的姐姐吧!问题是我早就知道小佐内同学是独生女。这么一来……
「啊、初次见面,我是小鸠。呃……您是小佐内同学的……」
女士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说:
「我是她母亲。」
果然是这样没错。小佐内同学之所以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那么多,甚至看起来像个小学生的原因,或许就是得自母亲的遗传吧!因为在我眼前的这位女性,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女儿已经读高中二年级的人。虽然再怎么看也不可能像高中生,但只要换件衣服,说是大学生也绝对没有人会怀疑的。
只是,小佐内同学的笑容和她母亲的笑容有着全然不同的温差。因为小佐内同学的笑容和温暖二字基本上是扯不上边的。
我微微地点了个头:
「您好……请问……小佐内同学……由纪同学在家吗?」
「真对不起。」小佐内同学的母亲把手放在脸颊上说:「那孩子出去了。不好意思,我想她马上就会回来了。」
「她出去啦?」
明明是小佐内同学自己决定的集合时间说……算了,也许是临时有什么急事要去处理吧!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情况的。要晚点再来吗?还是直接改约在三夜大道碰头呢?我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门已经大大地敞开了。
「那孩子有交代,如果小鸠同学来了,就请你进来等她。所以请进来吧!屋子里有点乱就是了。」
「不了,我……」
「来吧!请进。」
既然小佐内同学交代她母亲让我进去等她,就表示她真的马上就会回来吧!虽然觉得有点尴尬,但是如果硬要拒绝的话似乎又有违小市民之道。我一面用嘴里含卤蛋的声音说了谢谢,恭敬不如从命地进屋里去。
我坐在客厅里。冷气开得够强,我体内和外头的气温一起飙升的烦躁指数也一口气降了下来。果然环境还是很重要的,光是凉爽就能让人的心境产生这么大的改变。
虽然小佐内同学的母亲说他们家很乱,但是就跟我想的一样,那只是客套话。也许其他地方真的很乱也说不定,但是至少客厅收拾得窗明几净。基本上他们家的东西很少,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问题是,当小佐内同学的母亲请我坐在沙发上,并且笑容可掬地端出透心凉的麦茶来招待我的时候,我突然很没礼貌地想起了一件事——我常常觉得小佐内同学的家里太整洁了,整洁到一点生活感都没有,就像饭店一样,但是今天却完全没有那样的感觉。当我喝着麦茶的时候终于发现了——让我觉得没有生活感的,或许并不是这个房间,而是小佐内同学本身也说不定。因为小佐内同学总是给我一种哪里不是很正常的感觉。
当然,这点我也是一样的,而把这些不太正常的地方给矫正过来正是我们的小市民计划的主轴。
还有放在盘子里的年糕片,真是丰盛的款待,令人好生感动。我端正地跪坐在低矮的茶几前。
「谢谢你经常照顾我们家由纪。」
小佐内同学的母亲向我低头致意。我也连忙规规矩矩地回答:「哪里,是我受她的照顾。」
但是……
「……」
我老是觉得小佐内同学的母亲正在对我打分数。那股隐藏在笑容底下的微妙紧张感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虽然还不至于明目张胆地盯着看,但是投射在我身上的视线的确十分热切,感觉就连我拿杯子的角度都要分析一番。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在脸上堆满笑容再说,然后我马上就知道原因是什么了。哦~原来如此,做父母的当然会好奇,围绕在可爱独生女身边打转的蜜蜂苍蝇到底有几两重呢?没错,就是这样,小佐内同学的母亲接下来的话更是印证了我的猜测:
「太好了,幸好是个端正的孩子。」
承蒙您看得上眼,我真的非常光荣。但是,我想您误会我和小佐内同学的关系了……当然,我们是故意制造这种假象,好作为我们在学校生活的保护色。但是如果连家人都误会了,这样好吗?
小佐内同学的母亲哪会知道我心里的迟疑,继续说:
「那孩子实在太文静了,所以我一直很担心她在学校里跟大家处得好不好。因为我和她爸爸都要工作,没什么机会可以跟她好好聊聊……」
「没问题的,」我安慰她说:「她朋友好像还满多的喔!而且个性开朗,大家都很喜欢她。」
虽然夸张了一点,但我说的都是实话。小佐内同学的个性在学校里算很吃得开,就我所知,应该没有人讨厌她。虽然看似交友广阔,但是却都不到可以一起共度暑假的交情,这点倒是跟我一样。
「这样啊!自从开始放暑假以后,她在半夜里讲电话的次数好像也变多了,我还以为她一定是交到好朋友,总算放心不少……只是没想到是男生的朋友,把我吓了一跳。」
小佐内同学的母亲露出了安心的表情。我从来没有听小佐内同学提过她家里的事,所以总觉得我们这样背着她交换情报好像不太好。
我看了看手表。
「……请问您知道小佐内同学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耶!」小佐内同学的母亲又把手放在脸颊上说:「她说要去买点东西,中午之前就出去了。我也觉得她应该要回来了才对……真的很不好意思。这孩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不用那么抱歉啦!
「中午之前……就出去了吗?」
我们约好的时间是一点。中午之前指的至少也是十二点之前吧!事实上应该更早才对。也就是说,她已经去了一个小时以上。
这就怪了。她说要去买东西,可是我们等一下明明就要去很热闹的地方了。想买什么东西的话,到时候再顺便绕过去买不就得了。小佐内同学应该不是那种会不好意思的人吧!
然而……她还是出门了,那就表示小佐内同学真的只是去附近买一下东西的可能性很大。因为只是在附近,所以就算出去买一下也还是赶得上约好的时间。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她买个东西要买到一个小时以上就有点说不通了。
我把我的推论整理一下,结果得到以下的结论——
小佐内同学应该是去买一样这附近没有卖,但是又不能跟我一起去买的东西。
……也罢,像那种东西,我随便也能想出个一两样,等她买完就会回来了。虽然有一点尴尬,我只是暧昧地笑笑带过。既然对方又不是在兴师问罪:「你跟我女儿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也不需要太过于严肃。
之后我们又继续在客厅里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仿佛是唯恐好不容易才打破的沉默再度降临,小佐内同学的母亲不断地丢一些话题给我,我也见招拆招地对答如流。主要都是问一些有关于小佐内同学在学校里的事,可惜我都答不出什么比较有趣的答案。如果她问的是国中时代的小佐内同学,那我就有很多趣事可以告诉她了,偏偏她就是不问。
也不知道我们僵持了多久,电话响了,刚好在我们讨论到小佐内同学班上的级任老师的时候。
我本来还以为是手机,结果是客厅里的家用电话。
「哎呀!不好意思,我接一下电话。」
小佐内同学的母亲站了起来,拿起放在电视机旁边的电话。
「您好,这里是小佐内家。」
我喘了一口大气,喝光杯子里所剩无几的麦茶。再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一点半。我是不是应该传个简讯给小佐内同学呢?
我正打算把手机拿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尖锐的声音刺进我的耳膜里。
「你是谁!」
只见小佐内同学的母亲紧紧地握住话筒,脸上的表情十分狰狞。一直到刚刚都还挂在脸上的那抹充满社交辞令的笑容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那样子实在太不寻常,就连我也吓得呆住了。
问完对方是谁之后,小佐内同学的母亲便对着话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似乎是正专心地听着话筒那头的声音。我虽然也竖起了耳朵,但是左听右听,只听见冷气轰然运转的声音。
突然,她又发出尖锐的叫声:
「等一下!让我听听那孩子的声音!」
可是对方好像没理她,只见她慢慢地挂上了电话。
看样子发生大事了。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女儿……由纪她……」
虽然她的声音十分虚弱,但是似乎并没有因此而乱了方寸。只见她又把话筒拿起来,用快速拨号的方式拨出一通电话。
十秒、二十秒……四十秒、五十秒。已经响了半天,对方似乎都没有接电话。小佐内同学的母亲终于宣告放弃,把话筒放了回去,这才像是第一次发现我的存在似的愣了一下。
「小佐内同学怎么了吗?」
很明显地,小佐内同学的母亲尽管力持镇定,但是回答问题的语气里还是有着藏不住的心慌。
「这一定是恶作剧吧!是谁开这么恶劣的玩笑……他们说由纪在他们手里,给他们五百万,由纪才能平安地回来。声音很不自然,好像是透过什么机器。」
用钱去把小佐内同学赎回来?
这该不会是……该不会是……
我的声音也很丢脸地提高了八度:
「所以说……小佐内同学被绑架了吗?」
她是受到惊吓,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绑架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思吗?只见小佐内同学的母亲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
但事实上就是这么一回事。她朝我点了点头,眼神开始六神无主地在屋子里飘来飘去。
「没错……就是这样。由纪她……被绑架了。」
——计划在八月十九日中午的十二点五十分左右实行。根据川俣得来的情报,石和一行人有三个埋伏在木良市本吉町三夜大道上,并且发现了当时只有一个人的小佐内由纪。他们把小佐内团团围住,拉到小巷子里,先是撂下许多狠话威胁她,然后硬拖着她的手臂,把她拉到车站前的停车场里,逼她上了事先停在那里的车,把她给带走了。
过程中,小佐内似乎非常害怕,把身体缩成一团,问她什么也都答非所问。在被带上车的时候曾经有过激烈的挣扎,但是被石和一打之后就乖乖听话了。
事情就发生在热闹的大街上,当天因为要举办「三夜大道感谢祭」,所以是禁止车辆通行的。虽然人来人往的,却没有任何人对她伸出援手。街道的入口和出口虽然都有负责维持秩序的交通警察驻守,但是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异状。
3
无法跟小佐内同学取得联系,又接到打来要求赎金的电话。小佐内同学的母亲在面对这件事情的反应上做出了非常正确的处理。首先,她打电话给自己的老公,告诉他有人绑架了他们的女儿,然后再打电话给警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打一一○报警的过程。以前我虽然也打电话报过警,但当时我是直接拨警察局的号码。
「我刚接到一通电话,说我的女儿给他们添了麻烦,所以被他们抓起来了。如果想要她平安无事地回来,就要准备五百万……嗯,我试过了,但是一直没办法连络上她。」
然后我就被赶出来了。说赶出来是有点夸张啦!只是人家的女儿都被绑架了,我怎么好意思再待下去。
绑架。
绑架有两种状况,一种是用花言巧语把人拐走,也就是俗称的诱拐。但是我实在无法想象小佐内同学会被花言巧语拐走。所以恐怕是被用暴力架走的吧!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
小佐内同学被绑架?为什么?
第一个浮现在我脑海中的问题竟是——这是真的吗?会不会只是一堆谎言再加上巧合,目的其实只是要向小佐内家骗钱的诈欺?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小佐内同学的母亲毫不犹豫地向警方报案时,这种诈欺手法基本上就已经破功了,问题是现在偏偏无法确认小佐内同学是不是真的落入歹徒手里,该不会真的是……当然,我也不希望这是真的。
可另一方面,如果小佐内同学真的被绑架了,那她现在是不是平安无事呢?我的胸口突然掠过了一丝不安。因为现在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绑票勒赎的案件经常都会以撕票的结局收场。呸呸呸!我在乌鸦嘴什么!
然而,真正压在我心头的乌云,并不是上面哪些问题,而是一股不真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
「小佐内同学……」
我从大厦的三楼搭着电梯往下降。在电梯里,我捏了捏自己的大腿。是有感觉到痛,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电梯正在往下降的关系,脚尖好像没什么知觉。
虽然我和小佐内同学在这之前也碰到过各式各样的麻烦。但由于被我们当成人生目标的小市民是不会主动去招惹麻烦的,所以全部都是「不小心被卷入的」;而且那些麻烦顶多只带有一点点惊悚的气氛,基本上都没有切身的危险。
我们与生俱来的个性就是比较容易惹上麻烦,所以我们都会很小心地避开真正的危险。这可能是我们各自在国中时代所得到的各种惨痛教训中所学会的自保之道吧!所以在这一年多的高中生活里,我们过得都还算平稳。
问题是,这件事情可一点都不小市民,绑票跟平凡八竿子都扯不到一块儿。既不像健吾留给我那张写着「半」字的纸条一样,可以毫不在乎地处理,就算解决不了也不会出人命;也不是我和小佐内同学上次那种以夏洛特蛋糕为赌注,你来我往的斗智游戏。这种活生生的案件反而让我失去了对真实的感受性,只感到一股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恐惧。
……而且还不只这样。说来惭愧,当我听到小佐内同学被绑架的时候,我,小鸠常悟朗当时感觉到的,还不只是这样的恐惧。
「……」
站在电梯里,我把手放在楼层的按键上,咬着牙自言自语:
「搞什么?我怎么会……」
疑惑、不安、不真实感……原来如此,我的确有感受到这些情绪,而这也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些情绪底下,我心里还有一股非常不应该的冲动。
而那股冲动让我觉得自己非常可耻,在没有其他人在的电梯里,我喃喃自语:
「这可不是脑力激荡的材料……小佐内同学是真的被绑架了耶!」
我其实非常兴奋。
这种事可不会天天发生呢!对于自认可以比任何人都还要早发现「真相」、对于自己的只会有绝对自信的我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材料会比这个更能展现我的聪明才智了。头脑再好也要对手够高明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想要技惊四座也得要有相得益彰的舞台和题材才行。我已经很久没有机会可以大显身手了,早知道可以碰到这么赞的事件,那么在这之前的无聊也都可以一笔勾销了。绑架万岁!
简单来说,我就是这么想的。偏偏这种想法会伤害许多人、让许多人感到不愉快、甚至让自己受到无情的批判,所以我才决心要把锋芒起来,立志成为一个「小市民」。
……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这么想。
电梯门一开,我直接走到大厦外头,阴霾密布的天空下,令人心浮气躁的热气马上就笼罩着我。
只不过,和小佐内同学所遇到的危险比起来,这实在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件事应该没有我插手的余地。虽然我很擅长从记忆里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然后再抽丝剥茧地找出这些蛛丝马迹所代表的意义,但是因为这次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所以也轮不到我出场。
才怪。硬要说的话,还是有两、三个我觉得不太自然的地方,只是就算追究下去,也不能保证小佐内同学一定可以平安无事地回来。既然警察已经出动,像我这种小市民,还是乖乖地待在一旁看热闹就好了。
下了这样的结论之后,我终于可以打从心底开始祈祷小佐内同学平安无事。小佐内由纪虽然横看竖看都不像是高中二年级的女生,但毕竟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我不知道歹徒为什么会找上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被绑架了,但还是希望她可以平安地回来。虽然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就是了……
对了,至少我可以去帮她买她一直很想吃的苹果糖,等她回家的时候给她。
就在我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正打算跨上脚踏车的时候……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原来是简讯,发信人是……小佐内同学!
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飞快地按下几个键把简讯叫出来。
映入我眼帘的文字,差点没让我的眼珠子掉下来。
小佐内同学传来的简讯上是这么写的:
「不好意思,麻烦帮我买四个苹果糖和一个卡纳蕾,不好意思。」
——小佐内由纪被押上登记在帮派成员之一北条智子父亲名下的轿车里。虽然北调没有驾照,之前她就常常无照驾驶地偷开她父亲的车出去。她父亲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车上一共有五个人,北条坐在驾驶座上,另外还有三个人坐在后座。他们让小佐内坐在最中间,左右各有一个人架着她,还不停地放话恐吓她。
小佐内当天的穿着是藏青色的荷叶边短裙和白色的直排扣衬衫。身上并没有背包包或其他东西。
绑架小佐内的那群人虽然对她露出了非常强烈的敌意,但是在移动的过程中倒也没有做出什么太过分的行为。石和虽然反复不停地说些要干掉小佐内之类的话,但那也只不过是一般小流氓会放的狠话罢了。单从这一件事,应该还不足以判断石和有杀害她的念头吧!
小佐内并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挣扎,只是一直低着头。对于石和和他们恐吓她的说词,也都只是简短地回答「不是这样的」、「对不起」。除此之外就没有再主动说些什么了。
此外,石和在车上还对没有来参加这次计划的川俣早苗表现出强烈的不满。
车子大约开了二十分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4
收到这样的简讯之后,我立刻回电话给小佐内同学。屏气凝神地等她接电话。
可是却一直被转进无情的语音信箱里:「你拨的电话现在未开机,请稍后再拨……」这也就是说,小佐内同学在发完这封简讯给我之后马上就关机了。当然,也有可能她只是到了一个收不到讯号的地方。
也有可能,不是她自己关机,而是被别人给关掉了。
我按下取消键,把电话薄关掉,重新研究起简讯的内容。小佐内同学到底想透过这封简讯告诉我什么讯息呢?
只是要我帮她买苹果糖和卡纳蕾吗?不,不可能。因为我们早就说好等一下要去买苹果糖了,就算她要临时取消的话,至少也得写上买好之后要送到哪里去吧!再加上,卡纳蕾又是什么东西啊?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多半是什么甜点的名字吧!但是小佐内同学又不是不知道我对甜点不熟,还故意讲个这么拗口的名字,肯定是要表达什么。
如果不是要我替她跑腿的话,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喃喃自语:
「……是求救讯号吗?」
换作是别人,一定只会认为这是一封使唤人的简讯,但我知道没那么单纯。换个方式说好了,被坏人绑走的小佐内同学避开绑匪的耳目,发了这封简讯。就算后来绑匪发现了这封简讯,也没有人会知道那是一个求救的讯号,除了我之外。
刚刚在电梯里的那种烦闷感全部一扫而空。这已经跟是不是小市民没有关系了,如果解开这个谜题就可以把小佐内同学救出来的话,我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我花了短短的两、三秒钟把整件事情整理了一下。
如果这真是求救讯号的话,应该怎么办才好?说得具体一点,我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警察,静静地等待搜救的结果吗?
不对,我不认为这会是正确的答案,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警察在面对绑架案的时候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如果他们愿意重视这封简讯,认真地听我说话倒还好,如果不是呢?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吗?正确的作法应该是利用这封简讯先找到小佐内同学之后再叫警察。当然,如果绑匪没有看得很紧的话,倒是可以直接把小佐内同学救出来,但我想还是不要这么乐观比较好吧!
那么,我应该马上去找小佐内同学吗?
这也不是正确答案,因为对方不见得只有一个人。如果打草惊蛇,不但会给小佐内同学带来危险,就连我自己可能也没办法全身而退。一定要再找一个帮手,万一真有个什么的时候,也好请他去搬救兵。
那要找谁呢……这种事还需要想吗?对于过着平稳的校园生活的我来说,朋友虽然不算少,但是像这种天外飞来一笔的事,也只能找那个男人帮忙了。这当然是一个无可奈何的选择,可是再怎么无可奈何,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我打开手机,现在可没有时间慢慢地打简讯了。我直接叫出电话簿,健吾健吾……找到了,还好之前记得把他的电话号码存下来。
谢天谢地,堂岛健吾马上就接了电话。
「……干嘛?」
「啊、健吾吗?如果没事的话可以马上过来一趟吗?」
「谁跟你说我没事的。」
「有事的话也请你马上过来一趟。」
健吾的语气本来就已经很不耐烦了,害我不免有些心虚。
「搞屁啊你。」
突然叫人家「马上过来」,任谁听了都会不高兴的吧!虽然健吾昨天的态度就是这样。但现在可不是再去翻旧账的时候。我单刀直入地挑明了说:
「小佐内同学被绑架了,绑匪打电话来要求赎金。在那之后我又收到小佐内同学传来的简讯,所以我打算先找到囚禁她的地方再报警。但是我一个人又太危险了,所以拜托你,过来帮我。」
「……啥?」
健吾的语气就好像在说「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呀?」虽然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就是了。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这是真的。小佐内同学的母亲接到了勒索的电话,警察正赶去小佐内同学家。但是能够解开小佐内同学传来的这封简讯的就只有我了,而我一个人行动又太危险了。」
短暂的沉默。
从话筒那头传回来的语气不再充满了不耐烦的神色。健吾十分平稳地说:
「你难道没有其他可以拜托的人了吗?」
……我可是小市民耶!
在我努力朝小市民之路迈进的过程中所结交的朋友,都建立在彼此是小市民的关系上。只有健吾知道我其实是只「狐狸」,所以身为一只「狐狸」的我能够相信的也只有他了。没有心情再去计较这样的关系有多讽刺,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没有。」
健吾也二话不说地答应我:「好啦,你要跟我约在哪里?」
「我家。我得先回家一趟。」
「我十分钟后到。」
「不用那么赶啦!就算我再怎么快也得要花上个十五分钟。」
挂掉电话,我跨上脚踏车。
当我骑出那栋大楼的公共空间时,正好有一辆窗户全都贴得黑压压的轻型厢型车开进来。在擦身而过的刹那间,我看见那辆厢型车上载了满满一车的人。
我回来得早了。原本以为至少要花个十五分钟左右才能到家,可能是因为我使劲全力飙车的缘故吧!结果大概十分钟左右就到家了,健吾也还没有到。
我们家是由老房子改建而成的透天厝。我冲进自己位在二楼的房间,拿出了地图。那可不是一般的地图,而是<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我把地图摊开在玄关,木良市全景的地图上,星星点点地散布着红色的记号,那都是小佐内同学精心挑选之后所推荐的店。刚好在这个时候,健吾也到了。
健吾披着一件很居家的polo衫和一条破旧牛仔裤出现在我家门前。明明也是十万火急赶来的,他却一副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和气喘如牛的我比起来,体力显然是天差地别。
「我来啰!常悟朗。」
「感激不尽。」
我简短地道了声谢,马上指着地图说:
「那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啰!这张地图只有我和小佐内同学两个人有,因为这是小佐内同学自己做的地图,网罗了这个市区里所有卖甜点的店家。然后这个是小佐内同学传给我的简讯。」
我打开手机的荧幕给他看。
「不好意思,麻烦帮我买四个苹果糖和一个卡纳蕾,不好意思。」
我还以为健吾应该会很直觉地认为那只是一封差遣人的简讯,没想到,健吾看完之后马上说:
「只要一个卡纳蕾吗?」
「……只要一个有什么不对吗?」
「我所知道的卡纳蕾是像司康饼那种小小的点心,会有人只买一个吗?」
我不清楚健吾为什么会知道那种点心的名字,但是感觉上就好象我在常识上输了健吾一样,虽然有点不太甘心,不过现在可不是不甘心的时候。
「原来如此,那这就更不可能是单纯要我帮她跑腿买东西的简讯了。健吾,你看这里。卖『苹果糖』的店在这边。」
我把排行榜放在地图上。卖苹果糖的店是位于三夜大道上的<村松屋>。
「然后,小佐内同学所选出卖卡纳蕾的店是……」
卡纳蕾并不在小佐内同学所选出的前十名店家里。不过她就连十名外的店家也介绍得非常详细,她特别举出卡纳蕾比较好吃的店是……
「有了!<柠檬种子>。健吾,帮我找一下<柠檬种子>。」
健吾二话不说地低着头盯起地图来。小佐内同学那张清单上的店星罗棋布地散布在这个市内的各个角落,而且数量高达三十家,就连位于市郊的住宅区里的某家咖啡厅都被她给圈了出来。
不一会儿,健吾指着地图上的某个地方。
「找到了,在这里。」
<柠檬种子>就在从<村松屋>往西南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这么一来就知道这家店的位置了,接下来就轮到名侦探上场了。我微微地笑了一下。
「之前小佐内同学曾经出过一道非常简单的谜题叫我猜。她讲了两家店的名字,叫我去位于两者之间的店。很简单吧!她都已经挑明是位于这两家店中间的店了。我想小佐内同学一定还记得那件事。」
「原来如此,问题是……」
健吾马上又用手指着大约落在<村松屋>和<柠檬种子>中间点的位置。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大概是在这里吧!」
那两家店的中间点是一家大型的购物商场,同时也是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怎么看也不像是个适合用来囚禁肉票的场所。
「既然这样,那我去拿点工具过来。」
我冲上楼梯,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尺和原子笔,在两家店的中间画一条线。长长的线经过好几条路,甚至还穿过了铁轨。但是在那两家店的中间点的的确确就是那家购物商城,连量都不用量。
「真的是这里吗?」
「呃……应该不是吧!」
「那到底是哪里呢?光说是在这条直线上的某个地方,范围也太广了吧!」
我咬住了下唇。是我想错了吗?还是小佐内同学其实是要告诉我,她是经过<村松屋>和<柠檬种子>附近,然后又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事实上,只要能够掌握绑匪的移动路线,对警察办案的确很有帮助。问题是,真的只是这样吗?
我重新把小佐内同学传来的简讯从手机里叫出来。四个苹果糖和一个卡纳蕾……这应该是指<村松屋>和<柠檬种子>没错。
不对,这封简讯里所含的讯息应该不只有这样。
「……你刚刚说没有人会只买一个卡纳蕾的,对吧?」
「我的话是啦!但是我也不敢说大家都会跟我一样……」
不管怎么说,特地把数量打出来很有问题。如果只有点心的名称是重要的提示的话,那么应该就没有必要特地打出来要买几个才对。
如果这封简讯真的是小佐内同学所发出的求救讯号,那就应该不会是什么太复杂的谜题才对,小佐内同学应该是假设我可以马上解读出来才这样打的,因为如果我花了太多时间在解谜上,反而耽误了救她的时间,那这样的求救讯号就失去了意义。
四个苹果糖和一个卡纳蕾……如果这些数字其实也是有意义的话……
「……只能试试看了。」
我用尺把连接两家店的直线画成五等分。
「四比一。假设<村松屋>这边是四,而<柠檬种子>这边是一的话……那就是这里。」
我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但是这个方法好像也不对,因为我所指的地方写着「市立南区体育馆」。
「市立体育馆,也怪怪的……」
突然,健吾的脸色变了。「不对!常悟朗,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南区体育馆正准备要改建,等着要被拆掉,所以现在是禁止进入的状态。」
原来如此。
「那不正好可以用来作为绑匪的藏身之处吗?」
「嗯……应该是吧……」健吾摸着下巴,想了一想之后回答:「那是一栋巨大的废屋,之前就听说有一群不良份子在那边出没,但是这也表示并不是完全不会被人发现,因为附属的建筑物也不少。虽然不是最好的藏身之处,但是以这一带来说,应该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也就是说,可以把希望寄托在这里啰!我站了起来,把地图折好,穿上鞋子。
「到那边大概要多久?」
「……二十分钟吧!」
「那好,出发吧!」
我们冲出家门。为了谨慎起见,我又试着打了一次小佐内同学的手机。她还是没有开机。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简直就是荒谬到极点。
空气中连一丝风都没有,又厚又重的云层也是一副就快要下起雨来的样子,天气热得令人忍不住诅咒起温室效应。我全力冲刺,打算前去营救一个被绑架的小女孩。我的交通工具是脚踏车,身边还带着一个穿着家居服就冲出门的粗线条男子。我猜自己拼命踩着踏板的样子,应该可笑到极点了。既然是要去救公主,至少该打扮得称头一点吧!
我和健吾一起冲出住宅区就碰上了红灯,只好耐着性子等到灯号变绿,再穿过羊肠小径,飞也似的骑上拱形的高架桥;时而以惊人的速度骑在人行道上,吓坏了不少路人;时而骑上车道,身旁呼啸而过的大卡车也不时把我们吓出一身冷汗。
由于脚踏车受限于齿轮转速比的问题,不是想要骑多快就可以骑多快的。尽管心里急得不得了,但是车速还是很有限,再怎么着急也没用。只是,节节高升的暑气实在是教人难以忍受。不管是脖子啊手臂啊还是脚啊都已经湿透,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汗水还是空气中的湿度所造成。一开始是我在前面带头,进入市区之后换成健吾在我前面。因为我虽然知道有南区体育馆这个地方,却不太知道要怎么走,还好健吾对这一带的街道似乎十分熟悉。
穿过位于<村松屋>和<柠檬种子>中间点的购物商场。以直线距离来说,我们应该已经快要抵达目的地了。刚好前面突然变成红灯,我用力地握紧了手煞车,把脚踏车停了下来。直到刚才都是使尽吃奶的力气在骑,所以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个不停。
一旁的健吾虽然没有露出疲惫的表情,但额头还是渗出了薄薄地一层汗水。他一边瞪着红绿灯,一边没好气地说:「这种事去年好像也发生过喔!」
「……什么事?」
「就是你说小佐内遇到危险了,然后我们冲去救她的那次。」
哦~
「你是说『草莓塔事件』啊!」
「啥?什么塔事件?」
「啊、没有啦!那是我们的暗号。」
小佐内同学坚持要把那一次的事件称之为「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虽然我每次提到那件事的时候都以「脚踏车事件」简单带过,但是在她的坚持之下,我也渐渐地改口为「草莓塔事件」。不过我们其实不常提到那次的事件就是了。
灯号还是红色的。明明只是一条小小的单线道,却因为位在购物商城附近而变得车水马龙,如果不等到绿灯还真的过不去。
「那个时候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呢!后来也没有好好地补偿你,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
「无所谓啦!小事一件。只是……小佐内她……呃……」
虽然健吾吞吞吐吐的,但是我大概猜得出来他想说什么。他大概是想说「小佐内由纪怎么老是搞这种飞机」吧!而且就连他吞吞吐吐的原因我大概也猜得出来。姑且不论「草莓塔事件」,但小佐内同学在这次的事件里纯粹是个被害者,绝不是因为小佐内同学是匹「狼」的缘故才被绑架的。
「总而言之,当务之急是把小佐内同学找出来。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请等事情结束之后再说。」
虽然现在除了等红灯变绿之外实在也没别的事好做,但我就是没心情聊天。看了一下手表,从出门到现在已经将近二十分钟;从小佐内家接到要求赎金的电话开始,大概已经过了五十分钟。绑匪要求的赎金是五百万日元,只要付了这笔钱,小佐内同学就能平安获释了吧!但是只有小佐内家能决定要不要付这笔钱。
「……」
五百万……
「常悟朗。」
听见有人叫我,我猛一抬头,这才发现号灯已经变成绿灯。我才刚踩下踏板,一辆想要利用红灯右转的车子刚好从我脚踏车的前端掠过。
「想死也不要拖人垫背啊!混蛋!!」我骂了一声,继续跟在健吾的后面往前骑。
南区体育馆前面附设有一个很大的停车场,看样子是一个规模相当大的体育设施。看到招牌之后才知道,原来这里面不是只有体育馆,还有网球场、排球场、射箭场等等。
虽然早就知道这里是因为年久失修才不得不改建的,但是从停车场看过去,体育馆的设计风格的确已经很老旧,甚至还弥漫着一股寂寥的气氛,到底已经有多久没被人使用了呢?健吾形容它是一栋「巨大的废屋」,感觉还满贴切的。即使站得很远,也还是可以看到窗玻璃上都蒙着一层灰尘;树枝也没整理修剪,任由它们恣意生长。
除此之外,在体育馆入口处有一道橘色的栅栏。虽然也不是不能从栅栏的空隙里钻进去,但是脚踏车要怎么办?停在这里未免也太引人注意了吧!
「有没有什么后门或狗洞之类的入口啊?」
「后门有是有……不过我有更好的方法。」
我跟着健吾,先离开体育馆。沿着外围往旁边走,穿过一条羊肠小径之后,就看到一个小小的公园。隔着一道高度只有到我胸口的栅栏,旁边就是体育馆了。
「真有你的。」
找健吾跟我一起来还真是找对了人。
我和健吾把脚踏车停在大象形状的溜滑梯下面,翻过那道栅栏。这里大概就是长方形体育馆后面的角落。
蒙上厚厚一层灰的墙壁上,有一扇已经生锈的巨大铁门。
「健吾,这扇门是……」
「可能是用来搬运道具的吧!里面应该就是舞台的后台了。」
「可以打开吗?」
「试试看吧!对了,你看那边。」
健吾压低了声音,指着一栋看起来很像仓库的建筑物。不对,健吾指的是从建筑物的阴影底下露出一小截车头的车子。
我们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变化,一边小跑步地靠近那辆车子。
那是一辆乳白色的轻型厢型车。可能是最近才刚洗过吧!车身非常干净,这也就表示,这辆车并不是被弃置在这里的废车,而是有人开过来停的。
「难道后门没有封起来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重点不在这里,就算后面真的被「封起来」好了,如果只是在两根杆子之间拉上一条塑胶绳或铁链的话,对于真正想要闯进去的人来说,根本算不上是什么障碍。只要想想前门也说要「封起来」,但事实上我们还不是进来了。那么要把一辆车开进来根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正想把门打开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拿出手帕缠在手上,以免沾上指纹。但是车门根本打不开,只好改从窗户往内窥探,只见后座的中央好像掉了一张包装纸之类的东西。
「那是……」
「怎么啦?常悟朗。」
我指着那张包装纸。
「从这边看不太清楚,但那好像是棒棒糖的包装纸。」
「棒棒糖?」
哪有人知道卡纳蕾,却不知道棒棒糖的啊?
「就是上头有一根棒子的糖果啊!小佐内同学偶尔会吃的……」
健吾皱起了眉头,说:「该不会是什么人说要给她糖吃,她就乖乖地跟着人家走了吧?」
我的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一个陌生的怪叔叔拿着一根棒棒糖递给小佐内同学的画面——「小妹妹,过来啊~叔叔给你糖吃。」小佐内同学一定会像这样地拒绝他:「不用了,我自己有。」然后对方又说:「那这个吉百利的巧克力也给你。」「哇~好棒!我跟你走。」
「……这么紧急的时候可不可以拜托你不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啊?」
健吾不好意思地搔搔自己的头。
「但是,你确定她在这里吗?」
「还不是很确定。」
我也看了一下前座。驾驶座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这辆车上居然有内建的荧幕和卫星导航,应该是有钱人的车。健吾拿出手机,拍下了车子的号码。我是不是也应该要来换一支具有照相功能的手机比较好啊?
副驾驶座上则是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堆东西。便利商店的袋子里塞满空保特瓶和口香糖的包装纸等等,随手就扔在椅子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白色的拳头大小,看起来很像无线电对讲机的东西。无线电对讲机?这种东西现在已经很少人在用了吧!可是又没有看到天线。该不会是……虽然脑中浮现了一样东西,但是又不敢肯定。
「……健吾,你看那个,会是无线电对讲机吗?」
「嗯?」
正在用手机搜证的健吾靠了过来,看着我指的东西。
「我觉得不是。」
「那你觉得是什么?」
「以前好像也有看过类似的东西……可是我不敢确定喔!」健吾把话先说在前头,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说:「我觉得是变声器。」
我也这么觉得。虽然我没有告诉健吾,但是打到小佐内家的那通电话里的声音,的确是透过机器变声的。
在小佐内同学发来的简讯里所暗示的地方,停着一辆闯进禁止进入区域里的车。车上还有疑似小佐内同学常吃的棒棒糖包装纸,以及一个看起来很像是变声器的机器。
健吾说:「要报警吗?」
感觉上好像已经有很齐全的物证了……可是再怎么说也都只是我们的假设。
「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先找到小佐内同学再说吧!」
健吾点点头,正准备往前走的时候,我连忙补上一句:
「还有……假设副驾驶座是空的,而小佐内同学是坐在后座的话,绑匪可能不只一个,最少两个、多半是三个,所以要小心一点。
屏住气息,总之先从体育馆内部开始找起。
汗沿着背脊往下滑,我想应该不只是因为天气热的关系吧!
石和那一伙人把小佐内由纪带到她们以前聚会常使用的场所,把小佐内的双手反绑在现场的一张铁椅上。
两个没有直接参与绑架过程的人先在囚禁肉票的现场把风,所以围住小佐内的人数便增加到五名。这五个全都是女生,而且似乎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赞成绑架小佐内这件事。至少在现场把风的两个人其中之一就对小佐内表现出非常明显的同情之意,对于把小佐内绑起来的行为也表现出消极的反对立场。但是石和又把没有出现在现场的川俣给狠狠地臭骂了一顿,再加上旁边又有人在大声地敲边鼓,所以那个人也不敢冒着自身的危险去袒护小佐内。
那帮人先逼问小佐内,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跟她有没有关系。小佐内虽然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但基本上还是采取全盘否认的态度,但是那帮人似乎打从一开始就认定她有牵涉其中,再多的否认都与谎话无异,只是更激怒石和她们罢了。可是如果不否认的话,肯定会被当场处以私刑。因此小佐内的回答愈来愈简短,声音也愈来愈小了。
后来石和终于被小佐内那种不干不脆的态度给惹火了,动手打了她的肩膀和脸颊。小佐内因此陷入了恐慌,更加坚决地否认自己有参与那些事。接下来石和又打了小佐内的肚子,小佐内一时呼吸困难,再来问她什么,她都只是摇头而已。
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脾气暴躁的石和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更过火的事来。即使是当初赞成绑架小佐内的成员,基本上也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么严重的暴力事件,但是如果阻止的话,又怕石和会把气出在自己身上。现场的气氛愈来愈紧绷。
在这种情况下,北条提议只要在小佐内身上烫出几个伤疤,她就会乖乖地听话了,而石和也接受了她的建议。利用香烟在对手身上烫出几个伤疤的行为既可以在被害者身上留下一生都难以抹灭的伤痕,却又不会引起什么太严重的后果,所以集团的其他成员也都赞成北条的建议。
石和拿出了香烟,北条则帮她点上了火。石和把燃烧着的香烟凑近小佐内的眼球旁边,在一阵呛声之后,开始认真地研究起要把香烟捺在小佐内身上的哪个地方。
5
不管是搬运器材的入口、脚边的透气窗、办公室或厕所的窗户,甚至正门我们都巡视了一遍,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开着,也没有哪一扇窗户破了。体育馆周边虽然还有其他许多的建筑物,但只是把小佐内同学绑起来丢进去的话,只要一个网球场附设的小仓库就绰绰有余了。当然我和健吾也可以分开来找,但是这样就失去两个人一起来的意义了……
正当我心里开始浮现出这样的念头时,刚好看到一个楼梯。那是盖在体育馆的外墙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这个楼梯是……」
「大概是通往二楼的窄道吧!」
我们当然也检查了一下。虽然楼梯口挂着一条铁链,但是任谁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跨过去。爬到一半的时候,我蹲了下来。
「怎么啦?」
「这里也有一张棒棒糖的包装纸……」而且还是可乐口味的。
我把整齐地折成四四方方的包装纸打开,用手指摸了一下里面。
「……还黏黏的。」
我和健吾对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上楼的脚步。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打得开吗?——根本连试都不用试,因为这个绑匪未免也太大意了吧!铁门居然没关紧,还留了一条缝。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向健吾使了个眼色。
健吾微微地点了点头。我轻轻地把铁门推开。
我和健吾尽可能把重心放低,偷偷地潜入了体育馆。
正如健吾所说的,那里有一条窄道,年久失修的篮框就垂在脚下。虽然有几丝正午的阳光从脏兮兮的玻璃窗透了进来,但外面的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即将拆除的体育馆里,充满了阴郁的气氛。因为长久封闭的关系,热气全都沉在里面散不去,不流通的空气让人觉得呼吸困难。我差点打喷嚏,连忙把鼻子捂住。
扶手看起来像是随时都要断掉一样,小心翼翼地避开它往一楼望去,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但是……
「常悟朗。」
健吾突然叫起我的名字,我连忙用手制止他。
我听见了。有声音,而且是很尖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呻吟,又像是在呐喊,还是说哀鸣比较适合?
「……你听见了吗?」
「嗯,是女孩子的声音吗?」
是小佐内同学的声音吗……不,现在还不能断定。基本上,要从这么远的距离就听出是谁的声音未免也太困难了。
「怎么办?」
「既然都已经来了,等会一看到小佐内同学就马上报警吧!我走在前面,健吾帮我注意一下后面。」
我们沿着布满灰尘的窄道,蹑手蹑脚地三步并成两步地朝声音的方向前进。
体育馆的前面,也就是正面玄关的正上方,有个被打开来的铁门区隔开来的的房间。残破的塑胶门牌上写着「柔道室」。声音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走到这里,便可以听出那声音并不是悲鸣,而是咒骂的声音。
「你到底还要嘴硬到什么时候?说啊!就是你吧?一直不说话是怎样?瞧不起老娘吗?」
粗暴的措词令人不敢恭维。我单脚高跪,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健吾则从我的头上伸出一颗脑袋偷看。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把手放在铁门上,我往右、健吾往左,悄悄地把门拉开。
宽敞的空间里,一半铺着榻榻米,另一半则是木头的地板。榻榻米应该是给人练柔道用的吧!在榻榻米那边有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五个人影。而在那个不停破口大骂的女生面前,有个人被绑在椅子上……是小佐内同学!
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和藏青色的裙子,那身打扮像极了船户高中的夏季制服。坐在钢管椅上。她的双手被白色的塑胶绳反绑着,虽然头低低地,几乎看不到脸,但那颗娃娃头的发型、和小学生差不了多少的身高,肯定是小佐内由纪没错。
绑匪一共有五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但是就我目前所见,全部都是女的,而且都还很年轻,顶多是大学生吧!搞不好跟我们一样都只是高中生。看到她们那个样子,我一瞬间恍然大悟了。
(果然没错……)
这果然不是一件普通的绑架案件。其中最令人百思不解的就是赎款的金额。在现在这个时代,才没有人会去绑架一个生活水准中上程度的家庭的独生女,赎金却只要求日币五百万这么少的。当然,五百万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至少打从我出娘胎以来就没看过那么多的钱。但是以绑票勒赎这样的重罪来说,只要求五百万日币简直是笑掉人家的大牙。
宁愿冒这么大的风险却只要求那么一点点的赎金,除了绑匪的智商实在太低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而且这还不是基于一时冲动或脑筋秀逗所犯下的案子,而是一群平常就游走于法律边缘,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犯下了滔天大罪的家伙干的好事。讲得白话一点,我甚至怀疑这搞不好只是一群笨蛋玩过头所做的傻事。
然而,不管是绑架集团是基于什么心态,绑架就是绑架。小佐内同学身处险境的事实并没有改变。我向健吾打了一个暗号,决定暂时先离开那个地方。沿着窄道走回去,一到外面,我马上掏出了手机。
我按下小佐内同学家里的电话号码。电话开始响,三声、五声、十声……。刚好通话中吗?我才这么想的时候,电话就通了,对方的声音很是紧张:「您好,这里是小佐内家。」
是女人的声音。但是,是我的错觉吗?这个声音怎么好像跟我之前听到小佐内同学母亲的声音有点不太一样。是女警替她接的电话吗?也或许只是我想太多了也说不定。
「喂~请问是小佐内同学的府上吗?我是刚刚到府上打扰的小鸠。我找到由纪同学了。」
「咦?」
「我现在在南区体育馆。小佐内同学就被关在禁止进入的南区体育馆二楼。绑匪是五个疑似高中生的女孩子。请问警察在府上吗?」
「喂,」虽然并没有换人接电话,但是电话那头的语气似乎突然强硬了起来:「你是谁?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姓小鸠,小鸠常悟朗,是小佐内由纪的朋友,你可以向小佐内的母亲求证。因为我想到几个绑匪可能用来囚禁小佐内同学的地方,所以就自己找了一下。小佐内同学现在被绑了起来,那几个绑匪都在这里,请你们赶快过来。」
「南区体育馆是吗?」
「是。」
「我知道了,五分钟后就到。」
「拜托你们了。」
挂上电话。我深深地吐出一口大气。
「……呼~吓死我了……」
刚才接电话的绝对不是普通人。当我还在念国中的时候,曾经插手管过很多闲事,所以也不少打电话给警察局的经验,但这还是第一次跟长官级的人说话,顿时真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了。如果刚刚不是重案组的人,而真是小佐内同学的母亲的话,那她变脸的绝技简直跟小佐内同学不相上下。
总而言之,这件事情到这里可以算是告一个段落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我向健吾轻声地道谢:
「多亏有你帮忙呢!健吾。接下来就交给警察吧!真是的,这次的状况还真惊险呢!」
可是健吾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相反地,他的表情更严肃了,小声地说:
「常悟朗,你刚刚也有看到那个嗓门很大的女人吧!」
「嗯,看到啦!怎样嘛?」
「她就是石和。不会错的,她就是石和驰美。」
石和?谁啊……
健吾也不给我时间想一下,就径自说明了起来:
「你还记得川俣早苗吗?就是我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的那个女生。石和就是那个硬要拉川俣入会的帮派头头喔!」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又提起这件事,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真的吗?」
健吾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个石和驰美为什么要绑架小佐内同学?但是马上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来。
「川俣早苗该不会也在那群人里面吧?她不是你女朋友的姐姐吗?警察再过五分钟就要到了,她会被抓喔!」
「川俣才不是我的女朋友。再说她姐姐今天好像也没来,所以不用担心。问题是……」
健吾突然转过身去,把手放在铁门的门把上。
「我比较担心的是,听说石和是个脾气很暴躁的家伙。看她刚刚那个样子,还不知道会对小佐内做出什么事情来喔!回去看看吧!」
我没有意见。
「说走就走。」
我和健吾又重新潜入体育馆。
和刚刚不一样,这次我们顾不得会不会发出脚步声,几乎是用跑的跑回柔道室的门前。从刚才被我们打开的门缝往里面偷看。
「……!」
还好我们有回来!
刚才那个大声骂人的女人,也就是石和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前正夹着一根烟。另外还有两个女人站在小佐内同学的背后,一个人押着她的身体,另一个人则撩起小佐内同学右手的袖子。石和一脸得意地笑着说:「今天就放你的脸一马吧!别说本小姐没有手下留情喔!怎么样?有想要跪地求饶了吗?啊~不过现在就算你哭着向我求饶也没用了。」
点燃的香烟一寸一寸地逼近小佐内同学雪白的手臂。那已经不是威胁了,她是玩真的。
「上吧!常悟朗。」
不用健吾提醒,我也准备要上了。我把手放在门上……
「等一下!」小佐内同学突然大喝一声,原本垂在胸前的脸也顿时抬了起来,瞪着石和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射穿一样,嘴角还微微地往上勾。
那是一种……一种冷冰冰又阴森森的笑法。
既不是嘲笑讥讽,也不是目中无人,而是一种暗藏着喜悦的冷笑。虽然我念国中的时候看过好几次,可是自从上了高中之后,就只有在「草莓塔事件」的时候看过一次。
虽然被绑住,但是现在的小佐内同学已经不是小市民了……而是化身为「狼」的小佐内由纪。
石和的手被肉票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喊给吓得僵住了。我和健吾的手也都跟着僵住了。小佐内同学开始滔滔不绝:「石和同学,你一共打了我五个耳光、搥了我的肩膀和手臂各一拳、胸口两拳……胸口那拳还真不是普通的痛。然后又踢了我的小腿两脚,因为这样害我跌倒,膝盖用力地撞到地板再加一下。还有还有,我都已经说会痛了,你还拼命扯我的头发,那也算一下好了。还有我的手指头现在都没有知觉了。不过,这些都没关系,虽然很痛,但是没关系。只不过是嘴巴里面不小心咬破了,这也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所以你们也不用介意。但是,如果你把那种东西捺在我手上,不就会留下伤痕了吗?在我身上留下伤痕的话,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啥?你要不要紧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石和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并没有这样就被唬住,只是一脸不爽地吸了一口手上的香烟。
小佐内同学继续往下说,轻松的语气就好像在闲话家常:
「如果在我身上留下伤痕,我每次看到那个伤痕,就像想起石和同学你喔!」小佐内同学将站在前面的三个人轮流扫视了一下,又做出转头去看后面那两个人的动作说:「还有北条同学、上野同学、早田同学、林同学……我想我也会记得你们的。」
被点到名的,至少有两个已经很明显地吓到了。看样子有人还搞不清楚绑架的后果有多严重,就被拖下水了。
石和朝着小佐内同学喷出一口烟,说:「记得我们?然后呢?那又怎样?」
你这女人叫石和是吧?我想小佐内同学应该是不会告诉你「那会怎样」啦!但是我知道喔!如果你胆敢在小佐内同学身上烙下伤疤的话,小佐内同学肯定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如果你让小佐内同学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话,她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我劝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少瞧不起人了!被你记住又怎样?可以啊!我就再让你印象深刻一点。改烫在脖子上,你觉得如何?」
石和再度举起香烟,慢慢地把火苗靠近小佐内同学,纵是小佐内同学也开始挣扎了。从后面押着她的那两个女人似乎没有用尽全力,所以小佐内同学的上半身左右摇晃得非常剧烈,钢管椅发出了吱嘎的声音。
「不要乱动!否则会烧到眼睛喔!到时候可不关我的事。」
怎么会不关你的事?
「到此为止了,你们这些混蛋!」
伴随着轰然巨响,铁门往左右两边被用力地打开,有人大喝了一声。
是健吾。
可恶!被健吾抢先一步。我单脚跪在油布地毯上,由下往上仰望着刚刚把门打开的健吾。当我再把视线移回正前方时,刚好和小佐内同学四目相接。
「……」
我极其自然地举起一只手跟她打招呼。
绑匪被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给吓得动弹不得。没办法,我只好也开口说话:
「不要一错再错了。」
啊~~好像失败了。这么没有威胁性的台词,连我自己都快要听不下去了,我好弱啊。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应该要说「还没有酿成大祸之前赶快滚回家吃奶吧!」比较酷吧!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小佐内同学的朋友——这么说一定更弱,还是算了。而且这么说的话,小佐内同学搞不好还会被当作人质。所以我只好这么回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
为了不让健吾再多说些有的没有的,我用食指指了指我头上的健吾说:「他也是。」
石和跟其他四个人都转头看向我们这边。
「不关你们的事,我劝你们还是少鸡婆,没看到我们正在乔事情吗?」(录注:这里的「乔事情」是指「调解纠纷、解决问题」之意。)
「这样也算啊,哼?」
健吾的语气凶恶得吓人。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高中生堂岛健吾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健吾将右拳用力地搥在左掌上,大声说:「……别开玩笑了!」
我也笑不出来了。健吾,对方有五个人,我们只有两个人耶……
——接到小佐内由纪的朋友,一个叫小鸠常悟朗的男子报案之后,距离最近的材木町派出所紧急派了两名员警赶往南区体育馆。虽然为了进入封闭的体育馆花了一点时间,但是两名员警总算是在接到报案后的十一分钟内抵达现场。
到了现场刚好看到报案的小鸠、小鸠的朋友堂岛健吾正在和绑票集团的成员扭打成一团。由于石和驰美手中持有利刃,因此当场逮捕。堂岛的左手手指遭石和的刀子割伤送往医院,诊断结果所幸只是三天就能痊愈的轻伤。被害者小佐内由纪则是安全地被救下。
一共逮捕了五名嫌犯,直接参与绑架的有三人、加入囚禁的则有两人。由于石和驰美本来就有吸食毒品的前科,警方也会针对这个部分再加以调查。
警方起初怀疑比谁都还要早发现小佐内被囚禁在哪里的报案者小鸠也有涉案的嫌疑,但是由于被害者小佐内极力为小鸠辩护,后来又如小佐内所说,从小鸠的手机里发现小佐内传给他的简讯,所以就洗清了他的嫌疑。
当场也为小佐内做了简单的笔录,但是考虑到当事人所受到的惊吓,正式的笔录决定延到第二天以后再做。虽然小佐内坚持她可以自己回家,但是警方基于把她护送回家乃职责所在,因此没有理会她的要求。
这次的事件就这么结束了。
6
起风了。一直笼罩着大地的乌云,也慢慢地被风吹散。西边的天空开始透出了阳光。
健吾被带到医院去了。尽管任谁看来都只是轻微的擦伤,但毕竟是在警察面前受的伤,所以在处理的程序上还是需要诊断书吧!等事情结束之后,我得好好地再跟他道一次谢才行,毕竟再怎么说都是我硬要他陪我来才害他受的伤。
警察好像要开车送小佐内同学回去。说得也是,得先让她和她的家人团聚才行。当然,在那之后应该还会再问她一些问题吧!但是根据我刚刚听见他们的谈话显示,考虑到当事人所受的惊吓,正式的笔录似乎要延到明天以后再做。
小佐内同学一手拿着手机,正在和家里的人通电话。「嗯,我没事,也没有受伤……警察吗……他们人都很好……好像是明天吧……嗯,才做笔录……对不起……我现在就要回去了。」
为什么讲得断断续续的啊?
讲完电话之后,小佐内同学转过头来看我,一脸歉疚地说:
「小鸠同学,你没事吧?痛不痛?」
在警察赶到现场之前的那场混乱,我当然不可能只是躲在角落看好戏。当健吾和石和扭打成一团的时候,为了不让其他四个女人加进去添乱,我在阻止她们的时候曾经被踢飞,而且左眼下方还不知道吃了谁的拐子。那一瞬间虽然眼冒金星,还好是拐在颧骨上,所以并没有真的受伤,只是有点痛罢了。
「小意思,一点都不痛喔!」
这种程度的英雄,我想是男人都会逞一下的吧!
「倒是你,还好吧?不是也被打了好几下吗?」
我只记得被扯头发算一次,耳光嘛……打了几下来着?小佐内同学的眼神飘来飘去,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你果然都听到了……」
「嗯。」
「其实我浑身上下都痛得要命。那个人还搥我的肚子耶!下手一点都不知道轻重。」
小佐内同学嘟起了嘴巴。
这种说话方式实在太好笑了,还我忍不住笑了。被绑架也就算了,还被打,我本来还以为她一定会怀恨在心的说,想不到她居然一脸过去了就算了的表情。
为什么小佐内同学这次会特别宽大为怀呢?她现在居然还一副都快要哼起歌来的愉快表情耶!当然,这只是她表现出来的样子,搞不好她心里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但我总觉得她在这次的宽容背后一定有鬼。有一件事情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只是现在还没有时间细想。不过,也许小佐内同学只是单纯地因为获释而感到高兴罢了,就只是这么单纯的理由。
警方还在等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回过头去看了他们一眼,害羞地说:
「小鸠同学,谢谢你来救我。我就知道小鸠同学一定会来救我的。所以我一直盯着那个房间的门口。当我发现那扇门稍微打开的时候,就知道你果然来救我了。」
「所以你是因为知道我在那里,才敢那么嚣张地向石和挑衅啰!」
「我是没有料到你们会直接冲进来啦……我只是想要多争取一点时间。」
是吗?跟我想的差不多。我就觉得当时小佐内同学虽然被绑在椅子上,头也垂得低低的,视线都被刘海挡住了看不见,但是好像就是有一股视线从刘海底下看着这边。而且我也觉得不管再怎么生气,小佐内同学都不像是会贸然挑衅对方的那种人。
小佐内同学拍了拍沾在藏青色裙子上的灰尘,往后退了两三步。正当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她突然深深地向我鞠了一个躬,说:「谢谢你。」
我抓抓脸颊回答道:「啊……嗯……不必客气。」
小佐内同学把头抬了起来,然后抱着自己的肚子,露出痛苦的表情。「唔~」
「怎、怎么啦?被打的地方很痛吗?」
「那也有一点啦……」小佐内同学摸摸自己的肚子说:「但其实是肚子饿了。」
哈哈哈!这也难怪,她应该还没吃午餐吧!现在是三点半。吃午餐已经太晚了,吃晚餐又还太早。而且小佐内同学接下来得直接回家。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就这么办吧!我还真是个机灵的人啊!我笑着对她说:
「今天也真是辛苦你了。我去买点你喜欢吃的东西,待会儿送去你家给你。」
「咦?」小佐内同学举起手在面前挥了两下。「不、不用了,应该是我要向小鸠同学道谢才对。」
语气是很客气啦!但脸上却露出了笑意。这种时候的小佐内同学实在是太容易理解了……要是她能永远保持这样就好了。不,一直这样也没什么意思吧。
「一码归一码,不用跟我客气了。」
「真的吗?那我要……」
「那就<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的下一个目标好了。接下来是哪一家的甜点?」
小佐内同学的表情闪烁着光辉,一副要把她所有的热情都倒到我身上来的气势说:
「<Tinker Linker>的水蜜桃派!上面摆了好多白桃,非常非常好吃喔!」
说完之后,小佐内同学的笑容突然僵掉了。
明明是个闷热的夏日午后,但是在那一瞬间,我的确感受到,我和小佐内同学之间的空气突然下降了好几度。
终章 甜蜜的回忆
1
<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的第一名是<Cecilia>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圣代。
绑架事件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Cecilia>位于一栋不算太新的大楼二楼,所以得从阴暗狭窄的入口进去,再爬上一段阴暗狭窄的楼梯。虽然我很怀疑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不错的店,但既然是小佐内同学挂保证的店,那肯定是没有问题的。推开玻璃门,先响起一阵清脆悦耳的牛铃声,然后凉爽的空气便跟着流泻了出来。这样的时刻不管体验过多少次,我还是爱极了这种透心凉的感觉。
店内采用了许多曲线式的设计,就连桌子也是葫芦形的。菜单上印着好几种不同的圣代名称,最先令我慑服的是「Cecilia特制宇宙巨树圣代」这种天马行空的名称;接下来夏季限定热带水果圣代的价格更是让我哑口无言,居然比我这辈子自掏腰包买来吃的任何食物都还要贵。(注:宇宙巨树原文Yggdrasil,在北欧神话里指的是贯穿天、地、地狱的巨树,树根遍及北欧神话中的九个世界。Cecilia是日本一款RayStorm射击游戏里出现过的名字,而世界之树则是那个游戏里的主电脑名称。)
我刚才还很不知死活的说:「为了庆祝事件解决,这一顿由我买单。」这下子惨了,我哪有那么多钱啊?总不能只点一客,然后两个人分着吃吧!不行,就算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敢做出和小佐内同学共享一客圣代这么自寻死路……哦不,是这么罗曼蒂克的事。但如果我只点一杯咖啡,不也等于是直接告诉她我很穷吗?这又太丢脸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可能是我的烦恼都写在脸上了,小佐内同学帮我找了个台阶下,她说:
「为了感谢你来救我,小鸠同学的部分就由我来出吧!」
感激不尽。
在等圣代送来的时候,小佐内同学一直在玩她的手机,而我则是望着窗外的景色。<Cecilia>就在车站附近,距离南区体育馆还满近的。从车站延伸出来的三夜大道,「三夜大道感谢祭」的痕迹早已被收拾得干干静静。
「让两位久等了,这是夏季限定热带水果圣代。」
伴随着女服务员亲切的声音一起出现在桌子上的圣代又把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这个圣代的高度少说也有三十公分吧!倒三角形的冰淇淋杯里盛着五颜六色的水果,而水果与水果之间又被鲜奶油及优格、果冻、玉米片给塞得密密麻麻。白色的鲜奶油及优格、红色的果冻、五颜六色的水果等等,加起来一共有五层,中间还隐约可以看见黄色的玉米片,层次分明的模样十分美丽。
杯缘插着满满一圈的芒果、凤梨、哈密瓜、水蜜桃、香蕉、甚至还有西瓜,每片水果上头都有一球圆锥状的奶油。在堆得像山一样高的奶油顶端,则点缀着浆果和蓝莓各一颗。在这座水果奶油山里面,应该还藏着一大球冰淇淋吧!然而,小佐内同学完全没有被这座山吓着,反而眉开眼笑地拿起汤匙,迅速地舔了一口山顶上的奶油。
「很壮观吧!在点这道圣代之前,可是要先作好心理准备的。要先饿个好几顿,把对食物的欲望放到最大,再发狠地把它点下去。不然的话,肯定吃不完……再加上前几天发生了那么离谱的事,刚好可以点来给自己压压惊。」
先不说我已经吃过午饭了,本来我对甜食的欲望就跟小佐内同学不能比,怎么可能吃得完嘛……明知没有胜算还是得浴血奋战,这就是战士悲壮的宿命吗?我也拿起了汤匙。这根汤匙还真长啊,应该可以直接碰到深得很夸张的杯底吧!
「西瓜和奶油的味道一点都不搭,所以秘诀是要先把西瓜吃掉。」
小佐内同学拿起西瓜,也不管有没有籽,就咕噜一声吞下去了。
然后小佐内同学的汤匙立刻马不停蹄地展开凿山运动,而我的汤匙则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开挖,只希望不要一开始就从险峻的山坡上失足坠谷。
在<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里荣获第一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圣代好吃是好吃,但是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以这个圣代的价位来说,好像只有上头的水果有这个价值。鲜奶油和冰淇淋虽然也不难吃,但都不是会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人间美味。既然这样的话,只要准备好这些鲜甜的水果,谁都可以在家里自己动手做吧!
但是如果把这种想法说出来,可能会被强迫听上一个小时以上的甜点讲座,所以我决定乖乖闭嘴,专心征服眼前的小山。
小佐内同学一下子就从高脚杯的边缘把上面的部分铲平了。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好不容易才挖到冰淇淋的我,若有所求地说:
「小鸠同学,一直都不说话也很无聊耶!说些什么来听听嘛!」
叫我说话是吗?
好啊!说就说。我一口气吞下满满一大汤匙的冰淇淋。也不管喉咙被突然来袭的冰淇淋大军刺得好痛,我开始说起话来。
「那么,我就针对高二这个很有意义的暑假发表一点简短的看法。
我的朋友堂岛健吾,今年暑假插手管了一件不归他管的事,事情是这样的:有个叫作川俣早苗的高二女生被一群坏朋友缠上了,健吾拗不过这位早苗同学的妹妹夏澄的苦苦哀求,拼命地想办法要帮早苗同学摆脱她那群坏朋友。
可是啊,那群人的首脑是一个粗暴的人。对早苗同学来说,那个人并不是她在感到绝望与孤独,走投无路时所出现的最后一丝曙光;也不是那种离经叛道却相依为命共患难的交情;早苗同学纯粹只是因为害怕而不得不跟她在一起。健吾对这种情况感到十分无奈,他这种烂好人的个性真的很糟糕耶!如果他将来做服务业,肯定会因为管太多闲事而把自己搞得焦头烂额吧!不过也因为他是这种个性的人,帮了我很大的忙,所以如果我说太多他的坏话,一定会遭天谴的。
问题在于那个首脑的名字叫石和驰美。
而绑架你的那群人首脑刚好也叫石和驰美。这可真令人惊讶呢!健吾插手去管的那件闲事里的其中一个当事者,居然就是绑架小佐内同学的嫌犯,还真是令人惊讶的巧合啊!」
「就是啊!这种价钱居然可以吃到品质这么优的哈密瓜,真令人惊讶。」
小佐内同学放下汤匙,抓起一片带皮的哈密瓜大口咬下。那气势简直就像是要连皮一齐吃掉似的。冰淇淋一旦融化就会变得水水的很难吃,那么距离吃完的目标就更遥远了,所以我也重新拿起汤匙,挖了一口冰淇淋。
「……这个冰淇淋只是普通的香草冰淇淋嘛!上次在<樱庵>吃到的冰淇淋还比较好吃呢!
就算是巧合,一般人也会去想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巧合。而且事到如今更没什么好说的,因为那本来就不是完全的巧合。当然也不完全是必然的结果,而是几率的问题。是不是健吾和川俣早苗和石和驰美和小佐内同学之间有什么共通点。你们两个都是我的朋友。
再来是川俣早苗和石和驰美。她们在国中时代是一起做坏事的搭档。
然后是川俣早苗和健吾。透过川俣夏澄使两人之间产生了关系。
最后是石和驰美和小佐内同学。当然也包括川俣早苗在内,你们三个同样都是从鹰羽国中毕业的。这点我也一样就是了。
但是这个市内就只有那么几所国中,所以就算当时人里面有三个都是同一所国中毕业的,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问题在于,只要再加上一个巧合,可是会让人吓得连站都站不稳喔……至少我就会站不稳。」
「因为你是小市民吗?」
我露出一脸苦笑,摇了摇头。
「才不是。拜托,都已经上演绑架这种全武行了耶!这次的事件已经不是小市民可以应付的好吗?」
「那你大可不要管我啊!」
「那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吧!我不再卖弄一些小聪明来探索人们藏在心里、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你也放弃设下陷阱来报复他人的乐趣。
不好意思,我刚刚的话还没讲完嘛!还有,你的下巴沾到奶油啰!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就是我们要去<Berry Berry>吃冷冻西瓜优格那天的事。谢谢你那天请我吃东西,再加上那天我一直在研究健吾留下的那张奇怪的纸条要怎么解读,所以过了非常愉快充实的一天。
问题来了,健吾那天为什么会去那间车站前的速食店呢?
关于这点健吾倒是交代得很清楚,他说他在监视那个嗑药的集团,这点已经不需要我再另外说明了吧!他指的就是石和驰美那伙人。
那好,我为什么又会在那里呢?因为是小佐内同学叫我去<Berry Berry>的,所以我才会出现在那个车站附近。因为肚子饿了,所以我才会走进那家速食店。那个时候不早不晚的,附近又没有其他比较好的店,而且等一下就要去吃冷冻西瓜优格了,也不可能先把自己撑得饱饱的。
巧的是小佐内同学居然也出现在那家速食店里,还打扮成摇滚的风格,戴了一顶帽子,任谁也认不出那就是小佐内由纪。为什么呢?为什么小佐内同学会在那家店里?
那天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我想小佐内同学也知道,我对自己的记性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自信。
我被健吾留下的那张纸条搞得鸡飞狗跳,视线一直都注视着下面的地方。但是坐在我旁边的小佐内同学却一直注视着远方。我当还以为你是受不了我被一张疑似暗号的纸条搞得手舞足蹈才会一直看外面,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从那家店靠窗的座位往外看的话,就可以看见车站前的巴士回转区。而你之所以一直看着那个巴士回转区,是因为健吾和石和驰美那伙人就在那里吧!
小佐内同学,你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家速食店里呢?」
小佐内同学为什么是一片一片地吃着玉米片呢?
她先用汤匙捞起一片特大号的玉米片,一边保持着平衡,一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巴里……啊!掉了。只见她用手捡起来往嘴里一扔,然后静静地望了我一眼。
「石和同学和我算是点头之交喔!就跟小鸠同学说的一样,我们都是鹰羽国中毕业的,所以我知道她是个很坏的女生。」小佐内同学又拿起汤匙,深深地插进高脚杯里对我说:「继续说呀。」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喔!小佐内同学。」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问问题的明明是我耶……算了,无所谓。我的汤匙也终于把冰淇淋给收拾掉了。接下来如果不先解决插在杯缘的水果,就很难再前进了。我先把手伸向西瓜,仔细地把籽剔干净。
「接下来终于要讲到前天的事了。
你今天的衣服充满了南国风味耶!是故意要配合热带水果圣代的吗?」
小佐内同学的衬衫上描绘着鲜艳的花朵和飞舞的彩蝶,及膝裙上的图案是木头的纹路。明明是夏天,居然戴了一顶毛线帽,不过现在脱掉了就是。
小佐内同学笑得非常灿烂。
「好看吗?」
「非常好看。」
「好高兴喔!」
能让她高兴真是太好了。
「只不过,上次被绑架那天穿的衣服更适合你呢!
与其说适合,倒不如说是看得比较习惯。那套衣服很像船户高中的夏季制服呢!」
「……」
我开始觉得甜得有点受不了了。于是喝了口水。
「通常小佐内同学假日在街上走的时候,都会打扮得很不像你本人。不对,『很不像』这三个字用得不太对。应该是说如果只看过你在学校里的样子,哪天突然在街上遇到了,应该也没有办法一下子认出你来,你的便服装扮多半是这样。如果真要说有什么特征,大概是帽子吧!你总是把帽檐压得低低的。
然而,那天你却没有戴帽子,衣服也跟制服没两样。这也就是说,你那天的打扮很接近小佐内同学在学校里的样子。
一个只知道你在学校里的样子的人想要找你的话,看到打扮成摇滚风格的你,也会认不出来了,就算是今天的南国风也不一定认得出来。但如果是白衣蓝裙、没有戴帽子的小佐内同学,应该好认多了!」
小佐内同学竖起了汤匙,说:
「所以我那天才会被绑架啊!真是太倒霉了。我本来就是有时候会戴帽子、有时候不戴的嘛!正因为有这些变化,变装术才会是一门学问嘛!」
「是这样吗?那还真倒霉啊!」
我是不是也该从明天开始学习变装,好防止自己被绑架呢?
我咬了一口凤梨,舌头有点刺刺的,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虽然凤梨很甜很好吃,但我就是不喜欢这种口感。
「然后呢~被绑架的小佐内同学传了一封简讯给我,而且还是一封求救的简讯。不是传给其他人,而是传给在下我,这真是令我太感动了。那封简讯乍看之下虽然不能马上明白个中的巧妙,我想那一定是为了就算后来被绑匪发现,也不会想到那是一封求救的简讯,才这样故弄玄虚吧!因为一旦绑匪发现肉票在呼救,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再笨的绑匪也会马上换地方的。
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紧盯着小佐内同学。但……小佐内同学好像非常专心地在品尝高脚杯中间那层芒果的样子。我差点就想要叫她专心听我说话了。
「……呃~我是这么想的啦!
小佐内同学似乎被押上车带走的。所以当我在南区体育馆发现那辆车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奇怪。既然副驾驶座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垃圾,那就表示你当时是坐在后座,但是让肉票一个人坐在后座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假设后座只有肉票一个人,为了小心起见,一定会把肉票绑起来。肉票被绑起来的话,根本不可能传简讯吧!如果不是一个人,就表示旁边还有人,也不太可能有机会传简讯。再加上我们赶到体育馆的时候,小佐内同学的确是被绑起来的。
如果只有几个字的话,或许真的可以不被发现也说不定。但是,小佐内同学传来的简讯是这样的——」
我打开自己的手机。
「不好意思,麻烦帮我买四个苹果糖和一个卡纳蕾,不好意思。」
我把荧幕秀给小佐内同学看,可是小佐内同学只瞧了一眼,就马上把视线又移回手边。
「小佐内同学其实只要告诉我『四个苹果糖和一个卡纳蕾』就够了。但是你却在这句话前后又各自加上四个无关紧要的字,不但一个字都没打错,就连标点符号也一丝不苟地打上去了呢!所以我前看后看、左看右看,都不觉得这是一个被绑架的肉票可以偷偷瞒着绑匪的眼睛所打出来的简讯。」
「我打简讯的速度非常快喔!而且石和同学那伙人其实还满秀逗的。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我摇摇头。
「一点也不。」
「果然。」
小佐内同学偏着头说道。她一定已经知道我发现到什么程度了。正因为她知道,所以才要我自己说。但这又是为什么呢?这点我倒是不清楚。
如今我也只能继续往下说。
「回到最原始的问题——
小佐内同学为什么会在外面?你明明知道我要来,而且待会儿就要一起去吃苹果糖了不是吗?你母亲说你是在中午之前出去的,而要求赎金的电话是一点半之后打来的。中间至少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当然,如果后来没有发生绑架事件,我可能会觉得你只是『突然出去买东西,不小心多花了一点时间』。但是你偏偏在这段时间被绑架了,这点其实只要仔细想想就会觉得没有那么简单。我刚刚说这是最原始的问题对吧?其实在这之前还有一个更原始的问题,那就是你为什么要叫我去你家?上次不是直接在三夜大道碰头吗?为什么这次你要叫我去你家呢?害我和你母亲大眼瞪小眼地有够尴尬……你是故意要让我间接地听到那通要求赎金的电话内容吧?
小佐内同学……从十二点以前到一点半的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女生啊……」小佐内同学的高脚杯里只剩下底部的一点点奶油和果酱而已。她一边拿着汤匙企图把它们挖出来,一边轻声说道:「都会有一两个秘密的。」
「我就是要你把那些秘密说出来啊!不过,这个话题还真是不太营养啊!」
说完之后我才发现,小佐内同学已经把整杯夏季限定热带水果圣代嗑光了。虽然我是说了很多话没错,但是同样的时间我却连三分之一都没吃完,不会吧……虽然揭穿骗局一直是我的强项,但是这种速度和食欲到底变得是哪一种戏法?
小佐内同学一手握着汤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已经见底的高脚杯,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渴望的眼神,看着我那杯还剩下一大半的热带水果圣代。
「……要吃吗?」
「……不用了……」
是不好意思?还是吃饱了?小佐内同学有点悲伤地把汤匙插回高脚杯,用手撑着下巴,朝我微笑。
「你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你想听的话啰。」
「少来了,我看是你自己根本很想说吧!」
小佐内同学招手叫女服务生过来,又点了一杯红茶。为了不要让自己输得太难看,我一连消灭了奇异果和木瓜,把汤匙伸进奶油海里。在那之前,还得先打倒玉米片这个强敌才行。
红茶没多久就送了上来。小佐内同学吹了好几下之后,才喝了小小的一口。顿时皱起眉头,放下杯子。原来小佐内同学那么怕烫啊!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小佐内同学的各种行动都让我觉得不合常理、无法接受。就像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总不能什么都说好、什么都无条件接受一样。更何况这次很多地方都有不合理的感觉。
……可是啊~比起那些事,还有一件事情是我一直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的。这个暑假……应该是说打从暑假的第一天开始,我就一直觉得很怪。」
「很怪?不是不爽吗?」
「我也不知道。如果是小佐内同学……如果是你一定知道吧!知道我到底觉得哪里不可思议。」
小佐内同学的视线还是落在杯子上,小小声地说:
「小鸠同学都不相信人家……不对,其实是相信的对吧?」
「我相信你喔,应该。」
「小鸠同学不能理解的,应该是我为什么要拉着你陪我到处去吃甜食这一点,对吧?」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和小佐内同学根本没有必要连暑假都在一起。因为我和小佐内同学之间是互惠的关系,而不是依存的关系,因为我们并不会因为想念对方而必须和对方见面,小佐内同学如果想吃那些甜的东西,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根本不需要找我一起去。在这方面,我其实是相信小佐内同学的。
「小佐内同学并不是因为跟我在一起会比较开心所以约我的。」
「……」
小佐内同学微微地低着头,用小茶匙轻轻地搅拌着红茶。而我这杯圣代未免也吃得太久了吧!
「那张<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的地图现在还放在我脚踏车篮子里喔!你还记得吗?在你把那张地图交给我的时候,你说:『将左右我这个夏天的命运。』但是我所认识的小佐内同学应该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才对。
但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没错。我就是依照那张地图解读出你传给我那封简讯的意义,也才能够把你给救出来。
这真的只是因为巧合吗?怎么可能?当然不是。在这个暑假刚开始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将会左右自己的命运了。」
小佐内同学和石和驰美之间其实是彼此认识的。她特地在前天穿上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小佐内由纪的衣服,一边把我叫去她家,一边又自己跑出去,结果还被石和驰美绑架,然后又传了封在被绑架的过程中应该不可能打得出来的求救简讯给我,还是一封只要按照她在暑假一开始交给我的地图就可以解开谜团的简讯。
把这些因素全部加起来,就出现了一个可能性。
可是我实在不太愿意相信这个可能性。我宁愿相信可怜的小佐内同学是真的被粗暴的石和驰美绑架了。
小佐内同学一直死盯着她的那杯红茶看。是在等它变凉吗?还是只是因为手动不了?不一会儿,她用干涩的声音说:
「因为我已经把那张地图牢牢地记在脑子里了。所以当我要把求救简讯伪装成一般简讯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张地图。如此而已。」
她明明知道我不会让她这样三言两语蒙混过去的。
其实我也很希望事情真如她所说。纯粹都只是巧合,纯粹都只是因为小佐内同学的运气比较背。事实上,我常常听到一些不幸被卷入事故的人说,虽然也有些人是真的自作孽不可活,但是像这样的情况多半都是由一些令人难以想象的倒霉事所堆积出来的结果。
所以我才希望她说清楚、讲明白。
「重点是——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一天,我买的可是其他的东西喔!」
「……」
「我知道。我问过你啦,说:『那就<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的下一个目标好了。接下来是哪一家的甜点?』你说下一个目标是<Tinker Linker>的水蜜桃派,所以我就买了水蜜桃派。但是小佐内同学,不对喔!接下来应该是<村松屋>的苹果糖才对吧!而且是只有在「三夜大道感谢祭」那天才吃得到,是非常珍贵的一道甜点喔!
小佐内同学是在三点半被救出来的。当时应该还来得及,就算来不及,你也可以拜托我先去看看再说。
但是小佐内同学却毫不犹豫地说要吃水蜜桃派。这是为什么?」
小佐内同学应该是当场就发现自己说溜嘴了。她那时的笑容之所以会僵掉,就是因为她顿时想起自己必须回答苹果糖才不会穿帮……
小佐内同学想要掩饰的事实当然是……
「因为小佐内同学早在前天中午之前的时候就已经吃过苹果糖了,所以『下一个目标』才会变成水蜜桃派。那一天,你明明说好要跟我一起去吃的,为什么会自己先吃了苹果糖呢?
因为你早就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将会受到限制,非常有可能无法跟我一起去吃苹果糖。因为你认为自己可能来不及赶在<村松屋>出来摆摊的时候重获自由,所以才会在等待石和驰美的时候先吃了苹果糖。
从你在三天前打电话给我,约好第二天一点钟在你家见面的时候开始、从你打扮成摇滚青年的样子,在<Berry Berry>监视车站前面的时候开始……
从你在暑假的第一天,把<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交到我手中的那一刻开始……
小佐内同学就已经知道自己会被绑架的事了。
「从这个角度来思考,就可以理解你为什么要我陪你到处去吃那些甜食了。」
这趟甜食之旅差不多也快来到终点了吧!但是我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圣代却怎么样也不见减少。熟透的芒果在我的舌头上留下了浓郁的甜味,害我几乎都要忧郁起来了。只好喝水。
「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会被绑架,所以你必须先做好一些准备工作,让自己一旦被绑架也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救出来。而<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正是这项准备工作。
你带着我按照地图在木良市里到处跑来跑去,不管是冷冻西瓜优格还是宇治金时都很好吃喔!更不要说那个夏洛特蛋糕了,虽然好像不是夏天才有的商品,但真的是好吃极了。
只不过,那些甜食并不是你真正的目的。
你真正的目的是要利用那些依照地图在市内跑来跑去的行为,把<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的存在灌输到我的潜意识里,好让我在万一有什么情况发生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就想起它。另外,也可以让我下意识地好好保管这张地图。否则当你送出求救讯息的时候,万一我一下子没有联想到<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或者是已经把地图丢掉了,那你的计划可就功亏一篑了,所以你才会叫我陪你到处去吃甜食。
我还真是被你调教得很成功啊!虽然我也觉得你的目的不可能只是吃甜食那么简单,但是每次你找我,我还是随传随到,于是<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的存在就这么被烙印在我的脑海里了。」
我在小佐内同学家吃到夏洛特蛋糕的那一天,当小佐内同学识破我那小小的恶作剧时,曾经非常高兴地跟我说:「那么这个暑假要请你陪我从昨天那张排行榜的最后一名吃到第一名啰!」当时应该还有露出一个笑容吧!因为我自掘坟墓的行为,使得小佐内同学想要约我出去的理由变得更光明正大了。如果我没有偷吃夏洛特蛋糕的话,小佐内同学光是要想约我出去的理由就得花上一番工夫吧!
说到非常高兴的样子,在我们去吃冷冻西瓜优格的那一天,经过三夜大道上的<村松屋>的时候,当我问起那家店的苹果糖是不是有被列入小佐内同学的排行榜时,她也露出了非常灿烂的笑容。对于小佐内同学来说,我对那张<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的内容愈有印象,就表示她的计划可以进行得愈顺利。
而当我在速食店研究健吾所留下来的纸条时,小佐内同学一边注视着巴士回转区,一边还不忘在我耳边煽风点火。而且在我终于明白那张纸条是要对照着地图一起看的时候,小佐内同学有多高兴就不用我多提了。这是当然的吧!因为健吾的纸条正好可以作为将来我要解读小佐内同学所发出的求救讯号时的练习工具。那天,小佐内同学传了「今天要去介于<Laroche>和<银扇堂>之间的店」的简讯给我,也是她所进行的彩排。但是当我在小佐内同学的面前解开同质性的暗号时,一定可以让她更有安全感的。
我完全被设计了。我不敢说自己一点不甘心的情绪都没有。
然而,比起不甘心来,我还有更多无法理解的疑点。
「可是小佐内同学,我还是有几个问题怎么想都想不通。」
小佐内同学一直不停地搅拌着红茶,可是明明就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精。看她那个样子真是令人不舒服,因为我也垂下了视线,继续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要使用这样的手法?你只要老实地告诉我就好啦!就说你因为以前的恩怨被坏人盯上了,搞不好还会被绑架,到时候希望我能去救你。我虽然也有冲动的一面,但又不是不懂得变通。只要你跟我说,我就会依照你所想要的方式去把你救出来。事实上,前天在我去救你之前其实就浪费了一点时间。要是再晚一点的话,石和驰美搞不好真的会把香烟捺在你身上,要是我没有正确地解开谜题的话,一切可能就会演变成无法收拾的局面。要是真的发生了,你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吗?而我的心情又是如何?
在冒这么大的风险之前,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小佐内同学搅拌红茶的手终于停了下来,轻声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嘛!」
我闭上嘴,静静地等她继续把话说下去。但是小佐内同学只是盯着红茶琥珀色的水面,一句话也不说。
然后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终于,她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
「对不起嘛!一切差不多都跟小鸠同学说的一样,我是吃了苹果糖。
在放暑假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会被石和同学绑架了。因为石和同学是个粗暴的人,我知道如果真被她绑走,一定会被恶整一番的。所以我才会想要请小鸠同学来救我。
可是啊~我又不想把小鸠同学拖下水。如果我告诉你,以你的个性搞不好会去调查石和同学那伙人的事吧!那样的话,如果又被对方发现,你可能会比我先遭到对方的毒手。我是这样想啦……如果因此而伤了你的心,我很抱歉……」
……我才不会那样哩!遇到某些状况可能有隐情,我的确会想去了解,但不至于处心积虑一定要摸清楚对方的底细;这其实是小佐内同学的特质。小佐内同学该不会是因为她自己可能会这么做,就以为我也会那样吧!
「我也有想过堂岛同学是不是会跟你一起来,因为你一定不会自己一个人来吧!不是胆子够不够大的问题,而是你会判断只有一个人可能没办法救我,所以得再找帮手。而我认为像这种时候,小鸠同学最后应该只会找堂岛同学帮忙。因为在去年『草莓塔事件』的时候,你不也是和堂岛同学一起来的吗?所以……
一切都跟我想的一样,只是我没料到你们真的会打起来,害小鸠同学和堂岛同学都遇到危险。堂岛同学还受了伤,小鸠同学也饱受惊吓。关于这点,我一定得好好地跟你们道歉才行……」
「那倒是无所谓啦!」
健吾的伤只不过是削掉一小块皮而已,而我到底是哪一边的脸挨了拳头,我自己也不记得了。所以这点小伤根本不用放在心上。既然石和驰美那伙人是有计划地想要绑架小佐内同学,那么像这种物理性的冲突本来就很难避免。
「……小佐内同学和石和驰美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可以告诉我吗?」
我是认为这种事告诉我也无妨,所以才问的,但小佐内同学只是摇摇头说:
「不好意思,这件事我不想再提。而且也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
想也知道,肯定是在国中时代结下的梁子吧!自从立志要成为小市民以后,小佐内同学应该就不太可能再跟嗑药的帮派扯上任何关系。我们的确很少提起以前的事,因为彼此心里都很清楚,那都不是一些愉快的回忆。既然她不想说,我也没办法逼她。
我可以了解小佐内同学的理由。
对于自己被她玩弄于鼓掌之间的那股窝囊气,虽然不可能完全没有芥蒂,但是我也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心情似乎还满平静的。不对,反而还有一点点高兴。
这个暑假,我常常觉得有很多不太对劲的地方。像是那些如果是我所认识的小佐内由纪应该不会有的举动,害我开始感到不安,想说自己是不是其实没有那么了解小佐内由纪这个人。如今这些不安经过整理,都被推理成是为了反制绑票的自保手段,而她本人也承认这一点,这下子我总算可以放心,原来自己还是挺了解这个人的。
当然,我不会傻到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这个有点古怪的女孩子,但至少我知道她果然还是一匹「狼」。于是我露出了笑容。
没关系。只要小佐内同学平安无事就好,这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我真的很想这么说。
但是,这句话我却说不出口。
2
我在分辨一件事情到底有没有问题上的能力其实不怎么样。如果直接告诉我这是骗人的,然后问我哪里是骗人的话,我倒是还满有一套的,但是如果不先告诉我那是骗人的,我可能就没辙了。
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心里老是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就是没有办法静下心来。虽然这只能算是我的第六感,但是可不能小看我的第六感啊!刚才我之所以能够看穿小佐内同学的绑架案件其实是自导自演的,也是凭着这股第六感;我也因此发现<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只是一个幌子,而用计把她的话套出来的。
如今,我的第六感再次告诉我,还是有些地方不太对劲。我闭上嘴,把嘴边大和解台词硬生生地吞了回去。眼睛里浮现着些许泪光的小佐内同学不解地歪着头看我。
「怎么了吗?」
「呃……」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这也难怪,或许我真的应该一开始就跟小鸠同学商量才对。」
小佐内同学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再度把思考范围拉大。
……关于这件事情,有一个最不可思议的地方,那就是小佐内同学为什么会知道自己会被绑架?
不……不对,应该说她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某一天,变装后的小佐内同学走在路上,突然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于是便悄悄地靠近他,竖起耳朵来偷听他讲话,结果居然听到对方要绑架自己的计划?为此感到十分烦恼的小佐内同学于是也拟定了一个计划,写下了<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并开始调教我吗?
虽然天底下实在很难有这么巧的事,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问题是,事情并不是这样就结束了。小佐内同学不但对石和驰美那伙人的绑架计划了若指掌,就连对方什么时候要采取行动也知之甚详。而且至少是在三天前就知道了,否则她很难掌握我的行踪。好不容易调教好负责拯救公主的骑士角色,万一在对方采取行动的那天正好跑去洗温泉的话,那就好笑了。
我不认为她还有事先准备好另一名骑士。因为小佐内同学在三天前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还特别强调「时间是明天一点」。从这一点上看来,可以确定小佐内同学非常清楚地掌握着这个集团内部的动态。
如果只是在街上偶然听来的情报,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才对。
回归到问题的原点。总之,小佐内同学一定是用了某种手段来预测到这起绑架事件。不管她的情报是从哪里来的,那应该都是小佐内同学针对这次绑架事先拉好的防卫线吧!这个前提基本上应该是不会错的。
这乍看之下似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是笼罩心头的疑云却始终挥之不去。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应该没有矛盾才对……但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奇怪呢?
我抬起头来。只见小佐内同学用一双冷冰冰的眼神,静静地望着沉默的我。
(……原来如此。)
我决定相信小佐内同学一直以来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如此一来或许就能解释这个问题了。
在我的印象里,小佐内同学一直是一匹「狼」,如今,当我重新意识到这点,更加确定小佐内同学就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小佐内由纪。我问我自己几个问题——
Q.小佐内同学像是会和嗑药的帮派结怨的人吗?
A.Yes。或许现在不会了,但过去应该多多少少发生过那样的事吧。
Q.那么,小佐内同学有没有可能动点手脚,好持续地得到那个集团的情报呢?
A.Yes。小佐内同学的行动力有目共睹。至少我就可以为她挂保证,而且还不用收鉴定费喔!
Q.那么,当小佐内同学得知石和驰美那伙人有意要加害于她,会不会采取行动来保护自己呢?
A.……NO。
这里有问题。
因为小佐内同学热爱「复仇」的快感。我所认识的小佐内由纪,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肯定会以更强烈百倍的方式来回敬对方。所以当她发现对方的计划时,绝不可能只是做好求救的准备就是善了的。我愈想相信在我印象中的小佐内同学,就愈敢断定这种好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Q.那么,如果小佐内同学想要报复石和驰美那伙人,会从现在才开始吗?还是她其实早就已经达到她的目的了呢?
「……」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果然事情没有表面看的那么简单。
真不愧是小佐内同学,直来直往的招式对她果然行不通,我差一点就要相信她所说的「对不起」三个字了。不过,我想小佐内同学倒也不是完全不感到愧疚。只不过她到目前为之说的话,的确会让我陷入「小佐内同学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被绑架,为了被抓走之后能够很快地被救出来,不得不想出这样的方法」这样的回圈里。
我按捺住内心的得意,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把红茶的杯子用力放上碟子,发出「锵~」的尖锐声响,刚刚那种「我是迫于无奈才利用你」、「在你面前我连头都抬不起来」的谦卑样早已一扫而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一种冷冰冰的、令人猜不透的眼神凝神着我。那种眼神就像是要把人看穿一样,害我忍不住心底一凛。不,不对。比较像是两军对阵时不由自主地紧张得打颤,因为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然而,小佐内同学只是用四平八稳的语调说:
「什么事?」
开始了。
「呃……关于你的事情,我刚才又想了很多种的可能性,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石和驰美那伙人的绑架计划,我又有了新的想法。
我一向都对小佐内同学的行动力佩服得五体投地喔!因为如果硬要分类的话,我应该是属于躲在角落里抱头沉思的那种人,所以我自认很多时候我是比不上小佐内同学的。」
小佐内同学抱着自己的头,左右摇晃了一下,脸上还是看不见任何表情。正当我脑中浮现「这家伙在干什么呀?」的问号时,悍然发现那好像是她想要掩饰害羞的身体语言,所以我决定装作没看见。
「不过,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认为你光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一一的掌握住石和那伙人的情报。因为你今年暑假的白天多半都和我一起到处进行甜食的巡礼。尽管如此,你却还是可以掌握到绑架计划的动向,就连要执行的日期、时间也都滴水不漏。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呢?
……一定是内神通外鬼。你早就在那伙人当中安插了愿意泄露情报的眼线。
我也有想过会不会是窃听。但是如果不能在白天收集情报,结果还是一样。而且我也没有听说小佐内同学晚上还在外面晃,拦截窃听电波之类的。根据我从小佐内同学的母亲那里得来的讯息,今年暑假,小佐内同学半夜讲电话的频率好像变高了喔!」
只有一瞬间,我感觉小佐内同学的嘴角好像微微地上升了几度。那是在嘲笑我猜错了吗?还是在嘉许我猜对了呢?我舔了舔下唇继续说:
「刚才我也说过,而且在刚才的刚才之前也已经说过好几遍了,我是相信你的,也相信自己对你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这么一来,会导出什么样的结论呢?
当你透过眼线,得知石和驰美正打算要加害自己的时候,不可能只是设好防卫线,并将我调教成解救公主的骑士就算了。一定还会再想出一套反击的周密计划,不是吗?
最后,当你真的被绑架,我和健吾又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之后,石和驰美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她被警察带走了。而且这次可不是保护管束就能了事的,可能得吃牢饭了吧!毕竟她当着警察的面亮出家伙,还害一个高中男生受伤。虽然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轻伤,但伤人就是伤人,事实摆在眼前。再加上她还有吸毒的前科,这点恐怕也会加重她的刑罚吧!
除此之外,最严重的当然还是绑架勒赎这条罪。伤人也不能算是轻微的犯罪,但是和绑架勒赎比起来,毕竟属于不同的层次,绝对不可能从轻发落的。虽然可能还不至于闹上法庭,但是应该已经超出保护管束的范围,暂时在少年感化院关一阵子是免不了的。
如此一来,你应该也可以消除心头之恨了吧!
最明显的就是被救出来后,你脸上的表情就像刚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神清气爽。可能就连你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但是那和接下来才要好好享受复仇乐趣的小佐内同学是不一样的。感觉上仿佛是沉浸在更深沉的喜悦里。
这么说来的话……
不免让人联想到,也许让石和驰美被当成绑架的主谋收到逮捕、判刑这件事才是你的最终目的……」
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也微微地上扬了几度。
「……也就是说,这整个绑架计划本身就是小佐内同学一手主导的结果。」我盯着小佐内同学的表情继续说:「利用眼线把绑架小佐内由纪的计划渗透到组织里,就连行动的日期也控制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还事先安排好英雄救美的骑士。之后只要等到石和驰美被警方逮捕,小佐内同学就可以大大地满足,甚至点一客<Cecilia>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圣代来举杯庆祝。我说的对不对呀?」
没错,就是这样。
这种在犯人面前,逼问他我的推理是否正确无误的瞬间,不管经历过几次,我还是会忍不住屏住呼吸,不知道对方是会方寸大乱、还是会恼羞成怒、甚至也有人会当众就哭了起来。只有极少数的几次,对方会打从心理呐喊:「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呀?」那小佐内同学会有什么反应呢?
……小佐内同学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像慢动作播放似的,慢慢地喝了一小口红茶。先是盯着我的脸看,然后微微地笑了一下。
「真不愧是小鸠同学。就算只是为了虚荣,『小市民』这个愚蠢之极的封号也实在不适合你。」
「……」
「我还以为只要让你搞定绑架事件,你就会心满意足,所以才会发那封不知所云的简讯给你,因为我知道只要用「过来啊~姐姐给你糖吃」这招来引诱你,你一定会上钩的。我还以为只要能够让你解开简讯上的疑团,抵达绑票现场把我救出来,你就会觉得很满足。
没想到,我完全想错了。难道是因为我不像小鸠同学相信我一样相信你?」
小佐内同学喃喃自语似的说完之后,拿出手机。
「换作是其他人的话,应该不会想这么多吧!我也一直觉得小鸠同学真是太厉害了。如果比的是针对一个点仔细研究推敲的话,我一定比不上你的。」
「那你是承认啰!承认诱使石和驰美绑架小佐内同学的人,就是小佐内同学你本人。」
我还以为小佐内同学一定会点头的说。
没想到小佐内同学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莫测高深的微笑,蜻蜓点水似的摇了摇头。
「咦?」
……不对吗?
「可是啊~小鸠同学毕竟是人不是神,你掌握到重点了,真的掌握到重点了……让我来为你介绍一位特别来宾吧!等一下喔!」
小佐内同学还是那副天塌不惊的沉稳模样,打了一通电话。我只能眼睁睁地看她葫芦里还有什么药没拿出来卖。小佐内同学对着手机只讲了一句话:
「你可以进来了。」
电话才刚收线,<Cecilia>的玻璃门就被推开了。
「欢迎光临!」
女服务生富有朝气的嗓音,在只有我们两个客人的店内回荡着。门口站了一个女生,身穿黑色牛仔裤和上头印着「NO RIGHTS」的衬衫,没权利?头发虽然染成极亮的浅色,五官倒是很典雅。年纪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我不记得我见过这个女生。
那个女生直直地朝我们的座位走来,轻轻地瞥了我一眼,又瞧了瞧我面前的高脚杯,然后居高临下地望着小佐内同学。
「这小子就是那个麻烦的家伙吗?」
她指着我说。用手指着一个刚认识的人实在是很没礼貌,但是小佐内同学却用一种不知道该说是公式化还是不客气的口吻回答她:
「没错。不过我们已经把话说开了。」
「是喔!那就好。」
小佐内同学微微地动了一下手指,指着我说:「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小鸠同学。这次的计划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
然后把视线落在我身上,简短地说了句:「小鸠同学,这位就是川俣同学。」
川俣?
……川俣早苗吗?就是健吾想要帮她脱离石和驰美那个圈子的女学生。那个斩钉截铁地拒绝健吾帮助的女学生跟小佐内同学竟然……我知道健吾跟川俣、川俣跟石和、石和跟小佐内、小佐内跟健吾彼此之间都有交集,没想到就连川俣早苗都跟小佐内同学之间也有交集……
这两个人之所以会认识,肯定不是巧合,我终于弄清楚这张人物关系图了。原来如此啊~原来这整件事从小佐内同学跟川俣早苗跟石和驰美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所衍生出来的事件,真正不小心插进去的,其实是堂岛健吾。
「等一下,由纪!不要随便把我的名字告诉别人!」
川俣高声地抗议,然后把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台小型录音机。
「总而言之,这个就交给你善后了。记住,从今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啰!」
「这个我知道。再见啦!早苗,祝你好运啰。」
听完小佐内同学的祝福,川俣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和端着水杯过来的女服务员正好擦肩而过,走出了<Cecilia>的大门,只留下一串响亮的脚步声。
现场只剩下那台小型录音机,和脸上浮现着诡异微笑的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看了看那台小型录音机,又看了看我,耸耸肩,摆出一副不太像她的姿态说:
「事情就是这样。」
3
「让我来告诉你吧!小鸠同学。就是啊……」
「等一下。」
我不由自主地大声喝止她。
又有新的变数出现了,所以从头想起的价值也跟着出现了。这台小型录音机里面应该有录音带吧!录音带、声音、录在录音带上的声音。这整件事情跟声音有关的地方出现在哪里?跟声音有关的部分又是什么?我得仔细回想才行。对了,就是那里。明明答案就摆在我的眼前,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没有注意到呢?是这样的话,那么刚刚的说明……「小佐内同学利用眼线,巧妙地诱导石和驰美进行绑架自己的计划」就肯定是个天大的误会了!
我拼命把纷乱的思绪组织起来。好几次想要把我已经归纳好的真相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却总是搁浅在那里。然而,对于这样的我,小佐内同学只是笑了一下。
「等一下?……你没听过起手无回大丈夫吗?小鸠同学。」
「……」
「我们现在既不是在下象棋、也不是围棋、更不是西洋双陆棋或苏格兰警场或恋爱冒险游戏喔!尽管如此,小鸠同学还是想要自己说明事情的真相吗?」
「小佐内同学……」
「事件,已经结束啰!再也不需要任何人来解决啰!
……不过,也对,是我要你说点什么来听听的。所以如果你想说的话,我就洗耳恭听吧!不过还是让我为小鸠同学整理出几个简单的重点吧!
没错。就像小鸠同学所说的一样,我是在里面安排了眼线,否则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在正确的时间点被她们抓走。川俣早苗就是我的眼线,她非常称职地扮演了这个角色。」
当我听健吾说,川俣拒绝健吾要她和石和那个帮派划清界限的建议时,我就觉得那里不太对劲。虽然只是健吾的片面之词,但他说川俣是这么说的:「你很碍眼耶!」
我本来还以为川俣只是嫌他「多事」,可是健吾却坚持川俣是说他很「碍眼」。健吾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去碍到她了。而健吾和川俣早苗谈过之后没多久,石和驰美她们就被警方逮捕,整个帮派也就跟着瓦解。
难道是小佐内同学……
「难道是小佐内同学帮了川俣早苗一把吗?」
「帮她?怎么可能。我刚不是说她很称职地扮演了她的角色吗?是早苗同学先跑来威胁我,告诉我石和同学视我为眼中钉,想要趁着这个暑假把我抓起来,要狠狠整我的。
我在国中时代就已经救过早苗同学一次了。就像堂岛同学一样,帮她摆脱石和同学那个以嗑药为乐的帮派。结果导致石和同学交付保护管束,而早苗同学则顺利地全身而退。
但是,当一年多的保护管束期间结束之后,石和同学开始到处寻找当初告密的人,早苗同学看苗头不对,马上向石和同学献媚,说她不是那个告密的人。不只这样,她发现自己被怀疑的时候居然还跑来威胁我,叫我再帮她一次,否则就要告诉石和同学那票人当初是我干的好事。
……我也知道迟早会被她们发现我和那件事情有关,因为我并没有很仔细地做好善后工作。当时的我其实也还很嫩呢!我可以想象得到,一旦被她们知道我和那件事情有关,石和同学会对我处以何等残酷的私刑。
所以我才请早苗同学陪我演了一出好戏。」
小佐内同学把手抽离茶杯,指着桌上的小型录音机。
「小鸠同学,你应该已经猜出这里面是什么了吧?」
其实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回答的问题,但我就是忍不住会想要再加上多余的说明。我自己也知道很丢脸,都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我居然还是想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会漏掉一些细节没有注意到。我回答她:
「……我在南区体育馆看到一辆车。我想小佐内同学就是被押上那辆轻型厢型车给带走的,因为后座还掉了一张棒棒糖的包装纸。然后我们在副驾驶座发现一台疑似变声器的装置,当时我只是很直觉地认为小佐内同学就是被关在这里,除此之外并没有想太多。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这件事实在很奇怪。当小佐内同学的母亲接到绑匪打来要求赎金的电话时,说对方「声音很不自然,好像是透过什么机器」。也就是说,绑匪使用了变声器。既然如此,变声器就不应该出现在副驾驶座上,而是要随时带在身边才对,这样才能随时打电话,而我也不认为这种东西有准备好几个的必要。所以我应该更早想到,变声器之所以会丢在车子里忘记拿走,是因为当石和她们把小佐内同学押进体育馆之后,就不再需要这个东西了。
对于石和她们来说,从头到尾都不需要变声器这个东西。换句话说,一开始那通要求赎金的电话根本就不是石和她们打的。再换句话说,石和驰美那伙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以小佐内同学的安全为条件,向她的父母勒索金钱这件事。
那么,那通电话到底是谁打的呢?既然不是石和她们,当然也不可能是被绑架的小佐内同学……那就只有川俣早苗了吧!」
小佐内同学轻轻地点了点头,伸手按下小型录音器的播放键。从机器里流出经过变声的低沉嗓音:
「这里是小佐内由纪的家吧?不要出声,安静地听我说。我就说这么一次,听不清楚是你家的事……你的宝贝女儿现在在我们手里,谁叫她给我们添了那么多麻烦。要我放她回去也不是不行,麻烦付点赔偿金。只要你们拿出五百万日币,我保证她连一根头发都不会少。明白了吗?我会再打电话来的。」
小佐内同学按下停止播放键,把小型录音机拿到自己手边。
「这些台词都是事先想好的,只是把声音录进去而已。」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怕临时太紧张,讲出什么不该讲的话就糟了……我是用这种借口说服早苗同学,请她照着稿子念一遍的。早苗同学也真可怜,居然就真的照我说的乖乖地录了这卷带子,而且还把它交给我。要是她的脑袋能够再聪明一点就好了。」
那种口气,与其说是同情,还不是说是怜悯。我对于小佐内同学那种冷淡的态度产生了一种从未有的情绪,几乎无法控制我自己的嘴巴: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你先是煽动石和驰美绑架你自己,也针对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绑票案拟好了一套完全的应对之策。利用<小佐内甜点指南书•夏季版>,把我当作你的棋子。但是光只有这样还不足以消你的心头之气。如果石和驰美被逮捕的罪名只是区区的限制人身自由,你是不会满意的。
于是,你录了这卷绑票勒赎的录音带,还把这通电话打来的时间点设计成我正好也在场的情况。如此一来,小佐内同学就能在限制人身自由上再添一笔……罪名是以取财为目的的绑架勒索!」
我感到一阵晕眩。因为我亲眼目睹小佐内同学的母亲接到勒索电话的过程,所以便轻易地相信了这整件事就是一起绑票案件。即使在整个事件的过程中,我也一度怀疑过小佐内同学的所作所为,但我有始终还是以适合石和驰美那群人绑架小佐内同学的前提进行调查。
然而,石和她们根本没有绑架小佐内同学。她们的确是把她抓走了、也限制了她的人身自由,甚至还对她拳打脚踢。但是她们并没有绑票,正确地说,她们并没有提出赎金的要求。是小佐内同学刻意加重了她们的罪嫌,好让她们被处以更重的刑罚,就像是玩扑克牌的时候,三条再加一张就会变成铁支一样。
……「绑架」小佐内同学的人,其实就是小佐内同学自己。
小佐内同学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既没有想要蒙混过去,也没有打算一路装死到底的样子。她只是露出一对甜甜的酒窝笑着说:
「没错。你终于答对了,小鸠同学。」
我进咬嘴唇,低下头。有一部分是因为之前猜错的悔恨令我一阵头晕,但不只是这样……不知道小佐内同学会如何解读我此刻的沉默,只见她用一种非常轻快又开朗的语气说:
「别担心,不会穿帮的。石和同学的那个帮派成员都是被她半强迫加入,所以彼此之间并没有任何的信赖关系。她们把我绑走的时候,对于要怎么处置我也完全没有统一的意见。当然,如果所有被逮捕的人全都口径一致地坚称『我们根本没有任何人打过那通要求赎金的电话』,是会有一点麻烦,但是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她们现在脑中一定都会浮现出另外一个人,想说『如果是那家伙,搞不好真的会背着我们偷偷地要求赎金』。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早就利用早苗同学,把绑架我之后也许能趁机海捞一笔的观念深植到她们的潜意识里。
再加上警方只要一展开调查,便会在北条同学的轻型厢型车里起出那台变声器。当然,那也是我请早苗同学事先偷渡进去的。刚好石和同学对这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出现在车上的小玩意儿很感兴趣,还玩了一阵子呢!玩腻了也就随便扔在车上。换句话说,那台变声器已经沾上了石和同学那群人的全体指纹。
石和同学她们应该都不知道那台变声器是谁的东西。所以她们一定会怀疑自己以外的每个人,而变得互相猜忌。
就算这一切最后全部都穿帮了也没关系。因为我已经让早苗同学相信,这整个计划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更何况我的手上还有——」小佐内同学轻抚着那台小型录音机。「还有这卷早苗同学打电话勒索时的录音带。我只是受到早苗同学的威胁而已,我才是可怜又无辜的受害者。」
小佐内同学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着掩不住的得意,就好像她找到一样很好吃的甜食时,正在向别人献宝的样子。我忍不住说:
「犯罪可不比吃零食喔!小佐内同学。」
「咦……」
「陷人于罪就更不用说了。」
没错。这件事情说穿了,小佐内同学的计划就是要让石和驰美那群人为自己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她们当然有罪。因为再怎么说,绑架小佐内同学的行为的确是出于她们自己的判断,所以仍然是属于犯罪的行为。
但是,为了自己压根儿没做过的绑票勒赎被加重刑责,则又另当别论了……这种行为就叫做陷人于罪。
「一直以来,小佐内同学就常常破坏我们的约定喔!你明明和我约好要成为小市民,却还是常常露出穷追猛打、热衷复仇的表情,这种情绪你应该早就要忘掉了才是。我是不会批评你什么的啦!因为我其实也和你半斤八两。
但是呢,小佐内同学,你这次做得有点过分了。虽然那么轻易地就被小佐内同学煽动,而真的将绑架计划付诸行动的石和驰美她们有错在先,但是该怎么说咧……把莫须有的罪名硬扣到人家的头上毕竟是不对的。这是骗人耶嘛!小佐内同学,虽然你的能力常常令我刮目相看,但是我绝不认同你可以利用那种别人所没有的观察力和行动力和深谋远虑来害人。」
我的嗓门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然而,你却为了陷害别人而利用了川俣早苗、利用了堂岛健吾、也利用了我,我们都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成了你的共犯。
这太过分了,小佐内同学。我是不知道你有多恨石和驰美她们啦!可是不管再怎么说,这个谎言也都太恶劣了……你这个骗子。」
小佐内同学眨了一下眼睛。上一刻还像只小白兔一样,眼神彷徨无助地四处张望,下一刻便直勾勾地望着我,微微地低下头去。
「你说我是骗子……?」
「没错!」
小佐内同学抬起头来,和我四目相对。坐在我面前的还是那个没有戴帽子,顶着一颗妹妹头,从国三那年的夏天就跟我形影不离的小佐内同学。这段日子,我见过她各式各样的表情,高兴的表情、生气的表情、还是有所图谋的表情。
但是,现在的小佐内同学,却是我从来没有看过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在笑,但是慢慢地把视线移开的小佐内同学,那抹笑容与其说是冰冷,在我看来更像是有些落寞、有些筋疲力尽的样子。
4
「对,我是一个大骗子。我对小鸠同学和堂岛同学都说了谎话,说好要一起成为小市民的约定我也没遵守。
可是啊~小鸠同学不也是个大骗子吗?难道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吗?瞧瞧你穷追猛打、一路揭穿我的样子,根本是一副高兴得快要飞上天的嘴脸。运用自己的逻辑推理能力,不管是再细微的地方都逃不过你的法眼,这让你看起来非常有活力喔!说什么不想再推理了,根本是骗人的吧!你口中的『小市民』,其实也是骗人的吧!」
「这个嘛……」
其实我也注意到了,只不过,不是早说好不提这件事了吗?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所以我才真的想要改过来嘛……
不对。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要改过来,相反的,我还挺乐在其中的。
要说我骗人,我其实也没话好反驳。
小佐内同学一字一句地从齿缝中迸出:
「这一切都是假的嘛。大家不是都觉得我和小鸠同学正在交往吗?但这件事也是骗人的。在学校里,大家都说『小佐内还真是害羞内向啊!』『小鸠同学是个笑容可掬、很好相处的人』,全都是骗人的。我连在家里都还在说谎。我想小鸠同学一定也是吧!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充满了谎言……就连我们分别是「狐狸」和「狼」的这件事,肯定也是个谎言吧!因为小鸠同学都已经被我骗成这样了,却还是没有搞清楚重点。
如果只是因为石和同学她们很碍眼,可能就像小鸠同学刚才所说的一样,只要唆使她们绑架我就好了。但是我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呢?这点小鸠同学似乎一点都不明白,也没打算要明白。事实上,我根本不想走到这一步。只要石和同学她们不要真的想要绑架我,那我也就算了,所以我早就放弃煽动她绑架我的计划,毕竟没有人会故意让自己陷入危险的。难道你以为我真的只是为了要报复,才会选择要真的被抓走了才能够发动的陷害攻势吗?」
小佐内同学沐浴在从玻璃窗上流淌进来的夏日阳光里,环抱住自己的身体。
「我其实好害怕。不管我再怎么虚张声势,被打还是会痛的。一旦受了伤,一辈子都会有阴影。如果石和同学真的想对我不利,我当然希望能够把那种人从我身边隔离开来,能隔离多久就隔离多久。一年也好,半年也好,总之就是希望她能够从我身边消失,所以我才会把她设计成『绑匪』。我不惜拿我自己当饵,为此还被削下几块肉、断了几根骨头。可是如果不这么做,我会更害怕。如果说我的所作所为都是骗人的,那也只不过是为了逃离可怕的人不得不说的谎话罢了……
你说你原本相信过我对吧?但是我直到现在都还是相信着小鸠同学 。你一定不明白我心里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因为你虽然逻辑推理能力很强,却不是一个可以和别人感同身受的人……这一点倒是跟我一样。
不过我的计划居然被拆解到这种程度,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啦!如果我们两个根本不是什么聪明的「狐狸」或「狼」,如果我们连立志成为「小市民」的目标都是只是一个谎言,那我们还剩下什么?你知道吗?」
我明明就不是什么「狐狸」,却硬要逼自己相信自己是只「狐狸」,还因此扬言要成为一个「小市民」。如果就连这些也只是谎言……
那不就跟棉花糖一样吗?外表膨胀着甜美的谎言,戳穿了其实只是一小撮的砂糖。
我当然知道会剩下什么喔!小佐内同学。
只见小佐内同学的嘴角慢慢地抽动了一下:
「剩下的,只是两个傲慢的高中生罢了……」
「小鸠同学,我们已经失去在一起的意义了。」
是我想太多了吗?我怎么觉得小佐内同学的语气里虽然带有一丝丝的悲怆感,但又不是感情用事的那种,而是非常沉稳的语气。
小佐内同学用两只手把那台小型录音机小心翼翼地收在掌中。几乎是像在跟那台机器对话一样,缓缓地接着说:
「一直以来,我其实有个想法。我们的约定原本就只是为了要帮助对方成为『小市民』,尽可能地帮助彼此。为了不被卷进麻烦里,为了能够平稳地度过每一天,为了不让任何人再指着我们的鼻子说『这家伙以前其实是怎样怎样的人』,我愿意掩护小鸠同学,而小鸠同学也愿意成为我的掩护……我想,对于国中时代的我们来说,这个约定时一定要遵守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但是,已经够了。在船户高中,任谁都只会以为我们是普通的情侣。再说那些早在念鹰羽国中的时候就已经认识我们的人,过了两年也都没再说什么了,不是吗?
更重要的是,我们立志想要成为『小市民』的目标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谎言。虽然口口声声嚷着要当小市民,可是心里根本就不是这样想的。虽然口口声声大叹为什么自己不是小市民,可是心里根本就没有人真地想过要扮演好一个小市民的角色……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心态就会永远这么扭曲,你不觉得吗?」
我静静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其实我早就发现这一点了。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也就是我最像侦探的时候。如果都没有任何材料可以让我发挥,我甚至还会自己制造……这很明显是我太依赖小佐内同学了。」
「我也是,我也太依赖你带给我的安全感了。如果只是这样倒也还好,只是我们真的找不出成为小市民的意义的话,那就各自去面对自己的傲慢,把它当成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也未尝不可。」
这种关系感觉起来还颇令人反胃的。只有我和小佐内同学觉得自己很特别,但在外人面前却一个字也不能提,只能安安分分地过着平凡的高中生活……虽然我们现在的状况其实也差不多就是这样。如果这种状况可以带给我们快感,那么这种快感到底能不能摊开在阳光下,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的问题。问题是……
「问题是,小佐内同学,我们不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在一起的吗?」
「没错,我们之所以会走到一块儿,只不过是为了要给彼此方便罢了。今年暑假,小鸠同学虽然对我的邀请有许多疑问,却还是很配合地陪着我甜食吃透透,也是因为要遵守这个约定。你明明就不喜欢吃甜的,却还是愿意跟着我到处跑,也是因为想要知道我在算计什么吧!」
那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互惠的……而不是依存的关系。
「的确,当我在你身边的时候,总是会怀疑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因为可供分析的资料太少了,所以当我怀疑你不是单纯想要吃甜点的时候,还真的是满痛苦的呢!」
「我也是。虽然我很高兴小鸠同学什么都不问,默默地就跟来了,但我私底下却也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对那张地图滚瓜烂熟,感到头痛不已……那也是件满痛苦的事呢!」
双方都沉默了。
我在脑海里反复思量小佐内同学的建议。我们的「小市民」口号真的就要这样功成身退了吗?
我实在不敢下定论。因为只要稍微一松懈,我和小佐内同学一定又会马上走回头路吧!光是想像我已经觉得很痛苦了。所以事情并不是像小佐内同学所说,「小市民」已经失去它的意义之类的。
或者,我和小佐内同学为了加强我们的自制力,处心积虑来避免身陷棘手的状况,这样的做法已经出现了瓶颈?
这还满有可能的。如果我是因为在小佐内同学身边,才更像去解谜的话,那么小佐内同学是因为我在身边,才会想尽各种办法报复的思考模式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和小佐内同学之间的关系早在八百年前就已经扭曲了,不是吗?
……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
看样子,我和小佐内同学在意见上虽然有些出入,以结论来说倒是相去不远。
「我倒不觉得我们在一起是没有意义的。」
小佐内同学倒抽了一口气。但我没理会她,继续说下去:
「只是失去了效果而已。所以小佐内同学的说法似乎也有道理。」
听我这么说,小佐内同学轻轻地叹了一口,然后摇摇头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我也只能这么说。」
「不是的,我不是指你回答的内容,而是你选择的方法。
小鸠同学,我啊~现在正在跟你谈分手喔!如果谈分手这三个字听起来太像情侣之间才会用的词汇,那就当我是要跟你解除合作关系好了。但是,如果这件事情已经困扰我很久,为什么我会一直拖到今天才讲出来呢?我想小鸠同学一定知道原因的。」
这种事情用膝盖想也知道吧!
「因为在石和驰美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之前,你是不可以跟我割袍断义的。」
「没错。你不觉得我这样做很自私吗?关于我设计陷害石和同学的事,你刚才明明还那么生气的。」
「石和同学那件事根本是违反游戏规则的好吗?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但是,对于小佐内同学利用我的这件事,我根本没有理由生气。」
我一边回答,一边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在面对这种状况的时候明明不需要冷静的说,但小佐内同学也非常地冷静。像小学生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冰冷的微笑。
「你看吧!就算我自作主张地提出要跟你切八段,我们还是没办法像普通的情侣那样大吵一架。我们只会去判断这样是对的吗?这么做是最好的安排吗?不会生气,更不可能伤心。只要跟小鸠同学在一起,一直这样下去或许也无所谓。
……问题是我们又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刚好今天我把打从国中时代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做一个了断。所以我想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说得也是。
我和小佐内同学之所以会走到一块儿,本来就只是一个权宜之计。
我试着做出结论:
「小佐内同学想说的话我已经明白了……那我们就分手吧!」
要百分之百地描述小佐内同学对我这句话的反应实在有点困难。
她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从眼角流出了一滴眼泪。这整件事情明明是小佐内同学起的头,我只是在研究过她的提议之后,决定接受她的建议而已,根本没有什么好难过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小鸠同学却说了一句:
「……对不起,小鸠同学……」
5
后来只剩我一个人留在<Cecilia>里。
小佐内同学已经离开,至少这个暑假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第二学期开始之后,我们就会回到同学的关系。普通的同学关系。
我一个人也可以成为小市民,小佐内同学并非不可取代的存在。话说回来,本来就没有任何人是绝对必要、不可取代的存在吧?
只是,我还是觉得小佐内同学有点过分。小佐内由纪,明明身高就跟小学生没两样,又长了一张娃娃脸,看电影甚至还可以买半票,但是再怎么说也就是个十六岁的高中女生。这个人在转身离去之际背对着我说:
「但是啊~跟小鸠同学一起到处去吃甜食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开心喔!」
这句话实在是太多余了啦!说了只是徒增伤感嘛!小佐内同学。既然你要扯谎,就应该像那些诈骗集团一样,所有不利于自己的事情都要一直掩饰到最后才对嘛!
这点我可就比你强多了。因为我并没有把「我也是」三个字说出口。
事情已经结束,幕也放下来了,演员也都退场。留下来的只有小鸠常悟朗、西渐的夏日夕阳、和只剩半杯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圣代。我把长长的汤匙伸进杯子里,挖起一勺已经溶成黏糊糊的一团,混成淡淡粉红色的液体,放进嘴里。
「……恶!」
好甜。
太甜了,甜得好恶心。是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甜腻。我的胃剧烈地纠成一团,胸口也透不过气来。赶紧用纸巾捂住嘴巴,咬紧牙关,等待那恶心的甜腻淡去。
太超过了,真的是甜得太超过了。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不敢再吃圣代了。
石和驰美果然还是被送进了少年感化院,正确的罪名并没有对外公开,就连小佐内由纪被绑架的案件也只在报纸的社会版占了小小的篇幅。报导中形容这件事情是「一群不良少女绑架了其中一位成员」,至于被列为「其中一位成员」的小佐内同学作何感想,我已经无从得知了。堂岛健吾和川俣夏澄正在交往的关系也被爆了出来。
从此之后,每当我在咖啡厅的菜单上看到圣代的照片,就会想起那次的事件。甜到腻死人的回忆也会排山倒海地涌上来,烧痛我的心,所以从那天开始我就不敢再吃圣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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