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泽沙呼]城塚翡翠倒叙集2 取景器的死角[讲谈社]

书名 城塚翡翠倒叙集2 取景器的死角


作者:相泽沙呼

翻译&校对:ASCII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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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品涉及《medium 灵媒侦探城塚翡翠》的结局。未阅读的读者请注意。

目 录

生者的留言

取景器的死角

生者的留言

  怎么会这样呢。

  内心的动摇久久无法平息,即便如此,我还是拼命试图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一切。突然的尖叫和怒骂,逼近的身体和抵抗的四肢。然后回顾──

  沾满血的菜刀。

  我的右手,正紧紧握着它。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这一点,慌忙松开了手。随着闷声,鲜红的血溅了出来,我看到一个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女人倒在地上。

  是我刺的。

  我瘫坐在地上,愕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涌上心头的恶心感让我几乎要晕过去。她大概是悠斗的妈妈吧,她走进这个房间,把我误认为是小偷了。不,或许不能说是误会。从悠斗的妈妈的角度来看,我确实做了会被误认为小偷的事情。试图逃跑的我,和她扭打在一起,于是──

  她的腹部多处伤口中涌出大量的血,在我慌乱的时候,血已经蔓延到了地板上。怎么看都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死了。我该怎么向悠斗解释呢?悠斗似乎讨厌他的父母,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希望他们死掉。更何况,刺死她的人是我,我背叛了自己唯一的朋友。

  我该怎么办?

  首先,应该报警吗?

  还是说,销毁证据逃跑?

  我经常读推理小说,正因如此,我深知完美犯罪有多么困难。我完全不认为自己能做到,但是。。。。。。

  我的目光转向了房间角落里的背包。

  要执行计划,我不能在这里被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幸运的是似乎没有溅到太多血,手上的血迹比想象中要少,洗一洗应该很快就能弄干净。

  我站起身来,从敞开的门来到走廊。身体踉踉跄跄的,但总算还能动。

  这时,我终于意识到了外面的嘈杂声,雨点猛烈地敲打着走廊的窗户。不是普通的雨,声势足以被称为暴雨。不知何时,外面已经一片漆黑,风呼啸着震动着纱窗。对了,我好像在SNS上看过,台风正在接近。这一带原本应该不在台风路径上,但从这雨势来看,可能路线已经改变了。这偏僻的深山里,会不会发生山体滑坡呢?不过,某种意义上,这或许是适合杀人夜晚的天气吧。

  我走下楼梯来到休息室,我注意到窗帘在剧烈地飘动。一楼的窗户几乎都敞开着,风雨正灌进来。我恍然大悟,悠斗的妈妈,大概是为了关这些窗户才匆忙赶回别墅的吧?正在打盹的我听到她回来的声音,想要逃跑时踢翻了椅子,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和尖叫。因此,她感到可疑,没有先去关窗户,而是先上二楼查看情况……

  那时候要是没有打盹就好了。

  也许从一开始我潜入这座别墅就是个错误。但是,在实施计划之前的几天里,我需要一个可以当作据点的安全场所。我从悠斗那里得知,这段时间他们家没有使用这座别墅的计划,而且他还告诉了我备用钥匙的藏匿地点,以备不时之需。因为乡下也没什么可偷的,所以没有安保,只要有钥匙就能轻松进入。于是,昨天我来到这座别墅,占用了一间客房。

  当然,我也考虑到了有个万一的可能性,要随时能从窗户逃走,我把鞋子放在了房间里。或许是因为平时积累的疲劳吧,尽管我本没打算睡觉,却在床上打起了盹。悠斗的妈妈开车来到别墅时,我正沉浸在梦境中,甚至忘记了自己是非法入侵,感觉就像在自己家里睡觉一样。之后,我感觉到悠斗的妈妈没有注意到我,从玄关离开,还想着可以再睡一会儿。

  真蠢啊,如果那时候醒着,完全可以在她离开别墅的时候逃走。

  如果不下雨,她可能不会这么快回来。

  后悔让我感到窒息。我手上沾满了血,没法去关窗户,我只好先离开休息室,走向走廊,前往洗手间。我打开了那扇门,小心翼翼地不让门把手上沾到血。

  首先,我在洗手台的水龙头下洗了手。手上的血并不多,很快就冲洗干净了。接着,我确认了镜子里自己的样子,穿的薄外套上没有明显的血迹,这样逃出去应该不会被人发现。不知为何,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冷静,我反而感到非常可悲。

  怎么说呢,真是糟糕的十五年啊。

  看着镜子里可悲的自己,我叹了口气。

  被教室里的所有人嘲笑,每次在走廊和人擦肩而过时,都会听到“去死吧”的低语。每晚都被母亲殴打,听到她抱怨说如果我不存在,父亲就不会离开。

  然后,我终于成了杀人犯吗?

  最糟糕的人生,最糟糕的结局。

  该怎么逃出去呢?

  这样下去,我的计划就全毁了。

  这时,我突然感到一丝异样,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手指触到头发时,传来一种黏糊糊的感觉。

  是血。

  红色的黏液粘在指尖上。

  怎么回事?摔倒的时候撞到头了吗?我慌忙用手指摸了摸后脑勺的那个部位,但没有感到疼痛,似乎只是头发被血浸湿了。

  我当即用力拧开水龙头,将后脑勺暴露在水流下。或许用淋浴会更好,但比起一件件脱衣服,我决定先试试这个方法。只有后脑勺湿了,冲洗了一会儿后,血的感觉似乎消失了。不过毕竟是在后脑勺,我自己也没法确认。在我家里,妈妈会在洗脸台上放一面小镜子,但这里有没有呢?

  我稍微检查了一下洗脸台和柜子,发现只有剃须刀、化妆水和三支不同颜色的牙刷,没有找到类似手镜的东西。我原本想着用手镜搭配洗脸台的镜子,或许能确认后脑勺的情况。无奈之下,我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新的毛巾,用它擦干了后脑勺的水。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这风暴中的深山,似乎传来了本不该听到的声音。

  那是女人们的声音,就像班里的女生们在楼梯上玩耍时那样,我仿佛听到了她们欢快地嬉笑的声音。

  在这种风暴中,怎么可能听到这样的声音?休息室的电视应该没开,那么,难道我终于疯了,开始产生幻听了吗?

  然而,下一刻,我的身体因恐惧而僵住了。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

  有人来了──。

  在这种暴雨中,谁会来呢?

  我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看向走廊,就这样远望向稍远处的玄关。走廊上的门禁监控似乎捕捉到了外面的影像,但从这里看不太清楚。

  不过,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与这种天气格格不入,甜美可爱得像是动画中女主角的声音。

  “那个……我们的车在山路上抛锚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哑口无言。

  怎么会这样。

  不不不,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偏偏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要来这栋发生过命案的别墅……。

  我一时动弹不得,只能屏住呼吸。


  怎么会这样呢。

  猛烈的雨点无情地敲打着车身,奏出令人不快的节奏。千和崎真不禁想要抱头,她已经试遍了所有办法,这下再次试图启动引擎,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当然,她已经打电话给道路救援服务,但这场台风带来的暴雨似乎引发了山体滑坡,要等到早上才能修好路。现在才刚过晚上六点,救援恐怕还要等上半天。

  “就算想走回去,也得翻过两座山才能到酒店……”

  她打开手机地图,确认那条蜿蜒曲折的道路。虽然已经是九月中旬,平时这个时间天还没黑也不奇怪,但恶劣的天气让外面已经一片漆黑。这种风暴中,在黑暗的山路上折返,几乎是一个绝望的选择。雨是从大约一小时前突然开始下的,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突如其来的暴雨让她们束手无策,原本台风并不应该经过这里,所以她们没有任何准备。

  “怎么办?”

  真向坐在副驾驶座上、身材娇小的雇主问道。

  “怎么会这样呢”

  城塚翡翠嘟囔着,她不满地撅起嘴唇,用一只手玩弄着柔软的卷发。

  “是不是平时做了什么坏事?”

  台风的路径改变、车子故障,再加上山体滑坡,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一样。如果真是被缠上了,那当然不是自己,而是她的雇主吧。

  真这么一说,翡翠便抱怨地瞪了她一眼。

  “平时?我对社会贡献这么大,你还这么说?昨天我可是在难得的假期里,特意去解决了一起杀人案呢?”

  “你的方法有问题吧?县警的人可是狠狠地瞪着你呢。”

  翡翠将目光投向车顶。

  然后,她摇了摇头,说道:

  “说到底,像我这样可爱到足以对世界做出贡献的存在,这种不幸的事情应该可以放过我吧……”

  “就是这种地方有问题啊。”真对着抱怨的翡翠断言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翡翠瞥了真一眼,耸了耸她那纤细的肩膀。

  “要说选择的话,倒是有一个……你还记得刚才经过的那栋亮着灯的洋馆吗?”

  “啊?有那种地方吗?”

  “嗯,就算考虑到路况不好,步行回去大概也只要十分钟左右。”

  “你是说我们可以去那里避雨……”

  “当然,也可以选择在这狭小的车里待到早上,应该说,我觉得那样更安全。道路可能很快恢复,说不定还能遇到愿意载我们一程的车。”

  “在这里待到早上啊……”

  真呻吟了一声,翡翠则挑衅地眨了眨眼睛,说道:

  “要不我们玩个接龙游戏打发时间?”

  她脸上写满了“我绝对不会输”的表情,但真完全没有兴趣陪她玩这种游戏。

  “我绝对不会玩那种游戏,不过就算要在这里坚守,那个告示牌也让我有点在意。”

  真将视线投向侧窗外面的山体。

  那里勉强安装了一盏路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可以看到告示牌上的文字。

  “危险·注意山体滑坡”

  顺着真的视线,翡翠似乎也注意到了。

  “根据气象厅的预报,雨势还会继续加强……如果发生山体滑坡的话,我们正好会被泥石流吞没的位置呢。”

  引擎已经熄火了,要是能在更安全的地方停下来就好了。

  “没办法了,去那栋洋馆看看吧……”

  真叹了口气。

  “那就拜托你了。”

  “咦?”

  “咦?”

  真难以置信地看着翡翠。

  “什么,你是说让我一个人去?”

  翡翠露出一副像是听到了外星语般的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眨了眨那双大眼睛。“如果两个人一起去,万一主人不在或者被拒绝了,那就白跑一趟了,两个人都会淋成落汤鸡。所以,最合理且不浪费的方法就是,阿真一个人先去,得到对方的同意后,再开车来接我。”

  “哈?”

  “这是将损失降到最低的聪明做法吧?”

  “可是,为什么是我……”

  听到这个问题,城塚翡翠露出了世界上最可爱的笑容,说道:

  “因为,我可是阿真的主人哦?”

  真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

  然后,她低下头对副驾驶说道:

  “一直以来承蒙关照了。”

  “诶?”

  “从现在起,我因个人原因决定辞职。”

  “突然这样,我这边也会很不方便的……”

  真无视了翡翠困惑的声音,坐回了座位上。

  “这种黑心职场,我得去劳动局投诉才行。我被迫做了那么多违法的事情……啊,你能下车吗?这车是我的,没义务载别人。”

  “等、等等,阿真,别开这种玩笑……你看,明天可是周一哦?还有灵媒的工作呢?”

  “我没在开玩笑。”

  真一脸严肃地说道,翡翠的眉头垂了下来,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她低下头,沮丧地说道:

  “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公平地比一场吧。”

  “比一场?”

  翡翠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副扑克牌。

  “这里有扑克牌。我们各自抽一张,抽到弱牌的人就去洋馆求援,怎么样?”

  “这绝对赢不了啊!”

  “才不会呢,这可是非常公平的比赛哦。”

  翡翠将扑克牌漂亮地展开成扇形,递出一张牌让真抽。

  “绝对不要!”

  真把凑过来的翡翠推开了。

  “请你稍微相信我一下”

  “你凭什么这么说!”

  “那就猜拳吧!我们来猜拳吧!”

  猜拳?确实,那样的话应该没法用魔术……。

  “原来如此?那好吧……”

  不,不行,和这个女人玩心理战太危险了。她肯定会看穿真会出什么,看透她的习惯和表情。而且她自己提出猜拳就很可疑,提议玩扑克是假,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吧。说起来,和翡翠猜拳的记忆中一次都没赢过,差点就上当了。

  “不,还是算了,要是比掰手腕的话我奉陪”

  比力量和反应速度的话,绝对是真占优势。

  果然,一提出这个建议,翡翠就咂了咂舌,把视线转向了挡风玻璃外。

  “你无论如何都不打算采用公平的手段呢”

  “再说了,留在车里也很辛苦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山体滑坡,而且在这漆黑的深夜里一个人待着……。你看,这附近,感觉好像会冒出什么东西来不是吗?在酒店里也听到了天狗的怪谈,那不就是这附近的事情吗?”

  “阿真,为了以防万一,我问一下”

  翡翠盯着挡风玻璃外的黑暗说道。

  “大家说的群马深山是魔境这件事,是一种玩笑对吧?”

  “谁知道呢?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就算真的冒出什么东西来,自称灵媒师的你应该能解决吧?啊,虫子倒是可能会出来。说不定会有一大堆贴在车窗上呢”

  “阿真……,果然还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怎么样?”

  翡翠看着这边,认真地提议道。

  “一开始就该这么说”

  两人开始准备下车,遗憾的是,能当伞用的只有翡翠的一把阳伞。虽然挡不住暴雨,但总比没有好。带行李箱太困难了,所以只把两人换洗的衣服等最基本的必需品塞进真的背包里。这个过程中,果然又发生了一点小争执。

  “喂,干嘛把卷发棒塞进去啊!”

  真把那个占地方的东西拿出来,放回后座的行李箱里。

  “因为在这种大雨里跑的话,头发会乱掉的嘛”

  “那种事无所谓吧!”

  “好不容易才弄好的……”

  翡翠一边玩弄着蓬松的深棕色卷发,一边撅起嘴。

  “再说了,要不是你花了一个小时打扮,我们早就在台风来之前翻过山了!”

  明明只有真背的小背包,翡翠却总想往里塞些没用的东西。类似的对话持续了好一会儿,等终于能下车时已经过了十分钟。要是为了卷发棒争执的时候发生山体滑坡,那可就不好玩了。

  撑开一把小阳伞,两人一边尖叫着,一边在暴雨的黑暗中匆忙前行。感觉像是回到了女大学生的时代,不这样恐怕无法驱散这种状况带来的不安。真穿着运动鞋,而翡翠是女式凉鞋,真担心她会不会摔倒。不过,就算让她穿上运动鞋,她也是个会在平地上摔倒的女人,担心也是白费力气。或许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走在车道上时,翡翠紧紧抓住了真。就算翡翠摔倒也无所谓,但真可不想被拖下水。

  光源是真手中的手电筒光,虽然用手机的灯光也可以,但那样举着不方便,而且还尽量想节省电量。横飞的雨点让人睁不开眼,为了不让妆容花掉,她们用手臂遮着脸走路。理所当然的,路上发生了争夺伞的情况,但身高较高的真占了上风。

  “喂,阿真!把伞再往这边靠一点!”

  “再这样我就要淋湿了!”

  “这是工作命令!我的妆要花了!”

  “现在是休假!我可没理由听你无理取闹的命令!”

  “旅费可是我出的!”

  “我可是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

  伞在激烈的拉扯中成了牺牲品,雨点猛烈地敲打着它。只要稍微放松一点,伞就会被风吹走。她们一边大声争吵,一边沿着山路往回走,果然如翡翠所说,看到了亮着灯的建筑轮廓。与其说是别墅,不如说是一座两层楼的洋房更为贴切。也许是个类似民宿的地方,可以期待有一间客房。她们拐进一条像是私人道路的小路,跑向洋房的正门。这时候,手里拿着伞也已经没有意义了,两人都已经湿透了,她们躲进门廊的屋檐下,喘着气。

  “啊,真是的,全都湿透了。”

  翡翠用手帕擦拭着手提包上的水滴。

  “没有别的办法了,别抱怨了。”

  真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了捋,衣服贴在皮肤上的感觉真是让人不舒服。她合上阳伞,甩掉水滴。风很大,即使躲在门廊下也能感觉到雨点飘进来。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招牌,看来不是民宿或旅馆。虽然没有看到门牌,但有个信箱,可能是私人住宅或别墅。

  “虽然已经走到这里了,但时间已经很晚了,主人会让我们进去吗?”

  真看向不安地嘟囔着的翡翠,她似乎很在意自己的发型乱了,但湿漉漉的头发反而让她看起来更有魅力,这让真感到莫名的不爽。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条毛巾,递给了翡翠。然后,真打量着湿透的翡翠。

  “效果不是很好吗?”

  “什么效果?”

  翡翠天真地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她穿着一件露肩的衬衫,原本就是透得厉害的布料,现在湿透了,内衣的轮廓都显现了出来。雨滴顺着她纤细的白皙肩膀滑落,既显得脆弱又带着一丝妩媚。

  “哎呀,两个湿透的美女来了,谁都会不忍心拒绝吧。”

  大多数男人应该都不会把她当作可疑人物赶走吧,她总是穿着那种男人喜欢的软萌的衣服。这次旅行中,她已经不止一次被男人搭讪到厌烦了。真则穿着与蕾丝和荷叶边无缘的T恤和牛仔裤,这种时候她的穿着能派上用场真是帮了大忙。

  翡翠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打扮,有些害羞地撅起了嘴。

  “是这样吗?”

  她一脸不满地用毛巾擦拭着衬衫上的水渍,但效果微乎其微。

  “这种事你很擅长吧。”

  “那只是为了麻痹犯人而不得已为之的。”翡翠依旧撅着嘴,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如果发生了什么案件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嗯,我也不想再遇到尸体了。”

  “要是能遇到个高个子、绅士般的帅哥就好了,但如果对方是个色老头的话,阿真可要好好保护我哦。”

  “希望迎接我们的是个温暖的家庭吧。”

  真按响了门铃。

  等了一会儿,但没有任何回应。

  “没人在家吗?”

  真凑近门铃上的摄像头看了看,然后抓住翡翠的肩膀,把她推到摄像头前。

  “喂,阿真。”

  翡翠回过头,不满地瞪了真一眼。

  “别管了,说点什么。”

  “真是的……”

  翡翠转向摄像头,突然用甜美的动画声线说道。

  “那个……我们的车在山路上抛锚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道路救援好像也来不了,天气又这么糟糕,我们两个女孩子真的很害怕。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们在这里避避雨吗……”

  她双手合十,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这是她擅长的撒娇攻势。

  然而,没有任何反应。

  “阿真。”

  翡翠歪着头看着摄像头,说道。

  “如果对方是女性的话,这招会不会反而适得其反啊……”

  “也许吧。”

  这样说完,翡翠垂头丧气,真挠了挠头。

  “即便如此,也该有点反应吧,果然没人在家吗?”

  “我觉得不太可能。”

  翡翠背对摄像头,关注着自己湿漉漉的袖子,瞥了一眼说道。

  “灯亮着,那边还停着车。”

  真一看,馆的侧面木制车棚里停着一辆车,在建筑物透出的灯光下隐约可见。

  “轮胎周围的车身被溅起的泥巴弄脏了,泥巴还没干。也就是说,在下雨的时候,有人把车停在了那里。”

  “那,是假装不在家?”

  “敢无视我,真是好胆量呢。”

  看来,把戏专家的自尊心似乎受到了伤害。

  “不过,对方很可能是女性哦。”

  从车型来看,是女性喜欢的可爱造型和颜色。

  “确实……”翡翠呻吟着,鼓起了脸颊“果然适得其反了吧。”

  “可能只是睡着了,再按一次门铃试试吧。”

  真笑着,再次伸手按向门铃。

  到了这一步,就是连续按了。

  但,果然还是没有反应。

  “阿真,这是什么?”

  “诶?”

  翡翠看着的是放在门廊里的旅行包,它被放在不会妨碍门开关的位置,在门廊里应该不会被雨水浸湿,但被斜打的雨淋到,看起来还是有点湿了。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翡翠低头看着它,歪着头。

  “看起来很重,可能是打算之后搬走却忘了?”

  “在这种暴雨下,门廊迟早也会被淹吧。”

  “或者,里面装着不怕湿的东西?”

  翡翠一直盯着它,食指卷着深棕色的头发。与此同时,真还在按门铃,但终于不耐烦了,翡翠把手搭在了玄关的门把手上。

  意外的是,似乎没有上锁,门开了。翡翠回过头,和真对视了一眼。

  “晚上好~”

  真没来得及阻止,翡翠就推开门走进了玄关。

  玄关的空间一览无余,放着拖鞋、凉鞋,还有被泥泞弄脏的白色运动鞋。

  “哎呀?”

  “喂,翡翠。”

  怎么回事?可能是错觉,但总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真也慌忙跟在她后面。


  怎么办怎么办。

  我陷入了恐慌。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为好。我战战兢兢地靠近门上的监控屏确认情况,画面粗糙且昏暗,只能看出是两个年轻女性,大概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应该不是利用这场暴风雨来趁火打劫的小偷。她们的车可能真的坏了,陷入了困境。我记得这附近既没有住宅也没有商店,如果我就这样弃她们于不顾,最坏的情况下,她们可能会在暴风雨中被困好几个小时,那样的话就太对不起她们了。更何况,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起连环弃尸案,凶手似乎还没抓到,女性肯定会感到不安吧。

  所以,至少应该让她们避避雨。当然,前提是我没有非法侵入这里,也没有杀人。

  真的很抱歉,但二楼有尸体的情况下,实在不能让别人进来,只能装作不在家了。可是,这栋别墅的灯还亮着,要是发出一点声音,她们可能会在门口逗留很久。

  我尽量不动,屏住呼吸。

  姐姐们,对不起。

  但是,这次你们还是放弃吧。

  你们来访的时机真的太糟糕了。

  虽然她们在门外说着什么,但被门和雨声影响,听不清内容。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发现我在家,门铃一直响个不停。那个,今天请你们回去吧,这里有个杀人犯,我不是在开玩笑……

  然而,我的祈祷毫无作用,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门,开了。

  门锁,没锁上!

  这完全出乎意料,我僵在了原地。

  “晚上好”

  我和走进玄关的女性四目相对。

  “哎呀?”

  浑身湿透的她,露出困惑的表情,眨了眨大大的眼睛。

  大概是个女大学生吧,看起来是这个年纪的姐姐,被雨淋湿的头发贴在她白皙得几乎透明的肌肤上。

  “不好意思,门没锁”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她微笑着,那双可爱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这次我真的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而是因为她实在太美了。我这一生从未遇到过如此美丽的姐姐,那双温柔中带着一丝调皮的眼睛,仿佛要把我吸进去。

  那感觉,简直像是要瞬间坠入爱河——

  等等,不对不对,现在可不是坠入爱河的时候!二楼还有尸体呢!得赶紧想办法!

  在那位女大学生之后,又有一位女性走了进来。这位女性个子较高,散发着一种社会人士的沉稳气质,她有些中性气质,稍短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打扰了,不好意思”那位女性礼貌地低下头“我们的车坏了,正在找地方避雨”

  “呃”

  我终于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女大学生双手合十,轻轻笑着,微微歪了歪头。

  “请问您的父亲或母亲在家吗?”她摆出了一个极其可爱的请求姿势“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在您这里待到早上,附近发生了山体滑坡,听说修复需要一些时间。”

  我差点立刻点头答应,但勉强忍住了。如果让她们留下来,我的计划就会泡汤。

  “呃,那个,我父母不在家,这个有点难办……”

  “不行吗?”

  她眨了眨眼睛,露出困扰的表情说道。

  “我们全身都湿透了,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她瑟瑟发抖地抱紧了湿漉漉的身体。

  看到这一幕,我感到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

  我注意到女大学生那纤细身体上的白色衬衫,已经因为湿透而变得透明,隐约透出了她的肌肤。

  而且,透过那薄薄的布料,隐约可见的是粉红色的……

  大概是因为她冷得抱紧了手臂吧。

  在透明的布料下,那轮廓显得格外立体而诱人。

  “好,没问题!”

  回过神来,我已经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什么没问题啊?

  至少我的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哇,太好了。”没等我收回刚才的话,女大学生露出了如花般的笑容,“您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不,那个,呃……”

  我慌忙别过脸,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不知为何,“看到了”带来的那种强烈感动和兴奋让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状况。咦,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来着?

  “啊哈哈,这附近应该没有其他建筑物了,总不能把遇到困难的人丢下不管吧。”

  “真的非常感谢。”高个子的女性礼貌地低下了头,“我叫千和崎,麻烦您了。”

  怎么说呢,真是个彬彬有礼的姐姐。千和崎接着问道:

  “那个,门口有个包,不拿进来也没关系吗?”

  “诶,包?”

  “是的,就在那里。虽然放在门廊里,但这么大的雨可能会被淋湿。”

  “呃,那还是拿进来比较好?”

  “那我去拿吧。”

  没等我阻止,千和崎已经打开门去拿了。那是个旅行包,但我并不是这家的主人,所以完全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看起来挺重的,里面装了什么啊?”

  软萌的女大学生好奇地问道。

  “呃,不,我不太清楚,我想是我父亲放的……”

  不确认一下会不会显得不自然?我在千和崎小姐搬来的旅行包前跪下,轻轻拉开了拉链。

  “啊,是烧烤用的工具呢。”悠斗他们不愧是现充一家,经常说着要在别墅烧烤,说不定最近有使用的计划。“总之,我觉得放在这里就可以了。呃,我去拿条毛巾来。”

  看到女大学生冷得发抖,我转身走向洗手间。

  怎么办,事情糟糕了,没想到玄关是开着的。

  事到如今,也不能赶她们走,得想办法不让她们发现二楼的尸体。我抓住洗手间柜子里的浴巾,回到玄关。

  两人正用自带的毛巾擦拭头发和衣服上的水。但小毛巾似乎效果不大,我把手中的浴巾递给她们。

  “哇,谢谢你。”

  “啊,不客气……”

  她对我微微一笑,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这么可爱的姐姐居然对我笑了。

  仿佛十五年的不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覆盖了。

  等等,二楼还有尸体呢,哪里幸运了。

  这种如梦似幻的轻飘飘感觉,差点让我忘了那个事实。

  “你叫什么名字?”

  “呃,我叫夏木苍汰。”

  “苍汰。”

  “嗯。”

  “真是个不错的名字呢。”

  “啊,不,没什么……”

  糟了!

  我差点尖叫出来,真想抱头坐下,这里应该用假名才对啊!不小心说了真名,就算暂时糊弄过去,事件曝光时也会暴露身份!

  我,是不是太不适合完美犯罪了……

  “那个,呃,姐、姐姐,你的名字是?”

  “我是城塚,城塚翡翠。”

  “城塚?呃,怎么写?”

  “新天鹅城堡的‘城’,宝塚歌剧团的‘塚’。”

  感觉她的解释方式有点难懂。

  “不嫌弃的话,叫我翡翠就好。”

  翡翠小姐微笑着说道。

  “啊、呃、哈啊”

  翡翠小姐。

  虽然有点奇怪,但却是超级可爱的姐姐……。

  翡翠小姐正用浴巾擦拭着头发。我的目光被她的衬衫下浮现出的内衣线条吸引住了,不过绝不是因为浴巾遮住了她的视线,而是越意识到不该看,就越忍不住去看。

  就在这时,从浴巾的缝隙中窥见的眼睛,带着调皮的光芒,回望着我。

  “色鬼”

  “啊!那个!呃,我没看!我没看!啊,凉鞋!你的脚被泥弄脏了吧!我再去拿一条毛巾!”

  我慌忙返回洗手间,深呼吸了一下,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我拿着毛巾回到玄关时,翡翠小姐正单脚站立着准备脱下脏了的凉鞋,外面似乎很泥泞,穿着凉鞋的脚尖被泥弄脏了,我想用毛巾帮她擦干净。

  “呀”

  伴随着可爱的尖叫声,失去平衡的她朝我倒了过来。

  我反射性地接住了她的身体。

  “你、你没事吧?”

  “哇哇,对不起”

  被那纤细的身体缠住,我的身体一下子变得火热。

  雨的气味中混杂着一种甜美而令人陶醉的香气,撩拨着我的鼻子。

  还有紧贴在我身上的,两处柔软的隆起──。

  我感到一阵眩晕。

  “苍汰,你真温柔呢”

  在近得几乎要碰到鼻尖的距离,翡翠小姐凝视着我。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害羞地笑着的眼睛是翠绿色的。

  两位漂亮的姐姐,浑身湿透地来我家过夜直到早上。

  这是男中学生夜里常常幻想的,只有在漫画或动画中才会出现的最棒的情景。

  简直像做梦一样。

  但是,我痛切地感到——

  如果二楼没有尸体的话——

  是啊,如果没有尸体的话,那该多好啊!


  神明真是恶作剧啊。

  虽然是在最糟糕的时机来访,但既然已经请进来了,就必须想办法蒙混过去。据千和崎小姐说,早上就能恢复通行,所以在那之前必须设法阻止尸体被发现。尤其是这位气质柔和的翡翠小姐,看起来像是那种一看到尸体就会立刻晕倒的类型,我必须保护她。

  我担心头发上可能还沾着血迹,尽量不让她看到我的后背,先让她们穿上玄关的拖鞋,然后带她们去了休息室。

  但是,这里出现了一个问题——休息室的窗户一直开着。我原本打算洗完手后再关上,结果却忘记了!虽然有纱窗影响并不大,但我还是慌忙跑过去关上了窗户。放在附近边柜上的手提包也被淋湿了,皮革制品应该不耐水。幸好我手里还拿着刚才用来给翡翠小姐擦脚的毛巾,于是用干净的部分擦干了水渍。窗户一直开着的事情,可能会让人起疑心。

  “你没事吧?”

  被千和崎小姐这么一问,我连连点头。

  必须想办法找个借口,我拼命地转动脑筋。

  “呃,不好意思,我父母让我关窗户的,结果我不小心睡着,刚刚才醒过来!”

  地板并没有那么湿,但我还是用毛巾擦了擦惹人注意的地方,把毛巾摊开一会儿,应该能吸干水分。

  “哎呀,那边的窗户也开着呢。”

  被翡翠小姐这么一说,我抬起头。

  休息室的结构有点像半开放式的,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扇窗户。白天时,斜射进来的阳光非常舒适,不愧是富人的别墅。现在,那扇窗户也开着。多亏了纱窗,雨水并没有吹进来,但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问题是……。

  “呃……”

  我焦急地环顾四周。

  那么高的窗户,该怎么开关呢?

  “对、对不起。呃,平时我们不会开那种地方的窗户,我想可能是妈妈开的吧,哈哈……”

  说是妈妈,其实是悠斗的妈妈。她大概是为了通风才把一楼的窗户都打开了。如果我没有发出声音的话,这扇窗户她也会帮我关上的!

  “是不是那个?”

  千和崎小姐指着墙边。

  那里放着一个黑色高尔夫球包,旁边的墙上装着一个像把手一样的东西。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高窗开关”。

  “啊,对!就是那个!”

  我手忙脚乱地转动把手,高窗就这样被关上了。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低头道歉时,翡翠小姐好奇地环视着休息室,突然开口说道。

  “苍汰,你住在这里吗?感觉像是一家时尚的旅馆呢。”

  “啊,不,那个……”该怎么回答呢?“其实,这里原本好像是一家旅馆。后来,呃……我父亲买了下来,打算在这里过乡村生活,所以稍微改装了一下。”

  我把之前从悠斗那里听来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不过,冲原一家似乎只在寒假和暑假期间使用这栋别墅,现在已经九月了,别墅应该是空着的。让一个孩子独自待在别墅里,确实有点奇怪,所以我只好假装自己住在这里,这样回答应该没问题吧?

  “苍汰,你昨天的晚饭吃了什么?”

  “诶?”突然被问到奇怪的问题,我慌忙回忆。“呃,是杯面。”

  “这样啊。”翡翠小姐微笑着,“我从来没吃过杯面呢,真的那么好吃吗?”

  哇,真是个大小姐啊?

  她穿着非常漂亮又优雅的衣服,肯定是个有钱人。

  “啊,说到怎么样,我觉得并不好吃……”

  “你一个人吃的吗?”

  “嗯……啊,那个,因为父母很忙。”差点不小心说出了真相,真是危险。“那个,请这边坐。”

  我将两人引导到沙发处。

  L形的大沙发围绕着一张矮桌,这里大概是放松和休息的地方吧,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宽敞得有些过分。墙边安装着一台大型液晶电视和一个看起来像是真品的壁炉,壁炉周围的架子——我记得是叫壁炉架吧,上面装饰着一些小物件、Wi-Fi路由器,还有几张照片。我吓了一跳,盯着那些照片看。当然,照片上拍的是冲原一家的合影,年幼的悠斗也在其中……并没有我这个外人的身影。

  “苍汰,怎么了?”

  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声音,我差点惊叫出声。

  在极近的距离,翡翠小姐正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啊,不,那个,没什么!那个,请随意坐吧!你们累了吧?”

  “谢谢。”

  翡翠小姐微笑着说道。

  她就这样背对着壁炉坐到了沙发上,千和崎小姐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默默地礼貌鞠躬后坐在了翡翠小姐旁边,两个人都背对着壁炉。这样一来,照片暂时不会被注意到了。接下来,只要想办法趁她们不注意,把照片收起来就好了……。

  “话说,照片上的是你的父母吗?”

  被发现了!

  翡翠小姐坐在沙发上,回头这样问道。

  “诶,啊,那个,不,是的。”

  “烧烤看起来很开心呢。”

  她的视线望向冲原一家像是在露营地烧烤的照片,大概是悠斗的父母关系还好的时候拍的吧。悠斗的父亲用自拍的方式拍下了正在享受烧烤的三人,没有我入镜,这张照片显得非常不自然。我站在她的视线前,试图遮挡住照片,只能不停地点头。她笑了。

  “今天天气不太好,但如果天气好的话,外面的空气一定也很棒吧。我从来没有烧烤过,所以很向往呢。”

  “诶,啊,是吗?”

  话题似乎转向了奇怪的方向,说不定可以蒙混过去。我为了继续这个话题,拼命转动脑筋。

  “附近有个露营地。那个,如果有机会的话,要不要去?改天再约,之类的……哈哈,开玩笑的。”

  我这是在说什么傻话啊,平时我绝对不可能主动邀请女孩子的!

  真希望能在日常生活中也有这种行动力……。

  “哇,真的可以吗?”

  翡翠脸上露出光彩,说道。

  而且她还很高兴!我真是太开心了!

  可是,怎么可能还有下次机会!

  如果逃不掉的话,我就要进监狱了!

  “难、难得有这个缘分,下次你们两位再来吧。那个,我想父母也会很高兴的。”

  总之,这样一来话题就成功转移了。虽然问题还很多,但至少能撑到早上,之后的事情再慢慢考虑吧。

  “可是可是,为什么你没有出现在照片里呢?”

  果然如此!还是被发现了啊!

  “呃,那个,这个嘛……”

  我的视线不安地四处游移,寻找着借口。虽然感觉时间很长,但实际上只花了一秒左右就想出了谎言。

  “那个,我拍照效果不太好,所以不太喜欢被相机对着。”

  “是这样吗?”

  翡翠有些意外地说道。

  “呃,那个,我甚至看到照片里的自己都会感到恶心。”

  “哎呀。”

  她皱了皱眉头,露出担心的表情。

  “所以我的父母都不怎么给我拍照,照片里的那个,是我弟弟。”

  “原来如此,那今天你弟弟呢?”

  “啊。”

  糟了,我还没想到这么远的设定。悠斗,擅自把你当成弟弟,抱歉了。

  “不,那个……今天他好像……去朋友家过夜了?哈哈……”

  这应该是个合理的解释,应该能糊弄过去吧。

  “原来如此。”

  翡翠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松了一口气,为了结束这个话题,我赶紧说道。

  “那个,您身体冷吗?我去准备点热的东西吧!”

  “哎呀,谢谢你的关心。”翡翠小姐抬眼看向我,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有甜食最好了。”

  “喂,别任性了。”

  千和崎小姐戳了戳她的手臂,翡翠小姐不满地撅起嘴,而千和崎小姐则带着歉意的表情看向我。

  “不好意思,这孩子不懂什么叫客气,请别介意。”

  “不!那个,我去找找看!”

  我快步走向休息室旁边的餐厅,推开门冲了进去。因为穿着袜子,差点滑倒。我必须保持冷静,待会儿我也该换上拖鞋。我记得这里应该有,于是打开了电灯。

  这里大概是作为旅馆时客人们一起用餐的房间吧,两张餐桌并排摆放,柜台后面是一个宽敞的厨房。那么,该怎么办呢?虽然我说了要准备热的东西,但那只是随口一说。昨晚为了泡方便面烧了水,但还没到偷喝红茶的地步。不过,浑身湿透的两人看起来很冷,我也不能视而不见,要是有什么热的东西就好了。

  这是别人家别墅的厨房。我完全不知道东西放在哪里。看起来,厨房手套、洗洁精之类的都齐全,调味料也很多,有热饮的可能性应该很高。不过,毕竟是平时不用的别墅,就算有可能也已经过期了。

  就在这时,我忽然注意到了。水槽旁放着一个陌生的小碟子和叉子,上面还摆着一个玻璃杯。这种组合看起来像是吃蛋糕时会用到的,而昨晚我烧水用厨房时,这些东西并不在那里。水槽和洗碗机里都干干净净的,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想来,大概是我睡觉的时候,悠斗的妈妈用过了吧。玻璃杯上还留着口红的痕迹,应该没错。她肯定是在开窗后,吃了点东西,然后暂时出门了。我在打盹的时候,隐约感觉到楼下有人在做什么,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我家是公寓,所以感觉到楼下的动静是常有的事,我还误以为自己是在家里打瞌睡呢。

  我真是蠢到家了……我懊悔着自己的判断。我先把水壶放在火上烧水,然后翻箱倒柜地找红茶之类的东西。可是,怎么也找不到类似的东西。

  “那个……”

  突然有人出声,我吓得肩膀一抖。

  “啊、啊!”

  就像被老师抓到做坏事一样,我慌忙回过头,站在餐厅入口的是千和崎小姐,她一脸认真地歪着头。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啊,不,那个,没、没事。不用了。”

  我抬起手,像是要阻止她进来。

  “是吗?看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那个,不是,嗯,我记得好像有红茶什么的,可能用完了。没事,我再找找。”

  “就算翻遍餐具柜也找不到吧。”

  被漂亮的大姐姐轻轻一笑,真是让人羞得不行,我慌忙关上了刚打开的柜子。

  “那个,不好意思。平时都是妈妈在做这些事,所以,嗯,有点丢脸。”

  千和崎小姐露出了一副略带歉意的表情。

  “真的不用在意,不用勉强自己。”

  “不,不是勉强。那个,我再找找,您先休息吧。”

  她轻轻点了点头,回到了休息室。

  果然,打开餐具柜的举动,大概让她觉得奇怪了吧……

  不,应该不会有人想到,一个少年会非法闯入朋友的别墅吧。顶多也就是被解读为“平时家务都交给妈妈、什么都不会的少年,因为漂亮的大姐姐们来访而兴奋,想表现一下,结果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无能”这种场面吧。

  呜哇……这也太丢脸了吧。

  想死。

  不,大姐姐们,不是这样的。我平时可是能代替妈妈做所有家务的能干男人哦,要是需要的话,我还能做饭呢,每天都被逼着做便当呢。

  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

  水壶已经烧开了。

  先关掉火,继续翻找柜子。我的身体已经因为羞耻而发热,但她们看起来都快感冒了,希望找到点什么吧……

  幸运的是,我打开最后一个柜子,终于发现了一包只需加热水就能冲好的热柠檬粉,保质期也没问题。我随便找了两个马克杯,倒上热水和粉末,把两个马克杯放在托盘上,回到了休息室。

  “哇,谢谢”

  翡翠小姐双手十指交叉,发出了感激的声音。

  看来她们两人都很高兴。这无疑是对冰冷身体最好的饮品。两人一起用双手捧起马克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喝了一口。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翡翠小姐那粉色的嘴唇微微抿起的样子,多么妩媚的动作啊,真是眼福,要是二楼没有尸体就好了……

  “嗯,感觉活过来了”千和崎小姐长出一口气,“没想到会这么冷,连外套都没准备”

  “是啊,真是松了一口气”

  看到她们两人似乎安心了,我也松了一口气,看来我帮上忙了。

  “哎呀,傍晚之前这一带还算得上凉爽呢,山区气温变化很快,我也完全没想到天气会变成这样”

  “好像台风突然改变了路线”

  千和崎小姐说道。

  原来如此,难怪突然变成了这样的暴风雨。

  “不过,在这样的暴风雨中,你父母去哪里了呢?”

  翡翠小姐喝了一口热柠檬水,这样问道。

  “呃,那个,这个……”

  确实,我得想个借口……。

  正当我支支吾吾时,千和崎小姐说道。

  “因为看到车停在外面,还以为你父母也在家呢”

  车?

  对了,是悠斗的母亲开来的车。

  我感到一阵眩晕。

  没错,步行来到这个别墅是很困难的。像我一样坐巴士到附近的站点,或者打车,再不然就是开车,这才是正常的。那么,外面的车库里停着车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家里却没有能开车的成年人,这显然很不自然,该怎么糊弄过去呢?

  “呃,那个,这个……”

  我左右游移着视线。

  “啊,对了对了!呃,附近有一家我们经常受照顾的农户!因为这场大雨,他们那边有麻烦了,所以我们就去帮忙了!呃,他们两个人开着另一辆车出去了,那辆车更适合在山路上行驶!”

  咦?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个完美的回答?

  态度可能有些不自然,但作为即兴编造的故事,还算合理。白天我看到车库似乎能停两辆车,所以应该没有矛盾。

  然而,翡翠小姐眨了眨大眼睛,歪着头。

  “不过,真是奇怪呢?”

  “咦?”

  “玄关那里有湿漉漉的伞和运动鞋,我还以为你父母至少有一位在家呢。如果出门了,为什么不穿同一双鞋,还把伞留在家里呢?”

  “呃,那个,这个……”

  再次,我感到一阵眩晕,这确实有些不自然……。

  但是,神明似乎在这种时候总会赐予我天才般的灵感。

  “那个……啊,对了!是雨衣和长靴!因为要在雨中帮农家干活,所以说伞和运动鞋肯定应付不来!他们好像换了鞋才去的!”

  “原来如此。”

  看来我的完美回答让她信服了。

  翡翠微笑着点了点头。

  太好了,总算蒙混过去了……。

  “你父母一定很担心吧。”千和崎小姐说道。“听说附近还发生了山体滑坡。”

  “啊,是的。嗯,今天他们发邮件说可能回不来了,所以大概会在那边过夜吧。”

  翡翠小姐用柔和的声音说道。

  “在这么大的暴风雨中,一个人看家,真是了不起呢?”

  “啊,是吗?不,没那回事。”

  被她这么一说,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低下头,挠了挠脑袋。

  千和崎小姐一边拿着手机一边说道。

  “在网上好像没有发布避难警告,所以应该不用太担心吧。”

  “啊,是吗?太好了。”

  “那个,苍汰。”

  翡翠小姐放下马克杯说道。

  “啊,是的,怎么了?”

  “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当然,什么事都可以。”

  “我想喝热可可。”

  翡翠小姐双手合十,微微歪着头。

  她眨巴着眼睛,仰视着我。

  “啊,好的,我这就去找!”

  这种请求姿势,谁能拒绝得了呢?

  “喂,都这种时候了还提这种要求?”

  面对千和崎小姐严厉的语气,翡翠小姐撅起了嘴。

  “因为我不喜欢酸的东西嘛。”

  “你太任性了!”千和崎小姐轻轻敲了一下翡翠小姐的额头,翡翠小姐发出了一声可爱的悲鸣。千和崎小姐看向我,“不好意思,请不要在意,这是个自以为是公主的麻烦女人,请不要惯着她。”

  “呃……”

  “太过分了啦~”

  翡翠用手按住了被敲打的额头。

  “而且,我才不是那样的女人呢,请不要说会让苍汰误会的话啦~”

  “她仗着自己长得好看,人生就像开了简单模式一样。得让她明白,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她所愿。”

  “阿真,太过分了吧?就因为一杯可可就这样说人家……苍汰很温柔的,会帮我找来的对吧?”

  被那双迷人的眼睛注视着,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喂!”

  千和崎小姐又敲了一下翡翠小姐的额头,她们并不是真的在吵架,看起来关系很好,两位漂亮的大姐姐在我面前嬉笑打闹着。

  “再这么任性的话,我可要弹你脑门了哦。”

  “呀!”翡翠小姐发出一声尖叫,像是要逃跑一样朝我这边靠过来,“这个人啊,动不动就动手,是个可怕的大姐姐呢。”

  翡翠小姐像是把我当成了盾牌,重新坐回沙发上。她紧挨着我坐下,身体紧贴着我,试图躲开千和崎小姐。湿漉漉的衣服,夹杂着她身体柔软的触感,压在我的背上。我屏住呼吸,像石头一样僵住了,一股极其好闻的香味从她的肩膀飘过来。面对我的千和崎小姐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看着躲在我身后的翡翠小姐。

  “喂,夏木他很困扰的吧!”

  “苍汰很温柔的,会保护我免受那个肌肉女的魔爪对吧?”

  “啊,呃,嗯,是的!”

  “谁是肌肉女啊!”

  我感觉到脸颊前所未有的发烫。

  被两位大姐姐夹在中间,耳边充斥着她们的嬉闹声。

  “你这家伙,乖乖让我敲一下!”

  千和崎小姐探出身子,试图伸手去抓躲在我身后的翡翠小姐。千和崎小姐穿着的薄衫似乎还带着水分,清晰地勾勒出她丰满的曲线。虽然我一直努力不去看,但眼前的东西在晃动,实在是没办法克制。而我的背上,正贴着和眼前晃动的东西同样质量的物体……

  咦,这是在做梦吗?

  这也太幸运了吧。

  虽然是杀了人……

  但包括这些在内,说不定真的是在做梦……?

  因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

  紧贴在我背上的翡翠小姐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啊,苍汰,你的手机从口袋里掉出来了哦。”

  “啊,呃,谢谢。”

  我迷迷糊糊地接过从身后递来的手机,把它放回了外套的口袋里。

  “苍汰,你的头发湿了呢?”

  “诶?”

  那种飘飘然的心情,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

  翡翠小姐的指尖,正触碰着我的后脑勺。

  “有点奇怪的味道呢。”

  而且她还闻了闻!

  对了,我的后脑勺。

  被血浸湿的后脑勺头发──!

  我反射性地转过身,与身后的翡翠小姐拉开了距离。

  那部分应该已经洗过了,但没有仔细确认,可能还沾着血。而且她还闻了闻,要是被发现了的话──。

  “为什么那里会湿呢?”

  “不,那个,呃,那是因为……”

  话说回来,那种地方你也会闻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让人害羞。

  我红着脸,向一脸疑惑的翡翠小姐解释道。

  “那个,是睡相不好!睡相太差了!呃,搞得一团糟,所以就先洗了!然后,本来想弄干的,但你们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不快点弄干的话会感冒的。”

  “不,那样的话,你们两位才更辛苦吧。我这点小事,你们先去洗漱没问题的!”

  这样应该能糊弄过去了吧,必须赶紧转移到别的话题。

  “那个,开空调吧!开暖气比较好对吧!”

  这时,千和崎小姐站起身说道。

  “对了,那个壁炉能用吗?”

  “诶?”

  我回过头,看向壁炉。千和崎小姐说道。

  “这个是真的吧?我有换洗的衣服,想在壁炉前把衣服烘干。空调也行,不过难得有这个体验机会,想体验一下风味呢。”

  千和崎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诶,突然这么说让我很为难。毕竟,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生壁炉的火。

  住在这里的人却不知道怎么用,太不自然了。

  “呃,那个……”

  怎么办?我拼命地思考着。

  对了,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吧?

  看来只能利用刚才那个设定——一个把一切都交给父母、连家务都不会做的可怜少年。

  “啊,没关系的,不过你会用这个吗?那个,雨下得这么大,我还从来没自己生过火呢,哈哈……”

  “这种类型的我知道怎么用,交给我没问题的。当然,我不会勉强的。”

  “哈哈,那好吧……”

  看来,我似乎没有引起怀疑。不过,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好像在说“这孩子真的没问题吗?”千和崎小姐走到壁炉前,麻利地开始准备点火。我从沙发上探出身子,注视着她的动作。

  “啊,感觉你挺可靠的嘛。”

  “因为阿真可是个万事通哦。”

  一旁的翡翠小姐自豪地说道。

  “万事通?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阿真是个侦探哦。”

  “诶?”

  我不由得发出一声惊讶的声音。

  侦探?

  “以前是啦。”千和崎小姐一边忙着手上的活儿一边说道。“现在被坏人抓住,被迫做些杂务。”

  “侦探,是说……”

  千和崎小姐似乎没注意到我的慌乱,头也不抬地回答。

  “主要是针对女性客户,调查外遇啊,解决人际关系纠纷之类的。”

  “啊,原来如此。”

  我松了一口气。对啊,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和推理小说不同,现实中怎么可能有专门解决杀人案的侦探呢?

  根本没必要慌张……正当我这么想着,翡翠小姐突然开口了。

  “不过,阿真也解决过杀人案哦。”

  骗人的吧?

  我差点呛住了,转头看向一旁的翡翠小姐。她也像我一样从沙发上探出身子,注视着千和崎小姐的动作,但察觉到我的震惊目光后,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警察也非常信任她,犯人的任何小伎俩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可以说是个名侦探呢。”

  “喂,那个……”

  千和崎小姐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翡翠小姐的笑容,又不像是在说谎。诶,真的吗?为什么偏偏是能解决杀人案的侦探,会跑到这个正在发生杀人案的别墅来避雨啊?这也太巧了吧?难道她是连载漫画里的高中生侦探吗?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哎呀,好奇怪啊”之类的话?

  那么,这位翡翠小姐又是什么人呢?难道她不是普通的女大学生,而是名侦探的助手之类的……?

  翡翠小姐察觉到我的视线,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接着,她突然低下头,抱紧了裸露的肩膀说道。

  “那个……苍汰,我想借用一下淋浴间。”

  “呜诶”

  她侧过脸,用手遮住几乎透明的胸口,端正了坐姿。长长的睫毛上下颤动,翠绿的眼眸时不时斜视着我。

  简直就像害羞的少女一样。

  “那个,一直这样穿着的话会很害羞,所以我想换衣服……”

  糟了,因为我一直盯着看,让她误会了!不,虽然我确实时不时偷瞄她,但刚才只是在好奇她的职业是什么而已……。

  “喂,翡翠?”

  千和崎小姐站起来,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翡翠小姐微微歪着头,直视着我说。

  “可以吗?”

  她的小手轻轻触碰了我因紧张而冒汗的手背。

  “啊,嗯,当然可以!”

  她显然是因为寒冷而冻得发抖。

  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那能请你带我去浴室吗?”

  “好的!”

  我充满干劲地回答。

  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么漂亮的大姐姐来别人家借浴室洗澡,未免太缺乏危机感了,随意的她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唉,毕竟千和崎小姐也在,也许这别墅里看起来无害的只有我一个人。虽然看起来无害,但我可是个杀人犯哦?

  千和崎小姐有些无奈地看着翡翠小姐从背包里拿出换洗衣物,她拿出的衣服是什么,我不太清楚。因为觉得不该看,所以慌忙移开了视线。要、要是看到内衣什么的……?不妙的妄想在我脑海中闪过,再加上刚才被她的后背贴着的触感,我差点要流鼻血了。还好我不是漫画里的角色,不会因为想些色情的事情就流鼻血……

  我紧张地僵硬着身体,带她走向浴室。明明只是带路,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虽然没进过浴室,但我知道洗手间的位置,毕竟我在那里洗过手上沾满的血。这时,我突然想到,应该没问题吧?洗掉的血量很少,所以洗手台上应该没有痕迹才对……

  “这里就是浴室了”

  我指着门说道。

  “谢谢”

  翡翠小姐抱着叠好的衣服,上面还放了一个化妆包。

  “哎呀”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了洗手间的门。

  “有血迹呢?”

  “诶”

  我慌忙看向她所指的地方,洗手间门的把手沾着一点血迹,留下了指纹的痕迹。怎么看都是新鲜的血迹,之前我小心地握住了把手,但似乎还是沾上了。

  我顿时感到一阵寒意。

  毕竟只是血……不不不,别想这些没用的,我简直要昏过去了,但必须想办法找个借口。

  一个妙计瞬间在我脑海中闪过。

  “呃,不,那个,这个嘛。就是,就是在大家来之前,我有点流鼻血!然后我想洗脸的时候,可能不小心沾上了吧!”

  我一边忙乱地挥动双手一边解释。从她的角度来看,我慌慌张张的样子可能看起来像是在撒谎,但她绝对不会想到我是在掩盖杀人后沾上的血迹吧。

  “哎呀,是这样啊,你没事吧?”

  然而,翡翠小姐不仅轻易地相信了我,还带着担心的表情看着我。她的大眼睛和下垂的眉梢,以及那略带困扰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可爱,让我心跳加速。不,或许这心跳加速的原因另有其他……

  “啊,嗯,是的!很快就止住了!然后,那时候我照镜子发现头发有点乱,就顺便洗了一下!”

  这真是完美的伏笔回收。

  我打开门,指了指兼作洗手间和更衣室的空间。然后,我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洗脸台,确认没有留下其他血迹。就算有血迹,我也打算用鼻血的借口蒙混过去。

  洗脸台似乎没有问题,我走进洗手间,打开柜子拿出浴巾,把它放在衣篮的位置。

  “请用这条毛巾。”

  “好的,谢谢你。”

  翡翠小姐走进更衣室,把换洗衣物和化妆包放在浴巾上。然后,她打开浴室的门,轻轻地向里面窥视。

  “我想淋浴的用法应该和普通的一样。”

  我祈祷着“希望如此”,我当然还没有进过这栋别墅的浴室,如果要解释淋浴的用法,就麻烦了。

  “那么,我就先出去了。”

  我向微笑着的她低头致意,然后离开了洗手间。

  关上门后,我盯着门把上的血迹,松了一口气。

  总算勉强应付过去了,虽然看到血迹时吓了一跳,但用鼻血来解释真是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机智。刚才差点流鼻血的经历竟然派上了用场……

  尽管如此,我还是盯着门,竖起耳朵倾听。

  听到的,是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在这扇薄薄的门后,那位可爱又漂亮的姐姐正在……

  不行,这可不是流鼻血的问题,而是别的地方的血流要加速了。我得赶紧离开,不然就太失礼了,我慌忙返回了休息室。

  然而,这时我又感到一阵寒意袭来。休息室里,千和崎小姐不见了。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里,只有壁炉的火焰在摇曳。

  她去哪里了?厕所就在更衣室旁边,要到厕所肯定要经过我过来的走廊,而且她也不知道厕所的位置。那么……我抬头看向从休息室往上的楼梯。二楼走廊最里面的房间——如果她看到了那里的尸体……

  我正想跑上楼梯,突然注意到休息室隔壁房间的门微微开着,刚才那扇门应该是开着的。未经允许就擅自上别人家二楼的人应该很少,那么她是在那边吗?怎么办?没时间犹豫了,得赶紧确认一下,如果她不在那里,就得去二楼看看了。

  隔壁应该是台球室——我记得昨晚确认时,看到里面放着一张台球桌,我猛地推开了台球室的门。

  “哇”

  “啊”

  我们同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千和崎小姐果然在台球室里,她似乎正准备脱掉湿透的针织衫,衣服已经拉到了脖子附近,露出了光滑的腹部和深蓝色的胸罩。她瞪大了眼睛,赶紧把衣服拉下来,慌张地说道:

  “呃,抱歉。这里好像也有雨飘进来了,我就私自进来了,顺便想着换件衣服……”

  “不,是我失礼了!”

  我迅速转身,关上了门。

  幸福的分配量也太奇怪了吧。我一直以为“幸运色狼”只是虚构的情节,但如果不小心杀了人,又恰好遇到名侦探来访这种不幸接连发生,似乎连神明都会怜悯地给你安排一些好事,这样一来,我就能安心地被捕了……

  不不,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无论如何,幸好她在台球室换衣服。如果她不小心上了二楼……对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可能还开着门,我得先把门关上,确保尸体不会被发现。

  但就在我准备上楼时,走廊那边传来了翡翠的声音。

  “苍汰——”

  那是一种甜美的声音。

  这次又是什么?

  “呃,好的,我马上来!”

  我穿过走廊,站在洗手间的门前。

  “那个,有什么事吗?”

  “抱歉”

  随着声音,门微微打开。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我差点喷出鼻血。

  这是什么轻小说情节吗?难道神明觉得你的人生已经完蛋了,所以至少让你在最后实现一下少年的梦想?

  翡翠只用一条浴巾裹住了身体。

  她那白皙得刺眼的胸口和肩膀的画面,几乎要暴力地摧毁我的大脑。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那、那个“山谷”吗……?

  “那个,洗发水和沐浴露,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能告诉我吗……”

  她的长发盘起,纤细的脖颈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歪着头,露出一副困扰的表情。嗯,如果二楼没有尸体的话,从明天开始我还能继续努力活下去……

  “苍汰?”

  “啊,呀,哈!”

  我发出奇怪的声音,别过了脸。

  “对、对不起!”

  明明没有罪,却还是忍不住道歉。

  不,虽然犯下了杀人这样的大罪……。

  遇到这么幸运的事情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的哦”

  翡翠小姐似乎完全不在意,还在咯咯地笑着。或许是因为我年纪小,所以她放松了警惕,但男孩子一旦上了中学,无一例外都会变得充满邪念。不过,她这样纯真可爱的女孩,一定无法想象吧。

  “不,实在不敢,有什么事吗?”

  我用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脸,这是为了不让欲望战胜理智,即使微微睁开眼睛也只能看到自己的手掌的巧妙策略。

  “关于洗发水和沐浴露”翡翠小姐说道,“红色的那瓶里装的是哪个?”

  “呃,沐浴露是……”

  “啊,就是身体护理剂的意思”

  “诶,啊,这样啊”

  真是奇怪的说法,难道女生们都这么说吗?

  “那个……”

  我正想回答,却再次感到要晕了。明明脸已经热得快要流鼻血了,这次却感觉身体摇摇晃晃,快要倒下了。

  哪一瓶是沐浴露?

  “有红色瓶子和蓝色瓶子……但是没有标签”

  “呃,不,那个……”

  这里不是我的家。

  这种事,怎么可能知道答案。

  一个什么事都依赖父母的少爷,也实在无法说出“我不知道哪一瓶是沐浴露”这样的话,说成和父母一起洗澡也太牵强了。

  果然,还是利用别墅的说法吧?

  其实这里是别墅,因为不常来,所以不太清楚,这样……。

  如果说是时隔半年来到别墅,所以记不太清楚,这样的借口应该不会有矛盾吧?

  “啊,不,其实这里是别墅”

  我用手遮住表情说道。我的慌乱,一定会被解读成别的意思吧。

  “上次来已经是半年前了,今天刚来,所以不太记得了……”

  “哇,原来是这样啊。拥有这么棒的别墅,一定很有钱吧?”

  “哈哈,那个,算是吧”

  “哎呀”

  从手掌遮挡的视线外,传来了一声奇怪的声音。

  “可是可是,明天是星期一哦?”

  “诶?”

  “居然能在星期天来别墅,真是奇怪呢,学校那边怎么办?”

  没想到竟然疏忽大意了……。

  “啊,那个,嗯,对,学校!从这里可以通勤的!”

  “哎呀,那家就在附近咯?明明是别墅呢”

  糟了,越说越挖坑了……

  “是、是啊,这别墅真是没什么意义呢。哈哈……”

  “你说是为了过乡村生活才买下这里的,我还以为这里就是你家呢……我真是个草率的人”

  “那个,被这么误解也是没办法的事呢!这别墅真是毫无意义啊!哈哈……”

  我望着其他方向,露出一丝干笑。

  脸好烫,幸好有正当的理由可以转过头去。

  她会不会觉得可疑呢?不过翡翠小姐所称赞的名侦探千和崎小姐并不在这里,她应该不会想到,居然会有非法入侵者冒充家人吧,这种是推理小说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那你还记得瓶子,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吧?”

  “嗯,是的。我知道有红色和蓝色的瓶子,但记不清哪个是哪个了……每次来都会搞混呢”

  “哎呀?”翡翠小姐发出疑惑的声音,“啊,对不起。不是红色和蓝色,是透明和紫色的瓶子”

  “诶?”

  “我真是个粗心的人,居然把颜色搞错了”

  啊……。

  不不不,我怎么会把红蓝组合搞错呢?

  “啊,那个,对,是透明和紫色的!我、我也太久没来了,都忘记了”

  我露出干笑,从指缝间偷偷观察翡翠小姐的反应。

  她会不会觉得可疑?

  翡翠小姐微笑着看着我。

  她那翠绿的大眼睛里,似乎隐藏着一丝调皮的光芒。

  这会不会是错觉呢?

  “那我自己试试看吧,不好意思特意叫你过来”

  关上门,我松了一口气。

  呼……。

  看来,总算蒙混过去了。

  “啊,对了对了”

  门开了,翡翠小姐眨了眨眼。

  “不可以偷看哦”

  “我、我才没有偷看!”

  被她看到我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不知为何让我觉得非常致命,我边说边转过身去“没事的,一定是错觉”,像逃跑一样回到了休息室。

  在休息室里,似乎已经换好衣服的千和崎小姐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千和崎小姐穿着短裤和T恤,修长的双腿非常迷人……。

  察觉到我的视线,千和崎小姐露出了一丝得意的表情。

  “那个……”我战战兢兢地说道“那件T恤……”

  “可爱吧?”

  不知为何她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千和崎小姐穿着的T恤上,印着大大的“备用T恤”字样,中央还印着一个像颜文字一样的简单表情,旁边写着“50%off”。

  真是谜一样的品味。

  “呃,算是吧”

  作为一个帅气又漂亮的姐姐,穿这种T恤真的合适吗?

  还是不要对别人的品味指手画脚比较好。

  怎么说呢,我居然把这么厉害的两个人请进来了……。

  我真的能一直隐瞒杀人到早上吗?


  千和崎真还是感到头疼。

  总觉得翡翠的样子有点不对劲。

  非常奇怪。

  她是不是疯了?

  洗完澡回来的翡翠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连衣裙,虽然给人一种大小姐的感觉,但因为是无袖设计,不仅肩膀露了出来,姿势稍微不对的话连胸口都会大幅暴露,这种装扮对少年来说刺激太大了。她坐在沙发旁,故意靠近少年,多次尝试身体接触。真在心里反复念叨。

  她是不是疯了?

  翡翠似乎没有洗头,长发扎成了发髻,看起来还稍微补了妆。少年则满脸通红,视线四处游移,举止显得更加可疑,真是可怜。不久后,翡翠说要用吹风机,放过了少年。他跑上楼梯,可能是去二楼找吹风机了。

  目送苍汰消失在楼上后,翡翠看向这边。

  “阿真”她眼中闪着光说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觉得你才更奇怪呢”

  “我奇怪?”翡翠不满地皱起眉头,“哪里奇怪了?”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兴趣,真是让人无语”

  “不是很可爱吗?那困扰的表情,就像柴犬一样。”

  真叹了口气,用手掌按住了额头。

  “我并没有打算对别人的性癖指手画脚,不过请你务必不要伤害到他的心灵。”

  “开玩笑的啦。”翡翠鼓起脸颊。“阿真,你好像有些误会了呢。”

  “误会?在我看来,你只是在诱惑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而已。”

  翡翠瞥了一眼天花板,耸了耸肩,双手轻轻挥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你说得没错。”

  “完全搞不懂。”

  “总之,这里有很多奇怪的事情。我需要一些思考的时间,所以一边洗澡一边思索了一下,但还是信息不足,无法得出明确的结论。”

  “什么?你不会是想说,哪里藏着尸体吧?”

  “怎么可能。”翡翠笑了。“不过,或许确实有必要确认一下那个‘怎么可能’呢。”

  本来是开玩笑的,但翡翠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不对劲的地方可多了,这就当作是给阿真你的作业题吧。”

  真歪了歪头,她立刻想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个嘛,确实,夏木的样子有点奇怪。不过,那不就是因为在你面前紧张而已吗?”

  在翡翠洗澡的时候,真用柜子里的国际象棋和少年打发时间。夏木少年虽然懂得国际象棋的规则,但水平非常差。真的水平也只是知道规则,所以并没有一边倒,但整个对局过程中,少年一直低着头,不太愿意看真,这让她有些在意。毕竟被看到了换衣服的场景,而且他还是个青春期的少年。真觉得自己也有不输给翡翠的魅力,少年因为害羞而不敢对视,这应该是正常的反应吧,甚至可以说有点可爱。

  “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

  翡翠靠在沙发背上,竖起食指。

  她用挑衅的眼神看向真,说道:

  “我通过观察人的表情来识破谎言,但为了提高准确性,积累样本信息是必不可少的。”

  真露出一副“完全不明白”的表情,翡翠像往常一样试图用食指卷起头发,又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头发扎起来了。她有些无聊地转动着食指,撅起嘴说道:

  “在电视剧或小说中,常常会提到一些理论,比如人在说谎时会看向右上角,或者有隐瞒时会交叉双臂,这些都是基于神经语言的理论。有些心理分析师会利用这些来识破谎言,但我对此持怀疑态度。根据我的经验,人在说谎时的反应因人而异,不能一概而论地说看向右上角就是在说谎,很多人也会看向左边。这并不是可以系统学习的东西,而我之所以会特意接触嫌疑人,获取各种反应,也是为了积累这些反应模式,整理信息。那些能够读懂他人表情的人,或许天生就有这种无意识的能力,但我属于那种有意识地进行这种操作的类型。”

  “那么,你对夏木那么亲热,是为了试探他的反应吗?”

  “是的,苍汰明显行为可疑,是那种容易表现出明显反应的类型,但还不能判断他在我面前是紧张,还是在撒谎,要判断这一点,目前的表情和动作信息还不够,他的害羞反而让表情变得难以解读。我感觉这有一定的规律性,正在探索这一点……”

  翡翠一边动着食指,一边将视线投向远方。

  虽然在对真解释,但她的意识似乎有一半已经转向了思考。

  “只要没疯我就放心了,我提醒你,就算让他误会了,我也不会帮你圆场的。”

  真说完,翡翠鼓起了脸颊。

  “我正在观察和分辨他在撒谎时的反应,以及因为对女性紧张而产生的反应,绝对不是因为我喜欢捉弄年纪小的男孩子才这么做的。”

  真的吗?

  这有点可疑啊……

  不过,少年确实和翡翠常说的理想型相差甚远。

  如果她有笼络男人的理由,那一定是为了解开某个事件的真相。

  但是,到底是什么事件呢?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虽然有一些可以想象的事情,但还不太确定……”

  真完全没有头绪。

  会不会是翡翠的错觉?

  毕竟,昨天也遇到了杀人案。如果再发生什么的话,真的只能认为是诅咒了……

  真看向翡翠。

  翡翠则一脸疑惑地看着真。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她真是个容易招人怨恨的女人啊。

  就算被诅咒了也不奇怪吧。

  “对了阿真,你那件T恤是怎么回事?背包里还有一件奇怪的,两件的品味都……”

  “啊,这个?很可爱吧?”

  真挺起胸膛,好让身上的T恤更显眼。

  “我提醒你,不会给你的哦。”

  “不,我不需要……”

  翡翠一脸无力地看着真。


  吹风机到底在哪里啊?

  我正在二楼的走廊上为此苦恼。翡翠小姐说,在洗手间里没找到吹风机。那么,可能就在二楼的某个房间里吧,但我还是找不到。作为这家里的人,连吹风机的位置都不知道,这也太不自然了吧。要是被吐槽“你难道没洗过头吗?”可就糟了,我可不想被那位可爱的小姐姐当成邋遢的人。

  嗯,她身上的香味真的很好闻……。

  那白皙锁骨下柔软的山谷──。

  不不不,现在可不是回忆这些的时候。

  我摇了摇头,继续在走廊上走着。

  只剩下那间有尸体的房间还没找过了。

  但那间房间,应该是我暂时用来休息的空房间。

  吹风机应该不会在那里吧……。

  我朝走廊里面的房间走去。房间的门果然半开着,之前我明明想着要关门的,但因为各种事情忘记了。

  我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然后,我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毫无疑问,死在那里的是悠斗的妈妈。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十分凄惨。

  大概是因为事情接二连三吧,我对“我杀了人”这件事缺乏实感,但显然这不是梦。我强忍着涌上来的呕吐感,跪在了地上。然而,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慌乱,我难道是个如此冷漠的人吗?按理说,我应该会更加夸张地混乱、哭喊才对,也许是因为“反正就这样了”的想法太强烈了吧。

  反正,人生就这样了。

  我把目光转向房间角落里的背包。

  那是我离家出走时准备的背包,里面装满了必需品。

  至少,要撑到早上。

  “苍汰~”

  听到声音,我全身僵硬。

  是翡翠小姐的声音。

  她上二楼来了!

  “那个,你在哪里呀~?”

  翡翠小姐一边喊着,一边似乎在找我。她大概打开了离楼梯最近的房间门,那扇不太灵活的门发出了吱呀声。

  “苍汰~?”

  发现我不在那个房间后,她似乎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门开合的声音越来越近,这下糟了。我试图站起来,但因为慌乱,腰使不上力。

  如果她打开了这扇门怎么办?

  这种凄惨的场景,翡翠小姐这样温柔的女孩子看到的话,一定会晕过去的!

  怎么办?把尸体藏起来吗?幸运的是,和其他房间相比这里有一个大壁橱,或许可以把尸体藏进去。不,那一大滩血怎么办?话说回来,在她到达这扇门前,我直接出房间不就好了吗?对,只能这样了。我勉强站起来,伸手去开门。只要在她来之前离开房间──。

  但是,我的行动似乎已经太迟了。

  咚咚,敲门声响起。

  “苍汰~?”

  “呀、呀!”

  没想到,门竟然要打开了。

  我慌忙抓住门把手,用尽全力不让它打开。

  “啊,你在这里啊?”

  从微微打开的门缝中,翡翠小姐那柔和的笑容露了出来。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翡翠小姐非常可爱,她那被蕾丝和荷叶边装饰的柔软胸口让我不由得看呆了。嗯,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啊……不对,现在可不是看呆的时候。我探出头,挡住翡翠小姐的视线,不让她看到房间里的情况。

  “呃,那个,怎、怎、怎么了?”

  “多亏了暖炉的火,头发和皮肤都干了。如果找不到吹风机的话,我想告诉你已经不用了”

  翡翠小姐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我流着冷汗,连连点头。

  “诶,啊,是这样啊!”

  “这里是你的房间吗?”

  翡翠小姐的大眼睛转向了我的背后。

  “不、不是的!呃,是妈妈的房间,我以为吹风机会在这里!”

  “找到了吗?”

  “不,没有。没有找到,呃,随便让人看房间的话妈妈会生气的,所以……”

  “啊,对不起,我都没注意到”

  翡翠小姐从门边退开了。

  “因为窗户开着,雨水吹进来了,我稍微清理一下地板再过去,你能先回休息室吗?”

  “原来如此,明白了”

  翡翠小姐微笑着。

  “哈哈,不好意思”

  我关上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真是危险啊……。

  “啊,对了”

  门又开了。

  我以超绝的反射神经迅速挡住门,不让它完全打开。

  翡翠小姐从门缝中探出头来,看着我。

  “怎、怎么了吗?”

  “还有一件事,我实在很在意……”

  “咦?”

  门只开了一条细缝,绝对看不到尸体的。

  希望是这样……。

  “苍汰,你连帽衫上沾的那个,是血吗?”

  “啊?”

  我浑身一颤,顺着翡翠小姐的视线——看向连帽衫的肩膀附近。

  难道,她注意到溅到的血了?

  “这、这是……”

  要说是鼻血糊弄过去吗?

  但这位置,不像是从鼻子上滴下来的——。

  不,这是。

  我意识到翡翠小姐所指的东西是什么,顿时松了口气。

  “啊,这个,呃,不是的。是意大利面的肉酱啦,哈哈……”

  “肉酱?”

  我太过放松,不由得松了口气。

  “那个,今天中午在山脚下的西餐厅吃的意大利面,应该是那时候沾到的肉酱,我还特意小心呢……没想到还是溅到这种地方了”

  这不是谎言,是事实,所以我能流畅地解释。如果真的是血迹,我肯定没法这么顺利地解释清楚,一定会被怀疑的吧。

  “原来是这样啊,仔细一看,确实是肉酱呢”

  翡翠小姐弯下腰,凑近我的肩膀看。

  她弯腰时凸显出胸口,那柔和的曲线让我不由得别过脸去。

  她抬眼看向我,露出困扰般的笑容。

  “我啊,还以为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呢,误会了,没事真是太好了”

  “没、没事的,哈哈……”

  让她这么担心,真是抱歉。

  同时,不知为何,我感到自己有些凄惨。

  “意大利面是一个人吃的吗?”

  “嗯,是啊。那个,我收拾完房间就去,你先下去吧……”

  “这样啊”翡翠小姐双手合十,歪了歪头,可爱得不得了。“我真是打扰了呢,对不起”

  确认她离开后,我关上了门。

  这次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通过脚步声,我确认她正在走下楼梯。

  总算是撑过去了……。

  风雨吹进来这个理由也是事实。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窗边,避免踩到血迹,然后轻轻地关上了窗户。

  这扇窗户不是悠斗的妈妈打开的,而是我自己打开的。白天天气晴朗,风吹进来很舒服,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的暴风雨……。

  突然,微弱的地震声响起。

  是雷声。

  暴雨、狂风和雷电。

  在台风中心,雷电应该是相当罕见的吧。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千和崎小姐说不会有事,但我不自己确认一下还是不安。我举着手机查看网络,我的手机在这附近信号非常差,不这样网速就上不去。其实我更希望找一个信号更好的运营商,但因为是父亲瞒着母亲帮我签的合同,所以我也没法抱怨。查了一下网络,台风正在离开这里,似乎没有发布避难警告。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两位姐姐应该能平安回家。

  虽然有点寂寞,但也没办法。

  对手是曾经解决过杀人案的侦探。

  但我也有自己的计划,不能在这里被抓到。

  我低头看着尸体,感到无法忍受,像逃跑一样离开了房间。

  在风暴的喧嚣中,我走下了楼梯。

  回到休息室时,两位姐姐正在嬉闹。看起来像是在打闹,千和崎小姐轻轻敲了敲翡翠小姐的额头。到底发生了什么?翡翠小姐一边笑着抵抗,连衣裙的下摆卷了起来,大腿几乎要露出来了──。

  “啊,苍汰,救救我吧”

  “诶,怎、怎么了?”

  “这家伙又开始任性了”千和崎小姐看着我说。“不用在意,要求也不用听”

  “那个……,是什么事?”

  翡翠避开千和崎,在沙发上端正了坐姿。

  然后,她看着我,有些害羞地说。

  “那个……,我肚子饿了”

  她害羞的样子,也超级可爱。

  “那,我去找点能吃的东西吧?”

  “不用在意”

  千和崎小姐尖锐地说道。

  唔——虽然我背包里有自己的杯面,但不能让翡翠小姐吃那种东西。如果有食材的话,或许能做点什么,但非法入侵还借用厨房和食材也让我有些犹豫。或者说,在杀人现场烹饪的少年,这新闻标题可真是相当有冲击力啊,我可不想背负这样的污名。

  该怎么办呢,大概是因为一直在考虑晚餐的事情吧。

  “哎呀,你也饿了吗?”

  “啊,是的……”

  咕噜,肚子叫了起来。

  被翡翠小姐听到了,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晚餐时间已经过了呢。”

  千和崎小姐皱着眉头,歪着头说道。

  也许是因为下棋时稍微拉近了距离,她开始用男孩子的语气说话,这让她更像个帅气姐姐了。然而她的T恤品味却是个谜,一看向她就忍不住想笑,无法直视。下棋时也一直忍着笑,真是辛苦。

  “你的父母还没回来吗?”

  被翡翠小姐问到,我点了点头。

  “啊,是的。我收到了邮件,今天应该是没办法了”

  “你说了我们的事吗?”

  “啊,不,那个,是的。刚才在二楼打了电话,我说是女性,所以让他们放心,我已经说服他们了。”

  “要不要我们打个电话?”千和崎小姐站了起来,“这样你父母也会更放心吧?”

  “啊,不用了!不用了!那个,那边好像很忙,应该接不了电话了。”

  “那就好……”

  就在这时。

  “哎呀?”

  翡翠小姐疑惑地歪着头。

  “怎、怎么了?”

  “你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奇怪的声音……”

  话说到一半,我意识到了,我又一次感到快晕过去了。干脆就这样贫血晕倒,或许会轻松些。

  与暴雨和雷声不同的奇异音色,静静地回荡在休息室里。

  我已经察觉到了那声音的原因。

  “这不是手机的震动声吗?”

  “啊,确实。”翡翠小姐的话让千和崎小姐点了点头。“不过,不是我的。”

  “也不是我的,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翡翠小姐的视线指向窗边的侧柜,上面放着一个女士手提包——。

  没错,那大概就是悠斗妈妈的手提包。

  大概,手提包里的手机正在提示有来电。

  “那是你妈妈的吗?”

  翡翠小姐有些疑惑地问道。

  “啊,呃,那个……”

  “她没带包和手机就出门了吗?”

  “可、可能是忘了吧?她好像很匆忙地出门了。”

  这个借口应该不算不自然,但是该怎么办?就这样放着不管吗?那样会不会显得太可疑了?我赶紧朝手提包走去。

  我翻找着手提包,这个包挺小,从屏幕的光亮来看,手机似乎放在底部。取出手机时钱包碍事,所以我先把它拿出来,终于拿到了手机。幸运的是,这是和我同款的常见机型,使用方法我很熟悉。我拒接了来电,并关掉电源以免再发出通知。然后,我演了一出戏。

  “啊,喂,妈妈。呃,嗯,是我。”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同时偷偷瞥了一眼翡翠小姐她们。

  “真是的,居然把手机忘在家里,你也太粗心了……。对,在休息室里,你太匆忙出门了吧,幸好没掉在田里。嗯,啊,对,没事。刚才我也和爸爸说了。她们都是很好的人,都是女性不用担心。这种暴风雨天气,也没办法嘛。”

  我觉得自己这波操作堪称完美。

  假装打电话比想象中更让人尴尬,但这样一来,手机和包被落下的事情,以及之前应该和父母通过话的矛盾点都能解释清楚了。我继续着我的精湛演技。作为犯人,演技必须过关。

  这时,千和崎小姐走了过来。

  对了,她大概是想接电话吧。她今晚要住在这里,肯定想尽一下礼数。糟糕。我迅速构思着台词。

  “啊,等等,客人想接电话。嗯,是吗?好的,那……”

  我放下悠斗妈妈的手机,转身看向千和崎小姐。

  “呃,不好意思。那个,我爸的手机好像没电了,他说不好意思了……”

  “诶,是吗?”

  千和崎小姐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摸了摸后脑勺。

  “真是的,我爸妈都是那种冒冒失失的人,慌慌张张就出门了。”

  我的即兴发挥能力是不是很强?

  我把手机塞回手提包里。

  好,总算蒙混过去了……

  翡翠小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

  “对了苍汰,晚餐怎么解决呢?”

  “啊,哈哈,是啊。该怎么办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我自己有杯面,但总不能一个人吃吧。这时,千和崎小姐伸出了援手。

  “如果你父母同意的话,要不要做点什么?”

  “啊,那可以拜托你吗?我会给父母发个邮件。打电话的话,手机可能会没电。”

  “好的,交给我吧。至少这点谢意还是要表达的。”

  自己用厨房有点不好意思,但如果是完全不知情的千和崎小姐的话。

  不,嗯……即便如此,还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那个,我有件事很在意。”

  突然,翡翠小姐这么说道。

  “呃,是什么事呢?”

  “要不,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厨房看看吧?”

  我歪了歪头。她在意的是什么呢?

  “好啊,如果有食材就好了。”我带着两人走向餐厅。“啊,我已经跟翡翠小姐解释过了,这里平时是作为别墅使用的,所以可能没有储备任何食材……”

  “啊,这样啊。嗯,有点麻烦呢。”

  千和崎小姐歪着头叹了口气。

  “啊,你看,果然是这样!”翡翠小姐兴奋地说道。“刚才从休息室那边能看到桌子。你看,这里从休息室看过去一览无余吧?”

  确实,像现在这样把门开着的话,视野很好。或许我刚才在找红茶时翻箱倒柜的样子也被翡翠小姐看到了。

  “然后,刚才我看到了这个纸袋!”她用兴奋的声音说道。“就是这个!这不是银座那家有名的蛋糕店的纸袋吗?”

  她拿起桌上的纸袋,举起来给我们看。里面似乎是空的,那是一个印有蛋糕店名字的时尚纸袋。

  “这里的水果瑞士卷蛋糕非常好吃。说不定冰箱里就有呢——啊!”

  千和崎小姐轻轻敲了一下兴奋的翡翠小姐的额头。

  “就算有,也不是我们的。”

  “阿真好坏……稍微确认一下也没关系吧?”

  “你这样说是吧?那就只看一眼哦?只看一眼。”

  翡翠小姐鼓起了脸颊。

  她可能对甜食毫无抵抗力。

  她那闹别扭的表情也超级可爱。

  “呃,冰箱里可能有吧。”

  大概,买这个的是悠斗的妈妈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吃的人已经不在了,如果她们这么想吃的话,让她们吃掉或许对蛋糕来说也是一种幸福,但作为知道真相的人,心情还是有些复杂。既然需要确认食材,我首先打开了冰箱。冰箱看起来空荡荡的,但可以看到翡翠小姐期待的那个蛋糕店的小盒子。

  “果然这就是传说中的水果瑞士卷蛋糕!”

  上面贴着生产日期的标签,看起来是今天做的。果然,在我睡觉的时候,悠斗的妈妈买了这个并带到了别墅。

  “稍微看看吧”

  不知不觉间,我被翡翠小姐那兴奋的声音吸引了。

  “嗯——嘛,看看倒是可以吧?”

  女性似乎都喜欢甜食,千和崎小姐也掩饰不住那兴致勃勃的样子,真是有点可爱。我拿出小盒子,放在厨房的台面上。小盒子里果然躺着时尚的水果卷蛋糕。

  “哇,这个看起来很好吃呢!”

  “虽然是这样,但这可不是我们的哦。”

  我并没有母亲买蛋糕回来的记忆,像这样看到顶部装饰着鲜艳水果的圆润卷蛋糕还是第一次。悠斗的妈妈大概吃了六分之一左右吧。卷蛋糕上有一块被整齐切下的痕迹,正好是一个人的分量。

  “怎么样?把它分成三份,当作晚餐如何?”

  “驳回。”

  千和崎小姐敲了敲一脸认真提议的翡翠小姐的额头。

  “好了,已经看够了吧。这是夏木要和父母一起吃的,我们不能动它。”

  千和崎小姐瞥了一眼撅着嘴的翡翠小姐,把蛋糕盒放回了冰箱。

  翡翠小姐泪眼汪汪地看着我,但对我来说这也是别人的蛋糕,很难说出“可以哦”这样的话。嗯——不过,我也有点想吃呢。悠斗平时是不是经常吃这种东西呢?如果和翡翠小姐她们一起吃的话,一定会觉得很幸福吧……

  但是,我的人生中不可能有这样的幸福。

  我对千和崎小姐点了点头,表示可以随意翻找,于是她开始从冰箱里寻找食材。虽然作为非法入侵者有些罪恶感,但在肚子饿的情况下,今晚能不能顺利度过还是个未知数。

  “有米和咖喱块呢,还有猪肉和土豆,要不做咖喱吧?”

  千和崎小姐一边翻找冰箱旁边的柜子,一边说道。既然悠斗的妈妈来过这里,买了一些食材也不奇怪。

  “咖喱吗?”翡翠小姐有些不满地说道。“如果是甜口的就好了。”

  “别任性了,去找“咖喱王子”吃吧。”

  那个好像是面向幼儿的产品吧。

  翡翠小姐撅起嘴,摇摇晃晃地开始在餐厅里走动。她好奇地观察着室内的装饰。看样子完全没有打算帮千和崎小姐做饭,果然是大小姐吗?说不定她真的在找咖喱王子呢。

  “我也来帮忙做点什么吧。”

  我对正在把食材摆上台面的千和崎小姐说道。

  “嗯——那你就帮忙煮饭吧……”

  她的视线在厨房里游移。

  “咦?”

  然后,她疑惑地歪了歪头。

  “那个,怎么了?”

  她打开水槽下的柜子,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到处都找不到菜刀。”

  “诶?”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我又感到仿佛要失血一般晕倒。

  现在可不是想着“如果还有明天的话就吃些肝脏补一补吧”的时候,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

  “有食材却没有菜刀,怎么会?”

  千和崎小姐歪着头,扫视着厨房的每个角落。

  菜刀不见了。

  确实,厨房里有这么多食材和调料,却找不到一把菜刀,这很奇怪吧。不过,我已经知道原因了。

  因为菜刀在二楼。

  作为我刺死悠斗妈妈的凶器——。

  她为了对付在二楼发出声响的小偷,拿着可以作为武器的菜刀,来到了我所在的房间,于是——。

  怎么办?该怎么解释?

  “怎么了?”

  翡翠小姐突然探出头来。

  “到处都找不到菜刀……”

  “啊——啊,对了,对了!”

  我慌忙提高声音。

  “因为菜刀钝了!”

  两人疑惑地回过头,看着我。

  “之前来别墅的时候,妈妈说要拿去磨刀,就带回家了。啊,对了,从那以后过了这么久,妈妈好像也忘了这件事!”

  “嗯,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作为名侦探的千和崎小姐似乎轻易就接受了这个解释。仅仅因为没有菜刀就把它认为是杀人凶器,谁都不会有如此的想象吧,这也难怪。

  “水果刀之类的也找不到,蔬菜没法切了。”

  “啊,意大利面!”我从橱柜里看到它,慌忙说道。“意大利面怎么样!你看,那是意大利面吧?”

  “确实,还有金枪鱼罐头,那就做金枪鱼意大利面吧。”

  “诶,意大利面……?”

  翡翠小姐似乎不太满意,但千和崎小姐把锅递给她,说道。

  “别抱怨了。来,倒水。”

  “我从来没拿过这么重的锅,有点……”

  “我要打你哦?今天我可是休假,这种事情自己来做吧。”

  翡翠噘起了嘴。

  千和崎拿出金枪鱼罐头,确认着标签。

  我站在厨房里,望着两人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次也顺利蒙混过去了。

  虽然在前侦探千和崎面前确实有些紧张,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推理小说里的名侦探,只要尸体没被发现,事件就不会曝光。即使有很多可疑之处,也绝对不可能通过推理得出结论。

  好。为了那个计划,必须想办法坚持到她们回去为止……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这么愉快的晚餐。

  千和崎小姐做的意大利面比想象中还要美味,她大概是从冰箱里找到了酱油和蒜泥等调味料,调配得恰到好处。如果是我来做的话,恐怕只会是单调的金枪鱼加意大利面。在这种紧张状态下,虽然可能连饭都吃不下去,但我细细品味着意大利面,感动得快要流泪了。而且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一位散发着迷人香气的露肩姐姐。

  即使这真的是最后的晚餐,我也毫无怨言。

  大概是因为我一直表现得很感激,千和崎挠了挠鼻子这么说“哎呀,你这么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实我还想加点洋葱什么的。”

  “阿真的料理可是绝品哦。”不知为何是翡翠得意地说,“我推荐阿真特制的松软蛋包饭,那味道简直可以开店了。”

  “如果有鸡蛋的话就好了”千和崎露出了腼腆的表情。“不过,能顺利吃完真是太好了。刚才这孩子差点把盘子打翻的时候,我可真是吓了一跳。”

  “确实,吓了我一跳。”

  我笑了。我们决定不在餐厅,而是在有壁炉的休息室里吃饭,于是端着盛有意大利面的盘子走过去。结果,翡翠小姐端着盘子时差点摔倒。幸好千和崎小姐扶住了她,才没出事。

  “她可是在平地上都能摔倒的高手,今天在大卖场也是……”

  千和崎这么一说,翡翠的脸红了。

  “喂,阿真!”

  “我买了冰淇淋,摊主大叔还多给了我一层,堆了三层呢。结果她绊了一下,掉了一层,发出了‘啊啊啊——’的惨叫声。大家都一脸茫然,还以为杀人了呢。”

  “别、别说了!”

  翡翠小姐从沙发上微微起身,试图抓住千和崎小姐。千和崎笑着举起手臂挡住她的攻击。我一边看着这一幕,一边想象着三层冰淇淋。微笑的翡翠小姐手中举着冰淇淋,那一定是一幅美丽的景象。我最后一次吃这种东西是什么时候呢?至少我不记得妈妈给我买过。小时候祭典那晚爸爸给我买的软冰淇淋,可能是最后的记忆。爸爸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呢?如果我联系他,他会惊讶吗?两人欢闹的叫声,像壁炉的火焰一样温暖,试图融化我胸口的堵塞。没有母亲的暴力和冰冷的眼神,吃饭时也没有听到脏话。这样的东西竟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感到困惑。

  那或许是很平常的事情。

  为什么平常的东西却难以得到呢?

  “苍汰,怎么了?”

  不知不觉间,翡翠小姐凑近我的脸,我慌忙转过头去。

  “不,没什么……”

  我擦去渗出的泪水,努力不让更多的泪水流出来。

  “哎呀,这里有个包。”

  翡翠的手伸向我的额头。

  但我反射性地僵住了身体。

  真是愚蠢的反应,这位姐姐怎么可能想打我呢。

  “没事的。”翡翠像温暖的太阳一样笑着。“让我看看好吗?”

  我僵硬地一动不动,翡翠的指尖触碰到我的额头。

  确实,她触碰的地方有一丝轻微的钝痛。

  “被刘海遮住了,没注意到,你摔倒了吗?”

  “不,那个……”

  对了,是和悠斗的妈妈扭打的时候。

  “嗯是啊,早上起床时脚绊了一下摔倒了。我可能也有在平地上摔倒的才能呢,哈哈……”

  翡翠注视着我的额头说道。

  “阿真,既然有蛋糕,冰箱里应该有冰袋。”

  “知道了。”

  千和崎小姐很快回来,把包在手帕里的冰袋递给翡翠。

  她按在我的额头上,问道。

  冰凉的感觉缓解了钝痛。

  “头痛吗?恶心吗?”

  “不,没有……你说之前我都没注意到。”

  “如果撞到头,最好不要大意。如果感觉不舒服,马上告诉我。”

  “不,那个……”

  翡翠小姐认真地查看我的伤势。因为这样,她前倾的身体让我近距离瞥到了她白色的胸口。也许是姿势的问题,感觉露出更多了。我不知所措,心脏仿佛要坏掉了。在这种情况下还有这样的心情,我感到非常抱歉。

  “已经没事了。”

  “是吗?”

  “是的,头疼之类的都没有。”

  我从她手中接过包着冰袋的手帕,用手把它按在额头上。

  饭已经吃完了,在我手忙脚乱地处理伤口的时候,千和崎小姐似乎去收拾餐具了。我想帮忙,但被翡翠小姐拦住了,她说我受伤了,让我好好休息。

  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事到如今,会遇到这样温柔的人呢。

  我深深地陷进沙发里,抬头看着天花板。

  希望冰袋的冰凉触感能帮我止住眼泪。

  “躺下来会比较好哦。”

  旁边的翡翠小姐探过头来看我,我慌忙别过脸去。

  “不,真的没事的。”

  “啊,难道说……”

  翡翠小姐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想要膝枕吗?”

  我惊得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不、不用了!”

  然而,她看着我满脸通红地说出这句话,脸上带着一丝温柔的表情。

  “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诶?”

  “因为你哭了。”

  她白皙的手伸过来,触碰到我受伤额头的另一侧。怎么回事呢,这次我的身体没有退缩。

  “这边也有旧伤。是不是有人对你施暴了?”

  “啊,那个,这是……”我哑然失声,再次避开了她的视线。“没有这种事。”

  “暴力是犯罪,没有必要为受害感到羞耻。”

  面对她严肃的声音,我只能呻吟着回答。

  “那个……和翡翠小姐没有关系。”

  这或许是一种非常失礼的态度。

  但是,对于关心我的人,我该怎样回答才好呢。

  因为,这样的人,以前从未出现过。

  “是啊。不过,正因为没有关系,或许有些事情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来哦。”

  早上她们就要离开,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这么一想的话,或许就不会感到羞耻了吧。但我不能提到母亲的事情,因为那就会暴露我不是这个家的人。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有点……,不太能适应学校的生活”

  “是这样啊”

  “呃,所以,我就想请假不去学校,就打算在这里度过。说家就在附近,其实是骗人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用手指轻轻掠过低着头的我的头发。

  被女性抚摸,既感到害羞,又有点开心,心情很复杂。我一边隐藏着这种心情,一边露出干涩的笑容说道。

  “所以,稍微有点久违地感到开心,可以说是很高兴吧,甚至有点感动”

  “我觉得学校并不是世界的全部哦”

  “或许,是这样吧……我已经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请不要对我这么温柔了。

  我继续低着头,避开她的视线。

  否定她温柔的话语让我感到抱歉。

  但是,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苍汰,你多大了?”

  “十五岁……”

  “还年轻着呢,人生才刚刚开始。只要还活着,就没有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即使杀了人也是吗?

  我差点反射性地这样反问。

  即使杀了人,也能挽回吗?

  当她知道我做过的事情时,还会像现在这样温柔地对我说话吗?

  我不想让她知道,害怕被她知道。

  多么丑陋而自私的想法啊。

  我紧紧握拳,拼命抑制身体的颤抖。

  “我,并不是个了不起的人……,做不到让人接纳。翡翠小姐如果知道我的事情,肯定也会失望的吧”

  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被你温柔对待。

  “我也是哦”

  但是,翡翠小姐却像是表示共鸣一样点了点头。

  虽然看起来不像,但我的表情可能已经显露出了不满。

  她露出了有些困扰的表情。

  “其实,我也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是个受人喜欢的人。虽然我一直努力想要融入社会,想要让别人喜欢我,但如果他们知道了真实的我,一定会感到失望的。”

  “是、这样吗?”

  “是的,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只有阿真一个。我想,一定是因为我太任性了。虽然我并不想被人讨厌,但却总是无法好好表现,反而让大家感到烦躁。所以,我很害怕让别人知道真正的自己,说不定连阿真也会无法接受真实的我呢……”

  我感到意外,抬头看向翡翠那悲伤的表情。

  “所以,我们是同类呢。今天就让我们一起开心地度过吧。”

  她温柔地微笑着,我低下头。

  如果能在别的地方遇见她就好了。

  眼泪几乎要涌出来,我用一只手遮住了脸。

  “嗯、嗯,谢谢你……”

  我试图用笑容驱散心中的阴霾。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雷声响起。

  “呀!”

  大概是雷落在了附近,声音非常大。

  可能是被吓到了吧,回过神来,翡翠已经紧紧抱住了我。

  柔软的触感压在我的手臂上。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我、我害怕打雷……”

  “是、是吗?”

  她把胸部贴在我身上,皱着眉头说道。我低头一看,那柔软的触感正不断彰显着存在。

  “因为,真的很可怕嘛……”

  “是、是啊……”

  我在吃饭时脱掉了外套。

  T恤的袖子露出了手臂,“那个”直接贴在了我的皮肤上……

  刚才的忧郁心情早已不知去向。我真是现实啊,明明都已经快到极限了,那甜美的香气却让我忍不住想要把脸埋进去。我微微前倾,急忙回想起各种事情:杀人、尸体。只要想起那些惨烈的场景,心情就能稍微冷静下来。某种意义上,二楼的尸体救了我。

  “雷声真大啊。”

  从餐厅回来的千和崎小姐说道。

  然而,当她看到翡翠小姐紧紧抱着我时,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你们在干嘛?”

  “因为……”

  “打雷、暴雨、泥石流,要是再发生个杀人案,这不就是你最喜欢的密室了吗?”

  我非常惊讶。

  二楼确实发生了杀人案。

  难、难道说,这是名侦探设下的陷阱?

  “推理小说是虚构的,所以无所谓啦。”

  翡翠用撒娇的声音说着,从我身边离开。

  这么说,她喜欢推理小说吗?

  “无所谓啦,不过你对夏木是不是太撒娇了?”

  千和崎把手叉在腰上,叹了口气。

  “对不起。”翡翠垂下眉梢说道。“给你添麻烦了吗?”

  “不、不,没有,哈哈……”

  “看着苍汰,不知怎么的让我想起了弟弟。”

  “你有弟弟吗?”

  “是的,现在大概在伦敦……已经很久没见了。”

  “诶,第一次听说。”

  千和崎感慨地说道。

  这时,雷声再次轰鸣。

  翡翠发出了一声尖叫。看到她的样子,千和崎笑了。

  “说起来,提到雷,我在酒店里听到了一个怪谈。”

  “是天狗的故事吗?”翡翠皱起眉头。“请别说了……我对那种无法用逻辑解释的故事有点……”

  “天狗是什么?”

  “哦,那我们来打发时间讲个怪谈吧?”

  千和崎笑嘻嘻地说道。

  难道她是那种喜欢吓唬人的类型?

  事情好像变得有点奇怪了……


  “这是大约五十年前,在这附近的山里真实发生的事……”

  千和崎用低沉的声音开始讲述。

  在暴风雨带来的轰鸣声中,这座古老的别墅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为了营造气氛,我们特意调暗了灯光,只有壁炉的火焰和千和崎小姐身旁的台灯发出的朦胧光芒,照亮了房间。

  我和翡翠并排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稍远处的千和崎继续讲述。

  千和崎面无表情,用紧张的声音继续着。

  “某个夜晚……。一群年轻人去山里打猎,突然遇到了雷雨,于是他们来到了附近的山中小屋……他们决定暂时在那里避雨,并点燃了小屋里的蜡烛。借着那微弱的光亮,他们继续谈笑着……”

  远处雷声轰鸣,身旁的翡翠小姐身体微微僵硬,让我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也许是因为关掉了灯光的缘故,包围着这座别墅的暴风雨气息似乎更有实感。千和崎小姐继续说道。

  “突然……,昏暗的小屋里传来了像是有人在走动的声音。小屋几乎已经废弃,地板随时可能塌陷,所以如果有人走动,就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但奇怪的是,在场的所有人,一个不少地围坐在烛光旁──”

  千和崎小姐认真讲述的表情非常逼真,配合着这种氛围,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弥漫开来。仿佛随时会像千和崎小姐所说的怪谈那样,听到吱嘎吱嘎的脚步声。然而,那微弱的声音不过是暴风雨让这栋建筑发出的声响罢了。

  “年轻人们都注意到了那脚步声,觉得这很奇怪。就在他们停止交谈的那一刻……雷声轰鸣!”

  恰巧天空咆哮,远处传来震动,大概是远处有落雷吧。

  翡翠小姐倒吸一口冷气,千和崎小姐则加快了语速继续讲述。

  “随着雷声,蜡烛的火焰熄灭了,他们发出了慌乱的声音。有人慌忙重新点燃了灯火,小屋内部被朦胧地照亮。大家拼命环顾四周,怀疑是不是有幽灵在他们周围徘徊。然而,看到一切如常的景象,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但是,最后有人这样说道”

  千和崎小姐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

  “咦……,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伴随着闪电,响起了剧烈的轰鸣声。

  翡翠小姐尖叫着,紧紧抓住了我的肩膀。

  多亏了她,刚刚浮现的恐惧感被她身体的柔软所抵消了。

  千和崎小姐继续讲述。

  “据说这座山里住着天狗,它们会随着雷声出现,将年轻人带到某个地方去──”

  “是……、是这样啊……”

  我感觉到口干舌燥,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怪谈似乎到此结束,千和崎小姐带着某种满足的表情点了点头。

  风声呼啸,建筑物的吱嘎声也依旧持续着。听了这样的故事,真的会让人觉得好像有人在周围走动。

  “那、那个,天狗的脚步声,你们听到了吗?”

  颤抖的手抓住了我的衬衫。

  翡翠小姐靠在我身边,向我诉说着她的不安。

  “这、这应该是建筑物发出的声音吧……”

  “可是,真的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拜托别再说这种话了。

  喂,我开始害怕了。

  就在这时。

  仿佛世界被摧毁般的剧烈轰鸣声。

  “呀啊!”

  翡翠小姐的尖叫声同时响起,这是我的幸福时刻。

  这触感非常柔软。

  才不是。

  很糟糕。

  千和崎小姐身旁的台灯光芒消失了。

  “哇,停电了?”

  因为有壁炉的火光,所以并没有陷入完全的黑暗,但即便如此,千和崎小姐的身影也只剩下轮廓可见。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阿、阿真!请开灯!把灯打开!”

  “啊,灯在背包里,只能用手机的手电筒了。”

  千和崎小姐操作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我被翡翠小姐紧紧抱住,心情有些焦躁。

  “断路器在哪里?”

  对,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但我是非法入侵者,不知道这栋建筑的断路器位置。

  “抱歉,因为是别墅,第一次遇到停电,所以我不知道断路器在哪里……”

  “一般的住宅里,通常在后门或者盥洗室……”

  千和崎小姐举起手机,照向走廊的方向。

  “不知道在哪里。夏木,能来一下吗?”

  “啊,好的。我来带路。”

  我试图站起来,但翡翠小姐不肯放手。

  “等、等一下你们两个?该、该不会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吧?”

  翡翠小姐焦急地喊道。

  “本性暴露了呢。”千和崎小姐无奈地低语。“如果那么害怕的话,你也一起来不就好了。你和幽灵的亲和性不是很高吗?”

  “天狗和打雷是两回事啊!”

  就这样,我们三人决定一起去找断路器。

  千和崎小姐不愧是前侦探,非常可靠,似乎毫无恐惧,一手拿着灯,径直走向走廊。我被翡翠小姐紧紧抱住,行动不便,但总算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后门。可惜,那里并没有找到断路器。后门似乎很少使用,连双拖鞋都没有。那么,剩下的地方就是盥洗室了。

  最终,在盥洗室里找到了断路器,我们成功恢复了电力。

  我试着打开盥洗室的灯,前方的柜子上,一个吹风机映入眼帘。

  “啊,翡翠小姐,吹风机在这里哦。”

  原来如此。一开始就在洗手间里啊。白找了半天,她真是个相当粗心的人呢。

  “哎呀,是这样吗?我真是个糊涂虫。”

  她用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然后吐了吐舌头。

  嗯,因为很可爱,所以原谅你。

  我们一起回到休息室,打开了灯。

  在沙发上坐定后,闲聊了一会儿,我问起了在意的事情。

  “对了,说到你和幽灵的亲和性很高,这是什么意思呢?”

  “啊”

  不知为何,千和崎小姐露出了“糟了”的表情。

  翡翠小姐说道。

  “其实,我有灵感的。”

  “诶”

  “所以,从小时候起就经历了很多可怕的事情……。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不怕幽灵哦?”

  “这、这样啊”

  我确实有点这种感觉,她是特异女啊……。

  虽然我一直觉得她是个过于有个性的姐姐……。

  “不过,我的灵感有时候也能派上用场哦。”

  “比如说?”

  “阿真的侦探工作上,我总是能帮上忙的。对吧?”

  “啊,嗯,算是吧。”

  千和崎小姐点了点头。

  “那是驱除幽灵之类的……?”

  “不,不是的。”

  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摇了摇头。

  “我能读懂人的心。”

  “不会吧”

  我干笑着回应。

  “是真的哦。”

  翡翠小姐撅起了嘴。

  “那你能猜出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反正,肯定猜不中的吧。

  “你肯定在想‘反正猜不中’吧。”

  “呜”

  完全被说中了。

  “那、那么,接下来呢?”

  嘛,只要想着绝对不会被猜到的事情,应该就不会被猜中吧。

  “只要想着绝对不会被猜到的事情,应该就不会被猜中”

  “噗嗤”

  我咳出来了。

  不不,这一定是巧合吧。

  “你觉得是巧合对吧?”

  不会吧……。

  “那么,这样吧。我会猜中一个绝对不可能被猜中的事情。只是,我的能力还远未达到完美,所以如果你故意使坏的话,准确度会下降,这一点请记住。”

  “哈”

  “苍汰,你的手机密码是四位数吗?”

  “嗯,是的”

  “那个数字,我想我绝对不可能知道”

  那是当然的吧。我点了点头。

  “我想猜中那个数字。不过,你可能不想让别人知道密码,所以你可以换成其他四位数。如果只是脑子里想的数字,猜中了也无法证明,所以请写在纸上……”

  翡翠小姐环顾四周。

  “看起来没有便签纸……啊,请打开手机的计算器,在那里输入那个四位数。如果第一位是0的话,计算器上打不出来,所以可以忽略,不要让我看到哦?”

  “好的……”

  我的密码是生日的组合。

  也就是,0913。

  这种东西,绝对不可能被猜中。

  因为想其他数字太麻烦,我用指纹解锁了手机,然后在计算器上输入了那个数字。

  “然后,请让阿真看一下,不要让我看到,这样你之后就不能偷偷改答案了。”

  原来如此。

  如果是坏心眼的人,即使猜中了正确答案,也会坚持说没猜中吧。我把手机屏幕给千和崎小姐看,千和崎小姐默默地点头。

  “确认完后,请锁上手机。如果屏幕上残留的指纹能让人推测出数字,那就没意义了,所以请用什么东西擦一下屏幕。”

  我用衣服擦了擦屏幕的指纹。

  “那么,请把手机借我一下,是指纹解锁对吧?即使我盯着屏幕,也绝对无法解锁。好了,请端正姿势,深呼吸一下吧。”

  翡翠小姐将我递给她的手机倒扣在桌上。

  她在沙发上端正坐姿,然后向我靠近。

  在近到肩膀几乎相触的距离,我被她那大大的翠绿色眼眸注视着。

  “那么,请你强烈地想象第一个数字。对……。做到了吧?接下来,请想象一个与它完全不同的数字,一个虚假的数字。如果真实的数字小,虚假的数字就大;如果真实的数字是偶数,虚假的数字就选奇数。请强烈地想象这个数字,仿佛影像浮现在眼前。”

  0是小的偶数。所以,虚假的数字应该是大且奇数的……。

  我想到了9。

  “你确实在想象虚假的数字呢。”

  “是的。”

  她的翠绿色眼眸紧紧盯着我。

  那一瞬间,仿佛她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是9吧。那么第一个数字应该是0。”

  “诶……”

  “接下来,也请你想象一个数字。可以是第二个真实的数字,或者完全无关的数字也行哦?”

  “呃……”

  我一边掩饰着内心的动摇,一边拼命思考。

  接下来是2,一个完全无关的数字。

  第一个数字只是碰巧猜中,不可能连续猜中……。

  “你在想象虚假的数字。一个小的数字。是2吧?那么,第二个数字是9。”

  怎么可能,这种事……。

  “不,那个……”

  “不对吗?那么第三个数字呢?是奇数还是偶数,真的假的都可以,请告诉我。”

  “呃,是偶数。”

  “是假的吧。也就是说,实际上是奇数,正确答案是1。最后一位……怎么样?再告诉我一次,是奇数还是偶数,假的也可以。”

  “最后一位是……奇数。”

  翡翠小姐轻轻笑了。

  “这次你在想真实的数字吧?原来如此──0913,是你的密码吧。”

  不可能。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翡翠小姐。

  “真、真的……?”

  “是真的哦。”翡翠小姐撅着嘴“如果不是的话,我怎么可能猜中呢?”

  确实,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能够读取人心什么的……。

  原来如此。

  千和崎小姐是名侦探。

  那么翡翠小姐就是利用她的特殊能力来辅助解决案件的角色吧……。

  这种特殊设定的推理小说情节,竟然在现实中存在……。

  “再猜一个,可以吗?”

  “什、什么?”

  我强压下内心的动摇,反问道。

  翡翠小姐眯起那双眼睛,靠近我的脸。

  甜美的香气扑面而来,近到仿佛可以接吻的距离。

  她那粉色的嘴唇,在我耳边轻声低语。

  “苍汰,你在二楼刺杀了个人吗?”

  “什──!”

  全身仿佛被火焰灼烧一般。

  “怎、怎么可能,那个,不、不会有这种事吧!”

  我慌忙站起身,远离了她。

  怎么办,怎么办。

  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

  翡翠小姐依然微笑着,但她的目光却紧紧锁定在我身上。

  那双翠玉般的眼眸,让我感到无比恐惧。

  “我……!我、那个……。我、我去二楼,布置房间了!”

  现在,我完全没有信心能隐藏住内心的动摇。

  我像是逃跑般冲上了楼梯。

  或许,一切都结束了。


  千和崎真歪着头思考着。

  她完全搞不懂翡翠刚才展示的读心术的真相。

  “难道,真的在读心?”

  “谁知道呢?”

  翡翠耸了耸肩,双手合十。她将五指交叉,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陷入了沉思。她曾说自己在寻找少年撒谎时的反应。也就是说,她已经完成了信息的积累?所以现在能够分辨出少年撒谎时和不撒谎时的表情模式。如果是这样,那翡翠最后在少年耳边低语的内容是──。

  “难道说,你已经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然而,翡翠依然沉浸在思考中,一动不动。

  她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

  无奈之下,真也开始思考刚才的读心术。翡翠经常一动不动地陷入沉思,而真则是那种站着走来走去才能让脑子转得更快的人。她在暖炉前来回踱步,回想着刚才的情景。那个读心术是骗人的吧?难道是用镜子之类的东西偷看了少年输入的数字?真环顾房间,然而看不到镜子。那是密码解锁,难道是在某个地方偷看了解锁动作?如果不是的话,难道她真的通过表情模式读出了谎言──。

  “啊!”

  因为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真踉跄了几步。

  翡翠敏锐地看了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呀,阿真?怎么了?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摔倒了?还是在装笨手笨脚的样子?真是狡猾呢~”

  这家伙。

  “才不是什么都没有呢!”

  真激动地反驳道。

  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被她嘲笑自己摔倒的样子。

  “是因为这个,放在这种地方才绊倒的!”

  真指着暖炉附近放着的旅行包。

  那是她从玄关搬过来的。

  因为包湿了,她觉得放在暖炉附近会干得更快,所以才放在这里。

  “好啦好啦,借口我已经听腻了~阿真也加入了在空地摔倒的天才行列呢~”

  “所以说,是位置稍微偏了一点啦!说不定是你绊我才摔倒的呢!?”

  “这可是冤枉啊~”

  翡翠鼓起脸颊。

  接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眨了眨眼睛。

  “说起来,我还没确认过里面的东西呢。”

  “诶?”

  真低头看着旅行包。

  翡翠站起身,哒哒地走近。她弯下腰,打开了包。

  “我记得,夏木说过是烧烤用的工具吧?”

  翡翠用白色的手帕,将包里的东西一一取出。

  “已经开封的厨房用橡胶手套五十枚装、全新的剪刀、打火机……底下的是带点火剂的炭袋和炭炉吧,难怪这么重。”

  “果然,看起来像是烧烤用的工具呢。”

  翡翠将这些东西放回包里,突然站了起来。

  然后,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接着,她离开真,站在了休息室的中央。

  翡翠的手指向了真。

  “或许,有灵感了吧?”

  理解了她的意图,真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休息室的灯光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讲怪谈时点着的台灯的光。

  台灯混杂在休息室的照明中,一直亮着,真之前都没注意到。

  在壁炉的火焰和那朦胧的光线中,城塚翡翠优雅地摆出了拉奏想象中的小提琴的姿势。

  是演奏的开始,还是结束呢?

  仿佛在示意这一点,她行了一个淑女般的礼。

  “那么,各位绅士淑女,让大家久等了,接下来是解决篇。”

  真啪啪地鼓起掌来。

  翡翠瞥了真一眼,然后侧过身子。

  “话说回来,那些偶然遇到事件的名侦探,总是被许多人揶揄。甚至有人说,因为有名侦探在,所以才会发生事件,他们常常被当作死神对待。”

  翡翠耸了耸肩,露出悲伤的表情摇了摇头。

  “但是我想到,走在街上时,乘坐电车时,或者从公寓眺望东京的夜景时……我意识到,我的手所能触及的范围是多么的渺小。在这视野中的城市里,我究竟错过了多少案件呢?”

  翡翠微微歪了歪头。

  真没有看漏她那略带悲伤的视线落在地板上的样子。

  “总是在某个地方,发生着悲伤的案件。或许我们像是被神明引导一般,才会遇到这些案件。或者说,遇到案件并不是名侦探的特权?无论何时,任何人都可能遇到,名侦探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察觉到这一点……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明明看到有人明显很困扰,却没有上前搭话?有没有听到远处传来的悲鸣,却以为只是年轻人在吵闹而忽视了?也许你也只是错过了某人发出的求救信号而已……”

  “那么,正题是?”

  对于真的插嘴,翡翠用锐利的目光回应。

  自称灵媒师的名侦探叹了口气,将双手的十指交叉在一起。

  “那么,这次是个奇怪的事件。犯罪手法拙劣,完全没有进行伪装。然而,由于没有发现尸体,我们不得不等待旁证齐全。对于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现象,用逻辑进行推测是相当困难的。”

  “诶,难道真的有尸体吗?”

  “阿真。”翡翠低声说道。“我一直都说,当我进入这种模式的时候,你能不能安静点……。这样显得我很没面子啊。”

  被用略带不满的语气责备后,真耸了耸肩。

  “咳咳。”

  翡翠故意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了她的发言。

  “不过,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接下来就简单了。正因为是拙劣的犯罪,所以作为推理练习来说,再合适不过了。所以,这次的问题会多一些。”

  翡翠竖起了三根手指。

  她折起中指,说道:

  “第一个问题是,我很早就注意到苍汰并不是这家的孩子。我是通过什么样的推理得出这个结论的,大家可以试着想一想。线索是袜子、烧烤的照片,还有……”

  不知何时,翡翠手中拿着少年忘记带走的东西。

  “这部手机。”

  手机?

  真歪了歪头。

  接着,翡翠折起了大拇指。

  “第二个问题是,苍汰撒谎时的特征是什么?回顾他之前的反应,试着找出共同点,可能会很有趣。”

  城塚翡翠将剩下的食指贴在唇边,神秘地说道: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有点难哦?苍汰的反击虽然是即兴的,但却很巧妙,父母慌慌张张地穿着长靴出门,这看起来确实像是会发生的事情。我是如何推理出看不见的受害者的存在的呢?线索是湿透的运动鞋、蛋糕卷,还有窗户。”

  又一次,翡翠似乎从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物品中构建出了逻辑。

  这些线索显得太过离奇,真不由得歪了歪头。

  “对于解决了所有问题的人,我会再出一个附加题——这个旅行包里缺少的东西是什么呢?它为什么会缺少,又在哪里?稍微想一想吧。我是城塚翡翠——”

  看着翡翠提起长裙下摆,微微行礼的样子,真陷入了思考。

  看来,这次的问题还真不少。

  在事件解决之前,能解开几个呢?

  不,今天可是休假,没必要非得陪翡翠做她的作业吧?

  嗯,没错。就这么办。

  真立刻放弃了思考。


  已经过了深夜零点。

  暴风雨似乎已经远去,别墅外一片寂静,连虫鸣声都听不到,但距离天亮还很遥远。为了计划,我还得继续忍耐。毕竟被翡翠小姐看穿了心思,还被她说了那样的话──。

  从那之后,我假装整理了一下似乎被用作客房的两间房间,并带她们去了那里。翡翠小姐并没有继续追问,这反而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不安的我决定在天亮之前一直待在尸体所在的房间里。这是为了防止万一在夜里有人打开这个房间。尽管是我自己杀的人,但和尸体一起过夜还是让我感到内疚。为了稍微赎罪,我把床上的毯子盖在了尸体上。

  可是,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将视线投向自己带来的背包。

  不,还太早了。至少得等她们离开这栋别墅之后……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我身体一颤,从坐着的床上抬起了腰。

  “苍汰,你醒着吗?”

  “啊、啊……”

  因为恐惧和慌乱,我发出了极其奇怪的声音,真是丢脸。

  “刚才说了那样的话,对不起。”

  门的那边,翡翠小姐说道。

  “我只是想稍微逗逗你而已,没想到你会那么慌乱。因为我喜欢推理小说,所以想着暴风雨的夜晚是不是很适合杀人,就随口说了那样的话。”

  “呃……”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那只是随口编的谎话吗?

  而且,我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苍汰,你在生气吗?”

  “啊,不……”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门边。

  “那个,我完全没放在心上。哈哈,只是有点被吓到了而已。”

  “太好了。”

  隔着门,我听到了翡翠小姐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苍汰,你能睡着吗?”

  “啊,嗯,有点,难以入睡。”

  “这样啊。”

  说完,翡翠小姐的话停顿了一会儿。

  就在我以为她已经离开的时候。

  耳边传来一阵低语般的声音。

  “要不要来我的房间?”

  “诶?”

  “苍汰,我想你一定很寂寞吧。”

  “啊,不,那个……”

  “我想给你一个特别的感谢。能对阿真保密吗?”

  听到那甜美的低语,我感到一种奇妙的汗水从全身涌出。

  “那样的话……,呵呵,姐姐给你看男孩子都会喜欢的东西哦?”

  “我、我去!”

  我无法抑制内心的兴奋,不由自主地立刻答应了。

  “那我先回房间等你哦。”

  我将手按在胸口,反复深呼吸。

  嗯,虽然我觉得她是个经常肢体接触的人,但果然翡翠小姐是喜欢我的吧?不,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了吧?果然,这一定是神明赐予我这段悲惨人生的最后机会。

  说不定,我还能顺利毕业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从明天开始我也能继续努力了……。

  我将目光转向被毛毯盖住的尸体。

  唉,事到如今,一切都太迟了。

  重新开始什么的,根本不可能。

  不过,享受一下最后的幸运,应该也没问题吧。

  我打开门,走出房间。走廊一片漆黑,我借助手机的光亮,朝翡翠小姐使用的客房走去。敲了敲门,她温柔的声音传来。

  “可以进来哦。”

  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推开了门。

  翡翠小姐正坐在床上。

  她放下了波浪般的长发,穿着那件肩部大面积露出的白色连衣裙。她轻轻拍了拍床边,微笑着。

  “来,过来吧。”

  我像梦游者一样走近。

  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我迷迷糊糊地在她左边坐下,翡翠小姐身上飘来一阵甜美的香气。她微微倾斜身体,向我靠近。她那涂着艳丽粉色指甲的白皙指尖,轻轻掠过我的右手。

  她的身体继续倾斜。

  她那裸露的肩膀,轻轻碰到了我的肩膀。

  视线一转,柔软的白色山谷因前倾的姿势而更加突出,吸引着我的目光。

  “呵呵,是因为台风过去了吗?感觉变得好热呢?”

  翡翠小姐将连衣裙的裙摆撩起。

  那纯白的大腿逐渐显露出来。

  这已经不是“有可能”那么简单了。

  这难道不是SSR的确定演出吗?

  “嗯……男孩子都喜欢的东西,姐姐给你看哦……”

  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目光落在她的胸口。

  我一直很好奇,那里的内衣到底是什么样的呢?难道说,没有穿吗?这个秘密,终于要揭晓了吗……。

  翡翠小姐用右手指勾住了那半掩的白色山丘。

  渐渐地,那覆盖的面积扩大……。

  啊,马上就要看到了……。

  “锵锵——”

  她将手伸到背后,拿出了一件黄色的东西。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它。

  “男孩子,都喜欢这种东西吧?”

  翡翠小姐将那件黄色T恤展开。

  “呃……”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上面印着的图案。

  那是一幅水陆两用高达可爱地抱着膝盖的插画。

  “那个……”我呻吟道。“其实,我不是看宇宙世纪作品那一代人,所以感觉吉翁公国的游泳部没什么特别的……”

  “咦?”翡翠小姐歪着头,低头看着展开的T恤说道。“是吗?姐姐不太懂这些区别呢……”

  “话说,这是什么啊?”

  “这是阿真的收藏哦。”

  “呃……真是独特的爱好呢……?”

  “这一点我同意。”

  诶,这是什么情况……。

  确定演出去哪儿了?

  背后传来门打开的声音。

  我慌忙回头看去。

  说曹操曹操到,穿着短裤和奇怪T恤的千和崎小姐站在那里。

  “三样都有哦。”她一脸认真地说道。“伤口有多处,正如你所说,凶器被拔走了。”

  “好的,谢谢。”

  翡翠小姐静静地站了起来。

  伤口有多处,凶器被拔走了。

  我意识到千和崎小姐话中的含义,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

  “啊,那个……这,这是……”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是翡翠小姐的陷阱!

  应该说,这根本就是个超级蜜桃陷阱啊!

  我完全中了圈套,那扇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我太蠢了,就算在推理小说里,也不会有这么蠢的犯人吧……。

  “那么,大家一起去现场看看吧。”

  然而,像名侦探一样凛然领头的,不是千和崎小姐,而是翡翠小姐。我困惑地跟在她们身后,像僵尸一样摇摇晃晃地追赶着她们利落的背影,果然是去那间有尸体的房间。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浑身无力,忍不住要倒下了。

  翡翠小姐低头看着毛毯,像祈祷一样双手合十,那动作让我想起了电视上看到的验尸的警察。她蹲下身掀开毛毯,翠绿的眼眸闪烁着光芒。随即,她站了起来。

  “既然尸体已经被发现,犯人就很明显了。”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

  那锐利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我身上。

  “啊,那个……”

  “苍汰,你不是这家的孩子吧?你因为某种原因非法侵入了这栋别墅,并在这个房间里待过。为了能随时逃跑,背包和鞋子都放在角落里,只是你不小心睡着了。就在这时,这家的女性来了,受害者注意到了二楼的动静和气息,于是上来查看……”

  果然……。

  翡翠小姐早已看穿了一切。

  我再也站不住了,无力地坐在床上。

  “翡翠小姐,你真的有看透人心的能力呢……”

  “不。”

  翡翠小姐静静地微笑着。

  “如果真有那种能力,一定会很方便吧。说不定,谁都不会讨厌我了。不过,我的能力纯粹是基于逻辑的。”

  “逻辑……?”

  翡翠小姐静静地看向我和千和崎小姐。

  “首先,我们来核对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我为什么会注意到苍汰不是这家的孩子呢?来解释一下吧。”

  千和崎小姐微微耸了耸肩。

  “袜子和全家福照片,还有手机,是线索吧?”

  线索?

  这是什么意思?

  翡翠小姐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首先从袜子开始。我看到苍汰穿着袜子,心里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会穿着袜子呢?”

  “诶,有什么奇怪的吗?”

  千和崎小姐歪着头。

  “不奇怪吗?如果是我,穿着袜子或丝袜回家的话,第一件事就是想把它们脱掉。在一个可以放松的空间里,一直穿着袜子的人很少见吧。”

  确实,我在心里点了点头。我从学校回到家时,可能也会先脱掉袜子。虽然不是立刻,但一直穿着的情况似乎不多。

  “嗯……”不过,千和崎小姐似乎并不认同。“不能一概而论吧?可能因人而异。”

  “但是,但是啊。”翡翠小姐像是等待已久似的,调皮地笑了笑。“听好了,玄关处放着的是被泥泞弄脏的运动鞋、凉拖和拖鞋。首先假设苍汰是从外面来到这栋别墅的。运动鞋很可能是开车来的人穿的,即使不是,鞋子那么湿,袜子也应该同样脏了,穿着会不舒服,回家后通常会立刻脱掉。苍汰不太可能穿凉拖来,而男孩子穿拖鞋和袜子的组合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有,走在外面也会弄脏。”

  我哑然失声,听着翡翠小姐的解释。她那逻辑清晰的口吻,简直就像……

  “接下来,假设苍汰从前一天开始就一直待在别墅里,没有外出,这同样不自然。男孩子没有出门的计划却在家里穿着袜子,这很难想象。我也考虑过他可能是为了出门而穿袜子,但他完全没有表现出这种迹象,而且在这种暴雨中,没有交通工具的话,通常会在穿袜子之前放弃出门。”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觉得没有出门计划却穿着袜子的情况很少见。翡翠小姐双手合十,微微歪着头,温柔地笑了笑。

  “那么,无论是哪种情况,疑点在于苍汰应该穿着的鞋子在玄关处找不到。‘为什么玄关没有他的鞋子呢?’看到他的袜子后,我产生了这个疑问。从那时起,我开始怀疑了。”

  “嗯……”千和崎小姐对翡翠小姐的话提出了反驳。“但是,仅凭这些就断定他不是这家人,是不是太草率了?”

  “所以,这始终只是怀疑。”翡翠小姐撅起粉色的嘴唇。“我们进入休息室后,关于飘进来的雨水,还有很多可以推理的地方,不过这个稍后再谈。接下来是全家福照片的事情。苍汰的反击非常漂亮,虽然他的态度有些不自然,但头脑转得很快,立刻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诶,啊,谢谢……”

  被夸奖后,我这个犯人感到有些害羞。

  千和崎小姐把手放在腰上说道。

  “是因为不喜欢被拍照吧?确实,不能完全否定这一点。所以,仅凭这一点也不能说他不是这家的吧?”

  “是的。不过呢,值得关注的是照片的构图。阿真,请回想一下那张照片。那是什么样的构图呢?”

  “构图?”千和崎小姐瞥了一眼天花板。“嗯……算是自拍照片吧……啊,原来如此。”

  啊,原来如此!我也和千和崎小姐一样,突然意识到了。

  “没错。”翡翠小姐温柔地微笑着。“即使是不喜欢被拍照的人,也可以帮忙拍照。比起强行自拍,让那个人拿着相机拍摄,反而能拍出更好的照片。如果当时苍汰也在场的话,不让他拿着相机反而显得不自然吧?”

  居然是从这种地方被识破的……。

  作为犯人的我一边感到佩服,千和崎小姐却似乎并不完全认同。

  “但是,也不一定都是这种情况吧?虽然不太愿意这样想,但有些家庭会溺爱其中一个孩子,而对另一个孩子漠不关心……甚至无视,这种情况也是存在的吧?”

  没错。我是犯人,应该更积极地反驳才对。

  确实,我的家庭并不算安稳,这种情况也有可能存在。

  “是啊。”翡翠小姐爽快地点头,露出困扰的笑容,可爱地歪着头。“所以,这终究只是疑点的旁证。这次真的只有旁证,直接证据迟迟没有出现。虽然我确认了洗手间里只有三支牙刷,但如果对方说自己的牙刷旧了就扔掉了,我也无话可说。正如阿真所说,也有可能对其中一个孩子漠不关心,连牙刷都不给,这种真相也不能完全否定。”

  原、原来如此。

  确实,如果被问到牙刷的事,我可能会回答说已经扔掉了。

  “那第三个线索,手机呢?”

  “我想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信息,所以在和阿真玩闹的时候,从苍汰的口袋里借走了手机。”

  诶?

  什么时候?

  姐姐是小偷吗?

  面对我疑惑的视线,翡翠小姐吐了吐舌头。

  “抱歉啦。那么,从手机里发现了什么呢?即使无法解锁,也能确认是否连接了Wi-Fi吧?”

  “啊!”

  我不由得叫出声来。

  “壁炉上放着Wi-Fi路由器。正常情况下应该会连接无线网络。更何况这里是深山,你的手机信号显示微弱。如果能用网络,不连接反而显得不自然吧?”

  “但是,也有可能只是碰巧没连接上吧?”

  “没错。如果父母没有告诉孩子路由器的密码,限制他使用网络,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不过,既然有这么多旁证叠加在一起,还是值得考虑的。所以我假设他不是这家的,在更衣室等地方试探了他。”

  那大概是指沐浴露的那件事吧……。

  啊,那果然是故意的……。

  我哑口无言,而翡翠小姐一边把头发卷在食指上,一边继续说道。

  “我虽然已经尽力避免‘确认偏误’,但结果还是不可避免地指向了这一点。那么接下来的疑问就是,这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栋别墅里。”

  总觉得,自己的一切似乎都被看穿了。

  果然,这个人并不是什么普通的温柔大姐姐。

  “苍汰并不是这家的孩子,并且他一直在努力避免暴露。可以想到几个理由,最先想到的可能是非法入侵。”

  被她那双翠绿的眼睛直视,我不由得低下了头。

  “潜入无人的别墅,从二楼的窗户进入,偷走值钱的东西——或者正在非法滞留。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玄关没有鞋子了。看房间那里放了一双运动鞋,是苍汰的吧?如果一直带在身边,即使这家人突然回来,也能从后门之类的出口逃走。当然,这个阶段的推理只是想象,可能还有其他原因,但我决定先沿着这条线思考。这样一来,那双湿漉漉的运动鞋的主人也引起了我的注意。如果少年不是这家的成员,言行中又包含谎言,那么他说‘父母开着另一辆车出去了’的话就不能轻易相信了。不过,苍汰的谎言也并非完全不可能,需要进一步考虑。”

  是指我随口编的‘他们换了长靴出去了’的借口吗?虽然当时只是随便应付了一下,但似乎让翡翠小姐陷入了困惑。

  “接着,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那双沾满泥泞的运动鞋是谁穿的。我们来到这栋别墅时,车库里停着一辆车。车身上溅满了泥,显然是在雨中行驶过。如果那个人是从玄关进入别墅的,那么他穿的鞋子毫无疑问就是那双脏兮兮的运动鞋。玄关里其他的鞋子只有一双凉鞋和一双拖鞋,如果穿过泥泞的地方,应该会像我穿的凉鞋一样弄脏才对。”

  我呆呆地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缠在发丝间轻轻舞动。

  “那么,问题来了:穿运动鞋的那个人去了哪里?我也考虑过可能是少年开车并穿着运动鞋来到别墅的可能性,但那样的话,他的袜子应该会湿透,必须马上脱掉。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将穿运动鞋的人设为X,那么X出于什么理由没有在我们面前现身呢?这很奇怪,不是吗?”

  我喉咙动了动。

  X。

  也就是,悠斗的妈妈。

  翡翠小姐竟然从这种地方推导出了我杀死的人的存在……。

  “X去了哪里?如果像苍汰说的那样,X回家后换了长靴,开着另一辆车出去了呢?这种可能性,正如之前所说,并非完全不可能。苍汰可能撒了谎,但也有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上述的事情。因此,我们不能只考虑苍汰的言行,而必须从可观察的现象和物证中追踪X的去向。”

  总觉得话题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我偷偷瞥了一眼千和崎小姐,发现她也皱着眉头。

  “这里值得关注的是,休息室的窗户是开着的。X在雨中回家,但由于某种原因不得不匆忙离开别墅,甚至没有关上窗户,匆忙换上长靴,披上雨衣,乘坐来接他的车或另一辆车离开……。虽然开着窗户离开确实有些奇怪,但不能排除他委托少年帮忙关窗的可能性。少年可能没管窗户就睡着了,没发现开始下雨。之后X回家,少年听到动静从二楼下来。X认识少年,因为赶时间,便委托他关窗后离开……。由于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非法入侵者,这种可能性无法完全否定。即使不是这家的,也可能是X的熟人,比如私生子或交往对象,存在各种可能性,真是让人头疼。”

  诶,连这种可能性都考虑到了吗?

  怎么说呢,那个,抱歉我只是个非法入侵者。

  翡翠小姐像是自问自答般歪着头。

  “不过,请稍等一下。到底是谁打开了窗户呢?来,阿真。请回想一下进入休息室时的情况。苍汰虽然慌张地想要关窗,但他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关高处的窗户。阿真注意到了把手,并告诉了他。也就是说,打开窗户的人不可能是苍汰。那么,打开窗户的是X吗?”

  确实,那应该是悠斗的妈妈打开的。

  对我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但翡翠小姐竟然从这里开始推理。

  “假设打开窗户的人是X,而苍汰不知道如何开关窗户。那么,X不可能委托一个不知道如何关窗的人去关窗。也就是说,X并不是因为赶时间所以委托,应该认为有其他原因导致他无法关窗──”

  翡翠小姐的推理逐渐接近真相。是的,在我迷迷糊糊的时候,已经外出的悠斗的妈妈,因为开始下雨,匆忙回到别墅关窗。然后她可能注意到了我发出的声音,所以没有关窗,而是拿着菜刀上楼查看情况──。

  逐渐感到谎言被揭穿,我只能保持沉默。然而,比起自己的罪行被揭穿的紧张,我更感到一种奇妙的兴奋,仿佛在跟随她的思考轨迹。

  “其实,厨房里也有解谜的线索。冰箱里有一个当天生产的蛋糕卷。那么,这意味着有人从外面购买并带到了这栋别墅。实际上,水槽里有用来吃蛋糕卷的小盘子和叉子,还有玻璃杯。小盘子上放着玻璃杯,所以可能是吃蛋糕时使用的玻璃杯,这个玻璃杯上有口红印──这里就不考虑男性涂口红的可能性了。从这里可以推断出,吃蛋糕卷的是一位女性。吃蛋糕的时间应该是在下雨之前,因为如果已经开始下雨,有时间吃蛋糕的话,应该自己关窗才对。”

  原来如此,那个蛋糕竟然会成为线索……。从这样的物证中,翡翠小姐推理出疑点,如果另一个人不在这个别墅里就太奇怪了!

  “这个别墅里有女性存在是毫无疑问的,而且还有一个似乎非法入侵的少年,他无论如何都不让我进入某个房间。那么,这两点结合起来,似乎能隐约看到一个故事。”

  我完全被逼到了绝境。

  无论什么借口,在这个人面前似乎都行不通。

  翡翠小姐的视线轻轻扫过地板。

  刺杀了悠斗母亲的那把菜刀,正掉在那里。

  翡翠小姐说道。

  “支撑这个故事的线索,就是那把菜刀。还记得阿真想要做饭的时候,找不到菜刀吗?苍汰说,菜刀钝了所以带走了。这听起来像是个合理的借口,但仔细想想就能否定。没错,就是那个瑞士卷。瑞士卷只切了吃过它的女性的份。也就是说,当那个下落不明的女性切瑞士卷时,菜刀应该还在厨房里。用叉子是切不整齐的,如果用刀的话,应该会和叉子一起放在水槽里。那么,本该存在的菜刀却不见了。女性带着菜刀去了哪里呢?”

  已经,彻底败北了。

  果然,是这样。

  肯定不是千和崎小姐。

  翡翠小姐她才是,名侦探──。

  “根据目前的推理,可以想象的情节是这样的。女性来到这个别墅,为了通风打开了窗户,吃了蛋糕。因为是乡下,所以防盗意识比较低吧。女性之后因为某些事情出去了,但突然下起了雨,为了关窗慌忙回到了别墅。然而……”

  那双看透一切的翠绿色眼眸,锐利地刺穿了我。

  “到了这一步,想象在这期间非法入侵的少年用菜刀刺杀了女性的情节,应该没有问题吧?”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反正,我也没有想过要逃跑。

  我原本打算,只要自己的计划准备就绪,就立刻联系警察。只是,我不想让对我温柔的她们感到害怕。

  所以,在她们回去之前,我打算一直隐瞒下去。

  只是这样决定了而已。

  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紧绷的神经断了,或许是因为松了一口气吧。

  怎么回事,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所做之事的严重性,被恐惧和不安所包围。但是,无论如何,人生已经无法重来了。对不起。悠斗,真的对不起……。

  溢出的泪水让视野变得扭曲。

  “对、对不起……,是我……”

  我喘着气说道,但翡翠小姐打断了我的话。

  她那美丽的手指,轻轻触碰了我的嘴唇。

  “别说了”

  “诶……?”

  她将那根手指,这次轻轻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不用说了,没关系的”

  温柔的耳语。

  就在这时。

  “救救我啊!”

  突然,一个粗犷的男声响起。

  这声音太过出乎意料,我不由得肩膀一颤。

  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

  翡翠小姐和千和崎小姐的视线同时转向了某个点。

  房间里的大衣柜。

  那里的门打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滚了出来。

  男人的手腕和脚踝都被胶带绑住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她抬起头,大声控诉。

  “就是那家伙!那家伙杀了我妻子!就是那家伙把我关在这里的!”

  诶,谁?

  我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

  “阿真,请把犯人控制住。”

  “好的。”

  千和崎小姐骑在了倒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男人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身体开始剧烈挣扎。

  “不对!不是我!是那边的那个小鬼!”

  “老实点,胶带弄得我不大好控制……”

  千和崎小姐皱着眉头,用力压制住男人。

  胶带被撕开的声音响起,男人试图挥舞刚刚获得自由的双臂。千和崎小姐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扭向一个奇怪的方向。但男人依然拼命挣扎,似乎想要挣脱千和崎小姐的束缚。

  “喂!”千和崎小姐一边按紧男人的关节,一边喊道。“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绑住他!”

  “就算你这么说……”

  翡翠小姐一脸为难地歪着头。

  “啊,那个……”

  我的身体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动了起来。男人满脸是血,神情狰狞,再这样下去千和崎小姐会有危险。我慌忙跑向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根绳子。

  “给、给你!”

  我把它交给了千和崎小姐。

  “谢谢”

  千和崎小姐熟练地将男人绑了起来。

  “不对!别开玩笑了!是那个小鬼杀的!”

  男人被束缚着身体,抬起头申诉道。

  在挣扎的男人身旁,翡翠小姐轻轻坐下,说道。

  她用双手像郁金香一样夹住脸颊,可爱地歪着头。

  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可怕猎手一般,她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我说过了吧。犯人显而易见──是你杀害了你的妻子吧?”

  可以明显看到,被捕的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千和崎真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这段时间发生了一连串事情,让她感到疲惫。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再小睡一会儿,但调查人员来得比预想的要早,几乎没能睡着。

  鉴识科的男人穿过休息室。

  “那么,我们说到哪里了?”

  在真身旁同样放松的城塚翡翠,也是一副困倦的样子说道。

  “是说到蛋糕的部分吧”

  真打了个哈欠说道,翡翠点了点头。

  “是的。从物证来看,确实存在一位吃了蛋糕的女性。那么,这位女性就是穿着脏运动鞋的人──也就是X吗?”

  真因为困意而头脑不太清醒,想赶紧卸妆然后大睡一觉。所以她没有深入思考,只是耸了耸肩。据抢修人员说,车子可以当场修理。在等待期间,她决定听听翡翠的推理。翡翠虽然看起来有些困倦,但可能是因为在推理的缘故,意识逐渐清晰了起来。

  “如果X是女性的话,那么X买了蛋糕,来到别墅并打开了窗户?其实,我在这里有些混乱了”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转向窗边的边柜。

  “因为在这个休息室的边柜上放着一个女式手提包,里面有钱包和手机。这显然是女性的物品,应该是主人随身携带的东西。那么,主人就是消失的X吗?”

  翡翠啜饮着在县警到来之前借用厨房做的热柠檬水。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就奇怪了。手提包因为放在窗边而被雨淋湿了。也就是说,手提包是在傍晚下雨之前被放置在那里的,从那时起直到我们进入休息室,它一直放在那里。X在吃完蛋糕后,把装有钱包和手机的手提包忘在那里,然后开车离开了别墅?这附近没有步行可以到达的地方。考虑到车钥匙的事情,女性把手提包放在那里离开也是难以理解的。也就是说,我不认为这位女性是X”

  原来如此,真用不太清醒的脑袋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真,你在听吗?”

  “在听呢”

  “没错。打开窗户的人和穿着脏运动鞋的人是不同的人。假设打开窗户的人是Y。由于包被留下了,Y在吃完蛋糕后并没有离开别墅。玄关处有凉鞋和拖鞋,也就是说,她穿的是运动鞋之外的其中一种。那么,尽管Y没有离开别墅,却把包留下消失了,甚至连窗户都没关。她是因为某种原因藏在这栋洋馆里吗?如果是这样,那X又是谁呢?”

  “原来如此”

  “你真的在听吗?”

  “在听在听”

  翡翠撅起了嘴。

  然后,她似乎把嘴唇凑到了真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哇!”

  真被吓了一跳,猛地跳了起来。

  “喂,你干嘛!好恶心啊!”

  “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给你吹气,你还觉得恶心?”

  翡翠露出一副真心觉得委屈的表情说道。

  “嗯,是挺恶心的”

  真立刻回答,翡翠的眉头立刻垂了下来。

  她赌气似的别过脸,继续推理的讲解。

  “那么……到目前为止,我一直认为苍汰用菜刀刺杀了Y。这样一来,或许少年连X也一起杀害了”

  既然意识已经清醒了,那就只好继续听下去。

  “但是呢,这时美人名侦探城塚翡翠小姐却陷入了困惑。如果少年真的杀害了两个人,他的样子未免太干净了”

  “诶?嗯,虽然我觉得她长得有点像女孩子”

  “不是这个意思”

  翡翠半眯着眼睛说道。

  “是血迹的问题。假设他刺杀了两个人,那么她须先刺死第一个人,拔出菜刀,再刺死第二个人。虽然也有可能使用了其他凶器,但特意弃用杀伤力最强的凶器的理由似乎不太充分。这样一来,被刺的人血液喷溅,身上应该会沾上血迹。然而,少年的身上却完全没有这样的痕迹”

  啊,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

  脑子还没转过来。可恶,在这家伙面前丢脸了……

  “由于洗手间的门上有少量血迹,可以认为这不是有预谋的犯罪。厨房里有厨房用手套,如果事先有预谋的话,应该会戴上它们,洗手间的门把手不可能被沾有血迹的指纹弄脏。这样一来,手上、衣服上、脸上和头发上应该会沾上更多的血迹”

  翡翠像往常一样,双手五指并拢。

  “我也考虑过他可能换了沾血的衣服,但苍汰的连帽衫上沾有午餐时吃的肉酱。细节稍后再说,但从他的表情、举止和说谎规律来看,这可以判断为事实。我专门贴近他,试图脱下他的连帽衫,但依然没有发现任何血迹的痕迹……”

  “啊,原来是这个目的?”

  “没错哦?虽然确认他身上是否藏有凶器也是目的之一”

  “哦,这样啊……”

  “考虑预谋的可能性,我检查了浴室,那里也没有长时间使用的痕迹,说明尽管是突发性犯罪,但也没有清洗身体的可能,然而他身上却完全没有血迹”

  翡翠说想洗澡,似乎基于很多的理由。

  “接下来还有更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尽管我确信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信息来解读苍汰的表情,但当我问他是否杀了人时,他显得非常动摇。他意识到自己刺伤了人,然而他身上却完全没有血迹……”

  翡翠耸了耸裸露的肩膀。

  “我考虑过可能不只有他一个人非法侵入,还有可能有同伙。但是,“一个人吃饭这句话”似乎没有撒谎,如果有同伙的话,在我们到别墅后,他们应该会设法尽快联系,但完全没有。既没有被威胁的迹象,也没有求助的迹象。”

  翡翠像是举手投降一样,手掌轻轻晃动。

  “于是,我提出了一个奇怪的假设。苍汰只是误以为自己杀了人,而实际上杀人的,可能是另有其人……”

  “原来如此。”

  虽然觉得这个想法有些离奇,但也可以说是之前逻辑的积累。

  “好了,我有点说累了,稍微总结一下吧。一楼没有血迹,从苍汰想要隐藏的样子来看,杀人现场在二楼的房间。那么从蛋糕来看,菜刀原本就在Y附近,所以Y应该是拿着菜刀上了二楼。拿着凶器上二楼的情况,当然是为了自卫,听到可疑的声音后拿着的。但是,如果是为了自卫,菜刀的杀伤力太大了。阿真,如果有小偷闯进家里,你会拿什么来应对?啊,阿真可能会徒手制服……”

  “要打倒人?在我家用木刀,还有球棒之类的,啊……”

  “是的。正常情况下应该会用长武器。正好这个休息室里有高尔夫球杆。如果是为了自卫,拿那种东西会更有安全感,菜刀就太过了。那么,Y并不是带着菜刀上二楼,而是在那里发现了小偷,和他发生了搏斗,少年试图逃跑并反抗……”

  “啊,所以就有了那个肿块?”

  “是的。即使认为他在某个地方撞到了额头导致昏迷,也不显得不自然。之后来的就是X了。”

  “那么,X……也就是说,丈夫在那个时机杀了妻子?为了嫁祸给夏木?为什么?”

  “告诉我答案的是那个旅行包。阿真还记得里面的东西吗?手套、打火机、剪刀、炭、炭炉……。如果再加上胶带,你觉得这些工具看起来像什么?”

  “难道……是烧炭自杀的工具?”

  “是的。恐怕,X是打算将妻子伪装成自杀。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将妻子叫到别墅来的。他稍后才来到别墅,但没想到下起了大雨。他应该是抱着装有一整套杀人工具的旅行包,从车上跑到了玄关。因为之后还要来取,留下不必要的脚印等会很麻烦,或者单纯是嫌被雨淋湿太麻烦,想一次性带过来。于是他将旅行包放在门廊上,不让妻子对抱着的行李起疑心。如果被问里面装了什么,被看到里面的东西,就无法解释了。”

  确实,那是用来伪装成烧炭自杀的工具套装。烧炭不适合用来烹饪,想要蒙混过关是很难的。

  “那么,打算杀害妻子而来到别墅的X感到非常震惊。因为别墅里有一个少年非法入侵,而妻子已经将他打晕了。或许,妻子误以为自己可能已经杀死了少年,正在颤抖。她注意到X的到来,从二楼求救。赶来的X看到这一幕,心想这真是个绝佳的机会。比起伪装成烧炭自杀,伪装成非法入侵少年的暴行,完美犯罪的成功率会更高。毕竟,少年确实非法入侵了,痕迹应该随处可见。‘少年夺走了自卫用的菜刀,刺杀了妻子’应该是这样的剧情吧。X对吓得瘫软的妻子说他去叫救护车,然后下楼,从玄关门廊的旅行包里取出橡胶手套。包装被打开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然后他从厨房拿出菜刀,将其藏在背后,靠近妻子……”

  真皱起了眉头。

  妻子是否曾想过,自己会被丈夫杀害呢。夫妻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感情呢。

  “刚才听苍汰说,他在那个房间里睡着了。那时候他感觉到女人回来的动静,但误以为自己在家里睡觉,所以之后即使感觉到女人离开的动静也没有醒来。然后,他再次感觉到女人回来的动静,终于惊醒并起身,发出了声响。苍汰当时似乎误以为已经下雨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实际发生的顺序应该是这样的:妻子乘出租车来到别墅,打开窗户、吃蛋糕。之后妻子离开的动静,可能是散步之类,或者是在别墅周围检查,也有可能是在打理庭院。她应该很快就回到了别墅里,但因为半睡半醒,苍汰的时间感变得模糊。苍汰发出声响,妻子注意到了。两人不幸相遇,扭打在一起,苍汰晕了过去。妻子茫然地以为自己可能杀死了他,然后下雨了,X来了——”

  名侦探真是让人说话说到累啊。翡翠叹了口气,即使是表演魔术的时候,也不会有这么长的台词吧。

  “这样一来,苍汰后脑勺上的血迹也能得到解释了。他的后脑勺头发是湿的,还带着一丝血腥味,所以我推测他可能只洗了那里。如果是尸体溅上的血,只沾在后脑勺上确实很奇怪。但这样一想就说得通了:苍汰在与Y搏斗的过程中,额头撞到了什么,仰面晕了过去。之后,Y被X杀害,尸体上的菜刀被拔了出来。为了留下指纹,X将菜刀塞进了昏迷的苍汰手中。接着,尸体流出的血逐渐扩散,浸湿了倒在附近的苍汰的后脑勺……”

  翡翠将五指交叉,纤细的手指轻轻扭动,继续说着。

  “于是,X大概是想抹去自己的痕迹吧。虽然可能溅到了血,但这栋别墅里应该有换洗的衣服。之后只要在警察不太可能调查的酒店之类的地方洗个澡,证据就消失了。原本就打算伪装成烧炭自杀,可能还准备了不在场证明。然而……出乎X的预料,苍汰很快就醒了过来。”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躲在那边的衣柜里啊。”

  “是的。而且对X来说最糟糕的是,我们紧接着就来了——”

  “地球上最不想见到的人来了呢。”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翡翠撅起嘴唇,一瞬间翻了个白眼。

  “总之,他一定很慌张吧,可能悄悄从房间里出来观察情况。来的两个人乍一看似乎无害。不过,那个超级可爱的美女暂且不论,那个高个子、面无表情的女人却自称是深受警察信任的侦探。而且看起来还挺强的。”

  “说是自称,其实是你说的吧?”

  翡翠瞥了一眼天花板,无视真的吐槽,继续说道。

  “X浑身是血,怎么看都比那个少年更像杀人犯,不敢轻举妄动。可能考虑过一直躲到天亮。然而,仿佛是上天的恩赐,停电了。于是X想出了计策。从楼上窥视,发现壁炉的火还燃着。如果把沾血的衣服和手套扔进去,或许能处理掉?”

  “啊,原来如此……”

  “幸运的是,壁炉附近正好有那个旅行包。在我们寻找断路器的时候,他从包里拿出了某样东西。死者留下的线索被称为‘死前留言’,但这次有些不同。这是一个活着并躲藏的人留下的线索——也就是说,那个旅行包是‘生者留言’。解读这个线索所得的答案,正是胶带。”

  没想到在那片黑暗中,犯人竟然在找胶带……

  想起来了,讲怪谈的时候,我也觉得好像有第三者的脚步声。当时以为是怪谈的原因,或者是暴风雨导致房子嘎吱作响,但说不定那是犯人在暗中观察的动静。

  “怎么看都是烧炭自杀,但唯独找不到胶带。剪刀、打火机等,甚至连别墅里可能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并塞进了包里,却唯独没有胶带。如果在别墅里找不到的话,就必须去买,这样一来犯罪计划就要暂缓。如果是自杀的话,不封住门窗就显得不自然。既然准备得如此周到,胶带绝对应该有的。既然如此,只能认为是X在停电期间拿走了。或者说,知道胶带不见了、包的位置微妙地偏移了,我的空想终于变成了确信……X是想把胶带缠在自己的手腕和脚踝上,假装自己被少年拘束了,伪装成自己是受害者。”

  就在那时,翡翠终于确信了吧。

  翡翠对真提出了问题,同时也附加了要求,在翡翠吸引少年注意力的同时,希望阿真能确认一下试图隐藏的房间里的三件事。即1、有尸体;2、凶器菜刀从尸体上拔了出来;3、有无可以藏人的衣柜。

  “其实,X应该是想等我们完全入睡后,下楼去洗手间确认自己脸上等地方有没有可疑的血迹,然后再出声吧。实际上,X的脖子和手腕上都沾有血迹,所以伪装并不完美。他应该是担心自己被发现,提前把胶带缠在了手腕上吧。”

  然后,犯人一直在偷听翡翠的推理。

  他一定在判断,自己身上沾着血就这样冲出去是否合适。

  于是翡翠说出了少年可能是犯人的推理,等待着男人自己冲出来——。

  不,这有点坏心眼吧?既然知道了,直接打开衣柜抓住他不就好了……。

  “怎么了?”

  翡翠一脸疑惑地看着真。

  “没什么。”

  真是个性格恶劣的侦探啊。

  就在这时,翡翠端正了姿势。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搜查人员带着少年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我被警察带着走下楼梯。

  我本以为她们可能已经回去了。

  但她们还在那里。

  翡翠小姐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在等我。

  直到警察到来,她们一直陪在我身边。

  可能杀了人的实感,以及没有杀人的安心感,两种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我毫不掩饰地流下了眼泪。大概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情绪本质吧,我在杀了人之后依然保持冷静、没有实感。翡翠小姐安慰我说道:“这是内心拒绝接受现实的表现,并不是因为你是个薄情的人——”。她们看我哭了一个小时左右,现在再次面对她们,我感到非常害羞。

  翡翠走近脸颊泛红的我,说道:

  “我说过了吧?”

  仿佛在炫耀自己预言成真了似的。

  她的表情带着一丝得意。

  “诶?”

  我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有些茫然。

  “只要还活着,任何时候都可以重新开始。”

  她与那时凛然的表情截然不同,此刻向我伸出手触碰我的额头时,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非法入侵,差点被当成杀人犯,还有什么比这更艰难和耻辱的呢?你的机智,连我都难以破解,真是精彩绝伦。这样一来,是不是觉得自己能面对任何挑战了呢?”

  我一时有些哑然。

  随后,点了点头。

  真正的名侦探,对我这样说了以上的话。

  确实,接下来的任何困难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无论是母亲的事还是学校的事,只要拼命思考,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吧。

  如果,我心中也有所谓的勇气的话。

  仿佛那被压抑的火种,被重新点燃了一般。

  我有这样的感觉。

  真是厉害啊,我心想。

  “其实翡翠小姐才是名侦探吧?”

  我问道,她将食指竖在唇边。

  当然,我向自己发誓,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要怎样才能成为像翡翠小姐这样厉害的人呢?”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有些意外。

  她眨了眨眼,显得有些困惑,随后抬头看向天花板。

  我也跟着看向天花板,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嗯……”她歪着头思考了一下,说道:“侦探啊,谁都不相信。不相信他人,也不相信自己,只相信逻辑,这或许是一种艰难的生活方式吧。”

  然而,翡翠小姐温柔地笑了笑。

  “所以请一定要,成为一个感受性丰富、总能倾听他人求助声音的人,然后找到一个让你觉得‘即使相信这个人也不会后悔’的人。”

  我点了点头。

  当然,要成为像她那样的名侦探是不可能的。

  不过,我似乎稍微分享到了她那份力量的秘密。

  我有了这样的感觉。

  被警察轻轻拍了拍肩膀,我低着头,朝走廊方向走去。

  “对了。”

  翡翠小姐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苍汰,生日快乐。”

  很快就是九月十三日了。

  我原本计划在那天到来之前执行我的计划。

  她一定早就看穿了一切吧。

  被某人祝福的感觉,已经太久没有体验过了。

  我回过头,深深地对她鞠了一躬。

  如果不紧紧咬住嘴唇,眼泪一定会再次涌出来。

  因为我已经不能再依赖她了。

  我没有让她看到我的脸,只是表达了感谢。

  在警察的催促下,我离开了别墅。

  首先,我要向警察们解释情况,然后请他们联系我的父亲。

  也许父亲会感到惊讶,甚至觉得麻烦。

  但是,我已经不能再什么都不做了。

  我会继续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并找到前进的道路。

  因为我已经不再需要那样的计划了。

  "MessagefromtheLiving"ends。

  。。。andagain。

  千和崎真靠在倒下的驾驶座上,强忍着哈欠。

  睡眠确实是不足,她决定在服务区的停车场小憩一会儿。看了看表,大概睡了半个小时。事件解决后,她配合了警察的询问,出发时间大大推迟,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

  她瞥了一眼旁边,发现城塚翡翠不见了。难道是去买东西了?她总是担心翡翠一个人会被奇怪的男人纠缠。似乎台风刚过,车外的天气晴朗得令人感到清爽,但也有些闷热。引擎已经熄火,车窗开着通风。真注意到侧门那边有人影晃动,便朝那边看去。

  “锵——”

  城塚翡翠双手拿着冰淇淋,递了过来。

  这是两个三层叠加的豪华冰淇淋,她双手各持一个,仿佛双刀流一般。

  真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道。

  “没被奇怪的人缠上吧?”

  “我也不是每次都会被搭讪的。”她不知为何心情很好,哼了一声,鼻子微微翘起。“大概是因为我太高不可攀,让人不敢轻易开口吧。”

  “哦,是吗。”

  “嗯。这是阿真的那份。”

  “嗯。”

  真坐直身子,接过冰淇淋。

  在翡翠绕到副驾驶座的时候,她舔了一口。

  嗯,还挺好吃的。

  疲惫的大脑似乎被唤醒了。

  翡翠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

  就在这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吓得她心脏差点跳出来。

  只见翡翠打开副驾驶座的门,手里拿着已经空了的蛋筒,呆呆地站在那里。

  既然翡翠没有一口吞掉所有冰淇淋——。

  “阿真啊啊啊!”

  翡翠发出像亡灵般的呻吟声,爬上了副驾驶座。

  “这、这可是最后一个啊!是那种很快就会卖完的人气商品……”

  “我不会给你的。”

  真当然对伸过来的手表示了抵抗。

  然而,不到一分钟,冰淇淋已经转移到了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脸幸福的城塚翡翠手中,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催眠术。或许是因为她看起来真的快要哭了,让人觉得有点可怜吧……。

  算了,反正开车的时候也吃不了,给她也无所谓。

  解决了案件的侦探,得到一点小小的奖励,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毕竟,她救了一个少年。

  真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他应该没事吧?”

  真想起了少年藏在背包里的那根绳子。

  一想到那意味着什么,胸口就隐隐作痛。

  “应该没问题的。”翡翠一边舔着冰淇淋一边说道。“虽然我们没有给联系方式,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他还活着,说不定会想办法传消息给我们呢。”

  “话说回来,夏木撒谎时的习惯是什么来着?”

  “呃……”

  “啊?”

  为什么这时候要犹豫呢?

  真用余光瞥见翡翠伸出舌头,舔掉了被冰淇淋弄湿的嘴唇。

  “呵呵,如果你不知道的话,那就为他保密吧。”

  “好吧,也行吧。”

  虽然心里还有些疑惑,但既然她这么说了,真也不会再追问。

  “不过,我还是有点惊讶呢,你居然有个弟弟。”

  翡翠很少提起家人的事,那时她露出了一丝感伤的表情,看来那个弟弟对她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对少年那种罕见的温柔态度也就说得通了。

  “啊,那个啊,那是骗人的。”

  “诶?”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坐在副驾驶的翡翠瞥了一眼车顶。

  然后看向真,咯咯地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嘛。阿真,你还是太天真了呢。”

  这家伙……。

  “喂!把冰淇淋还给我!”

  真气得伸手去抢翡翠手里的冰淇淋。

  “等等,阿真!看前面!看前面!”

  “别管了,还给我!别躲!”

  “呀啊!啊,衣服!衣服!”

  融化的冰淇淋掉在了尖叫的翡翠的连衣裙上。

  作为这个夏天的回忆,那个污渍大概一时不会消失吧。

取景器的死角

  江刺询子将车停在了停车位上。

  正如她精心调查的那样,这个时间段几乎没有人,这也很正常。这里是位于西多摩山脚下的别墅,来这里的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建筑物,就算有也大多是空置的。唯一让她担心的是会不会有人记住她的车,但看现在的情况应该没问题。即使被人看到,她的车也不显眼,应该不会有人记住车牌号。

  她熄了火,从停好的车里望向别墅,这是一座小巧精致的木屋风格建筑。别墅里已经亮起了灯,藤岛花音应该正在等她。虽然说是别墅,但这里跟市中心的距离实在太不方便了,作为度假地也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花音似乎很向往在这样的地方生活,而且她也喜欢开车,所以可能并不在意这些。最重要的是,这里是个避人耳目的好地方。对询子来说,这也是个非常方便的事实。

  早晨的太阳还未升起,周围昏暗的环境被旅馆的灯光朦胧地照亮。勉强能看到的一片高耸树木混杂的景象,这让询子感到极其无聊。询子自信地认为,无论是什么样的风景,只要对准镜头按下快门,就能让看照片的人感受到某种情感。然而,对她来说,这个地方似乎连举起相机的价值都没有。要说有什么情感的话,大概只是期待这一排排的树木和昏暗的环境能够掩盖接下来即将发生的罪行。

  询子感到自己的内心极度干涸。

  终于到了执行计划的时候……

  她深深陷进驾驶座的座椅,闭上了眼睛。

  即使杀了花音,可能也没有任何感慨。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打算放弃这个精心策划的杀人计划。

  事到如今,没有任何理由犹豫。

  询子从驾驶室出来,在后座拿出了一个背包,里面装满了准备好的工具。当然,对花音来说,这看起来只会像是装着摄影器材。她绝对想不到询子是来杀她的。询子的真实身份,她恐怕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察觉到。

  春已过半,但今天早晨却异常寒冷,询子甚至觉得呼出的气息可能会变成白雾。不过,下午会像往常一样暖和,所以计划不会受到影响。

  从停车场绕到小屋正门时,藤岛花音已经站在通往玄关的台阶下。她可能是看到询子的车,才出来的。

  “询子小姐,辛苦了。”

  藤岛花音露出脸来,展现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衬衫和一条露出膝盖的蕾丝裙,搭配得很有春天的气息。可能是因为天气寒冷,她还披了一件白色的春季外套。她有着模特般的高挑身材和微微上挑的眼睛,散发出一种都市感和贵气。她似乎已经自己化好了妆。虽然只有二十三岁,但那深棕色的嘴唇却让她显得格外妖艳,衬托出她的魅力。

  “早上好,真早啊。”

  “我有点紧张,所以散了一会儿步。”

  “天还这么黑,又这么冷。”

  询子有些惊讶,甚至有些愣住了。

  “从那边的小丘上可以看到很多星星。”花音毫无顾虑地笑着。“这是我觉得搬到这里来很好的原因之一,这里避寒也很不错。”

  花音在原地转了一圈,外套的下摆随之飘动。这个动作很有模特的风范。

  “哎呀,这件外套真漂亮。”

  “买了之后一直没机会穿,今天才第一次穿。”

  询子不自觉地开始在心中架起相机,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每当与人见面时,她都会在脑海中想象自己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观察对方的样子。她会思考,什么样的肖像才能最好地展现对方的魅力。即使对方是即将被自己杀死的人,这种习惯也似乎没有改变。

  此刻,询子依然不自觉地观察着对方,研究着构图。她不会刻意去注意每一个细节,而是更依赖直觉。她观察的是这个整体,而不是单一的元素,通过感觉捕捉对方的外貌、大致的服装风格和妆容感,然后思考什么样的背景最适合。

  无论如何,这都将成为某种未来作品吧。

  她拥有令人羡慕的容貌与才能,被赋予了璀璨的未来,是一位注定会得到盛大祝福的女性。

  那是耀眼景象中的一幕。

  “麻烦您这时候过来,真的非常感谢。”

  花音轻轻低头行礼后,抬起头来,用一只手将长发撩到耳后,露出羞涩的笑容。她纤细的手腕上装饰着金色吊坠手链,链子垂落下来,从黑发中露出的耳垂白皙得仿佛在画面中闪耀。若是拍成照片,想必会成为令粉丝着迷的画面吧。

  “没事的,别在意。”这种时候还在寻找拍摄机会,询子自己都惊讶了,她继续说道,“半夜或早晨拍摄也并不稀奇,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时间不多了,我们还是赶紧讨论一下吧。”

  两人走上台阶,花音打开门,将询子请进屋内。进门后,花音将披着的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她催促询子脱下外套,但询子婉拒了,她没有脱下穿着的羽绒服。室内没有开暖气,显得有些冷。花音问她要不要开空调,询子表示马上就会出发,所以没关系。

  这地方她已经来过几次了,木屋风格的室内并不算宽敞,狭小的吧台厨房旁有一张餐桌,花音将询子请到那里。餐桌旁的墙面上装饰着各式各样的饰品,吸引着来访者的目光。既有镶嵌宝石的耳环和项链等华丽饰品,也有手工风格的独特作品,种类繁多。由于花音喜欢仰望夜空,因此星星和月亮造型的饰品格外引人注目。杂志上说,花音似乎有收藏这类饰品的爱好。她还与熟识的设计师合作,推出了自己原创品牌的手工饰品。

  花音的胸前挂着一枚月亮造型的吊坠,轻轻摇晃。询子虽然觉得自己不适合佩戴这类饰品,但看到如此美丽的吊坠时,还是会羡慕那些适合佩戴的人。她喜欢可爱的小物件,但如果自己戴着不合适,便也没有收集的兴趣。

  妹妹莉帆也曾喜欢饰品。

  那孩子已经无法再收集这些,也无法佩戴它们了。

  询子强忍着翻涌的杀意,将背包放在椅子旁的地上。她从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让包敞开着。

  当然,这是为了随时能取出凶器。

  “那么,关于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和日程安排……”

  这场讨论不过是个借口。

  现在就去拍摄也没什么问题。

  但杀人现场就定在这里,因此她需要一个让自己进入室内的借口。为此,询子事先准备了讨论用的资料。她一边在平板电脑上展示这些资料,一边解释日程安排。在闲聊中,她还打听了花音想要拍摄的照片风格。

  藤岛花音曾经隶属于一家知名事务所,作为时尚模特活跃于业界。虽然还是新人,但作为女性杂志的专属模特,她应该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粉丝基础。然而,就在人气即将上升之际,花音突然退出了事务所,不久后便开始以自由摄影模特的身份活动。简单来说,她原本是职业模特,但现在是以个人身份在SNS上活动的自由模特。即便如此,她作为网红的人气依然相当高,工作也从未间断。

  这次的拍摄没有任何事务所参与。她自己搞定了化妆和发型,甚至是服装。由于已经签订了保密协议,除了她们两人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这次拍摄。

  询子将视线转向窗外。

  窗帘的缝隙间透出一丝微光,隐约可以看到外面昏暗的景色。

  “怎么了?”

  询子的视线引起了花音的注意,她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抬起头问道。

  “刚才,我总觉得有人在偷看。”

  “骗人。”

  花音的声音带着不安,稍稍直起身。

  “大概是错觉吧……”询子低声说道。“从那之后怎么样了?”

  花音似乎对外面有些在意,离开桌子后,小心翼翼地朝窗户那边窥视。

  “自从搬到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受到过骚扰,所以晚上也能安心地出门了……”

  “那就没问题了。肯定是我多心了。”询子笑了笑。“今天的拍摄,你也没告诉任何人吧?”

  “嗯……”

  “我之前也说过,那家伙可能不仅通过网络,还从你的熟人那里获取信息。所以……”

  “当然,我谁都没告诉。”

  “那就放心了。”

  “不过,我还是先把窗帘拉上吧。”

  花音轻轻走近窗边,从窗帘的缝隙中确认外面的情况。当然,外面空无一人。曾经困扰她的跟踪狂似乎确实存在过,但现在的这一切都是询子虚构的。玻璃上只映射出花音自己的脸。确认没有其他人后,她似乎松了一口气。花音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提高了声音。

  “啊,对了,询子小姐,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但此时,询子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询子从背包中抽出凶器,站在花音的身后。

  花音的双眸因惊愕而睁大,但为时已晚。

  这里是命运的分岔点。

  询子挥下了凶器。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

  飞溅的血液染红了窗帘。

  片刻之后,询子深深地呼吸了几次,低头看着已经不再动弹的花音。

  头部滴血的惨烈景象或许有一种独特的美感,但询子并没有举起相机的冲动。为搬运人体,她首先走向了浴室,确认没有问题后,询子冷静地开始准备嫁祸。必须让人相信是那个卑劣的跟踪犯企图对花音实施性侵,却误杀了她。

  完成所有工作后,询子再次环视浴室和房间,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一切顺利。到目前为止,计划没有任何问题。

  “好……”

  询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就行了。

  一切都很顺利。

  接下来,只要把那个女人──

  城塚翡翠,变成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就能完成完美犯罪了。


  询子与翡翠是在工作地点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相识的。

  那是一家知名的连锁店,虽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由于地理位置优越,通常都很拥挤。那天询子决定在咖啡馆里打发时间,等下一场工作,那时她第一次见到了城塚翡翠。因为是工作日的白天,所以店里没有那么拥挤,但即使店里挤满了客人,她的身影也一定会很显眼。询子一进店,翡翠就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她的视线。

  翡翠坐在靠近窗边的座位上,独自一人吃着蛋糕。她那精心打理过的波浪卷发和轻盈的裙子,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五官配上自然的妆容,简直可以说是“温柔美人”这个词的最佳代表。她的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从她的举止和姿态,以及妆容和头发的打理程度来看,可以看出她对美容的重视。询子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拍摄艺人和模特的照片。她心想,这一定是个业内人士吧。是演员还是模特呢?但询子对她完全没有印象,她到底是谁?

  在明媚的春日阳光下,她喝茶的样子形成了一幅美丽的画面,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从窗户射进来的逆光让她的存在显得格外特别。情境非常完美,询子确信一定能拍出一张好照片,于是她强忍住拿起相机的冲动,坐在稍远的座位上观察着她。模特太优秀也是个问题,谁都能拍出一张出色的照片。在这种情况下,如何才能拍出个性呢?她不由得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忧郁的表情。当她咬下一口蛋糕时,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连看着的人都仿佛能感受到蛋糕的美味。但紧接着,她又露出了疲惫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窗外的景色。她独自一人,那复杂多变的表情却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一直盯着看也不太礼貌,于是询子打开电脑,回复了几封邮件,顺便挑选了一些工作拍摄的风景照片,同时啜饮着咖啡。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工作告一段落时,她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窗边的她已经吃完了蛋糕,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文库本。那本书的封面看起来很熟悉,而且从她阅读时散发出的氛围来看,这本书真令人意外。

  那是一本所谓的“本格推理”小说,是日本作家的作品,虽然在爱好者中评价极高,但在普通读者中却几乎无人知晓,甚至连书名都不太为人所知,是那个系列的第三部。询子之所以知道这本书,是因为她本人就是一位热衷于阅读本格推理的爱好者。或许有些偏见,但她觉得窗边那位温柔美人读的书不应该是这种类型。看到她在如此不搭调的书上如此专注,询子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幸运的是,她找到了另一个搭话的契机,于是询子站起身,朝她走去。

  “那个……”

  一开始,她那双大眼睛朝这边看来,一瞬间露出了夹杂着警惕的表情。询子微笑着,轻声说道。

  “你的头发上沾了奶油哦。”

  大概是吃蛋糕时沾上的吧。她那垂在胸前的深棕色卷发末端,沾着一点点奶油。

  “啊,谢谢你。”

  她大概自己也注意到了。她睁大了眼睛,慌忙伸手去拿桌上的纸巾。但可能是因为太慌张了,手碰到了装有水的杯子,把里面的水打翻了。

  “呀!”

  她发出一声不太可爱的惊叫,慌乱地拉开椅子。看着洒出的液体浸湿了桌面,她呆呆地站着,手忙脚乱地像是在找什么。看来,她是个相当冒失的人。询子忍住笑,从附近的柜台拿来了一块抹布,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店员也走了过来,杯子里水不多,不需要帮忙。询子把吸了水的湿抹布递给店员,请她帮忙拿一杯新的水来。

  她呆呆地看着询子利落的动作,怯生生地说道。

  “谢谢你。”

  “衣服没湿吧?”

  “没、没事。对不起,我真是……太丢脸了。”

  她像是要给脸颊降温似的,用一只手轻轻扇着脸。这种动作在年轻女性中很常见,但放在她身上却格外合适。她红着脸,用纸巾擦掉了发梢上的奶油。询子指着她放在桌上的书问道。

  “你喜欢梅尔维尔吗?”

  她特意没有说出书名,而是提到了书中登场的侦探的名字,因为这是只有读过的人才会知道的信息。

  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你知道这部作品?”

  “嗯,我喜欢推理小说。”

  “我也是!”她的反应出乎意料地热情。“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同好。”

  看来,世界上真的存在喜欢本格推理的温柔美人。询子发现世界真是广阔,她继续说道。

  “呀,如果可以的话,能聊一会儿吗?我离接下来的工作还有时间。”

  可能是同性,又是同好的缘故吧。这种时候,询子通常会先递名片,但这次似乎没这个必要,翡翠爽快地答应了。两人一起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互相自我介绍。

  “城塚,是哪两个字?”

  “呃……”她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地说道。“就是新天鹅堡城的‘城’,加上宝塚歌剧团的‘塚’。”

  有趣的表达方式令询子忍不住笑了,本人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对、对不起,我总是这样解释。很奇怪吧?”

  “不会啊,这样解释很清楚呢。”

  “询子小姐是哪个名字呢?”

  “我的可能有点难写。是‘言’字旁加上‘旬’的询子。啊,等等,我的名片……”

  她打开包找名片夹,但一时没找到。因为包里的相机带缠住了。不过,似乎不需要拿出来,对方已经明白了。

  “啊,我明白了。是个很少见的字呢,我记得是‘推测’或者‘询问’的意思吧?”

  “对对对,你很懂嘛,语文很好吗?”

  跟人初次见面时,询子通常很难表达清楚名字,所以她感到惊讶,姓氏想必也不用解释了。询子停止了在包里翻找的动作,仔细打量着对方。

  “倒也不是这样”翡翠有些害羞地笑着,撅起嘴唇。“在写汉字时,我总是被说笔顺乱七八糟,经常被同居的人训斥。”

  起初询子以为她可能是个怕生的性格,但看来那是她的误解,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大概是因为有共同话题吧。去年的推理小说排行是一场激战,她们自然就聊到了这个话题。顺着这个话题,两人就去年各自的最佳作品展开了激烈的讨论。翡翠虽然推荐的是未上榜的新人作家的处女作,但这部作品在一部分人中评价很高。

  “被很多人读过的作品,就算获得第一名也不奇怪,这是推理小说排行榜存在的问题,无名作家的作品出名前,往往读者少,得票数也少,真可惜它没被更多人读到。”

  翡翠显得很遗憾。果然可以看出她是个相当狂热的爱好者,从一个人是把推理小说称为“Mystery”还是“Mistery”,大致就能判断出她的水平。而且,她说这些话时语速非常快,这是阿宅特有的现象,一谈到喜欢的话题就会变得滔滔不绝。她那样子有些可爱,询子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你真的很喜欢呢,有点意外,让我吃了一惊。”

  “为什么?”

  “像你这样气质的女性,喜欢本格推理的人很少见吧?”

  虽然难以准确表达,但她看起来像是那种在丸之内或六本木享受人生的女性,与推理小说完全不搭,这种反差却很有趣。

  “那是偏见啦”果然,翡翠鼓起脸颊抗议道。她的表情和动作变化多端,让人看不腻。“任何人都有资格热爱本格推理。”

  “确实,这一点没错。对推理小说抱有偏见和先入为主的想法是不行的。”询子开玩笑地说道,翡翠忍不住笑了。“啊,对了,那你入坑的契机是什么?”

  “跟大多数人一样,是福尔摩斯。”

  “小时候读的吗?”

  “是啊,最初是我弟弟喜欢的,我本来没什么兴趣,但听他讲述福尔摩斯的活跃事迹后,渐渐产生了兴趣。之后绕来绕去,最终接触到了日本的本格推理。”

  询子对翡翠的话感到了一丝亲切。

  因为询子开始读推理小说也是因为妹妹。

  莉帆也喜欢推理小说,虽然她并没有那么热衷,大概也不太清楚本格与非本格的区别,但她总是读着有趣的书,眼睛闪闪发亮地推荐给询子读。不知不觉间,询子反而更加入迷,但借书还书、互相交流感想的时间,是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那已经是无法挽回的时光了。

  “姐弟一起读同样的书,真不错呢。”

  “是啊”翡翠垂下睫毛说道。“毕竟,很难找到能分享兴趣的人。”

  “尤其是推理小说,如果不是和读过的人一起,很多话题都没法聊呢。”

  “嗯,确实如此。”

  翡翠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对了,询子小姐,你当然读过这本书的前作吧?那个核心诡计你觉得怎么样?”

  就这样,两人热烈地讨论起了侦探梅尔维尔系列的第二部作品。正好询子刚刚重读了第二部,记忆还很清晰,这大概也助长了讨论的兴致。

  当然,这个时候,询子已经在计划杀害藤岛花音了。虽然她完全没有想过要把眼前的女性当作不在场证明的证人,但为了给杀人计划提供参考,她正在重新阅读各种推理小说。

  询子寻找的是在现实中可行的不在场证明诡计。虽然通过冷却尸体来延缓腐败、将推测死亡时间推迟一天以误导调查的手法很常见,但要做到不留痕迹却相当困难。梅尔维尔第二部中使用的一个次要诡计与此有些相似,所以她觉得或许可以参考。虽然其中有些荒诞的部分,不过利用浴缸排水口,将某种东西自动处理掉来延迟推测死亡时间的想法,似乎有可行性。

  眼前的女人一定无法想象,询子正在计划杀人。

  她们聊得热火朝天,最后甚至交换了联系方式。

  翡翠看了看手机屏幕,似乎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微微歪了歪头。

  “时间没问题吧?”

  看到她有些不安,询子笑了笑,试图让她安心。

  “没问题,我还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要打发呢。”

  “谢谢你的关心。”她轻轻低下头。“抱歉,我一个人说了这么多话。”

  虽然有点被她的热情压倒,但对询子来说,能这样聊天的机会也很久没有过了,是一段愉快的时光。更重要的是,她说话时表情丰富,笑容从未间断,让人看得入迷。

  “好久没和人聊推理小说了,真的很开心。多亏了你,我的心情也变好了。”

  “说起来,你刚才吃蛋糕的时候,表情有点忧郁呢。”

  “是吗?”

  “是啊,我有点在意,就观察了一下。你好像都没注意到奶油沾到头发上了。”

  “呜,好丢脸……”

  稍微捉弄了她一下,即使是初次见面,她身上也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逗她的氛围。

  “那大概是因为我在找角度,想把蛋糕拍得好看一点。结果不知不觉就……”

  “啊,原来如此,我完全理解。”

  她说的应该是手机相机吧,但询子在工作中也深有体会,一旦盯着取景器,周围的一切就不管不顾了。因为太过专注于拍照而差点摔倒或撞到人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过,情绪这么明显地写在脸上,可不行呢。”

  “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询子一问,翡翠就撇了撇嘴,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和同居的人吵了一架,所以觉得家里待不下去了。”

  “同居的人,是男朋友吗?”

  翡翠愣了一下。

  “不是的。”她眨了眨眼睛,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没有男朋友。我的男人运,简直差得难以置信……总是被骗。”

  她把手贴在脸颊上,叹了口气。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男人烦恼的样子,但这样的女性或许也有自己的烦恼吧。迄今为止,她大概遇到了不少糟糕的男人。像这样可爱又温柔的美人,反而容易被那些不靠谱的男人欺骗。

  “那,同居的人呢?”

  “是女性哦。啊不过,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是合租吗?”

  “不是。唔——嗯,关于她的事情,很难解释清楚呢……”

  翡翠歪着头,微微皱起眉头。

  “不是朋友吗?”

  “说是朋友,也有点……。我暂且不论,对方是怎么想的就……”

  和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的人同居,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情况呢。

  “简单来说……大概算是住家的女佣吧……”

  她没什么自信地这样解释道。

  “诶,有女佣吗?”

  “嗯,我支付报酬,她负责打扫、洗衣、做饭等所有家务。所以,可能和普通的朋友不太一样。说是女佣,也不是很准确的表达。”

  “和那位女佣吵架了?”

  “唔。”她为难地皱起眉头。“我知道她是为了我着想才这么做的。与其说是吵架,可能是我单方面的问题吧。”

  说完,她移开视线,深深地叹了口气。

  “城塚小姐……你是哪里的大小姐吗?”

  “不是,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哦。”

  “那,可以问一下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你觉得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演艺圈?”

  “不是。”

  “诶,不是吗?我还以为是天气预报员之类的。”

  “听你这么说我很荣幸,但很遗憾并不是。”

  我觉得她的气质很符合,但她却咯咯笑着否定了。

  “嗯,不过,应该不是普通的OL吧?”

  “我没有在公司上班,几年前,我深刻意识到组织里的环境并不适合我。”

  “所以是独立了?啊,那你是创意行业吧?做手工之类的?”

  “不。我觉得绝对猜不中哦”

  “这样的话……”

  “我也可以猜猜詢子小姐的职业吗?”

  “可以啊,不过我的也很难猜哦”

  “是艺术方面的吧?”

  突然被说中核心,詢子吃了一惊。

  但她努力不表现在脸上,保持微笑,回望着翡翠。

  翡翠用窥探般的眼神看着詢子。

  那双大眼睛是明亮的茶色,非常可爱。

  眨巴眨巴,眼睛闪烁着。

  她的嘴唇温柔地笑了。

  “我知道了。我觉得是拿着相机的工作。如果艺术方面猜对了的话,不是记者之类的……,是摄影师吧?”

  詢子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声音。

  “诶,为什么……”

  “我,就是做这种工作的”

  翡翠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名片。

  詢子低头看向上面写的字。

  灵性咨询师。城塚翡翠。

  “灵性……?”

  “从小,我的直觉就很敏锐。所以,我就把它用在了工作上”

  “灵性是指……,那个,幽灵啊,占卜啊,这方面的吗?”

  询子小心翼翼地询问,不知为何翡翠露出了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的表情。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小声说道。

  “那个……,不仅仅是幽灵,我也为那些在人际关系或恋爱方面有困扰的人提供广泛的建议。绝对不是奇怪的东西,嗯,像是手相占卜啊,风水之类的。不会让人买壶,也不会干涉饮食或医疗,所以请放心……”

  虽然她这么说,但听起来还是超级可疑。询子确实被这一下子给弄懵了,因为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类人,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是正确的。

  “难……,难道说,说是摄影师猜错了吗?”

  “不,猜对了……”

  询子朝自己刚才坐过的座位方向瞥了一眼。

  翡翠不可能猜到自己的职业,自己并不是那种抛头露面的活跃人物,也不是那种在业界外广为人知的摄影师。写真集也只是为了个人展而制作的,并没有在书店售卖。要说可能性的话,大概就是刚才坐在座位上工作时,翡翠偷看到了自己在筛选风景照片的过程吧。但是,从翡翠坐的位置来看,应该不可能偷看到询子的工作。

  那么,她是怎么猜到的?

  “你不太相信这种事情吗?”

  看着询子的样子,翡翠微微歪了歪头。

  “我这人喜欢的可是本格推理小说哦。”

  “这样说也对。”

  翡翠深深地低下头,表示认输。然后,她立刻抬起头,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但是,这个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是数不胜数哦,询子小姐。”

  这句与某位名侦探完全相反的话,让询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样吗?不过,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从事这种职业的人呢……”

  询子看着递过来的名片和翡翠的脸。

  询子并不清楚“灵性咨询师”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至少不像是正经的职业。不过,从翡翠穿的衣服、戴的手表、拿的包来看,她的生活显然相当宽裕。从她雇佣了女佣这一点来看,要么是她家境非常富裕,要么是她的收入不错。说起来,现在电视上偶尔还能看到这样的人,而且从拍摄的模特那里也听说过,节目中的占卜师算得很准,所以这种职业的需求可能出乎意料的大。

  突然,询子注意到翡翠正用不安的表情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抱歉,我有点得意忘形了。那个……嗯……每次我提到我的工作,大家都会吓到。”

  “啊,确实,挺让人惊讶的。”

  如果不是她自己主动搭话,询子可能会相当警惕。之所以对她感兴趣,大概是因为她们都是女性,而且聊推理小说聊得很投机。

  “好不容易聊推理小说聊得这么开心,我却说了些扫兴的话。一不小心,老毛病又犯了……”

  “老毛病?”

  “嗯……”翡翠瞥了一眼天花板。“这个职业头衔,对赶走男性很有效。”

  “原来如此。”

  询子笑了,但翡翠还是一脸不安。

  好不容易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却因为自己的行为让对方产生了戒心,她可能有些后悔。询子也有过因为太得意忘形而误判了与对方的距离的经历,翡翠之所以没有坦率地回答自己的工作,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大概是因为经常被人疏远,所以不想多说。

  “别摆出那种表情。好不容易恢复的笑容都要没了。”

  询子这么一说,翡翠露出了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的复杂表情。

  她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就像小孩子在窥探母亲的反应一样,看着询子。

  询子觉得她有点像莉帆。

  明明长相完全不同,为什么会这样呢?

  询子回想起妹妹在被自己训斥时,也曾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真是个表情丰富的人啊。

  询子对这个神秘女性的兴趣,早已超出了应有的限度。

  “城塚小姐,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翡翠疑惑地歪了歪头。

  “有机会的话,要不要当我的摄影模特?”


  一大清早就被吵醒,千和崎真当然心情不好。

  偏偏还是被平时早上最没精神的家伙叫醒,真是让人火大。

  一开始还以为是不是着火了,她吓得心脏差点停跳,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是地震?打雷?还是消防车的警笛?那吵闹的异响,原来是城塚翡翠在敲打平底锅。闯入卧室的翡翠,一边笑着一边用锅铲敲打着平底锅。

  卧室的门没锁,所以她才能轻易闯进来吧。这座高级公寓的缺点之一,就是卧室无法上锁。既然是雇主提供的住处,真就忍了下来,但她确实没有一个能保证隐私的空间。不过,就算上了锁,以这位雇主的手段,恐怕也能轻松打开吧。

  “吓死我了……”

  真半坐在床上,手按在怦怦直跳的心脏上。

  真眨了眨眼,看向站在卧室门口的翡翠。

  翡翠把厨具举在脸旁,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嘿嘿嘿,恶作剧大成功哦~”

  真有些恼火,默默抓起旁边的枕头朝翡翠扔了过去。

  “呀!”

  枕头偏离了目标,直接砸中了她的脸,发出一声难听的惨叫。

  “啊,抱歉。”

  翡翠一手拿着厨具,另一手灵巧地接住了从脸上滑落的枕头。

  然后,她不满地撅起嘴说道:

  “真是的,阿真为什么总是动不动就诉诸暴力啊!”

  大概是用力过猛,翡翠的鼻子似乎微微泛红了。

  “不,只是觉得现在用暴力解决一切好像挺合适的。”

  一瞬间,真似乎理解了杀人犯的心情,任何人刚起床时都会心情不好吧。话说回来,用这种方式叫醒人,难道不是更过分吗?

  那种“搞什么啊”的眼神让翡翠哼了一声,重新举起了平底锅。

  “这种叫醒方式,我一直想试试呢。在日本,说到叫醒睡着的孩子的母亲,不就是这样的吗?”

  “与其说是……”

  真心想,明明是自己在像母亲一样照顾某人,但考虑到对方支付了超规格的薪水,再加上不想听她啰嗦,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和这个胡闹的家伙一起生活,每天都不得不面对层出不穷的惊吓。真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这种只在动画里见过的叫醒方式吵醒,这一定是她从虚构作品里学来的吧。或许有必要告诉她,现实中的妈妈们并不会用这种方式叫醒孩子。翡翠似乎并不是由所谓的普通家庭养大的,所以偶尔会用这种偏门的知识做出奇怪的举动。

  托她的福,生活虽然不无聊,但也累得要命。

  真想再多睡一会儿啊……。

  城塚翡翠走近真,把抱着的枕头扔回了她的床上。

  “不过啊,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比预定时间早了很多吗?难道是案件的邀请?”

  真确认了放在边桌上的手机,还不到六点,还是早晨。虽然听说今天是翡翠出门的日子,但比预定时间早了两个多小时。那么,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毕竟城塚翡翠非常不擅长早起。比真早起这种事根本不可能。虽然偶尔会因为警察的委托而不得不在早晨行动,但那通常是由真来负责的。也就是说,真会接到警察的电话,然后费尽心思把翡翠叫醒,今天的模式并不符合这种情况。

  翡翠有些害羞地低下头,手里拿着平底锅,身体轻轻摇晃着说道。

  “那个,其实……,我有点紧张,所以很早就醒了。”

  “像是远足前的小孩子一样。”

  最近城塚翡翠有些奇怪。不,她本来就是个奇怪的人,但现在更加显得心神不宁。不过,原因很清楚。

  她交到了一个喜欢推理小说的朋友。

  她能有朋友,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事情的起因是大约两周前真和翡翠的一次争吵。

  不,不一定能称之为争吵,只是翡翠无理取闹地生气了。那天,真用一台相当高端的冰淇淋机,钻研冰淇淋制作。之前在酒店吃到的冰淇淋非常美味,所以真一直在尝试能否自己重现那种味道。终于,她做出了一款满意的作品,决定展示一下。当然,实验对象是城塚翡翠。真缠着翡翠买了冰淇淋机,所以她满怀期待地坐在桌边,眼睛闪闪发亮,想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冰淇淋。

  “终于可以吃到阿真的冰淇淋了。虽然是我买的机器,但你一直不让我吃,我可是期待了很久呢。”

  坐在桌边的翡翠像孩子一样兴奋地耸着肩膀。

  她满脸笑容。

  “不,只是做的话很简单,但我想做出真正好吃的味道。”

  除此之外,最近一直很忙也是原因之一。虽然不是很经常,但真一直在做的副业——也就是私家侦探的工作,接到了委托。虽然说是侦探,但和某人不同,她很少解决杀人案,主要是为女性客户解决跟踪狂和麻烦事。自从被翡翠半强迫地雇佣后,几乎处于停业状态,但偶尔会有通过熟人介绍来的委托人,不能置之不理。翡翠也说没关系,所以真一直在忙于那边的工作。因此,制作冰淇淋的挑战被推迟了。

  终于,真把冰淇淋盛在盘子里,端给了翡翠。

  “哇,是抹茶冰淇淋吗?我不太喜欢抹茶,但奇怪的是,冰淇淋的话就完全没问题。没错,冰淇淋能解决一切问题,这是能带来世界和平的食物。颜色也很漂亮,不愧是阿真,光是看着就觉得很好吃。”

  翡翠用欢快的声音拿起勺子,满意地微笑着。

  “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请享用。”

  “我开动了”

  她满脸笑容地用勺子削下绿色小丘的表面,一口放进嘴里。或许是感受到了美味,翡翠用一只手按住她那白皙的脸颊。接着,她发出了“嗯~”这样奇妙的陶醉声,但很快她的笑容凝固了,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呸!”

  “哇,好脏!”

  翡翠毫不犹豫地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接着,她一边咳嗽一边抬起泪眼汪汪的脸。

  “好苦!好苦!这是什么啊!?”

  “什么啊,这是羽衣甘蓝冰淇淋哦”

  “羽衣甘蓝冰淇淋”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词语,翡翠眼角含泪,重复着这个词。

  “你平时不是完全不吃蔬菜吗?我想着做成这样的冰淇淋,说不定你就能吃下去了”

  “羽衣甘蓝冰淇淋?”

  翡翠发出震惊的声音,仰望着天花板。

  “是啊,还挺好吃的吧?”

  “羽衣甘蓝冰淇淋!”

  翡翠叫出声,又咳嗽了起来。然后,她像是受到了残酷的对待一样,用双手捂住脸,绝望地重复着那句话。“羽衣甘蓝冰淇淋……”

  “别因为它是绿色的就以为是抹茶冰淇淋哦。身为名侦探的你,居然被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骗了?”

  翡翠没有看向这边,但真指了指自己围着的围裙。上面印着“多吃蔬菜”的字样,还有模仿蔬菜的可爱角色,这是真常穿的T恤品牌,看来名侦探没有察觉到这巧妙的伏笔。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翡翠依旧捂着脸,像是要哭出来一样把额头贴在桌子上。“我一直期待着能吃到美味的冰淇淋,为什么……”

  “我觉得挺好吃的啊”

  “好苦啊!”

  翡翠抬起头,对真怒吼道。

  眼角溢出泪水,几乎要弄花妆容。

  “对了,阿真!之前你也骗我喝过加了羽衣甘蓝的橙汁,说什么一点都不苦,只有橙子的味道!”

  “不是,那是因为那橙汁真的只有橙子的味道啊?”

  “超级苦的好吗!”

  “唔~真是奇怪啊”

  “把这么可怕的东西混进冰淇淋里简直是亵渎!这是魔鬼才会做的事!”

  “你不也是往我的咖啡里放了一大堆糖吗?那才是味觉失常的表现吧。你的味觉是不是有问题啊?”

  “我的味觉有问题?”

  “在我来之前,你每天吃饭都要淋上柠檬醋吧。真是奇怪呢。”

  “哪里奇怪了!”

  “就是因为每天吃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才会变得味觉迟钝啊。”

  “你不懂它的好真是太失礼了!我才不是味觉迟钝呢!阿真你的工作不就是给我做好吃的料理吗!这种让人误以为是抹茶冰淇淋的做法,比那些用叙述诡计自得其乐的推理作家还要阴险啊!迎合雇主的喜好不也是你的工作之一吗!”

  “哦,是吗。大人,既然这么讨厌我,不如把我解雇了怎么样?”

  “好啦!”

  翡翠只是短暂地哼了一声,随后便“砰”地一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快步走出了客厅。真以为她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正收拾着东西时,过了一会儿,翡翠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了。她没有和真打招呼,径直朝玄关走去。无奈之下,真从走廊探出头,叫住了她。

  “你要去哪儿?”

  “去朋友那儿。”

  她抽了抽鼻子,把脚尖塞进高跟鞋里。

  “哦?你居然还有能直接见面的朋友啊。”

  “真失礼!我也有很多朋友的好吗!”

  翡翠稍微提高了声音,说完便走出了玄关。

  她这样突然出门的情况并不多见,真因此焦虑了好几个小时。确实,伪装成抹茶冰淇淋可能是有点过分了。但每次看到她的反应都很有趣,所以总是忍不住想捉弄她。正当真有些反省时,翡翠在傍晚时分回来了。本以为她会一脸不愉快地回来,没想到却猜错了,翡翠的脸上挂满了笑容。

  “阿真,我也交到朋友了哦。”

  她一脸得意地报告了这件事。

  总之,这位新朋友就是江刺询子。

  这让真大吃一惊。

  “没想到你居然会交到朋友回来。”

  真勉强把“你居然也能交到朋友啊”这句话咽了回去。

  男人很容易就被她骗了,但女人却能轻易看穿女人的另一面。像她这样本质狡猾的人,愿意主动亲近她的女性恐怕很少见吧。虽然外表无可挑剔,但她很容易招致女性的嫉妒。更何况,她的内在也是麻烦又让人遗憾。能和她相处得来的,大概也就只有真了吧。

  “阿真,你知道吗?询子小姐是职业摄影师哦?而且她居然说……想让我当她的模特,给我拍照!”

  就这样,翡翠直到今天都显得异常兴奋。比起能被专业摄影师拍照,她似乎更高兴的是交到了一个对推理小说有深入了解的女性朋友,两人好像聊了好几次这个话题。

  真对推理小说并没有那么喜好,所以一直以来只是默默听着翡翠的讲述,现在她有了能聊得来的对象,想必很开心吧。

  于是,今天终于到了拍摄照片的日子。

  话说回来,翡翠竟然答应了拍照,这倒是出乎意料。毕竟她是个以伪装自己、欺骗他人为生的狡猾骗子,按理说应该不喜欢被拍照才对。她也犹豫过一阵子,但似乎因为这次拍摄是作为江刺询子的个人作品,她才勉强同意了。条件是照片只能用于个人展或个人杂志等有限场合,不得在杂志或网络等面向大众的平台上公开。

  尽管提出了如此苛刻的条件,但当事人本人的干劲却出乎意料地高涨。她特意一大早用平底锅把真敲醒(这个说法可能有点夸张),说是想让真帮她化妆。原本她打算自己动手,但感觉还是让真来更保险。翡翠本来就手巧,化妆也很在行,但即便如此,还是觉得让她来效果会更好。毕竟在这方面也算擅长,平时给翡翠化妆、做美甲也算是作为女佣的一个兴趣。因为翡翠的底子好,可以放心大胆地尝试一些平时不敢做的实验。就算失败了,顶多也就是闹点小脾气,没什么实际损失。

  由于被叫醒的方式太过独特,真根本没法再睡回笼觉,只好无奈地给翡翠化妆,顺便帮她整理头发。令人恼火的是,她的脸实在太完美了,根本不需要化妆。心情大好的她笑眯眯地说:“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买哦。”她的金钱观异常扭曲,接受她的好意需要相当的觉悟,毕竟她的资产来源实在可疑。

  关于妆容和服装,江刺询子应该已经给过建议了。因为是户外拍摄,不需要太浓的妆容,保持平时的样子就好。所以没有用太鲜艳的颜色,只是稍微突出了唇色,营造出一种自然的氛围。至于服装,她们似乎通过照片交流过,讨论哪种风格更合适。不过,翡翠因为拥有太多类似的衣服,直到最后一刻都没能决定,最后还是由真来帮她选的。

  一切准备就绪,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不过,她每次去旅行时也是这种干劲十足的样子,所以从这点来看,今天和平时也没什么区别。

  “呵呵,阿真,怎么样?”

  在巨大的镜子前,翡翠轻盈地转了一圈,然后看向真。

  她穿着带蝴蝶结的衬衫,搭配一条稍显紧身的花边蕾丝裙。卷曲的发丝间,隐约可见一对透明泡泡形状的耳环。

  整体看起来优雅而成熟,比平时更有女人味。

  “对对对,真可爱。”

  “你这话怎么听着带刺啊?真让人火大。”

  翡翠撅着嘴抗议道。

  反正,真觉得效果不错。

  单看外表的话,翡翠完全有资格当模特。翡翠经常抱怨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她真能做这个的话,这个世界对罪犯来说也会更美好。只是她的性格太有问题,可能需要一个优秀的经纪人,但这种事真可不想掺和。

  棕色的美瞳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大,那双天真无邪的双眸仿佛能吸走人的灵魂,难怪摄影师会忍不住想拍她。

  不过,翡翠说她交到了朋友,对方又怎么想呢?翡翠是用灵媒师的头衔,还是用灵性咨询师的名片来介绍自己的呢?如果是普通人,收到这样的名片肯定会立刻转身离开,毕竟这张名片最初是真为了赶走别人而制作的。或许摄影师只是在大众中发现了一个可造之才,所以才主动搭话的吧。城塚翡翠是否真正理解了建立朋友关系的距离感呢?仅仅一天就回来报告说交到了朋友,这恐怕只有小学生才会这么做吧。虽然有点担心,但真不想让她失望,所以决定保持沉默。

  “算了,能交到与案件无关的朋友,是件好事呢。”

  真送她到门口,给她披上了一件薄外套。虽然是春天,但今天早上有点凉。江刺询子会开车来接她,所以即使气温上升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嗯,我也很久没有这样了,感觉有点心跳加速呢。”

  翡翠回过头来,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接下来就祈祷不要卷入杀人案吧。”

  “哎呀,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翡翠笑着撅起嘴,轻轻戳了戳阿真。

  “我走了哦。”

  “路上小心。”

  目送翡翠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真微微耸了耸肩。

  会怎么样呢?

  她可是那种一出门旅行,就大概率会卷入杀人案的女人啊。

  看她那么开心,但愿一切顺利吧——。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呢?

  真今天也有副业要做,所以还是开始准备吧。


  “确实很有趣,但我有一点逻辑上的不满。”

  “是什么?啊,等等,我来猜猜!”

  “什么,连这个都能猜到?”

  “没错,就是确定犯人时的证据吧!”

  “哇,答对了。”

  江刺询子一边开车,一边和坐在副驾驶的城塚翡翠热烈讨论着最近刚出的推理小说。正好,侦探梅尔维尔系列的最新作刚刚出版,翡翠也立刻读完了,话题自然就转向了这本书。虽然两个女人一边开车一边聊这些话题可能不太常见,但正因为不常见,才让这段时光变得格外愉快。

  不过,翡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第二次见面时询子已经成了杀人犯,甚至和她在热烈地讨论推理小说。

  询子不能流露出早晨作案和伪装造成的疲惫。

  当然,用杀过人的手拿起相机,并试图用它来制造不在场证明,她并非完全没有罪恶感。事实上,两周前的询子根本没想到要把城塚翡翠卷入这个计划。原本是打算让另一个人作证的,但杀害藤岛花音的日程迟迟无法协调,反而城塚翡翠成了最合适的人选。虽然担心她会突然取消拍摄,但毕竟只见过一次,几乎可以说是陌生人的她,不太可能被警方怀疑为伪造不在场证明。唯一的顾虑是,她的职业有点可疑。

  “是啊,那个证据真是可惜。之前一直戏弄侦探的犯人,却特意把证据带走,不像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现场本应存在的东西不见了,侦探当然会起疑心吧?对于我来说,除非有绝对必要,否则一定会把它留在原地。只要擦掉指纹,根本没必要带走。之后再把尸体的指纹印上去,就完全不会显得不自然了。”

  “反过来说,无论多么精明的杀人犯,都有可能犯下小错误,而正是这些小错误让罪行暴露。”

  翡翠天真地笑着,似乎不太习惯坐别人的车,手紧紧抓着扶手。她大概完全没想到,坐在旁边的竟是个货真价实的杀人犯吧,询子心里暗笑。

  “啊——”过了一会儿,翡翠意味深长地说道,“询子小姐,该不会……您有过杀人的经验吧?”

  “诶?”

  询子一惊,尽管正在开车,还是忍不住转头看向副驾驶的她。

  “真是的,突然说什么呢?”

  询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不,那个,因为……”翡翠忍俊不禁,继续调皮地笑着。询子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个玩笑。“因为您刚才好像完全代入犯人的立场了,所以忍不住想捉弄一下。”

  似乎自己的玩笑戳中了笑点,翡翠笑了一会儿,眼角甚至泛起了泪花。询子因为完全没做错什么,反而被这个推理迷的玩笑吓了一跳。

  “就因为这个,就被叫成杀人犯?”询子也忍不住用调侃的语气回应,“那您可得展示一下让人信服的推理才行哦,名侦探小姐。”

  “嗯——”翡翠歪着头沉吟道。“啊,你看,刚才你用了过去式对吧。我觉得你并不是在假设自己未来可能会陷入那种状况,而是在讲述自己曾经陷入那种状况的过去。”

  “真是的,这推理也太离谱了吧。”

  “抱歉,果然还是比不上名侦探呢。”

  “那是当然的吧。”

  两人不由得咯咯笑了起来。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杀的人,确实,自己一大早在犯罪现场做了各种布置,但单纯从已经读完作品的角度来看,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所以才会用过去式来描述。不过,总觉得翡翠有些异常敏锐的地方,难道是因为她自称灵性咨询师的缘故吗?她本人说自己只是有些灵感,比普通人直觉更敏锐而已……

  虽然尽量不去想这件事,但一旦意识到自己的杀人行为,询子就能感觉到心跳微微加快。并不是想掩饰什么,但询子注意到翡翠还握着扶手,便转移了话题。

  “啊,抱歉。我开车是不是有点猛?”

  翡翠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习惯了而已。平时和我同居的人开车很猛,她总是喜欢看我尖叫,直到最后一刻才加速。”

  “之前说的那个女佣吗?你们和好了吗?”

  “是的,今天早上她还帮我化妆了呢。”

  连化妆和开车都要负责的女佣,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有钱人雇的女佣,真的这么万能吗?

  “啊,准确来说她不是女佣哦。”

  “那她是什么?”

  “这个嘛……”

  翡翠依然握着扶手,歪着头思考。

  “打个比方的话……大概是我的华生吧。”

  “什么啊那是。”

  询子的话没有得到回应,翡翠只是心情愉快地咯咯笑着。

  她身上确实有很多谜团,这也正是她的魅力所在吧。询子想着,如果能通过拍摄多了解一些她的故事就好了。

  这次的拍摄纯粹是个人作品,和工作没有任何关系。询子偶尔会以肖像为主题进行拍摄。担任模特的,大多像这次一样,是偶然认识后觉得“想拍她”的对象。对城塚翡翠来说,比起她外表的美丽,那种神秘的气质才是吸引询子的原因吧。这种强烈的欲望涌上心头,让她忍不住开口邀请。

  拍摄的目的地是位于千叶的欧徒生自然公园,这片模仿丹麦风格的土地上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不仅如此,还有可以体验运动和与动物互动的广场,简直像一座主题公园。询子之前多次在这里拍摄过,觉得这里和城塚翡翠的形象很契合。

  当然,像往常一样,事前的实地考察也是必不可少的。不同季节盛开的花卉种类不同,而且阳光的角度也会变化。因为不会带大型器材或反光板,所以只能依靠自然光。询子已经提前找好了符合拍摄照片意象的地点,并确认了在那里能获得最佳光线的时间。

  由于是假日,道路有些拥堵,到达时已经过了十点。路上大约花了一小时十五分钟。如果能安排得更早一些,拍摄时或许会更有余裕,但考虑到整体计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公园的停车场总是很挤,所以我们停在收费停车场吧。走过去不到五分钟。”

  “好的,听你的安排。”

  她们把车停在了无人管理的收费停车场,而不是公园经营的停车场。大多数人都会停在公园的免费停车场,所以那边总是很挤。相比之下,这边几乎没什么人。公园的停车场在下午五点就会关闭,而这边虽然要花点钱,但没有时间限制,可以慢慢来。下车后,翡翠伸了个懒腰,环视了一下停车场周围。

  “哇,有几辆露营车停在这里呢。”

  “附近有露营地嘛。可能是之后要去那边露营的人吧?”

  询子打开后备箱,拿出装着必要器材的背包。其实里面只有一台相机、一个备用镜头,还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工作时的拍摄不同,询子在个人拍摄时更注重轻便。

  “原来如此,露营真是让人向往呢。”

  “你没去过吗?”

  询子一边背上背包一边问道,翡翠皱着脸回答。

  “是的。虽然想挑战一下,但虫子……”

  “你不喜欢虫子?”

  “不是不喜欢,是生理上无法接受。”

  “这不就是不喜欢吗?”

  “不一样啦!”

  翡翠笑着说完,鼓起脸颊,但她并没有具体说明哪里不一样。

  早晨时还很冷,但现在气温似乎已经明显上升了。

  “天气这么好,应该不需要了外套吧?要放在车里吗?”

  “嗯,就这么办吧。”

  公园有好几个入口,最近的入口从这里走几分钟就能到。询子在入口处买了票递给工作人员后,翡翠还特意想付入园费。

  “这点小事不用在意啦,反正也没什么好感谢的。”

  “可是……”

  “能拍到好照片,那就足够了。”询子一边把票根收进钱包,一边提醒道,“对了,记得把票根收好。虽然应该不会丢东西,但如果再入场时会用到。”

  入园后走了一会儿,广场喷泉的前方是一座绿意盎然的小丘,露出一座特色建筑。

  “哇……是风车!”

  翡翠在旁边发出兴奋的声音。

  一座巨大的风车矗立在小丘上。通往小丘的路连接铺着石板的广场和喷泉,仿佛重现了古老的丹麦街景,充满了童话般的氛围。风车的叶片没有转动,对询子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景象,但在日本却很少见,翡翠的眼睛闪闪发亮。

  “询子小姐,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即使没摆姿势,也可能被我拍下来哦。”

  虽然要去的地方已经提前定好了,但稍微拍点观光时的快照也不错。把她那变化多端的表情捕捉到相机里,似乎也很有趣。

  之后的拍摄也进行得很顺利。

  一开始,她们拍摄在一片盛开着鲜艳花朵的庭院里散步的场景。詢子并不太拘泥于构图。她让模特自由地走动,在对话中捕捉表情,然后根据现场情况寻找合适的角度。在个人拍摄中,拍摄对象大多不是专业人士,所以一开始表情往往会显得僵硬。因此,詢子一开始会保持距离,以对话为主,同时不经意地继续拍摄,逐渐靠近被拍摄者。首先必须让对方放松心情,无论是在物理上还是心理上,都要缩短距离。

  翡翠一开始也不例外,表情有些僵硬。她显得有些害羞,露出了略带羞涩的笑容,虽然这也很迷人,但如果总是这样,未免有些单调。詢子确信,如果能让她展现出更贴近内心的表情,一定能拍出更好的作品。

  “你平时不太来这种地方吗?”

  “嗯……是啊。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能一起出来玩的朋友。”

  “诶,真意外。不会吧?”

  “真的没有。”

  她们先是聊了些推理小说的话题,通过无关紧要的对话,尽量让翡翠不去在意相机。翡翠正看着造型各异的树木和花海,詢子将焦点对准她的侧脸,按下快门。她的皮肤过于白皙,詢子花了一点功夫才用镜头准确捕捉到那种透明感。被相机对准的翡翠微微皱起眉头,有些困扰地瞥了詢子一眼。

  “詢子小姐……那个,什么时候开始拍呢?”

  “啊,嗯。”

  詢子从取景器上移开视线,苦笑着。

  “其实一直在拍哦。”

  “诶?”翡翠瞪大了眼睛。“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啊。”

  “这是微单相机嘛。技术进步了,现在完全没有声音了。”

  “怎么会这样……”

  她惊讶地转动眼珠的表情很有趣,詢子悄悄地按下了快门。

  按下快门会发出很大的声音,这是一种常见的先入为主的观念吧。让非专业人士当模特时,偶尔会遇到这样的惊讶。其实,快门声音更多是来自相机内部镜片弹起时的声音,而不是快门本身的动作声。但现在,可以通过电子取景器获取影像,不再需要内置镜片,因此几乎可以无声地按下快门。尤其是詢子的微单相机是工作中使用的高端型号,在户外时几乎听不见机械快门的声音。虽然很多摄影师会觉得这样很没意思,但它的好处是减少了手抖的影响,并且能让模特不那么在意相机。不过,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模特很难判断。如果是专业模特,快门声响起时,她们会相应地摆出姿势,或者在快门声响起前眨眨眼,形成一种默契的互动,这下没有快门声反而成为一种缺点。

  詢子一边解释这些,一边继续按下快门。或许是内容有些复杂,翡翠听解释时皱了好一会儿眉头。虽然她的表情很可爱,但显得有些滑稽,和詢子想要的那种氛围不太一样。

  “总之,现在可以无声拍摄,所以得小心偷拍哦。”

  “原来如此……?”

  就这样一边继续拍摄一边在庭院里走着,一棵枝头开满金黄色花朵的低矮灌木吸引了询子的视线。在阳光的照耀下,成簇绽放的黄色花瓣与银绿色的叶子形成了美丽的对比。翡翠看到后也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哇……是含羞草!”

  这是询子事先选好的拍摄地点,太阳的角度也正如她所计算的那样。

  幸运的是,周围没有什么人。

  “很漂亮吧?它的花语我记得是优雅和……还有一个是什么呢?”

  翡翠一脸不解地看着询子,询子则笑着催促她。

  “总之,这花很适合城塚小姐吧?能请你站在那里吗?”

  询子指示着位置,对着有些害羞地笑着的翡翠说道。正如她所预想的那样,从枝头垂下的花簇像金色的面纱一般,衬托出她的头发。

  虽然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有特别指示,翡翠便自然而然地靠近含羞草的花朵,闭上眼睛。她嘴角微微上扬,大概是在感受花香吧。询子按下了快门。她只在液晶屏幕上确认了一瞬间。虽然拍得很美,但因为构图太过常见,反而比预想的要显得平淡。询子稍微调整自己的位置,对翡翠说道。

  “刚才说到的……”

  “什么?”

  翡翠睁开眼睛,看向询子。

  “你说没有朋友陪你一起来。”

  “啊,是的。”

  她露出了些许困扰的表情。

  “大学时代的朋友之类的,没有和女性朋友一起出去玩过吗?”

  “没有。”翡翠轻轻地摇了摇头。接着,她带着为难的表情说道:“我……怎么说呢,那个……好像不是那种会被同性喜欢的人。”

  询子按下了快门。翡翠像是要避开镜头似的,将脸转向了一侧。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她微微歪着头,皱着眉头,显得有些困扰,食指轻轻抚过嘴唇。

  “和女性相识后,经常被说……说我狡猾,或者装可爱。我好像是个会让对方感到非常烦躁的人。”

  询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翡翠看向她,撅起了嘴。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抱歉抱歉。”

  询子一边将翡翠那不断变化的表情收入镜头,一边笑着。

  “不过,那不就是单纯的嫉妒吗?”

  “确实,我既超级可爱,又是个不用工作就有钱的富家女,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必要因为看到我就感到烦躁吧?为什么很多女人看到可爱的东西就会烦躁呢?我没有这样的经历,所以无法理解。”

  翡翠不服气地继续说道。询子把“问题不在这里”这句话咽了回去,一边大笑一边将翡翠那复杂的表情定格在相机里。

  “说这种话的人,心里没有包容。她们只能看到表面的东西,也不会去想象那背后到底有什么。”

  “也许是这样吧,但对我来说,想要和对方变得亲近,却被那样说的话,岂不是无路可走了吗?现在日本是在提倡多样性,但像我这样的人似乎还是不被社会所接受。”

  “我倒不觉得你给人那种做作的印象。”刚才的话,反而让人觉得翡翠相当直率。“难道说,你现在是在装乖吗?”

  “你觉得呢?”

  “我真的很想多了解一些真正的城塚小姐。”

  “这就难了。”翡翠皱起柳眉,歪着头。“真正的我,到底是什么呢?”

  听起来像是个哲学命题,但她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反而像是真的陷入了迷茫,表情显得十分困惑。

  “面对不同的人,你会展现不同的面孔吗?”

  询子经常拍摄模特和艺人的照片。她见过许多在粉丝面前与真实面孔完全不同的人。询子自己也清楚,她在妹妹面前展现的自己与在工作对象面前展现的自己截然不同。询子已经习惯了通过拍摄窥探对方的真实内心。

  “我觉得,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面孔。”

  “嗯……我的情况可能比较特殊……很难用语言解释清楚……”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让我多听听关于你的事吧。”

  听到这句话,翡翠有些害羞地笑了。

  “是啊……”

  翡翠避开询子的视线,伸手抚弄自己的长发。

  她用食指轻轻卷起一缕头发,继续平静地说道。

  “我……小时候在国外生活过。”

  “啊,原来如此。”询子恍然大悟,心想她那丰富的表情和举止或许正是来自这种文化差异。“是因为父母的工作调动吗?”

  “不是……我小时候父母就去世了。”

  听到这句话,询子微微屏住了呼吸。

  因为询子也在事故中失去了双亲。

  翡翠的目光仿佛穿越了遥远的过去,继续讲述着。

  “后来我被养父收养,在国外生活了一段时间,十五岁左右才回到日本。养父的教育方式有些特别,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在适应日本生活时遇到了不少困难。而且,那时候的我也有一些特殊情况,总是郁郁寡欢……非常不讨人喜欢。”

  询子透过取景器,凝视着翡翠那略带悲伤的侧脸。

  “和大人相处的时候,经常被人说我不够可爱。当然,我也觉得自己的态度有问题……嗯,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可能真的很……傲慢。”

  或许是回忆起了当时的记忆,翡翠微微皱起了脸。

  “所以,你是想改变自己吗?”

  “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觉得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想要找回原本的自己。”翡翠抬起头,眯起眼睛望向蓝天。“从那以后,我尽量表现得友善一些,但反而好像刺激到了周围人的神经。在学校也没能融入,几乎没怎么去就退学了。”

  翡翠低下了视线。

  然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果然,我的话听起来很无聊吧。”

  询子为了让对方安心,将脸从相机上移开,回以微笑。

  “嗯,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当然,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但如果有什么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无法承受的事情,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倾诉出来。”

  她似乎稍微犹豫了一下。

  翡翠的视线游移不定,手指轻轻交叠,缓缓地继续了话题。

  “十八岁的时候,受邀请我来日本的人的推荐,我开始正式工作了……。但那是一个男性主导的组织,所以我经常被冷眼相待。女性本来就很少,而且大多都是从事研究工作的严肃人士。无论是哪一方,我都没能顺利融入。尤其是女性,她们会说和我相处会让人烦躁,或者觉得我笨拙、生理上无法接受,甚至觉得和我说话很累……诸如此类的话。托她们的福,我现在倒是学会了如何让别人烦躁,虽然这些经验用在了别的地方……但无论如何,我始终没能交到同龄的朋友,总之,我总觉得自己不擅长融入这个世界,常常感到沮丧。”

  照片是沟通的桥梁——这是询子的老师教给她摄影基础时说的话。询子喜欢通过拍摄肖像照与模特对话。每次透过取景器观察、按下快门时,她都觉得能更深入地了解对方。她认为,当对方展现出自己的本质时,照片的魅力也会随之增加。

  镜头越是靠近,对方的形象就越清晰。

  因此,询子喜欢这种艺术。

  “不过,也有自作自受的成分,我确实觉得自己是个异类。所以……我尽量让自己成为一个讨人喜欢的人。为此,我做了很多研究,尝试了各种不同的自我形象。如果这被称为‘装可爱’,那大概也对吧。在这个过程中,我渐渐迷失了真正的自己……”

  翡翠低下头,缓缓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正常地生活,最终也只能成为一个被他人拒绝、被人讨厌的人……那么,我反而下定决心,要挺起胸膛,以这样的方式活下去。”

  询子按了几次快门。

  她透过取景器看着对方,无需斟酌言辞,自然而然地开口。

  “透过这个取景器看到的城塚小姐,我还挺喜欢的。”

  “谢谢。”翡翠露出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奇怪表情。“询子小姐真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呢。”

  “没那回事。”询子笑了。“不过,如果非要说的话,嗯……透过取景器凝视时,总觉得能看到一个人的本质。我觉得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出色。”

  “真是……让我不胜惶恐……”

  “活出自我是很重要的。不过这下我知道了……十八岁就开始工作,因此没能遇到可以成为朋友的人吗?”

  翡翠“嗯”了一声,带着些许自嘲的笑容。

  “硬要说的话,有阿真……啊,就是之前提到过几次的同居人。”

  “是女佣吧?年纪相近吗?”

  “只比我大一点点。”

  “那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吧,可以算是朋友了吧?”

  “怎么说呢……”翡翠像面对数学难题一样皱起眉头。“这有点难说。”

  “从你所说的来看,感觉你们关系很好呢。”

  “她是个非常优秀的人,优秀到让我觉得配不上她。她温柔体贴,厨艺精湛,像漫画角色一样强大……在我认识的人中,没有人比她更完美了。只是有点暴力倾向,偶尔T恤的品味有点奇怪,算是美中不足吧……”

  “这是什么啊?”看着翡翠那副自豪的样子,说到那个人奇怪的缺点,询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嗯,也就是说,你担心对方怎么看你?”

  “我……没能过上普通的青少年时期,所以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大概能和朋友一起度过那样的时期吧……。我可能有点把自己的理想强加给她,不知不觉就对她依赖了。”翡翠一边用食指卷着头发,一边说道。询子这才注意到,她说话时总喜欢把手放在脸附近,这可能是她的习惯。“但是,她可能和很多女性一样,觉得我是个麻烦又让人烦躁的家伙……有时候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害怕。”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继续说道。

  “说到底,这只是雇佣关系……我作为雇主,她应该不会违抗我吧?”

  “如果真的讨厌的话,她早就辞职了吧?”

  询子忍不住想要鼓励她,开口说道。

  “是这样吗……”

  “肯定是这样。好好珍惜她吧。长大后,能交到真心信任的朋友真的很难。能成为新朋友的人,真的很珍贵。”

  “我会铭记在心的。”

  询子重新调整相机时,翡翠的目光投向了远方。或许她察觉到了询子想要拍摄她侧脸的意图。翡翠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虽然无法准确形容,但询子确信,气氛变得很好。

  仿佛稍微触及到了她的真心,那层神秘的面纱被揭开了。

  她预感,自己应该拍摄的那张照片,或许就在前方。

  询子一边慢慢调整自己的位置,一边寻找构图。

  或许可以以含羞草的花为背景。

  “啊,感觉不错。能保持这个表情吗?”

  翡翠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

  只有快门的声音,轻轻地持续响着。

  突然,询子看到翡翠凝视虚空的眼眸中,闪烁着湿润的光芒,便停下了手。

  “怎么了?”

  “不……对不起。”

  翡翠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迅速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没事吧?”

  “没什么……”

  她轻轻用指尖擦去了泪水。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询子小姐的镜头仿佛能看透我的内心,让我无法抗拒想要倾诉的欲望。”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吧。”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什么?”

  翡翠没有看询子。

  她的目光依然投向远方的天空。

  “曾经有一个可能成为朋友的人。”

  询子没有点头,而是按下了快门。

  “我们只说过一次话。那孩子也喜欢拍照,还说想拍我。”

  “这不是很好吗?”

  “但是,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为什么?”

  有种预感,询子移动了位置。

  翡翠没有看向询子,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那时候,手头有一个很大的工作。只顾着眼前的事情……没能帮助那孩子。如果我能更加小心……如果我能更深入地观察这个世界……也许就能救那个人了。”

  湿润的长睫毛静静地垂了下来。

  询子将镜头的光圈开到最大。

  盛开的金黄色花朵在淡淡的光中融化,只有城塚翡翠的身影浮现出来。

  柔和的风吹动了她的头发。

  是优先光线,还是优先构图,询子犹豫了一瞬间。

  “总是这样,越是重要的东西,越容易从手中溜走。”

  焦点对准了她的大眼睛。

  “所以,我……发誓再也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不知道这份决心意味着什么。

  但询子确信。

  自己应该捕捉的瞬间就是这一刻。

  从正面捕捉城塚翡翠那挑战般的表情。

  询子屏住呼吸,按下了快门。


  之后,她们在各种情境下拍摄了不同感觉的照片。翡翠对一切都充满感动的反应让询子感到新鲜而愉快,划船时的拍摄也让她有种约会的感觉,但询子总觉得无法拍出能与那一张媲美的照片,或许是已经燃尽了灵感。因此,询子放下了拍摄作品的负担,尽情享受与翡翠在公园的散步。果然,那种与妹妹共度的往日回忆般的感伤,不时掠过心头。虽然外貌完全不同,但翡翠对各种事情都露出天真无邪的喜悦表情,让询子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怜爱。

  说到怜爱之处,询子中途离开又回来时看到的情景让她印象深刻。

  “让你久等了,抱歉。洗手间人很多。”

  让翡翠等了十多分钟,询子匆匆赶了回来。

  “没关系的”

  她在户外的休息区等着。这里可以远眺孩子们在游乐区玩耍的场景,像咖啡厅一样散乱地排着座位。两人在附近的商店买了纸杯装的红茶和点心,正稍作休息。当询子回来时,翡翠正用手机的摄像头对准托盘上的纸杯。

  “你在拍什么?”

  “啊,这个,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翡翠露出腼腆的笑容。

  仔细一看,红茶纸杯上立着一张票根。

  “我这个人,总是舍不得丢掉这些东西,每次都会拍照留念。”

  “原来如此……不过,这样看起来像是你一个人来的,不会觉得寂寞吗?”

  询子说着,在牛仔裤口袋里摸索,取出自己的票根,立在了旁边的杯子上。

  “哇……谢谢你。”

  看到她天真无邪的笑容,询子莫名感到有些害羞。

  “我一直很向往和朋友一起出去玩时拍下这样的照片。阿真总是会马上把这些丢掉呢。”

  说着,翡翠用手机拍下了桌上的景象。

  询子觉得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太麻烦,便也掏出了手机。她用启动的摄像头拍下了正在欢闹的翡翠。询子的手机搭载了高性能镜头,在这种快照拍摄中表现不俗。

  “难得的机会,我们也来拍一张吧。”

  询子坐在了翡翠旁边的椅子上。

  用前置摄像头自拍。

  虽然平时很少拍自己的照片,但不知为何,此刻却很想记录下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与询子肩并肩的翡翠,比起单反相机捕捉到的样子要自然得多,却又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

  快乐的时光转瞬即逝。

  当然,询子有将她作为不在场证明证人的犯罪计划,不可能光顾着忘记时间享受当下,但思考自己罪行的时间确实大大减少了。

  拍摄一直持续到闭园时间17点前一刻。之后,在自然公园回程路上的一家热门法式餐厅,她们享用了稍早的晚餐,也算是庆祝。虽然时间尚早,但午餐只是在自然公园的咖啡厅吃了些点心,所以两人都饿了。她们点了平时吃不完的豪华套餐,但翡翠与外表相反,似乎是个大胃王,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很有趣。

  路上,她们像来时一样聊着推理小说的话题。

  意外的是话题似乎说不完,送翡翠到家时,询子竟感到一丝不舍。虽然还想再多聊一会儿,但预感以后还会有机会。这份期待,就留到那时吧。

  “今天真的很感谢你。”

  “待会儿把照片发给你……啊,对了,后脑勺没事吧?”

  询子苦笑着问道,翡翠红着脸,害羞地点点头。

  “嗯。呜呜,好丢脸……”

  翡翠双手抱着一大堆行李。看起来像是给那位同居人带的礼物,她在自然公园的商店里看到什么零食就买什么。她说:“她一个人待着,一定很寂寞,所以我得多买点礼物回去。”不过,选零食的时候,她似乎是以自己想吃的东西为标准,这大概是错觉吧。询子的车后座一直是放倒的,那些东西都放在了后备箱里。去取的时候,她的头不小心撞到了低矮的车顶。

  那时候,她发出了一声相当不优雅的尖叫。

  “我这一点真是不行啊……”

  在拍摄的时候也经常感觉到,翡翠似乎是个相当冒失的人。在平地上摔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那种决定性瞬间也被拍下了不少。或许,这种笨拙正是让周围人感到烦躁的原因。有时候,她甚至会被认为是故意在男性面前装傻。不过,询子倒是完全不在意。

  仅仅因为活着,就要被他人排斥的人生,究竟有多孤独呢?

  后来调查了才知道,莉帆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在学校里被孤立了。仅仅因为做自己,人格就被否定,还有人恶语相向。人类就是这样一种能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丑陋行为的生物。

  询子坐在驾驶座上,注视着车外微笑着的她。

  “城塚小姐。”

  翡翠重新抱好纸袋,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觉得,我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至少,如果能稍微鼓励她一下,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但翡翠瞪大了眼睛,害羞地笑了笑,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嗯!”

  告别后,询子发动了车子。

  她心里隐隐作痛,因为自己把她卷入了这个计划。


  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杀人犯搜查第7系的虾名海斗巡查部长,一直在狭窄的车内等待着。

  已经由第三机动搜查队确认过了,现场位于西多摩的山庄,受害者是前时尚模特藤岛花音,二十三岁。发现者是前经纪人大石可奈子。花音没有出现在拍摄现场,相关人员感到可疑,便联系了大石询问是否知道花音的联系方式。大石觉得奇怪,便去山庄查看,发现玄关的门开着。大石在屋里找了一会儿,最终在浴室里发现了已经死去的花音,随即拨打了110报警。

  由于这是一起疑似他杀的异常死亡事件,虾名他们也赶到了现场,但现场鉴识工作似乎还没结束,他们只好在别墅附近的路边停车等待。虾名不喜欢干坐着,本来想去现场周边打听情况,但那边已经有机动搜查队和辖区警察负责了。对第一发现者的询问也在进行中,那边应该由主任岩地道警部补负责。鉴识工作结束后,需要刑警立即行动,所以他们必须在这里待命。现在正在采集现场周边的脚印,所以不能随意走动。

  虾名靠在驾驶座的座椅上,偶尔摆弄着手机,眺望着山庄周边的鉴识工作。微微传来的车身震动让他无法忍受,不由得叹了口气。

  “前辈,差不多该停止抖腿了吧。”

  “你才该停止玩手机。现在是工作时间吧。”

  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不语的是槙野怜苑巡查部长。虽然名字听起来很时髦,但实际上是个身材高大、眼神凶恶的三十多岁男人。他的五官端正,像演员一样英俊,但性格寡言,眼神过于锐利,有时看起来像坏人。相比之下,虾名身材矮小,长着一张娃娃脸,和这个男人一起待在狭窄的车内时,总感到一种压迫感,呼吸都有些困难。虽然两人搭档已久,但这一点始终无法习惯。

  虾名把手机塞进西装口袋后,槙野的抖腿也停了下来。

  “说是工作时间,但根本没什么可做的啊。至少如果是蹲点的话还能忍受。”

  “嗯,确实花的时间太长了。到底在磨蹭什么呢?”

  虾名再次转向现场,鉴识课的奥谷阳葵巡查长从山庄里走了出来。她的名字也很可爱,但本人以冷淡著称。目光相遇时,奥谷用手势示意他们可以进来了。虽然被口罩遮住,但想必她脸上连一丝笑容都没有。

  工作似乎终于告一段落。虾名他们下了车,朝建筑物走去。在奥谷的瞪视下,他们用塑料膜包住鞋子和头发,以免污染现场。走上玄关前的台阶,窥视着现场。

  建筑物并不算大,打开玄关门后马上来到了客厅。沙发、液晶电视、厨房柜台和餐桌等一应俱全,但现场略显凌乱,似乎有打斗的痕迹。椅子倒在地上,垃圾桶里的东西也洒了出来。滚落在地的是果冻饮料的盒子,大概是受害者的东西吧,从紧闭的瓶盖中露出的吸管口上沾着口红痕迹。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像是标签的东西,垃圾桶里大概就是这些。

  指纹采集似乎还没有完全结束,室内各处仍有鉴识人员在工作。餐桌附近的墙面上,挂着大量的耳环、项链等饰品,大概是受害者的收藏品吧,但这些看起来并没有被弄乱。虾名在车里等待时,用手机在网上查了藤岛花音的资料。虽然槙野瞪了他一眼,但虾名并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才玩手机的。如果对方是艺人,通过网络了解她的为人是很自然的事。她似乎也是个饰品收藏家,还和朋友一起经营了一个饰品品牌。

  地板上残留着一些凌乱的鞋印,上面沾着少许泥土。

  这样一来,或许有望早日逮捕犯人。

  “尸体呢?”

  槙野一问,奥谷用下巴指了指里面。通往走廊的门半开着。

  “那里,别踩。”

  虾名正要横穿客厅时,奥谷用尖锐的声音斥责道。

  “看不见的地方,有血迹。”

  虾名以为是鞋印的问题,但似乎不是。

  顺着奥谷的视线,虾名看向窗户附近的地板。肉眼可见的痕迹很少。隐约能看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拭过的血迹。窗帘上也溅了几滴飞沫状的血迹。大概是在这附近杀人的吧,犯人似乎只是草草地擦拭了血迹。

  “这里是杀人现场吗?”

  虾名一问,奥谷瞪了他一眼。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是啊……”

  虾名像是要逃开一样,追着消失在走廊的槙野离去。

  穿过狭窄的走廊,尽头是浴室。槙野正从更衣间瞧着那间浴室。由于被他高大的背影挡住,从虾名的位置很难看清现场。

  浴室看起来至少比虾名住的普通公寓的要宽敞一些。

  “来了啊”

  在浴室里蹲着的男人说着站了起来。

  他是鉴识课检视官鹫津哲晴警视。一个白发混杂、身材瘦削的男人,虽然口罩遮住了表情,但眼镜后的锐利目光依然注视着浴缸。

  藤岛花音的尸体正躺在那个浴缸里。

  尸体抱着腿,像是胎儿的姿势,右侧朝上横躺着。浴缸很小,女性以这种姿势躺着,给人一种有些局促的印象。

  身上穿的米色衬衫被血染污,原本应该是及膝的裙子因为姿势的缘故卷了起来,露出了大腿的一半。似乎没有穿丝袜,露出纤细的腿。记得网上写着她是以美腿为卖点的模特。脚踝上装饰着一条金链子的脚链。戴着饰品,看起来像是模特般精心打扮的服装。长长的黑发也沾满了血,但从头发中露出的耳垂却像盛开的花朵一样洁白鲜艳。

  头部缺损严重,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猛烈击打。周围溅满了血迹,浴缸边缘附着着大量的血液。浴缸上也有伤痕,可能是多次瞄准失误。虽然表情苍白,因为化妆的缘故,嘴唇看起来很有血色。但口红可能是因为与犯人扭打而微微擦掉了。她是在换好衣服、化好妆准备外出时被杀的吗?死者的眼皮静静地闭着。

  虾名等人合掌默哀。

  年龄二十三岁。还很年轻。虾名心想,她一定很不甘心吧。

  等待片刻后,鹫津开口说道。

  “稍微移动了一下,但尸体的姿势已经恢复到发现时的样子。这些伤痕应该是死后造成的。死因是前额被猛烈击打。那里掉落着疑似凶器的锤子。死后,似乎在浴缸里被多次击打了头部。如果是生前的伤,血迹应该会溅得更广。衣服有些凌乱,但现阶段没有发现性暴行的痕迹,防御伤也没有。”

  鹫津很重视现场刑警的意见,所以特意等虾名他们来,直接展示尸体的状况。正如他平淡的叙述,浴室的地砖上掉落着一个沾满血的锤子。毫无疑问是杀人案。很快就会成立搜查本部吧。

  槙野问道。

  “推测死亡时间呢?”

  “尸僵还没有完全解除,结合角膜的状况来看,死亡大约二十四小时左右。大概是昨天十二点到十五点之间。不过,尸斑有些值得注意的地方。”

  “值得注意的地方是?”

  “待会儿再解释。还有,这个血迹——”

  鹫津蹲下,指着尸体的头部。被锤子击打时溅出的血染污了浴缸和墙壁。但仔细看,浴缸内的血迹有被擦过的痕迹。

  “这个擦过的痕迹,从发现时就有了。有人移动了头部,导致头发上的血液被擦到了浴缸上。但第一发现者说没有碰过尸体。”

  “是犯人移动的吗?为什么?”

  “谁知道呢。”

  鹫津耸了耸肩。

  “嗯——,还有其他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关于尸体,大概就是这样了──。喂,陽葵去哪里了?”

  “刚才还看见她呢。”

  “陽葵!”

  鹫津从浴室探出头来,大声喊道。

  “在!”

  奥谷精神抖擞地回应着,从走廊探出头来。

  她像士兵一样站得笔直。

  “找到了吗?”

  “在客厅的沙发下面!”

  “拿来看看。”

  奥谷转身离开,很快又回来了。

  她的指尖捏着一个用来装证据的小塑料袋。

  “这是……隐形眼镜吗?”

  “硬性隐形眼镜。因为受害者只戴了一只隐形眼镜,所以让她去找。我说过在找到之前不让你们进去。要是被你们这些大块头踩坏了可不行。”

  鹫津似乎决定先把尸体从浴室里搬出来。待命的警察过来了,虾名等人回到了客厅。稍后,鹫津和奥谷也跟了过来。

  “客厅沙发下面有隐形眼镜掉落,这意味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槙野看着客厅的情况,开口说道。“受害人在客厅被犯人殴打致死。当时一只隐形眼镜掉落,血液溅到了窗帘和地板上。之后,犯人将受害者搬到浴室,反复击打头部……大概是这样吧?”

  “没有矛盾。”

  鹫津简洁地点了点头。这句话是他的口头禅。他大概认为推理不是自己的工作。当作为勘察人员不认为搜查的结论有误时,鹫津就会这样回答。不过,鹫津本人也是曾在搜查一课工作多年的老手,许多人曾受益于他的经验和直觉。

  “但是,为什么非要特意搬到浴室呢?”

  虾名歪着头问道,鹫津用眼神示意奥谷。

  奥谷点点头,将挂在脖子上的单反相机的液晶屏幕展示给虾名等人看。

  他操作着相机,将拍摄的现场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最终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浴室地板上放着的一把锯子的照片。

  “因为状态完好,已经回收了,但恐怕取不到指纹。”

  “哇……”虾名察觉到照片的含义,皱起了脸。“难道说,是想分尸吗?”

  “研究这个是你们的工作。”鹫津说道。“不过,锯子上没有血迹,尸体上也没有类似的痕迹。”

  “嗯──那么,是临阵退缩了吗?”

  听到虾名的话,槙野抱着胳膊低声说道。

  “或者,可能是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那样的操作──”

  确实,这也很有可能。客厅的血迹也只是草草擦拭了一下。看起来像是中途放弃了掩饰工作,逃走了。

  盯着液晶屏幕陷入沉思时,虾名注意到奥谷正用锐利的眼神瞪着自己。他吓了一跳,显得有些慌乱,这时奥谷低声说道。

  “前辈,你身上有味道,是不是没好好洗澡?”

  大概是因为为了看相机而靠得太近了吧。昨天因为其他案件的资料整理几乎熬了个通宵,根本没时间洗澡。虽然虾名也想着早点冲个澡,但没想到会先进入凶杀现场的浴室。作为警察,没时间洗澡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被女孩子这样瞪着,他也只能无言以对地退开。奥谷的眼神锐利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前不良少女。

  虾名赶紧从她身边离开。明明自己才是前辈,但或许是因为这张娃娃脸,她总觉得自己被后辈女生看扁了。而且,在场的人除了虾名,似乎个个眼神都很锐利。警察局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面相凶恶的人呢?

  无奈之下,虾名重新检查了现场。地板上留有鞋印,这意味着凶手很可能不是熟人。正因为强行闯入,才会留下鞋印。玄关处一片凌乱,疑似被害者的高跟鞋和靴子散落一地。

  “玄关有没有撬锁的痕迹?”

  虾名回头一看,奥谷默默摇了摇头。

  这样一来,凶手很可能是在被害人准备外出时强行闯入的。从尸体穿着外出服来看,这种可能性很高。虽然也有可能是入室抢劫,但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要把尸体搬到浴室呢?肢解尸体以销毁证据的行为,与抢劫犯的形象不符。虾名从敞开的玄关探出头,看到山庄周围鉴识人员仍在忙碌。如果外面也能找到脚印之类的线索就好了,他一边想着,一边回到室内。

  “陽葵。”在餐桌旁似乎在调查什么的槙野叫住了奥谷。“被害人的手机在哪里?”

  “啊?”奥谷皱起锐利的眉毛,显得很困惑。“不在里面吗?”

  槙野正在调查放在餐桌上的手提包。他戴着手套,把手伸进包里翻找。

  “钱包在,里面的东西也在。但手机不见了。”

  “卧室里好像也没有……”

  “玄关的钥匙也不见了。”

  奥谷歪着头思考了一下,随即开始行动。

  “我去问问其他人。”

  他叫来其他鉴识人员,询问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如果手机找不到的话……”

  槙野顺着虾名的话提出。

  “可能是凶手带走了。”

  如果是这样,那目的是什么呢?

  既然钱包还在,抢劫这一条线索就断了。

  从尸体的损坏情况来看,果然还是仇杀吗?

  还有其他线索吗?虾名向正在检查门铃的搜查员搭话。他认得对方的脸,但记不起名字。那是个戴着SSBC帽子的机动分析系年轻分析官。

  “摄像头怎么样?”

  “不行。”分析官摇了摇头。“没有和保安公司签约。而且这是不录像的型号。外面我们的人也查过了,周围都是别墅和普通住宅。现在正在扩大范围调查,但从数据库来看,防盗摄像头很少……附近的安全录像恐怕指望不上。”

  “果然啊。”

  搜查支援分析中心是以图像解析和电子设备解析为主的分析搜查支援,以及以侧写为主的信息搜查支援为主的警视厅刑事部的特殊部队。特别是亲临现场的机动分析系,是防盗摄像头影像收集与解析的专家,在防盗摄像头遍布的都市犯罪中非常可靠,但在这样的现场却难以发挥其优势。

  “说起来,”

  虾名突然想起什么,向槙野搭话。

  “这个现场,总觉得城塚小姐会很擅长呢。”

  槙野明显皱起了眉头。

  在不起眼的山庄发生的杀人案。犯人特意将尸体搬到浴室,做出要肢解的举动,却什么都没做就消失了——。总觉得有些刻意且充满谜团。虽然目前还没有锁定嫌疑人,但这不正是城塚翡翠的专长领域吗?

  “我觉得还是别了。”槙野一边翻找着玄关的钥匙,一边嘟囔道。“我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但最好不要借助那种瘟神的力量。”

  而且——,槙野继续说道。

  “别随便提那家伙的名字。”

  “别提那个臭女人的事。”

  奥谷从两人之间穿过,语气厌恶地说道。

  “哇,好可怕……”

  虾名看着奥谷走出玄关的背影,耸了耸肩。奥谷似乎正在将装有证物的纸箱搬到外面的车上。奥谷对城塚翡翠非常反感。虾名记得,以前翡翠化了妆来到犯罪现场时,奥谷曾怒气冲冲地吼她,质问她是不是想散播化学物质。翡翠似乎也对此有所反应,每当奥谷在场时,她就不会出现在现场。看来她并没有素颜出场的打算。

  城塚翡翠目前以顾问侦探的名义协助警方调查。她能在短时间内解决特定类型的杀人案,并在难以起诉的案件中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物证,甚至能逼出嫌疑人的自白。

  然而这种调查也让很多人有意见。不过,虾名倒是持欢迎态度。原因很简单,只要她参与进来,加班时间就会大幅减少。既不需要无谓的蹲守,也不必在地毯式搜查中浪费脚力。她会把功劳让给别人,而且她是个美人,现场气氛也会因此变得活跃。对虾名来说,这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大家之所以对她的存在感到不满,主要是因为任用她似乎与高层有关——不仅是刑事部长,甚至牵涉到警察厅,这种不明不白的情况让人感到不安。如果被媒体知道了,肯定会惹上麻烦,但高层却下达了积极利用外部人员的奇怪指示。此外,关于她的存在还下达了封口令,目前知道她协助调查的只有部分搜查员和鉴识课的人员。槙野之所以警告不要随便提她的名字,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高层到底有什么意图,现场人员却没有得到任何解释,因此他们更加不满。

  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这种氛围,翡翠最近也没有那么积极地协助调查了。不过,解决了某个连环杀人案之后,她再次开始提供帮助。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说是适合城塚,也不是不能理解。”

  意外的是,一直在听的鷲津插话了。

  他好像已经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抱着胳膊环视四周。

  “什么意思?”

  槙野问道。鷲津沉吟片刻,静静地回答。

  “仅仅是我的直觉认为……现场感觉非常刻意。锯子和擦拭过的血迹等,感觉像是故意展示给我们看的。而且,还有一点令人费解──”

  顺着鹫津的视线望去,走廊上警察们正将尸体运出。担架上的尸体盖着白布。

  “关于尸斑,我说过要解释一下吧。”

  鹫津叫住了警察们。掀开白布,露出尸体的下肢。

  “看这个。”

  鹫津所指的是尸体的大腿部位。

  正好是因为卷起的裙摆而露出的皮肤部位,也就是与浴缸底部接触的左大腿。原来如此,之前在浴室里没有展示这个部位,是因为尸体还躺在浴缸里的缘故吧。鹫津大概是小心翼翼地进行了尸检,尽量不移动尸体,但如果不以这种躺在担架上的姿势展示,很难向其他人解释清楚。

  尸斑是死后变化之一,可以在皮肤表面观察到类似斑点的形态。血管内的血液因重力下沉,看起来像淤青。这具尸体因为长时间以同一姿势躺在浴缸里,身体的左侧面布满了紫红色的尸斑。

  而在与浴缸底部接触的左大腿上,可以看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大腿的大部分都布满了紫红色的尸斑,但在中心位置,大约有一枚硬币的一半大小,隐约可以看到原本的肤色。

  看着这个,槙野说道。

  “也就是说,尸体这个位置的下方,曾经有过某种形状的东西吗?”

  “这样想并不矛盾。这是死后这个部位受到数小时压迫的证据。”

  尸斑是血液下沉形成的,因此如果某一部分受到压力,血液流动被阻断,尸斑就不容易出现。比如系着领带的话,脖子周围就不会变色;穿着束腰的话,束腰的形状就会显现出来。尸体大腿上的压迫大约有一枚硬币的一半大小,因为压力显得稍微立体,可能更接近球形。尸斑留下的轮廓介于正圆和椭圆之间,并不清晰。

  “尸体下面,曾经有过什么东西吗?”

  鹫津摇了摇头。

  “在浴缸里,没有找到类似的东西。”

  “消失了?”

  虾名歪着头,一直沉默的槙野低声说道。

  “或者,是被犯人带走了──”

  “不清楚。从这情况来看,应该持续受到了一到两个小时的压迫。”

  虾名和槙野对视了一眼。

  这真是令人费解。尸体下方的物体──据说它曾在尸体下方存在了一到两个小时。如果在浴缸底部找不到它,那就意味着犯人把它带走了。但如果在死后一到两个小时才带走,就意味着犯人在犯罪结束后,还在现场停留了一个多小时。按理说,犯人应该会尽快离开现场才对。

  或者,有没有可能是犯人特意回来取走的呢?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只能认为是自然消失了──。

  根据尸斑,确实曾经存在某样东西,然后又消失了。

  但是,是什么,为什么,又是如何消失的呢?

  浴缸底部,到底曾经有过什么?

  带着疑问的虾名等人目送尸体被运了出去。

  只能寄希望于司法解剖能解答这些疑问了。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找到了值得注意的东西!”

  从走廊探出头来的,是一位本辖区的年轻鉴识员。

  虾名等人走过去,鉴识员展示了手中的塑胶密封袋。

  “这是在二楼卧室的垃圾桶里发现的。”

  塑胶袋里装着的,似乎是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

  虾名等人接过塑胶袋,低头查看。

  纸上用电脑打印的文字写着: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应我的爱?』

  看来,部分动机似乎已经揭晓了──。

  但是,虾名心想:

  借用鹫津的话来说……

  有种感觉,仿佛这也是某人刻意安排的证据,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


  藤岛花音应该曾遭到狂热粉丝的跟踪骚扰,搜查本部首先锁定这一点。根据第一发现者兼前经纪人大石的证词,这名跟踪者在花音还隶属于事务所时就开始频繁寄送粉丝信,而这些现存信件已被送往鉴识部门。

  退出事务所后,花音曾因被跟踪者锁定住址而多次搬家。虽然她曾向辖区警署说明过情况,但由于未能锁定嫌疑人,警方仅采取了在住所周边巡逻的应对措施。

  凶杀现场——花音居住的山庄,是某IT企业社长名下的房产。据说花音与这位社长有不伦关系,对方还作为赞助人为她提供资金支持。花音似乎一直向往山庄生活,因此为了暂时躲避跟踪者,她搬进了这座山庄。关于这位不伦对象,花音去世前一周他就因出差去了海外,并且已经确认了他的不在场证明。由于花音搬到这里才三个月左右,辖区警署并未接到她关于跟踪骚扰的报案。

  犯罪现场留下的鞋印被证实是商场出售的运动鞋,但无法确定其购买途径。鞋印为男款,鞋码为26厘米。分析人员表示,难以通过鞋印确定身高、步幅和体型,甚至不能排除鞋印是故意留下的可能性。根据鞋印分析,嫌疑人从道路进入山庄范围后,曾在建筑物周围徘徊了一段时间,随后从正门进入室内。之后,鞋印又指向道路方向,但在那里中断了。

  山庄的停车位上停着花音的车,但除此之外还留下了另一组较新的轮胎痕迹。由于近期没有下雨,第一发现者大石的车轮痕迹又掩盖了这些痕迹,无法具体判断它们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据说花音经常邀请朋友来访,因此这些轮胎痕迹也可能与犯罪无关。虽然无法确定具体车型,但勉强能辨认出轮胎的品牌,仅凭这些信息很难通过数据系统进行调查。

  现场检测出了多种指纹,但没有与数据库匹配的样本,而从发现的锤子和锯子等工具上也没有检测到指纹。推测犯罪时嫌疑人可能戴了手套,但现场没有发现手套痕迹或纤维,推测使用的是塑胶手套。这些手套的购买途径也难以确定。

  未在案发现场被发现花音的手机,可能是被犯人带走了。但由于手机已关机,无法进行定位。另外,虾名等人寻找的前门钥匙在玄关旁的衣帽架上被害者外套的口袋中被发现,证实犯人并未将其带走。

  不幸的是,附近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因此没有找到任何可能成为线索的影像。地毯式搜查也持续进行,但至今仍未获得任何目击信息。

  目前推测的犯罪经过如下。

  犯人是跟踪狂,此人很可能在犯罪前一直在山庄周围徘徊,窥探内部情况。由于无法侵入,犯人可能一直在等待花音外出。当藤岛花音走出玄关准备外出时,潜伏在暗处的犯人突然冲出,强行将她拖回室内。随后,犯人似乎以性侵为目的,用凶器威胁她。衣物凌乱和口红擦痕都印证了这一点。然而,尸体上并未检测到唾液或体液。

  之后,花音试图逃跑,犯人殴打并杀害了她。尸体上没有防御伤,推测可能是用胶带等物捆住了被害者的手腕。犯人擦拭了现场的血迹以销毁证据,并将尸体搬运至浴室。随后,犯人试图将尸体肢解并弃置于其他地方,但因某种原因放弃,最终直接逃离了现场。

  警方同时也必须考虑其他可能的嫌疑人。岩地道小组在调查藤岛花音的社交关系时,发现了一个名叫江刺询子的摄影师。花音的家中发现了江刺询子的名片,且花音曾对朋友们表示希望有一天能让江刺询子为她拍照。虾名等人不懂这些时尚知识,但据说江刺询子在拍摄女性肖像方面颇有造诣,在业内颇有名气。

  在接触本人之前,警方对江刺询子进行了调查。她的本名似乎是大川询子,年龄三十二岁。江刺是母亲的姓氏,她以摄影师身份活动时使用了这个姓氏。她自幼父母双亡,与妹妹一起在祖父家中长大。祖父家境富裕,对姐妹俩疼爱有加,但询子成年后不久便与妹妹一起搬出祖父家,开始了两人共同的生活。妹妹比她小九岁左右,询子像母亲一样照顾她。出于某种直觉,虾名决定也调查一下她的妹妹。

  结果发现,大川莉帆在六年前——十七岁时自杀身亡。

  据说是因为无法忍受欺凌。

  而藤岛花音曾与大川莉帆就读于同一所高中。

  大川莉帆的自杀事件中,涉及了远超“欺凌”一词所能概括的暴力行为和强迫卖淫等恶劣行径,加害者群体中有数名未成年人被捕。这是一起令人震惊的事件,曾一度引发社会关注,虾名也对此记忆犹新。

  随着调查的深入,藤岛花音与该事件的关联逐渐浮出水面。由于父母离婚导致户籍和姓氏变更,初期的调查未能发现这一事实,但藤岛花音确实有前科。她被认为是参与了该事件的加害者,最终未被移送家庭法院。

  当虾名得知这一信息时,他几乎忍不住想要欢呼。捕捉到这一丝线索,虾名和槙野在岩地道的指示下,前往了江刺询子的住处。

  江刺询子住在东京都内一栋老旧的三层楼建筑里,据说那里是她的办公室兼工作室。这栋楼原本是她祖父拥有的出租楼,现在应该已经全部转让给了询子。抚养询子长大的祖父已经去世,似乎给她留下了相当可观的遗产。虾名等到询子回家的时间,向她打了招呼。当提到正在调查一起杀人案时,询子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表示工作很忙,但如果时间不长的话,可以带他们去办公室。

  “难道是关于藤岛花音小姐的事吗?”

  询子的办公室有些特别。房间的一半看起来像是一个舞台,白色的布料铺满了整面墙,作为背景使用,混凝土墙壁也被涂成了白色。天花板和地板上安装着细长的垂直灯管。这一部分没有窗户,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另一侧则摆放着办公桌,上面有多台显示器和笔记本电脑。后面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相机,还能看到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

  房间中央有一张沙发和一张矮桌,虽然被邀请坐下,但虾名表示很快就走,所以一直站着。江刺询子也没有坐下,而是靠在办公桌旁,迎接着刑警们的目光。

  “您知道藤岛花音小姐被杀害的事吗?”

  “在电视上看到了。”

  “您和藤岛花音小姐是什么关系?”

  面对虾名的问题,江刺询子平静地回答如下。

  藤岛花音作为模特刚加入事务所时两人相识,当时询子负责拍摄花音的modelcard(虾名第一次听说业界是如此称呼宣传照)。花音一直很喜欢询子的摄影作品,于是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她们通过SNS偶尔保持联系。后来,花音辞去了事务所的工作,成为自由职业的模特,两人有联系见面。花音想要制作自己的写真集,于是向询子咨询,希望她能负责拍摄。报酬丰厚,询子最初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两人多次见面,讨论计划的过程中逐渐变得亲密,询子还多次去过花音居住的山庄。

  然而,最终询子决定拒绝这个计划。

  “为什么?”

  槙野问道,询子低着头回答。

  “刑警先生你们可能已经知道了……藤岛小姐是我妹妹的仇人。”

  在与花音交谈的过程中,询子发现花音和她妹妹毕业于同一所高中。之后,她从与妹妹关系密切的人那里听说,藤岛花音可能与妹妹的自杀有关,于是开始怀疑她。

  关于询子妹妹的案件,恶劣的行为已经立案,加害者们被移交至家庭法院进行审判。但由于是青少年案件,询子无法得知任何关于加害者的信息,申请了也无法旁听审判。当然,询子不可能对此没有不满。因为怀疑,询子调查了花音的过去。结果从当时知情毕业生的证言中,发现花音曾是欺凌加害者团体的一员。而且,尽管她被逮捕,但由于证据不足,甚至没有被移交至家庭法院。

  槙野一直沉默观察对方,虾名以友好的态度继续提问。

  “原来如此。所以你拒绝了工作的委托——是这样吗?”

  “是的。”

  “那藤岛小姐知道关于你妹妹的事情吗?”

  “我没有告诉她。所以,我想她应该不明白为什么我突然拒绝了工作。可能觉得我突然生气了。”

  “为什么你什么都没告诉她呢?”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询子微微笑着说道。“你以为听了道歉的话,就能原谅一切吗?莉帆也不会因此回来吧。”

  “你最后一次见到藤岛小姐是什么时候?”

  “那时还很冷,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话说回来——”槙野尖锐地切入话题。“上周日13点到15点之间,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是在问不在场证明吗?”

  “这是对所有相关人员都必须询问的问题。”

  “周日的话……”

  询子绕过桌子,伸手去拿鼠标。刑警看不到屏幕上的内容。她大概是在确认日程吧。

  “啊,对了对了。那天一整天,我都在千叶那边拍摄。”

  “是工作吗?”

  “不,不是工作。是个人作品的拍摄……算是兴趣的一部分吧。”

  “有谁能为你作证吗?”

  “当然,虽说是兴趣,但我当时是在拍摄模特。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左右……一直和那孩子在一起。”

  “能告诉我那位模特的名字吗?”

  “是城塚小姐。”

  “城塚小姐。”

  虾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回事呢。明明是很少见的姓氏,却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虾名看向槙野。槙野也正看着虾名。

  “那么……”虾名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她的名字是?”

  “是翡翠小姐哦。城塚翡翠小姐。”

  询子拿出手机,将屏幕展示给虾名她们看。

  “我当时在拍这孩子的照片。”

  手机的屏幕上,显示着城塚翡翠与询子并肩站在一起,略带羞涩地微笑着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车内,槙野用手按着额头呻吟着“这到底是第几次这样了”。

  他们把车停在便利店旁,正在车里吃着推迟了的午餐。

  “没想到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名单里,会出现城塚小姐的名字……”

  虾名的心情也十分复杂,夹杂着焦躁与困惑。

  在听取江刺询子的陈述过程中,刑警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凶手。搭档槙野大概也是这么想的。然而,江刺询子有不在场证明。而且,能够证明这一点的,正是那位城塚翡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江刺询子拍摄翡翠的千叶欧徒生自然公园到发生命案的西多摩,开车需要两个小时。如果乘坐电车,则需要三个小时以上。根据解剖结果,推测死亡时间更加精确,确定为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如果她声称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一直和翡翠在一起,那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

  刑警决定先向城塚翡翠确认情况。平时有时会让她来警视厅或辖区警署,但这次情况不同,可能需要警方亲自前往。目前,她仅仅是提供不在场证明参考的人而已。

  虾名给她的助理打电话,对方表示如果一小时后方便的话,可以安排时间,希望能去她家。虾名其实也知道她本人的电话号码,但最近如果不通过助理联系,她会生气。有一次,虾名不小心在她与嫌疑人接触时,向她通报了发现尸体的消息。差点让对方知道她与警方有联系,不过当时她似乎机智地避开了。那起案件的受害者还是个少女,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苦涩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就像鹤丘事件时那样,她是不是又在锁定杀人犯并接触他们呢?”

  在那起事件中,城塚翡翠也曾擅自与嫌疑人接触。不过多亏了她,警方才能逮捕并起诉那个完全不在搜查范围内的人物,结果还算不错。

  “如果她这样多管闲事,证明了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我们可就麻烦了。”

  手里拿着火腿三明治,槙野皱起了眉头。

  总之,有必要听听她的意见。

  在汇报时,管理官岩地道表示,有需要可以向她透露搜查信息并征求她的意见。这个判断权交给了槙野和虾名。当然,如果城塚翡翠处于为嫌疑人提供不在场证明的立场,就必须谨慎判断。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槙野对总部下达这样的命令感到不满。确实,上层如此迫切地想要利用翡翠的能力,有些异常。

  “说起来,城塚小姐为什么又愿意协助我们了呢?你看,自从那起事件后,她一度与警方保持距离,擅自行动不是吗?”

  有一段时间,城塚翡翠脱离了警方的控制,独自解决了一些警方并不掌握的案件。虾名一边拧开矿泉水瓶盖,一边提出疑问,但随即意识到说错话了。每当提到翡翠与警方保持距离的那起事件,槙野总是露出苦涩的表情。此刻,他也只是沉默地啃着火腿三明治。

  “呃……”虾名试图转移话题,用明快的声音继续说道,“你看,从鹤丘事件那会儿开始,她又开始积极协助我们了。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你不知道吗?”

  “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我不知道。”

  槙野不耐烦地瞥了虾名一眼,随后将脸转向窗外。

  “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看都像是知道些什么,但他似乎不打算说出来。

  既然如此,槙野大概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开口了。

  “哎,算了……差不多该出发了”

  无奈之下,虾名发动引擎,开车出发。翡翠的家位于东京都内的一座高层公寓。好久没去她家了。在恰当的时间到达,将车停在了指定的地下停车场。上楼到入口处,向女接待员说明来意后,对方便引导他们前往电梯。

  在上升的密闭空间中,槙野一直保持着严肃的表情。

  “怎么了?”

  “总觉得这地方让人有点不舒服”

  “是在意房租吧”

  “肯定是靠不干净的钱住的。要么就是情人之类的在出钱。她就是那种女人”

  “这样下定论可不好哦”

  “你看起来倒是挺高兴的嘛”

  “有什么不好嘛。城塚小姐很可爱啊。她那笑眯眯的嘴角,还有时不时露出的困扰表情的眉毛,看着就让人觉得治愈呢”

  “你就是容易被女人骗啊……”槙野叹了口气。“听好了。别被骗了。那家伙的可怕之处你也知道吧。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背地里不知道在策划什么。她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全都是演技。不过,就算她能骗得了大多数男人,我可不会上当。我对女人可不会心软”

  “我知道啦。就算是演技,看着也挺好的嘛。再说了,电视上那些偶像不也都是在演戏嘛。就跟迪士尼的表演一样。明知道是假的,但还是会享受其中”

  “这话听起来还真是毫无梦想啊”

  “而且你想啊,我们这种工作,哪有那么多机会接触到那种女孩子啊。听说我朋友在的那家初创公司,每天都能和漂亮的大姐姐一起工作呢。我们可是时不时要面临生命危险,每天还只能和大叔们一起加班”

  “你啊……”

  通常的展开是槙野会无奈地说“你就没有一点作为刑警的尊严吗”,但在这句话出口之前,电梯已经到达了目标楼层。虾名心里清楚自己不够认真,但光靠尊严是无法支撑精神的。他觉得,为了每天的奋斗,还是需要一些滋润的。

  走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走廊上,虾名感到了一丝莫名的违和感。

  “咦,之前也是这一层吗?”

  “啊?当然是这一层啊”

  槙野一脸不悦地走着,按响了目标房间的门铃。

  “请进。我一直在等你们”

  打开玄关门迎接客人的是助理千和崎真。

  她也是个美人,但短发和细长的眼睛让她看起来有些中性的气质。她的穿着也很有成熟感,深色调的衬衫搭配长裤,走的是办公室休闲风。纤细的身材和高挑的身高让她显得既知性又能干。即便如此,她耳朵上戴着的环形耳环还是透露出了一丝时尚品味。

  “好久不见”

  虾名微微鞠躬,千和崎则轻轻点了点头。她是个不太会表露情绪的女人。每次见面都觉得她的发型有所变化,今天也给人一种新鲜感。

  “久疏问候了!”

  突然,虾名身旁的槙野以敬礼般的架势大声说道。虾名被这音量吓了一跳,抬头看向槙野。槙野的举动显得有些可疑,眼皮微微抽搐着,声音也提高了。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槙野!那个,您还记得我吗?”

  千和崎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愣住,稍微愣了一下后,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丝笑意。

  “是的,您是槙野怜苑先生吧。岩地道先生那边的。我记得您。城塚一直承蒙您照顾。”

  “哪里哪里!我们才是承蒙您照顾!”

  槙野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家伙怎么回事。

  虾名哑口无言,什么也说不出来。

  被邀请进屋时,槙野还在不停地点头哈腰。

  “前辈,您在紧张什么啊?”

  虾名小声询问后,槙野瞪了他一眼,小声回应。

  “笨、笨蛋……这不是紧张。虽然对方确实是个有魅力的女性……但这……对,就是那个。示弱的策略。你不懂吗?”

  “不,我不懂。”

  “请这边来。”

  千和崎歪着头,疑惑地看着迟迟没有跟上的刑警们。

  “我们马上就来!”

  槙野慌忙跟上。玄关和走廊的空间宽敞得令人难以置信,被带到的房间像是客厅,宽敞得足以举办小型派对。从一整面的大窗户望出去,东京的蓝天一览无余。现代风格的内装打扫得一尘不染,简直像样板房一样。这样的空间,虾名只在电视剧或凶杀现场见过。两人坐在一张比虾名的床还要宽敞的宽大沙发上。

  “在城塚小姐来之前,请稍等片刻。”

  “好,突然来访真是抱歉。”

  槙野再次深深地低下头。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来泡咖啡吧。”

  “啊,不用麻烦了。”虾名笑着说。“而且,这个人只是看起来厉害,其实苦的东西——”

  “啪!”槙野戳了虾名一下。侧腹挨了一击,虾名痛得说不出话来。“咖啡,我最喜欢了!请给我来一杯!”

  “那太好了。正好有不错的豆子。虾名先生也喝咖啡可以吗?”

  虾名强忍着泪水,连连点头。

  千和崎消失在厨房吧台后。虾名用余光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道。

  “前辈,您这是在逞什么强啊?”

  “笨蛋……这不是逞强。我从小就喜欢咖啡。倒是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不能喝咖啡的错觉?”

  真的没问题吗?

  虾名开始感到不安。

  大概是咖啡豆的声音吧。从厨房传来哗啦哗啦的豆子流动声,飘来一阵香醇的气息。

  “欢迎两位。”

  门开了,城塚翡翠出现了。

  波浪般微微卷曲的头发,白色的雪纺衬衫,以及凸显纤细腰线的蕾丝裙。一如既往的轻松氛围装扮,笑容依旧可爱动人。感受到一股清新的气息,虾名感到疲惫的心灵得到了滋润。

  然而,槙野依旧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虾名站起身来,鞠躬致意。

  “在云野的案子上承蒙关照了。刑事部长让我代为问候……这是些不成敬意的小礼物。”

  虾名从带来的纸袋中取出在西式点心店买的礼品盒。本是为了确认江刺询子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可信,却不知为何被上头命令带上点心礼盒。

  “哇,是草莓黄油饼干!”接过礼盒的翡翠,仅凭店铺的包装纸就认出了内容物,眼中闪烁着光芒。“这个我超喜欢的。”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轻轻笑了起来,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低下头。“非常感谢。让您费心了,真是不好意思。其实警察厅已经充分表达了谢意,刑事部长不必如此费心的……”虽然这么说,但翡翠看起来心情很好。“不过,既然带来了,我们就一起享用吧。”

  翡翠哼着小曲,将收到的礼物带去了厨房。

  虾名再次坐下时,趁着翡翠离开的空档,槙野低声嘟囔道。

  “为什么来问话还得带礼物啊……”

  “没办法啊。云野可是个大人物,对刑事部长来说也是个眼中钉。”虾名小声说道。“听说刑事部长抓到那个人,得到了警察厅和法务省高层的高度赞扬呢。”

  翡翠转回来,坐在虾名对面的沙发上。槙野瞪着她,但翡翠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目光,依旧悠然自得地微笑着。

  为了缓和气氛,虾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城塚小姐,这里是不是重新装修过了?”

  “没有哦。”

  翡翠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总觉得和平时来的地方不太一样呢。”

  平时虾名被带去的房间,家具都是统一的古董风格。与这里现代感十足的内装截然不同。

  “啊。”

  翡翠点点头,双手轻轻一拍。

  “那是楼下的房间。”

  “楼下?”

  “是的。是工作用的房间。可以通过室内的楼梯上下。不过昨天我不小心把咖啡洒了,弄坏了地毯。”翡翠轻轻敲了敲后脑勺,吐了吐舌头。“我真是个冒失鬼。”

  “工作是指……呃,灵媒的……?”

  难怪总觉得这次到的楼层和平时不一样。

  “是的。最近我也自称灵性咨询师。说来奇怪,有些客人反而觉得这样更安心呢。”

  “哈,骗子就是骗子。”一直瞪着翡翠的槙野不屑地说道。“反正你也是靠那种肮脏的生意赚钱,才能住在这种地方吧。”

  “喂,前辈。”

  “这是误会。”翡翠鼓起脸颊说道。“我从未收取过任何金钱。”

  “骗子的说辞罢了。就算如此,你也不过是个吹嘘超能力的骗子。听好了,只要我还活着——”

  翡翠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像是要打断槙野的话似的,快速挥了挥手。

  “小怜苑总是把别人叫做骗子骗子的,真是失礼呢”

  “谁是小怜苑啊!”

  “你可能不知道,冒充灵能力并不违法哦”

  “这个……强词夺理的……”

  “小怜苑可能不明白,强词夺理也是道理的一种呢”

  “别给我加什么‘小’!”

  “你才应该停止把别人叫做骗子呢”

  “这家伙……!”

  “前辈,请冷静点……我们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和槙野一起来可能是个错误。这两人每次见面都会变成这样。因此,和翡翠一起进行搜查活动时,通常是由岩地道或虾名陪同。这次是因为需要公正地判断城塚翡翠是作为不在场证明的证人还是搜查协助者,岩地道才让槙野一起来的吧──。

  槙野皱起眉头,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

  理解到“你来说吧”的意思,虾名耸了耸肩。

  “那么城塚小姐,今天我们来是想问──”

  笑容瞬间消失,翡翠的双眸直视虾名的眼睛。

  “是关于江刺询子小姐的事吧?”

  虾名的话被打断了。

  虾名在电话里只说了这次不是来请求搜查协助的。

  这是推理的结果,还是真正的灵感呢──。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翡翠总是用这种语气说出预言或预知般的话,让人一不小心就会被骗,但虾名也不是白和她打交道这么久的。

  “江刺询子联系过你吧?”

  “不愧是虾名先生”翡翠双手轻轻合十,微笑着说道。“是的。因为杀人案的搜查,警察们来询问不在场证明时提到了您的名字──。可能会给您添麻烦,所以特意打电话来告知”

  “那事情就简单了”虾名说道。“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被害者的推测死亡时间是在13点到15点之间。城塚小姐,上周日的那个时间,您在哪里做什么?”

  “没问题”翡翠露出抱歉的表情说道。“那天从早上9点到晚上8点,我一直和江刺询子小姐在一起。正好在推测死亡时间内,我们一直在千叶的欧徒生自然公园,所以询子小姐不可能是凶手”

  “我问一下,你们没有串供吧?”

  “很遗憾”翡翠缓缓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让对方失望很抱歉,语气温柔。“那个自然公园里应该有几个监控摄像头。调查的话应该能拍到我们,而且我们当时在拍摄,应该很显眼,工作人员或游客中可能有人记得我们”

  “这样啊……”

  虾名难掩失望的心情。

  当然他们会去核实,但被翡翠这么一说,江刺询子的作案可能性就被排除了。直觉认为她是凶手的想法是错误的。

  果然应该去追查跟踪狂的线索吗……。

  “话说……城塚小姐,为什么您会和江刺询子在一起呢?”

  “只是偶然认识,然后成为了朋友。我们非常合得来。所以呢,她就说……呵呵呵……想拍我的照片……”

  不知为何,她显得有些害羞,一边扭捏地交叉着五指,一边这样说道。

  “城塚”

  一直沉默的槙野开口了。

  “你不会是像鹤丘那件事那样,有目的地接近她的吧?”

  “不是的。”翡翠收起笑容,脸上似乎微微皱起了眉头。“很遗憾,真的只是偶然。”

  “你觉得我会轻易相信你的话吗?”

  “你是想说我说谎吗?唉,虽然也算是自作自受……”翡翠移开视线,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然后,她用认真的语气说道:“不过,请理性地想一想。受害者的推测死亡时间是星期天中午吧?我和询子小姐认识是在那之前两周。如果假设询子小姐是凶手,而我是有意接近她的话,那就意味着我预知了这起谋杀。”

  “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能做到吧。”

  “别开玩笑了。”翡翠不知为何自嘲般地笑了笑。“确实,也有人对我抱有这种期待呢……”

  槙野怀疑地看着翡翠,但在虾名看来,那是不可能的。如果翡翠真的通过某种方式预知了谋杀并接近江刺询子的话,她一定会阻止那起谋杀。虾名之所以信任翡翠,也是因为了解她心中的正义感。

  翡翠困扰地垂下眉梢,回望着槙野。

  “确实,如果询子小姐有可能犯下这起案件的话,你怀疑我也无可厚非……但实际上,询子小姐是不可能犯下这起谋杀的,所以硬要把我牵扯进来,未免太牵强了吧?”

  槙野不情愿地闭上了嘴,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股甜美而香醇的香气飘了过来。

  千和崎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咖啡杯,走了过来。

  “请用。”

  “啊,真是太感谢了。”

  冒着热气的咖啡被摆在了桌上。那香气甜得不像咖啡。千和崎泡的咖啡总是很好喝,对虾名来说,这也成了来翡翠这里时的乐趣之一。虾名买来的草莓黄油饼干也被装在了精致的小盘子里端了上来。这是从对甜点很挑剔的女职员们推荐的那家店买的,肯定很好吃。虾名也很喜欢甜食。

  “所以呢,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从其他线索寻找凶手才是更合理的做法吧。不如先喝点真泡的美味咖啡,休息一下吧。”

  说着,翡翠用涂着粉色指甲油、闪着光泽的指尖捏起一块方糖,轻轻丢进了咖啡杯里。虾名想象着那甜味,不由得皱起了脸。她的味觉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摸不着头脑。光是想象,嘴里就已经甜得发腻了,于是他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就承蒙招待了。”

  虾名低下头,将咖啡杯送到嘴边。

  甜美而香醇,带着一丝巧克力的香气。优雅的浓郁感和清爽的余味在舌尖上留下了舒适的触感。比起味道,虾名更喜欢这种甜美的香气。

  “哎呀,千和崎小姐的咖啡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喝呢。”

  虾名抬起头,对坐在沙发一角的千和崎说道。

  千和崎因为咖啡受到夸奖而高兴,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

  看向槙野,不知为何他一直盯着翡翠看。他大概也是因为看到翡翠不停地往咖啡里加糖而有所感触吧。

  “哎呀。”翡翠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用手托着脸颊歪着头问道,“小怜苑,怎么了?这咖啡即使是像你这样不喜欢苦味的人也能喝得很美味哦。”

  “笨、笨蛋。谁说我不喝咖啡了?我又不是像你这样的孩子,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讨厌咖啡的错觉?”

  “哎呀呀,是我记错了吗?”

  槙野一瞬间瞪了咖啡杯一眼,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猛地喝了一口。不知为何闭上了眼睛。虾名一边想着“这家伙真是小孩子气”,一边看着他的侧脸,槙野突然睁开了眼睛。平时眼神凶恶的他,此刻却像孩子一样,眼中闪烁着惊讶的光芒。

  “这……不,真的很好喝。”

  似乎是因为甜味和醇厚的口感达到了完美的平衡,即使是孩子的舌头也能感受到这份高雅的味道。槙野感动地对千和崎说道。

  “太棒了。这是用了什么特别的豆子吗?”

  “这是猫屎咖啡豆。”

  千和崎优雅地品味着咖啡说道,一旁的翡翠突然呛住了。虾名瞥了一眼正在咳嗽、泪眼汪汪的翡翠,心中有些不安地问道。

  “猫屎咖啡……这名字听起来不像是产地吧?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感觉不像是产地的名字……”

  “没错。”千和崎一边像妈妈一样用纸巾擦拭翡翠的嘴角,一边解释道,“‘猫屎’指的是麝香猫,这种咖啡豆是麝香猫吃下后,在体内发酵,然后随粪便排出的豆子。”

  “啊,是麝香猫的粪便啊。”

  正在喝咖啡的槙野突然呛住了。

  终于平静下来的翡翠激动地说道。

  “阿真!你怎么又让人喝这种东西啊!”

  “诶?”千和崎不满地皱起脸,躲开翡翠喷出的唾沫,“你不是一直喝得很开心吗?”

  “我可没听说这是粪便!是粪便啊!粪便!真不知道那些想喝这种东西的人是怎么想的!”

  “不是粪便,是和粪便一起排出的豆子。”

  “差不多啦!”

  虾名继续拍着还在咳嗽的槙野的背。幸运的是,他并没有把咖啡喷得到处都是,周围也没有弄脏。沙发和地毯看起来都很高档,这才是虾名最担心的。

  “很好喝吧?”

  千和崎用求助般的眼神看着虾名。

  “嗯,虽然确实很好喝,但要是不知道就好了……”

  虾名虽然知道这种咖啡豆的存在,也曾想尝试一下,但这次完全是措手不及。千和崎和翡翠开始争论到底是谁的味觉出了问题。泪眼汪汪的槙野终于恢复了平静,看着虾名,有些不安地问道。

  “我……我刚刚是说猫的粪便很好喝吗?”

  “这可是高级品哦。顺便说一句,麝香猫不是猫。”

  槙野闭上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虾名强忍着笑意。

  大约过了五分钟,大家才终于平静下来。

  无论如何,咖啡的味道确实不错,下定决心后意外地还能接受,或许是因为与草莓黄油饼干的甜味完美搭配的缘故,除了翡翠之外,其他人都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光了。虾名带来的点心瞬间被一扫而空,但其中一大半似乎都是翡翠一个人吃掉的。确实非常美味,虾名暗自决定下次要自己买一些。

  千和崎起身收拾杯子时,翡翠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开口说道。

  “总之……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请回吧。”

  确实,一直赖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既然已经充分放松了,接下来只能尽快梳理其他社交关系,寻找新的线索了。虾名正打算离开,目光转向槙野。然而,槙野却死死地盯着翡翠。

  “城塚。”

  槙野平静地说道。

  翡翠疑惑地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

  “你,其实是在怀疑江刺询子吧?”

  他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翡翠。

  “我?怀疑询子小姐?”

  翡翠眨了眨眼,显得有些困惑,随后轻轻瞥了一眼天花板。

  虾名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看向天花板,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凭什么这么说……”

  翡翠微微一笑,将视线重新投向槙野。

  “我有依据。”槙野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不喜欢你。但关于我旁边这家伙认可你的正义感这一点……我也承认。”

  翡翠收起了笑容,微微眯起眼睛。

  “你绝对不会容忍杀人。如果是平时的你,绝不会说什么‘自己无能为力’就把我们打发走。即使在你远离警方的那段时间,你也会找各种理由擅自去追查犯人。正常情况下,你应该会说‘让我代替你们找到犯人,证明江刺询子的清白’之类的话,然后要求我们提供调查信息。但这次你没有。为什么——”

  槙野静静地盯着翡翠。

  “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也怀疑江刺询子吗?”

  翡翠露出一丝不悦的表情,但毫不退缩地迎上槙野的目光。

  “询子小姐是我的朋友。我怎么可能怀疑自己的朋友呢?”

  “你很清楚,一旦自己介入调查,就不得不怀疑江刺询子。正因为你确信这一点,才想从这件事中抽身。你就这点本事吗?”

  “真是失礼……”

  翡翠站了起来。

  “请回吧。”

  她转身离开房间。

  虾名看向槙野。槙野正盯着翡翠离开的门。

  千和崎从厨房回来,似乎看到了刚才的对话,默默地向虾名他们点了点头。那是什么意思呢?千和崎追着翡翠,也从同一扇门离开了。

  没有道别就直接离开,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千和崎的点头示意,既可以理解为“请稍等”,也可以理解为“请回吧”。

  “怎么办?”

  对于虾名的提问,槙野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喂,翡翠”

  千和崎真打开了城塚翡翠的房门。

  房间里依旧乱七八糟地散落着内衣、扑克牌、丝绸手帕之类的东西,简直是一片狼藉。

  房间的主人城塚翡翠背对着真,站在房间中央。

  “那样做是不是有点不够成熟?”

  真温和地说道。如果她那低垂的背影看起来不那么寂寞,她可能会用更严厉的语气责备她。不过,说完“请回吧”就躲进房间,完全是小孩子的态度。虽然翡翠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得像个孩子,但面对两位刑警时,那样的态度实在不像她。

  “阿真”

  翡翠没有回头,用低沉的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似的呻吟道。

  真反手关上门,背靠在门上,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以读懂人心为职业”

  “是啊”

  “我第一次知道”

  “知道什么?”

  “被人读心,原来这么让人生气”

  “现在才意识到吗?”

  翡翠抬起了头。垂在背后的柔软发丝微微颤动。

  “尤其是被特别讨厌的人读心,更让人生气……”

  “你终于理解那些犯人的心情了吧”

  “是的。这确实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手法,我已经亲身体验到了”

  翡翠的表情,真无法看到。

  但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阿真,我要说的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我没什么朋友”

  “我知道,这确实不值得骄傲”

  “所以,我不明白……。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呢?有一个被怀疑是杀人犯的朋友。如果我全力以赴,或许能证明那个人的清白。但相反地——也有可能不得不指出那个人是犯人”

  确实,这可能是个难题,真心想。

  说到底,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只要不是警察,应该不会把调查杀人案和朋友放在天平上衡量吧。不过,这或许正是翡翠特有的烦恼。

  “嗯,我也一直认为城塚翡翠是绝对不会原谅杀人的人。”

  “正因如此。如果询子小姐是犯人的话,我就会把朋友逼上绝路。正因为我能看到那样的未来。”

  翡翠像是喃喃自语般,吐露了这份烦恼。

  真心想,大概吧。

  翡翠一定很开心吧。

  在完全与案件无关的私人时间里结识的朋友。从真所看到的她那欢快的样子来看,这对城塚翡翠来说一定是很罕见的事情。

  正因如此,她才会如此苦恼,是否应该怀疑朋友。

  真从门边离开。

  稍微靠近了她一些。

  “你是怎么想的?你真的认为江刺询子是犯人吗?”

  “我不知道。”翡翠痛苦地摇了摇头。“虽然有一丝怀疑,但那很微小。可能只是我的错觉。正因如此,我觉得必须确认。可是,为什么我会犹豫呢……”

  像是对自己感到厌烦一样,翡翠发出了缺乏自信的声音。

  城塚翡翠能够窥视他人的内心,掌握他人的心理。

  然而,一直看着翡翠的真认为。

  或许,城塚翡翠自己并没有掌握自己的内心。

  正因为是自己的心,所以才无法理解,像现在这样感到迷茫的情况也很多吧,真这样想着。

  “那么。”

  这种时候,支持这个奇怪的朋友,或许也是自己的职责吧。

  “如果是我杀了人,成为了嫌疑人,你会怎么做?”

  仅仅因为与对方有过一些交流,就将其视为朋友,并为决定感到痛苦。

  如果自己作为嫌疑人被怀疑的话,翡翠也会同样烦恼吗?

  这可能是个有些刁难的问题。

  但出乎意料的是,翡翠立刻回答了。

  “阿真绝对不会做那种事。”

  她背对着真,声音中带着一丝赌气。

  真又稍微靠近了翡翠一些,轻轻笑了。

  “你能这么说我很感激。但是,人嘛,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即便如此,我也会相信阿真。”

  被她如此坚定地说出,真一时无言以对。

  被这么一说,那绝对不能背叛了。

  反正,这人也不是能骗得过去的。

  真一时语塞,翡翠显得有些寂寞,她想要伸手触碰肩膀,抬起了一只手。

  然而,翡翠更快地继续说了下去。

  “正因为如此相信,才会用自己的双手去追求真相吧。”

  翡翠抬起了低垂的脸。

  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正因为相信,才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即使要追查朋友,也必须知道那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得不那么做。正因为是重要的人,我才必须知道这些。”

  声音中透出平静的决心,翡翠转过身来。

  她咬着嘴唇,凝视着真。

  “抱歉,为了一些无聊的事情烦恼了。”

  那表情看起来真挚,但也似乎有些后悔自己为此烦恼。

  真笑着,用半抬起的手挠了挠脖子。

  “那可不是什么无聊的事情吧?”

  “我理想中的侦探,绝不会在人前现出努力或苦恼。就像魔术一样,表演者的态度很重要。如果侦探有犹豫,大家就无法安心地倾听真相。”

  是这样吗?

  至少在自己面前,稍微展现一下脆弱也无妨吧。

  翡翠讨厌让任何人,包括真,看到她这一面。

  魔术师会以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展示奇迹,但背后却投入了大量的时间练习,而这些努力绝不会被人看到。如果人们知道那是努力的结果,它就不再是魔法,而只是技巧。翡翠也是如此,隐藏侦探的努力或苦恼。她常常会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仿佛瞬间就想出了答案,以此来展示威严。这样,侦探的推理才更有说服力,真也深刻体会到了这种效果。

  不过,那可能只是她固执而已。

  “不过,谢谢你。多亏了你,我下定了决心。”

  “那接下来怎么办?”面对微笑着的翡翠,真耸了耸肩。“要开始调查吗?”

  “是啊。既然有疑惑,就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翡翠点了点头,皱起了柳眉。她一边用手指卷着垂在胸前的头发,一边说道。“不过,槙野先生会不会老实交出情报呢?他们两个,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那就要看平时积累的信任了。”

  真笑着,走出了房间。

  在走廊上,翡翠说道。

  “话说回来,阿真。你觉得猫屎咖啡怎么样?”

  真笑了,原来翡翠还在记着这件事。

  “‘连日调查肯定很累,所以给槙野先生准备些他能喝的美味咖啡吧。’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仔细想想,这也是她固执地不想展示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也不该是屎吧,屎……”

  真对她抱怨的话语充耳不闻。

  真和翡翠在走廊上打开了客厅的门。

  坐在沙发上的槙野刑警锐利的目光,正紧紧盯着这边。


  “非常抱歉”

  城塚翡翠深深低下了头。

  虾名看到,槙野依然沉默不语。

  “正如您所说,我对询子小姐确实有一点点——怀疑。为了确认这一点,能否请您告诉我一些关于案件的信息呢?”

  “不行”

  槙野立即回答。

  “喂,前辈”

  明明槙野一直在耐心等待翡翠,怎么变成这样了。

  翡翠用认真的表情俯视着坐着不动的槙野。

  “槙野先生。拜托了。如果询子小姐真的牵涉其中,我就更需要——”

  “不行。这次你只是单纯的目击证人。既然你表现出要包庇江刺询子的态度,我们就没有理由把调查信息告诉你。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为什么怀疑江刺询子,仅此而已”

  翡翠像是放弃了一般闭上了眼睛。

  她的表情显得非常不甘心。

  “不过——,以你的性格”槙野叹了口气。“就算不管,你也会自己去接触江刺询子,打听各种事情吧。还会利用其他熟人的弱点获取信息。也可能是那个叫诹访间的家伙拜托,叫上司来威胁”

  “我也不想依赖那家伙”

  提到那个警察厅官僚的名字时,翡翠总是厌恶地扭曲了表情。

  “让你感到不爽也挺好,但不如借此机会把欠的人情还清吧”

  “人情?”

  “钟场先生的事。我听说了。是你出手阻止钟场先生被免职的吧”

  虾名还不知道这件事。钟场正和曾是他们的上司。说他是将虾名和槙野培养成一课刑警的人也不为过。特别是对于没有父亲的槙野来说,钟场就像是父亲般的存在。

  然而,在某起连环杀人案中,钟场泄露了调查信息的事情被曝光。本以为免不了被惩戒免职,但最终只是被调到了闲职部门,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表面上,逮捕连环杀人犯的功劳归功于钟场,所以可能这部分被考虑进去了。

  “你再次被诹访间利用,也是因为这个吧?为了救钟场先生,你把自己当作了交易筹码吧?”

  翡翠沉默着,看着槙野。

  “我可不想欠你人情。这次就还清吧”

  “钟场先生对我有莫大的恩情。那件事上,槙野先生不需要觉得欠我什么”

  “我会在意的”

  槙野将视线转向虾名。

  “喂。给她看看吧”

  “前辈……”

  虾名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整理好的调查资料文件。

  “前辈真是个非常麻烦的人呢”

  “啊?”

  “没什么”

  虾名无奈地将文件放在桌上。虽然槙野这么说,但虾名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只是想给千和崎留下好印象。

  到底是谁曾夸口说对女人不心软呢。

  “谢谢”

  翡翠似乎决定接受槙野的好意,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抬起头露出微笑。

  “作为谢礼,我会安排你和阿真约会一整天哦”

  “什、什么?你在说什么?”

  槙野并没有在喝咖啡,却再次呛到了。

  而千和崎则毫不在意地笑着说道。

  “看来会花不少时间,要不要来点美味的冰淇淋?”


  在虾名说明案件概况时,翡翠一直沉默不语。翡翠经常是不说话的,所以虾名一边翻阅文件,一边简要地解释关键点。包含尸体状况的现场照片显然不适合放在这个摆着吃剩的羽衣甘蓝冰淇淋的地方。顺便一提,吃完所有羽衣甘蓝冰淇淋的是千和崎和槙野,槙野一边吃一边泪眼汪汪。真是个脆弱的男人。翡翠则一口都没碰。或许是觉得她不会再吃了,千和崎收拾好盘子后消失在了厨房。

  “概况就到这里”

  虾名结束说明后,槙野在谈到当前调查状况的话题前,合上了文件。

  “你为什么会怀疑江刺询子,先告诉我这个”

  “首先我要声明,我产生的怀疑可能无法让两位满意。恐怕会让你们失望”

  “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快说吧”

  翡翠不满地撅起嘴。

  “我想几年前我就说过……我能在一定程度上看穿发言的真伪,但要确保其准确性,必须积累对方的表情、态度等信息”

  “城塚小姐想直接与嫌疑人接触,就是这个原因吧”

  “也有这部分原因,了解这一点后请听我说”

  翡翠点了点头。然后,仿佛要进入正题般,她在沙发上端正了坐姿。将裙摆下露出的膝盖并拢,静静地开始说明。

  “我早上九点和詢子小姐约好见面,坐她的车前往欧徒生自然公园。途中,我们聊起了推理小说的话题……那时候,我开了个小玩笑。”

  “什么玩笑?”

  “我问她,有没有杀过人──”

  虾名看向槙野。槙野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这玩笑可不好笑。”

  “这只是作为推理小说迷的玩笑啦。”

  “那,江刺詢子怎么回答……?”

  “当然,她只是被吓了一跳,然后笑了。不过──”

  翡翠低下头,露出了回忆的表情。

  “之后,我和詢子小姐聊了很多……我觉得,那可能是她被戳中要害时的反应……当然,我一直以为这只是我的错觉,直到今天……”

  “什么啊。”槙野叹了口气。“说到底,这不就是你的直觉吗?”

  “所以我才说,可能会让你失望嘛。”

  她鼓起脸颊,不满地说道。

  “虽然我不太喜欢,但你的直觉确实不能小看。”

  “把我的微表情分析说成只是直觉,真是让人不爽。”

  “刑警也有直觉啊。我并不是完全不信。”

  “但是,请不要把我和刑警的直觉混为一谈……”

  “那个。”

  虾名打断了对话,提出了疑问。

  “这不太对劲吧?”

  “这家伙的手法一向都很奇怪吧。”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很相信城塚小姐的表情解读。基于她的分析,我们破获了无数案件。”

  “哇,不愧是虾名先生。给你一个飞吻吧。啾。”

  翡翠做了个飞吻的手势,但虾名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不是这个意思啊。”虾名的话让翡翠有些不悦。“听好了,假设城塚小姐的解读是正确的──那么江刺詢子在上午就已经杀了人。而藤岛花音的推测死亡时间是在当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

  槙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变得严肃,手放在额头上。

  “难道……她在早上就已经杀了藤岛花音?”

  “是的。如果是这样,推测死亡时间就有问题了。”

  翡翠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她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有办法误导推测死亡时间,詢子小姐的不在场证明就无效。但是──请记住,这只是基于我的观察的推理。借用槙野先生的话来说,这终究只是直觉。不能因为直觉认为推测死亡时间有误,就断定她的不在场证明无效,认定她是凶手──这样的调查是不允许的。所以,我不希望你们太依赖这个推理。”

  “你之前犹豫不决的态度,是因为这个吗?”

  “是的。我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正因如此,我觉得必须调查一下……”

  说完,翡翠将食指按在嘴唇上。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虾名也为了整理问题,开始思考。

  “如果城塚小姐的表情解读是正确的,并且假设江刺小姐是犯人,那么我们必须调查她是如何改变推测死亡时间的……”

  “是啊。通过降低空调的设定温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延缓尸体的腐败进程,但现场的空调并没有开启。”

  “如果使用定时功能,也可以在发现之前关闭空调。嗯不过,现场是浴室,那里没有空调。”

  一直沉默的翡翠抬起了头。

  “尸体上有没有长时间暴露在冷气中的痕迹?”

  “没有。解剖报告中并没有提到这一点。如果再次以这种可能性为前提进行调查,可能会得出不同的结果……”

  “那么,我们就等解剖的意见吧。不过,如果尸体上做了某种手脚来控制推测死亡时间,除非犯人亲自去回收了那东西,否则现场一定会留下冷却尸体或类似装置的痕迹……”

  翡翠一边说着,一边将散落在胸前的头发绕在食指上。

  突然,翡翠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回头看向虾名。

  “对了,尸体是在浴室的浴缸里发现的吧。排水口是开着的吗?”

  “你是说……排水口带走了什么东西?”

  “这只是可能性之一。排水口检查过了吗?”

  “没有……大概只检查了入口附近,看看有没有血迹反应。至于流走的东西是什么,没有深入调查。”

  “为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检查一下。”

  “我会让奥谷去查。”

  “阳葵吗……”翡翠将视线投向天花板。她失望地垂下眉梢。“我本来想直接去现场看看,但看来还是算了。”

  “城塚,这可能与此有关——”槙野说着,伸手去拿文件。“关于尸体,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你。”

  “啊,对了。总部不太重视,我都快忘了。”

  关于那些尸斑的痕迹,目前还没有任何线索。大多数调查员认为即使确定了这些痕迹的来源,也无法直接指向犯人,所以这个问题一直被搁置。搜查总部更希望得到直接的目击信息或监控录像。

  “到底是什么?”

  翡翠有兴趣了,身体向前倾。

  槙野的手指翻动页面,展示出相关部分的照片。

  “尸体大腿部的尸斑形状有些奇怪。”

  槙野讲述了尸体发现时的情况,并附上了鷲津的意见。

  他一边认真地查看笔记,一边解释解剖中发现的细节。

  “这个尸斑中央的压迫点直径大约十毫米。半球状或接近球体的物体曾在大腿下方存在,并持续压迫了至少两个小时。如果是死前发生的,血液的下沉会导致尸斑发生变化,所以不会像这样完整地保留下来。”

  翡翠将食指按在嘴唇上,沉默地盯着尸体的照片。

  “这个物体X,是为了推迟推测死亡时间而设置的机关吗?比如在冷却尸体之后,像冰一样自然融化,然后从浴缸的排水口流走之类的。”

  “现在还不好说。”翡翠轻轻地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单纯地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融化,那还好说,但要说是能够推迟推测死亡时间的物体,真的有这么方便的东西存在吗……”

  “不过,如果这么想的话,犯人特意将尸体从客厅搬到浴缸的行为似乎就能解释了。虽然看起来像是为了分尸而搬运的,但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做,所以实际上一定有不得不将尸体搬到浴缸的理由。现场的电锯,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而设置的误导。”

  “确实,有一定道理……”

  翡翠伸手拿起了文件。槙野似乎也觉得没必要再隐瞒了,任由翡翠自由翻阅。她翻动页面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有一片隐形眼镜掉在了客厅里。硬性隐形眼镜的直径大约是九毫米。那个球状物体有没有可能是隐形眼镜呢?”

  “这一点已经由虾名提出讨论过了。确实没有矛盾,但这么认为也不大对。因为隐形眼镜的球面过于平缓,应该是更大的物体。”

  “原来如此……不过,如果是隐形眼镜的话,犯人特意从尸体下面捡起来,然后丢在客厅里,这也太莫名其妙了……”

  翡翠微微摇了摇头。

  “我觉得现在就认定物体X自然消失还为时过早。无论物体X是什么,犯人自己回收的可能性如何呢?比如从尸斑的状态来看,有没有发现尸体被移动的痕迹?”

  虾名也为了探讨犯人是否带走了物体X,曾向鷲津和法医咨询过。

  “据说很难判断。如果是改变姿势后放置,那还好说,但如果只是短时间的移动,尸斑的变化不会那么明显。比如,即使犯人为了回收尸体下面的东西,暂时将尸体从浴缸里拉出来,如果马上又移回去,一直到发现尸体经过了很长时间,难以判断。啊,不过……你看,从这张照片上的血迹来看,头部有被移动的痕迹。”

  “为什么要移动头部……”

  照片中那被打得粉碎的头部,显得极其惨烈。

  “在杀害后还反复殴打,是为了掩盖某种痕迹……?”

  翡翠像是自问自答般低声说道。

  “呃,犯人注意到了头部的什么东西,于是移动确认了一下,觉得如果就这样放着会很糟糕,所以多次殴打,用伤痕掩盖了那个东西……是这样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从这张照片上飞溅的血迹来看,头部以外的部位没有碰到的痕迹。既然是在大腿下面,如果移动下半身,尸体必定会挪动。那样的话,应该会有更大范围的血迹留下。所以,犯人自己将尸体抬起来回收物体X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翡翠一脸严肃,毫无笑意地翻阅着文件。翻看现场鉴识照片的手,中途多次停了下来。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些灰尘是什么?”

  照片拍的是客厅地板,沙发附近的地方。因为有几滴血迹散落,所以被拍了下来。可以看到照片中有一小块像灰尘团一样的东西。

  “啊,那不是从沙发底下出来的灰尘吗?你看,鉴识人员好像在到处找隐形眼镜。当然,他们应该也检查了沙发底下。隐形眼镜好像就是从那里找到的。”

  周围没有其他可能掉下灰尘的地方,也没有其他地方可能产生灰尘。

  “原来如此。”

  翡翠心不在焉地嘟囔着,又翻了一页。

  她的一只手指尖一直抚摸着粉红色的嘴唇,很快翻到了最后。似乎没有什么重要的发现,翡翠一边哼着“嗯——”一边把背靠在了沙发上。那动作仿佛会发出“噗通”一声似的。

  难得一见的是,翡翠似乎陷入了苦战。

  “怎么样?有什么头绪吗?”

  翡翠一边望着天花板,一边呻吟着回答。

  “根据目前的信息,我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误导推测死亡时间。怜苑说的没错,这不过是基于我的直觉推理……询子小姐如果真的与此无关,根据搜查本部的方针,跟踪狂是犯人的可能性也相当大。”接着,翡翠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坐起身来。“我忘了问一个关键的问题。如果询子小姐是犯人,她的动机是什么?正因为有这个,你们才会怀疑她吧?”

  “嗯,这个嘛……”

  虾名讲述了江刺询子的妹妹的事情。

  翡翠静静地听着,长时间地闭着眼睛。

  “原来如此……”

  “如果真的江刺询子是犯人的话,我们也会有点难受。她妹妹的事件,实在是让人震惊……”

  “即便如此,杀人也是不对的。”翡翠轻轻摇了摇头。“这种不合理的正义不应该存在……”

  “那接下来怎么办?”槙野似乎对毫无进展的对话感到焦躁,皱着眉头说道。“总之,你打算接触她吧?”

  “是的。”

  一直闭着眼睛的翡翠,静静地睁开了眼。

  翡翠的双眸,让虾名感到一阵寒意,显得异常锐利。

  “我会去接触询子小姐,再深入试探一下。如果她真的犯了罪,或许有一些反应。你们两位,为了以防万一,请继续调查其他线索。毕竟,这很可能只是我的杞人忧天。”


  江刺询子沉浸在感慨之中。

  计划的完成。杀人的完成。复仇的完成。

  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但这一切终于告一段落了。

  推理小说常常说复仇不会带来任何东西,但那只是作家们的幻想。询子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喜悦。因为,她夺走了那些代替莉帆无忧无虑地活着的人的生命。莉帆失去的,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再也无法重来的东西,她也夺走了。怎么可能不高兴呢?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她终于能够反抗这个不合理的世界和人生。

  姐姐做到了哦。

  我已经向那些夺走你人生的人复仇了。

  我还会继续下去,所以请继续守护我。

  那些导致莉帆死亡的人。那些因为未成年而未被审判,依然在享受人生的人。还有其他应该杀掉的人。虽然已经知道了一些人的名字、长相和住址,但连续杀人还是相当困难的。虽然让他们失踪或伪装成事故是比较安全的方法,但这些伪装很难做到,而且同样的手法不能重复使用。即使能够伪装成不同死法,如果警察注意到受害者之间的关联性,很容易就会怀疑到谋杀,询子也会被盯上。一直被监视的话,她就无法再杀掉剩下的人了。

  这样一想,像真正的推理小说那样,把相关人物聚集到孤岛上一次性解决,是最合理的方法。然而,构建这种情境却出乎意料地困难。

  在夜色中出其不意地袭击,将尸体埋入深山的失踪方法虽然安全,但藤岛花音是名人,这种手法难以实施。如果她失踪引来媒体关注,可能会从花音的过去追查到询子,知道花音住处的人就会受到怀疑。花音曾有段时间被跟踪狂困扰,所以询子判断,将杀人伪装成那个人的行为,并确保不在场证明,才是最安全的方法。

  今后也一样,必须花时间慎重策划,以确保安全地杀害下一个目标。莉帆一定也在守护着自己吧。

  然而,警察这么快就找上门来,是询子没有预料到的。最理想的结果是,自己的名字完全不会出现在调查范围内,而警方会去追查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跟踪狂。询子带走花音的手机,是为了防止SNS上的对话和拍摄日程泄露。询子她们使用的软件,其消息交流是加密的,即使被要求公开,技术上也无法显示通信内容,软件的安全协议是这么写的。如果没有手机本身,连花音使用哪个账户都无法追踪。当然,手机本身的数据已被物理破坏,早已处理掉了。

  尽管如此,她并非没有考虑到警察会来的可能性。虽然让花音对拍摄事宜保密,但仍有泄露的担忧。询子曾给过名片,但最终没能找到,大概是从那里被追踪到的吧。

  正因如此,准备好不在场证明是正确的。

  那些警察充满惊讶的表情,令人难忘。

  警方一定确信询子就是凶手。然而,当不在场证明被摆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显得非常震惊和动摇。

  从那以后,警察再也没有出现过,这就说明了问题。

  藤岛花音的尸体能尽早被发现真是帮了大忙。如果发现得太晚,推测死亡时间的范围会变得太广,误导的诡计就会失效,不在场证明也无法成立。根据事先从花音那里听到的消息,她第二天有工作,晚上还计划邀请朋友,所以最迟第二天晚上应该会被发现。事情几乎如预期般发展,花音的尸体证明了询子的不在场证明。

  据新闻报道,警方似乎仍在沿着跟踪狂的线索进行调查。

  这样一来,应该还能继续杀人吧。

  询子重重地坐在办公椅上,闭目沉思。

  电脑显示器上,依旧显示着工作照片缩略图。

  不得不承认,她完全无法投入工作。毕竟还得考虑杀人计划,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尤其是在杀害花音之前,策划和准备几乎占据了所有时间,积压的任务相当多。她拒绝和推迟了很多摄影工作,想到接下来要处理的大量工作,她不禁感到有些厌烦。继续这些杂务,莉帆也不会高兴的。

  同样地,为成为不在场证明证人的朋友——城塚翡翠拍摄的照片,也还没有好好筛选。从拍摄的数百张照片中,必须选出最佳的照片洗出来,必要时还要进行修图,然后交给她。但由于工作繁忙,这项工作完全没有进展。只是为了确认没有致命的失误,稍微检查了一下看起来不错的照片而已。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必须快点杀掉……。

  目前一切顺利。

  下次也一定会顺利的。

  突然,门铃响了。

  是快递员吗?

  但是,应该没有快递。

  难道,是警察……?

  詢子屏住呼吸,走近事务所门口的对讲机屏幕前。

  但很快,她松了一口气。屏幕上显示的是城塚翡翠。

  虽然对她为什么会来这里感到意外,但给她的名片上写有事务所的地址,所以她来也不奇怪。只是没有事先联系就突然来访,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打扰了。”屏幕上的她说道。“突然来访真是抱歉。我是城塚。詢子小姐在吗……?”

  她那有些茫然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可爱。詢子嘴角浮现出笑容,回答道。

  “吓了我一跳。稍等一下。”

  詢子的个人事务所位于这栋小楼的二层。三楼是住所,一楼是停车场。打开入口的卷帘门,可以通过楼梯来往于住所或事务所的门前。詢子立刻打开门,迎接翡翠。看到詢子的脸,翡翠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不知为何自己也感到高兴,真是奇妙。翡翠穿着长裙,搭配宽松袖子的开衫。整体是粉米色的柔和色调,远远看去也是非常显眼的春装。詢子不禁想到,如果拍照的话,什么样的背景会适合她。

  “抱歉,突然来访。”

  翡翠低头道歉,詢子笑了。

  “没关系,别在意。不过,怎么了?”

  “因为工作来到附近,有点好奇摄影师的工作室。如果打扰到您的话……”

  “别在意。我正好想休息一下。来,进来吧。”

  “打扰了。哇,这是工作室吗?”

  “虽然不常用。”

  翡翠在门口脱下高跟鞋,詢子递给她一双拖鞋。

  翡翠好奇地环视着房间。

  “什么时候会用到这里呢?”

  “平时大多在别的工作室拍摄,但遇到有急事无法使用的时候,或者想快速完成拍摄的时候……还有就是不需要太讲究背景的物摄之类的。”

  “物摄?”

  “就是拍摄物品。比如,商品介绍用的照片之类的。”

  “啊,原来如此。这种照片也在工作室里拍啊。”

  “确实如此呢。我的工作最近虽然大多是模特,但以前不红的时候,拍静物比较多。充分传达商品的魅力,也是展现技术的地方呢。”

  詢子一边仔细打量着翡翠,一边继续简单地介绍着器材。翡翠似乎对此非常感兴趣,认真地听着,詢子也不由得说得多了些。两人一聊到兴趣相关的话题,语速就变得快了起来。趁着还没太过兴奋,詢子赶紧打住,并示意翡翠坐到沙发上。看到翡翠特意带了礼物来,詢子泡了茶,两人一起享用。可以从内部通过楼梯上到居住区,但办公室一角也有一个小型的茶水间和冰箱。

  翡翠笑着说道“时间是下午两点,离下午茶时间还稍早了些”。

  “草莓黄油饼干?哇,看起来很好吃呢。”

  “最近我很喜欢这个。想着一定要让詢子小姐你也尝尝。”

  两人面对面坐着,闲聊着享受了一段短暂的下午茶时光。

  詢子隐约察觉到,翡翠似乎很喜欢聊食物的话题。

  “詢子小姐,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本以为还在聊喜欢的点心,没想到她突然问了这个问题。

  “啊,嗯……是外卖。附近的一家便当店。”

  “原来如此。最近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呢。”

  “真是个方便的时代啊。城塚小姐不用这些吗?”

  “现在都是阿真帮我做的。”

  “啊。”詢子微笑着说道,“那个非常优秀的女佣?你好好对待她了吗?”

  翡翠突然呛到了。

  “没事吧?”

  “没、没事,是的。”

  她一边伸手捂住耳朵,一边剧烈地咳嗽着。

  “唔,抱歉,闹出这么大动静……”

  “我去拿水,你等一下。”

  因为她的脸涨得通红,詢子赶紧拿了水让她喝下,好让她冷静下来。

  “已经没事了。抱歉……”

  “呛到气管里了?”

  “已经没事了。”

  翡翠用食指擦了擦眼角。

  她那痛苦的笑容显得很可爱,虽然对她本人有些抱歉,但詢子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是呢,詢子心想。

  她似乎一直没切入正题。

  大概,翡翠来詢子这里是因为那件事吧。警察们一定去确认过了。既然詢子被怀疑了,她可能是担心才特意来看看情况的。只是,涉及到被怀疑为杀人嫌疑人的话题,她应该很难主动提起。

  “果然,城塚小姐那里也有警察去过吗?”

  “啊,嗯……”翡翠的表情变得阴沉。“杀人案什么的,真是让人吃惊呢。”

  “总觉得,好像把你卷进来了,真是抱歉。”询子平静地说道。那是发自内心的话语。“警察来了,真是吓了你一跳吧。”

  “嗯。不过,如果这样能让你的嫌疑洗清的话,那就太好了。”

  翡翠不知为何带着悲伤的语气说道。

  “只是因为碰巧一起拍摄,嫌疑就洗清了……真是偶然呢,对吧?”

  “诶?嗯……”

  不知为何,最后那句话让人感到一种奇妙的尖锐感。

  她平时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吗?

  不,一定是自己太敏感了吧。

  毕竟自己才是真正的犯人,所以可能会对细微的事情感到在意。

  “嘛,也算是幸运吧。”询子笑了。“真是要感谢城塚小姐呢。”

  “如果能帮上忙的话,那就太好了。”

  翡翠低下了头。

  “犯人好像是跟踪狂,一定很快就会找到真凶的。”

  由于受害者是名人,那起事件在周刊杂志、电视、网络等媒体上都被大肆报道。每个媒体都在报道跟踪狂的事情。询子的希望是,能出现揭露高中时代花音过去的报道,但那还需要时间。如果社会上太过注目,可能会对今后的杀人计划产生影响。

  然而,抬起头来的翡翠却带着复杂的表情看着询子。

  “真的是这样吗?”

  “诶?”

  “因为,那时候的刑警们……”

  她用手按着脸颊,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刑警们怎么了?”

  “啊,没什么没什么。”翡翠摇了摇头。“一定是我多心了。请不要在意。”

  “诶——,什么嘛那是。”

  怎么回事呢?被她这样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反而让人格外在意。

  难道是说跟踪狂不是犯人吗?刑警们是这么想的吗?但是,警方不可能把这种信息告诉一个普通的目击证人吧。那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然而,翡翠似乎已经自己下了定论,笑着换了个话题。

  “一定完全没关系的事情啦。不说这个,那时候的照片,怎么样了?”

  “啊,嗯。”询子回头看了看桌子。“抱歉呢。工作还没处理完。选好之后,我打算马上发给你……现在要看看吗?”

  “不用了,我继续期待着吧。我在某本书上读到过,拍摄的照片全部被看到,就像是画家被看到草稿一样。我期待你帮我选出来的照片呢。”

  “真是认真呢。”

  询子笑了。

  确实,由于曝光失败、对焦不准等原因,拍摄大量照片时,失败的照片往往很多。她已经在拍摄当天给翡翠看过电子屏上的预览,想必她已经掌握了大概。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拿出震撼的最好的一张照片。

  “不过,如果工作很忙的话,我也不好太打扰你。”

  “啊,说到这个,能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呢?”

  确实,需要处理的工作很多。但她还想和翡翠多聊一会儿,转换一下心情,更重要的是,刚才翡翠的话让她有些在意。

  不过,询子已经想到了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妙计。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想请你当一下模特。”


  其中一项工作是撰写新发布相机的评测文章。需要询子以人像摄影的视角来评价,所以要拍摄人物。平时她会请熟人当模特,请她们吃饭当报酬,但由于工作积压,她还没找到人,于是决定拜托翡翠。她已经拍好了除人像以外的照片,掌握了这台相机的手感。只需稍微散散步,以抓拍的感觉拍摄即可。

  不知为何,城塚翡翠似乎不喜欢自己的照片被别人看到,所以不确定她是否会答应,但询子解释说只是在一本小众摄影杂志上刊登一张照片,翡翠稍微犹豫后,同意只要不署名就可以。说实话,她的反应有些罕见。她应该对自己的外貌非常有自信。如果她与事务所签约,禁止照片外流的话也不奇怪,翡翠只是普通人而已。通常来说,大多数人会很高兴,但她的反应却有些不同。

  附近有一条沿河的樱花步道。正值樱花盛开的季节,即使是工作日,白天也有不少人在散步。以桥或栏杆为背景拍摄,应该不会拍到其他人。询子走走停停,用无反相机拍摄翡翠的身影。翡翠抬头看着飘落的樱花瓣,眼中闪烁着光芒。

  “这景色是回到日本后让我感动的事情之一。”

  询子拍摄了她伸手接住樱花瓣、仰望蓝天的侧脸。

  虽然是用自动模式而非手动模式拍摄的,但从液晶屏上看,天空和肌肤的美丽平衡恰到好处。对于毫无准备的户外拍摄来说,这张照片拍得相当不错。镜头是与相机配套的定焦镜头,虚化效果看起来也比预期的要好。外观古典又可爱,询子觉得这款相机应该会卖得很好。

  “还有其他让你感动的事情吗?”

  询子端着相机问她。

  “能享受有趣的推理小说、漫画和动画。还有就是……嗯……啊,好吃的食物!”

  她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看着询子咯咯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呢。”

  询子忍不住按下了快门。

  她想起曾经的自己,也曾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过这样的笑容。

  就像之前感受到的那样,和她在一起时,总会联想到莉帆。

  当然,询子至今为止已经拍摄过许多模特。其中,与翡翠同龄的年轻女性占了绝大多数。每当相机对准她们时,她总会想起失去的妹妹,但那时感受到的只有苦涩的怀念和后悔。然而,与城塚翡翠在一起时,却有些不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带着一丝痛楚。难道只是因为兴趣相投吗?询子不禁想到,如果妹妹还活着,或许她们也会像这样交谈吧。

  与她在一起时,询子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些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或许能够重新找回。那是一种朦胧的期待,睡下之后做梦,也许会再现残酷的现实中被遗忘的梦想。

  她越发想要了解翡翠的一切。

  “说起来,你刚才提到因为工作来到附近……你的工作,是……灵性咨询师?”

  不知为何,这个职业让人有些难以启齿。

  “是的。”

  或许翡翠也有同样的感觉,她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询子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

  她对翡翠唯一的疑虑,就是她的工作内容。

  但愿不是诈骗之类的。如果这位美人推销壶或者符咒,恐怕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吧。

  “嗯……解释起来有点难,不过,我在之前的工作中领悟到了一些事情。”

  翡翠侧过脸,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

  她凝视着落在掌心的一片花瓣,轻声低语。

  询子将这一幕摄入相机。

  “人是一种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死亡束缚的生物。”

  轻柔的风吹过,轻轻摇曳着她的卷发。

  “失去重要的人后,幸存者的人生也会仿佛就此中断。被悲伤囚禁,只能空虚而无为地消磨剩下的时光……”

  城塚翡翠那平静的声音,渗透进询子的内心深处。她的声音很神奇。平时总是轻快而富有弹性,伴随着笑容,但当她这样安静地说话时,声音却异常清澈,仿佛有一种能让人心安的魔力。

  “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那种无法逃避的痛苦,我很理解。”

  她失去了谁呢?

  询子忘记了按下快门,从相机后抬起头。眼眶发热。她想起了妹妹。想起了失去莉帆后停滞不前的人生。对于早早失去双亲的她来说,莉帆是唯一的家人。她一直照顾着年幼的妹妹。当自己快要崩溃时,是妹妹在身边鼓励她。

  不仅仅是妹妹。她们是发誓要在这个世界上相依为命的伙伴。

  然而。

  为什么,自己没能察觉到那孩子的痛苦呢?

  这样的自己,还有资格在这个世界上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后悔总是支配着询子,将剩余的人生变得毫无意义。

  泪水似乎要涌出,她为了掩饰,将目光投向取景器。

  “但是,一定还有另一种活法。”

  翡翠抬起头。询子将焦点对准她的侧脸。

  取景器中的她,悲伤地摇了摇头。

  仿佛从心底深处,向这个不合理的世界发出控诉。

  “人生只有一次。就这样以悲伤结束,未免太过分了。但是,失去的生命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我能做的,最多就是努力不让生命在我的视线中消逝,或者向那些被死亡缠身的人们伸出援手,希望能帮上一点忙……”

  “帮助这些人……就是你的工作吗?”

  飘落的花瓣轻轻掠过城塚翡翠的脸颊。

  询子猛然回过神来时,已经下意识地直接用中心构图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翡翠静静地转向这边。

  “是的。”不知为何,她带着一丝悲伤的表情点了点头。“询子小姐也有过失去重要之人的经历吧?”

  询子沉默不语。

  为什么,她会知道这种事呢?

  “如果可以的话,也请让我听听询子小姐的故事吧。”

  “我的故事……”

  “那么,关于相机的话题如何?你为什么喜欢拍照呢?”

  “那是因为……”

  询子低头看着手中的相机。

  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回答道。

  “因为拍摄是一种交流方式。”

  她微微一笑。

  将镜头对准翡翠。

  按下快门的同时,透过取景器看去,自动对焦已经锁定了她那双大眼睛。询子感受着手中的震动,说道。

  “之前你说过,感觉像是被看透了内心吧。确实,透过取景器的多次“对话”,似乎能看到摄影对象的许多面。仅仅通过日常对话,绝对无法触及的地方,却能通过镜头拉近,甚至聚焦在从未想到的地方。这种发现,我觉得很有意思。”

  电子取景器中构成的翡翠影像,微微笑了。

  “真棒呢。”

  询子接受了那温柔的目光,按下了快门。

  “或许询子小姐的镜头,能拍下平时看不到的东西呢。”

  “希望如此吧。”

  已经掌握了自动设置,询子开始手动调整白平衡。她想要再多一点蓝色。一边调整设置,询子一边歪着头思考,试图将自己掌握的概念传达出来。

  “人类的双眼,其实视角比想象中要窄的多。即使像这样透过镜头看着取景器时也是如此。无论如何,总会有死角存在。拍下照片,冲洗出来,仔细凝视那个瞬间……那时,才会真正看到一些东西。平时的工作中,我也总是事后才惊讶不已。比如,这孩子原来是这样笑的啊。原来这里有颗痣啊。原来她穿着这样的衣服啊……”

  “确实,人类的五感是最不可靠的。”

  翡翠像是深有感触般点了点头。

  “但是,人类会忽略的东西,照片却能清晰地记录下来。虽然现在是个修图的时代,照片上的东西可能被认为不可靠,但我觉得并非如此。某种意义上,照片或许是最能准确反映现实的媒介。”

  询子低头看着手中的相机。

  正因如此,她感受到一种“为什么会这样”的后悔从内心深处渗出。

  在回忆中,懊悔深刻。莉帆非常怕生,拍照时会感到害羞。正因为如此,询子并没有积极地拍摄她的照片。所以,留下的照片并不多。她曾想着总有一天要拍。等她高中毕业时。或者大学入学时。她想以纪念的名义,拍一张正式的照片。找个合适的地点,倾注自己所有的技术,拍一张能让莉帆开心的照片。

  那已经无法实现了。

  如果我能更仔细地观察莉帆就好了。

  如果我能察觉到她的痛苦就好了。

  我应该更多地用镜头对准她。

  因为人的眼睛,真的靠不住。

  “我说不清楚,但只是用眼睛看着、说着话,一定有很多事情是无法理解的吧……所以,我错过了很多事情。必须好好对准镜头,透过取景器,去想象那背后有什么……我喜欢拍照,大概是因为我不想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询子低头看着手中的相机,喃喃自语。

  柔和的风吹过,翡翠的话语传来。

  “你在后悔关于妹妹的事情吧。”

  询子抬起头。

  城塚翡翠用平静的眼神看着她。

  “诶……?”

  一种类似恶寒的感觉袭来。

  什么?

  为什么,会提到莉帆?

  “为什么?”

  “我说过了吧。”翡翠一直看着她。“我的直觉很准。”

  询子无法冷静地分析现状。

  为什么,翡翠会知道莉帆的事情?

  仅凭直觉,真的能做到吗?还是说,就像她第一次见面时准确说出询子是摄影师一样,她真的有那么敏锐的洞察力?

  太荒谬了。

  询子不相信这种东西。

  那么,为什么?

  不知不觉间,询子用警惕的目光看向翡翠。

  “询子小姐,我们来谈谈案件吧。”

  既不是柔和的声音,也不是轻快的声音。

  那是蕴含着美丽与冷静的平淡声音。

  “案件?”

  “是的。虽然人们认为是跟踪狂杀害了花音小姐,但从现场情况来看,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这一点。”

  “等等,突然说什么呢?”

  “其实,花音小姐的外套口袋里,放着前门的钥匙。”

  外套口袋里,有钥匙?

  这突然是在说什么?

  但与此同时,她也有些明白了。

  原来如此,钥匙在外套里啊。

  她当时简单地翻了一下花音的包,没找到玄关的钥匙,所以放弃了锁门。不过仔细想想,钥匙放在外套口袋里确实很合理。因为当时花音穿着外套,在外面等着询子。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城塚翡翠微微歪了歪头。

  “不用这么着急……还是说,我说错了吗?”

  说错──。

  询子慌忙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和表情咽了回去。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装作不明白的样子。

  刚才急着问,可能是个失误。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只会感到困惑吧。

  不过没关系,应该还能糊弄过去。

  如果对方是刑警的话,那还另当别论……。

  “这种事,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也是呢。”

  翡翠轻轻吐了吐舌头。

  “真是的,城塚小姐,突然说这些……是在杂志上看到的吗?”

  “询子小姐,您也看过了吧?”

  “诶?”

  “听到钥匙的位置时,您既惊讶,又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诶,不,是吗?”

  “是的。”

  “可能是错觉吧……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一定是我也在杂志上看到了。对,我记得那边写着钥匙失踪了。”

  “嗯,原来如此呢”

  翡翠一边将食指抵在下巴上,一边咯咯地笑着。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不过,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么,玄关的钥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又在模仿名侦探?”询子笑着问道。“确实,这并非完全无关,作为推理迷我也很在意凶手是谁……。嗯,不过,这未免有点不太谨慎吧”

  “放任杀人犯逍遥法外,不闻不问,我觉得那才是不谨慎呢”

  翡翠的表情显得有些认真,但她的嘴唇微微撅起。

  “而且,刑警先生们说了一些让我在意的事情……”

  “让你在意的事情?”

  “不过,如果询子小姐说因为不谨慎所以让我别管的话,那我就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不再去想了……”

  “刑警先生们说了什么?”

  “嗯……”翡翠将手指抵在嘴唇上,微微歪着头。“你很好奇吗?”

  “被你这么一说……。毕竟,我也曾经被怀疑过”

  “不过,既然有不在场证明,我觉得你不用担心哦”

  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不,话是这么说……”询子感到有些焦躁,但还是笑了笑。“不过,提出在意的可是城塚小姐你吧?钥匙的事情,和什么有关吗?”

  “其实,来我这里的两位刑警先生……。总觉得,他们似乎还在怀疑你”

  “为什么?”

  “这个嘛……。明明有不在场证明,真是奇怪呢”翡翠一边将手贴在脸颊上,一边疑惑地说道。询子完全摸不着头脑,感到有些烦躁。她之前说话这么没条理吗?“他们提到了钥匙的事情”

  “玄关的钥匙,有什么问题吗?”

  “详细情况他们没有告诉我。所以,我决定自己想想。如果我能找到真凶,询子小姐就不会被怀疑了吧?”

  “那倒是有可能,不过这种事……”

  外行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呢。

  询子半是无奈,半是惊讶地看着翡翠。

  不过,她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开始平静地讲述起来。

  “警察推测的剧情是这样的。花音小姐因为某些事情需要外出。花音小姐换好衣服,化好妆,准备出门时锁上前门。就在这时,埋伏的犯人突然出现,将花音小姐控制住。犯人将花音小姐带进室内,试图对她进行性侵犯但失败了,最终杀害了她……。你不觉得奇怪吗?”

  原来如此……。

  确实,钥匙放在外套口袋里,与这个流程是矛盾的。

  因为──。

  不,在那之前。

  “为什么你会知道得这么详细?我不觉得杂志会写到这么细节的地方。”

  “我问了刑警先生们。”

  翡翠若无其事地、轻描淡写地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位刑警先生似乎有点问题呢。”

  比如说,那位娃娃脸的刑警,看起来就对美女没什么抵抗力。被推理小说迷翡翠追问的话,泄露搜查信息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

  “不过,这是洗清询子小姐嫌疑的机会哦。只要真凶没找到,警察可能会一直怀疑你。”

  “那确实很麻烦……不过,你说的奇怪的事情是什么?”

  “梅尔维尔的最新作。小说中的逻辑漏洞都被你发现了,这件事也一样吧?”

  被这么天真无邪地一说,询子不由得眨了眨眼。

  “我觉得推理小说和实际案件之间的差别太大了。”

  询子耸了耸肩,但翡翠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看样子,在询子说出什么推理之前,她是不打算主动开口的。

  “嗯……”

  询子谨慎地思考着。

  钥匙的矛盾,对于熟悉推理小说的人来说,确实是一个应该轻易注意到的问题。

  同时,这也是一件不足以锁定犯人的小事。

  即使询子自己指出这一点,也不会因此被怀疑与案件有关。

  倒不如说,如果对本格推理小说如此热衷的询子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反而显得不自然。

  “确实,如果按照你从刑警那里听到的犯罪经过,可能会产生一个矛盾。如果是在外出时被跟踪狂袭击的话,前门钥匙放在外套口袋里就很奇怪了。因为如果突然被袭击,应该没有时间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而且钥匙放进口袋的前提是已经锁好了门。如果已经锁上了,犯人就不可能把藤岛小姐带进室内——”

  “不愧是询子小姐。”

  翡翠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么一想,跟踪狂作案的说法就矛盾了。警察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对不是跟踪狂的犯人……也就是询子小姐的嫌疑,无法完全消除吧?”

  原来如此……。

  确实,这种想法或许有一定的道理。

  不知道翡翠从那些口风不严的刑警那里听到了多少。从之前关于推理小说的对话来看,翡翠在这方面似乎是个思维敏锐、富有想象力的女性。如果继续以“不是跟踪狂的犯人”为方向讨论下去,询子可能会露出破绽。该怎么办呢?

  最好像现在这样,让对方相信是跟踪狂所为——。

  为此,询子已经在心中构建好了逻辑。

  “这样一想,确实有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呢。”

  “是的。犯人应该是正常拜访山间别墅,让花音小姐开门。”

  “不过,警察和你都忽略了一个可能性吧?”

  “可能性吗?”

  “这样想的话,即使犯人是跟踪狂,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怎么想呢?”

  “从前一天开始,钥匙可能就一直放在口袋里忘记了”

  翡翠一脸茫然。

  就连一向敏锐的她,似乎也跟不上这个思路。

  在本格推理小说中,这种例外情况往往容易被忽略,但人类并不总是按常理出牌。

  “比如说,藤岛小姐前一天出门,晚上回家。她穿着外套出门的。然后用钥匙开门时,顺手把钥匙放回了外套口袋里。通常会把钥匙放回包里,或者放在门口附近吧,但可能是购物时手里拿满了东西。她不小心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然后就忘记了。到了案发当天,她打算出门,以为钥匙在包里。就这样走到门外,想锁门时翻找包,却发现钥匙不在那里──。犯人正是在那时袭击了她。于是她被拖进了屋里……。这样的话,跟踪狂犯人的说法就没有矛盾了”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我完全没想到”翡翠睁大了眼睛,似乎很佩服。“那么,还可以更简单地想。花音小姐在出门前,把放在门口的钥匙暂时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出门后想从口袋里拿出钥匙锁门。但犯人比她更快一步袭击了她……。这样想似乎更合理”

  这也有道理。

  然而,虽然看起来逻辑相似,但这并不合理。

  就连一向敏锐的翡翠,似乎也没注意到这一点。

  询子像是要纠正这个过于草率的逻辑,开口说道。

  “很遗憾,我觉得不是这样”

  “为什么?”

  “想想外套的状态就明白了”

  “外套的状态?”

  “因为……”

  说到这里,询子突然停住了。

  “想想外套的状态,是什么意思?”

  即使被问到,询子也无法回答。

  询子拼命地回忆。

  翡翠说她问了刑警,到底说了什么?

  关于外套,她说了多少?

  “啊,确实”翡翠终于恍然大悟般说道。她一边用手指卷着胸前的卷发,一边说。“不愧是询子小姐。确实,外套还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如果花音小姐在出门前自己把钥匙放进口袋里,那她要么穿着外套,要么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但如果是那样,紧接着被犯人袭击拖进屋里的话,外套要么穿在身上,要么搭在手臂上,不可能还挂在衣架上……”

  翡翠重复道,不愧是询子小姐。

  然后,她歪了歪头。

  “哎呀呀”

  她茫然的眼神转向这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可是可是,询子小姐是怎么知道外套挂在衣架上的呢?”

  询子回望着翡翠那双棕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宛如妖精般天真无邪,却又闪烁着邪恶的光芒。

  什么啊。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按照之前的对话逻辑,通常来说,花音小姐应该是穿着外套,或者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然后根据这一点来推理才对吧?毕竟,我可没有告诉询子小姐,外套是挂在衣架上的哦。”

  “等一下……虽然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询子保持着冷静,笑着说道。

  “刚才,不是城塚小姐告诉我的吗?”

  “没有这回事。”

  “你说了哦。”

  “我没说。刑警先生特别叮嘱过,关于这一点不能透露给别人,所以我一直很小心。啊──”翡翠故意用手捂住嘴。“哎呀,我真是个坏孩子。请当作没听到吧,好吗?”

  “你刚才也是这么不小心说漏嘴的吧。”

  “我可没说哦。”

  翡翠撅起嘴唇。虽然她的表情带着温和的微笑,但那双眼眸中透出的邪气,难道只是询子的错觉吗?

  “那……这么说,只是先入为主的想法吧?你看,那天天气很好,很难想象会穿着外套出门吧?所以,一般人都会把外套留在家里再出门。我就是基于这种前提来思考的。”

  “原来如此……?”

  询子终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虽然很难相信,但翡翠在怀疑自己。

  所以,她用这种诱导性的话语,试图引导询子。

  会做这种事的人,要么是刑警,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没错。

  推理小说中登场的,侦探。

  城塚翡翠。

  你,到底是什么人?

  询子之所以会说漏嘴,是因为推理迷的自我意识和自尊心被利用了。明明一开始还保持着警惕,但在构建逻辑的过程中,询子却忘记了自己已知的前提条件。她是被引导到这一步的。

  这种巧妙地利用人类心理弱点的诱导。

  绝不是那种半吊子的侦探爱好者,靠短时间的练习就能做到的。

  这需要大量的研究、磨练和实践。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想太多了,那些看似刻意的诱导,只是巧合?

  “如果从前一天开始钥匙就一直放在口袋里的话,确实可以充分考虑到跟踪狂的可能性。询子小姐的意见,我会转达的。”

  翡翠将食指抵在唇边,独自点头表示理解。

  “传达给谁?”

  “给刑警先生。”

  “警察?”

  “哎呀,我没说过吗?我和警察先生们是认识的哦。”

  翡翠像是高声宣言般说道。

  询子关掉了手中的相机电源。

  全身毫无根据地感到危险。

  这个女人很危险。

  我是不是把一个不得了的人当成了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战斗的序幕已经拉开,之类的。

  这种老套的台词在脑海中闪过。

  这种想法,会不会只是幻想或杞人忧天呢?

  或许。

  “这样啊。”

  如果你有那个打算的话。

  我会全力抵抗。

  “那你能帮我告诉警察先生们吗?”

  像是继续闲聊一般,询子笑着说道。

  “我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怀疑我也是没用的哦。”

  翡翠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的女大学生一样,咯咯地笑了起来。

  “嗯,确实如此。不过,我会帮你传达的。”

  她低声说差不多该回去了,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目送着她离开樱花树的背影。

  这次,被出其不意地袭击了。

  感觉就像是一直宠爱的小动物突然露出了獠牙。

  但是,不会再大意了。

  她是谁,这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不能输。

  为了莉帆。

  直到把所有该受到惩罚的家伙全部杀光为止。

  但是,为什么呢。

  抬起头,转身的瞬间看到的城塚翡翠的表情。

  询子心中的取景器映出的那个影像,看起来非常悲伤。


  千和崎真在停着的车旁品尝着罐装咖啡。

  虽然是新品,但遗憾的是味道并不太合口味。不过,微风拂面,感觉很是舒适。从这家便利店的停车场也能远远地看到一点樱花树。天空也清澈透明,景色相当不错。因为远离大路,人也不多,感觉很好。

  看到城塚翡翠走了过来。

  因为彼此共享位置信息,所以即使不特别联系,翡翠也知道真在等待的地方。因为突然决定一边散步一边拍摄,所以真换了地方,尽量在近处等待。

  “怎么样?”

  走到车旁的城塚翡翠,脸上带着像闹别扭的小学生一样的表情。

  “没什么特别的”

  真递给她一杯草莓牛奶,她叹了口气,前发都飘了起来。翡翠接过牛奶,熟练地插上吸管。

  啜饮液体的声音静静地回荡。

  两人并排靠在车的引擎盖上。刚洗过车,衣服应该不会弄脏吧。大概。

  “说起来,你没说我的坏话吧?女佣什么的”

  翡翠咳嗽起来。

  “怎么了?”

  那时候,翡翠似乎也在咳嗽。

  一瞬间担心她是不是被下了毒,想要过去,但真很快就收到了没事的信号,所以只是静观其变。

  “并不是坏话”她清了清嗓子,又含住吸管。“*****吗”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那么,江刺询子怎么样了”

  真再次问道。

  翡翠把吸管从唇边移开。凝视着白色吸管上残留的唇印,她像十几岁的少女一样烦恼地低语。

  “阿真”

  “什么”

  “我……即使是这样,也一直以为自己在以自己能做到的方式为社会做贡献”

  “也许吧”

  “阿真可能没注意到,但其实有很多时候很辛苦,也很受伤”

  其实她知道,但没说出口。

  “即便如此,我也认为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所以一直努力到现在。”

  翡翠叹了口气。

  她抬头望着苍白的天空。

  “结果却遭到这样的对待……神明大人,您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呢?”

  有罪吗?

  真离开车子,将空罐子扔进了垃圾桶。

  即使真回来了,翡翠也没有看向这边。她似乎一直盯着远处的樱花树。

  仿佛终于承认了那个事实,翡翠终于开口回答。

  “犯人是询子小姐。”

  “是吗?”

  “虽然在我心中已经确信了这一点,但还没有任何证据,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她吮吸了一阵后,继续说道。“我作为证人有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而她的涉案证据却一点都找不到。这真是棘手。即使我们能够确定误导推测死亡时间的方法,证明谋杀发生在早晨,但如果没有能够证明江刺询子涉案的物证,就无法起诉她。”

  “要不伪造点证据?”

  “我说啊,阿真。”

  翡翠一脸无奈地终于看向这边。她的眼袋显得格外明显,或许是真给她化的妆的缘故吧。虽然真不记得自己加了红色。

  “阿真,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啊……”她撅起嘴唇,发出不满的声音。“我才不会做伪造证据这种事呢。”

  “那就好。”虽然觉得她这种故作姿态的态度更让人头疼。“你看,每次不都是这样吗?总是能找到那种让人觉得‘居然还留着这种东西’、‘运气也太好了吧’的幸运物证。”

  “如果犯人策划的计划足够周密,就不会有漏洞。更何况物证这种东西,通常应该全部销毁才对,所以如果现场还留有物证,那必然是犯人运气不好导致的。”翡翠咬住了吸管。再次发出粗俗的声音,但似乎只剩下空气了。容器开始瘪下去。“或许你会觉得一切都是运气使然,但世间的森罗万象都是由运气的积累编织而成的。偶然的连锁最终会变成必然。这些东西或许像尘埃一样难以捕捉,但侦探的工作就是察觉到并找出那些被所有人忽视的东西。”

  “原来如此,完全不懂。”

  听起来依旧像是烟雾弹般的文字游戏。

  “说到底,你好好想想。”翡翠无奈地说道。“如果我用伪造证据的方法,那根本不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和对方接触吧。”

  “是这样吗?”

  “我对自己并没有绝对的自信。”翡翠摇了摇头。然后她避开真的视线,盯着远处飘来的灰色云朵。明明并不刺眼,她却眯起了眼睛。“因为冤罪太可怕了。”

  “这样啊。”

  翡翠会执着地与嫌疑人接触并试图沟通,直到确信对方确实是犯人。现在似乎终于窥见了她这么做的部分原因。

  “如果能像本格推理小说里的侦探那样,指出诡计和犯人后就结束,那该多轻松啊。我也不想被检察官骂呢。”

  “那个人确实挺可怕的。”

  虽然不清楚其中的机制,但负责处理翡翠经手的案件的检察官们似乎有某种倾向,其中一位女性检察官尤其严厉,翡翠似乎对她颇为忌惮。

  然而──真在心中思索着。翡翠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她并不清楚。不过,像诹访间那样的警察厅人士之所以想把工作推给城塚翡翠,背后一定有什么意图。她觉得,这不仅仅是因为她能迅速解决案件。

  说到底,官方如此支持这样一个可疑的小姑娘,本身就有些奇怪。因此,真怀疑其中的一部分原因可能在于城塚翡翠的搜查手法。她是否会用欺诈手段伪造证据,强行解决那些无论如何都无法破解的案件?警方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行为交给外部人员,随时可以抛弃……她原本是这么想的,但从翡翠的语气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警方高层为何如此热衷于利用城塚翡翠这样的小姑娘?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理由?

  翡翠与警察之间的联系似乎比真被雇佣时还要早得多,而翡翠并不愿意谈论其中的根源。尤其是提到那个阴险的警察官僚时,她就露出一副苦相。她从来不肯透露真相,所以真会产生这样的疑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翡翠已经把草莓牛奶的盒子扔掉了。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进攻?”

  “这就是问题所在。要攻略询子小姐……可能需要多费些功夫。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进攻才行。”

  翡翠仿佛陷入了深思,双手的十指交叉在一起。

  “像平时那样,用装可爱、谄媚的方式激怒她,然后进攻不行吗?”

  “阿真。”翡翠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次……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在极其中立的状态下认识了询子小姐。虽然我稍微装了点样子……”

  她皱起脸,仿佛在说这是一个失策。

  “人总是被第一印象所束缚。我通常利用这一点带来的心理上的弱点。让对方觉得我是个有点奇怪的孩子,所以做出奇怪的行为也是理所当然的,在他们觉得‘又是这样’的时候,在那些突兀的言行中埋下种子……等对方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为时已晚。我已经掌握了所有信息。但这次的情况不同,询子小姐可能会想,为什么她突然变得这么容易激怒别人。这其实并不好,只会让对方更加警惕。虽然这次我成功地打了她个措手不及,但下次就没那么容易了。对方的反应会变得更加难以捉摸。询子小姐是个聪明人,她大概会把我的行为视为宣战布告……虽然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原来如此……不过,中立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就像这样哦。”

  翡翠眨了眨眼睛,好奇地看着真。

  “哦这样啊”

  即使和那个中立的翡翠在一起,真也总是感到烦躁。

  然而,尽管真露出了厌烦的眼神,翡翠却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樱花树。她的侧脸突然被宁静所笼罩,静静地站在那里。

  真也将目光投向了远处可见的樱花树。从这里看去,花瓣飘落的样子并不太清晰。但即便如此,它们应该仍在温暖的微风中摇曳,一片片地摇落着。

  “阿真”

  翡翠轻声低语。

  “我再说一遍,我对自己没有绝对的自信。所以……如果没有任何证据的话,或许还是我的错觉吧……。我是不是太穷追不舍了?”

  “谁知道呢”

  真没有看向翡翠,只是这样说道。

  她模糊地想着,翡翠大概露出了不想被看到的表情吧。

  “不过,就算是这样。那你也应该更加认真地确认一下才对。”

  确实,可能会很痛苦。

  但现在就想着撤退,一点都不像你。

  “是啊……你说得对”

  翡翠轻轻点头,声音微弱而纤细。

  真思考着。

  城塚翡翠,真的能看穿朋友设下的诡计吗?

  即使看穿了,能找到证据吗?

  然后──。

  即使一切都齐全了,翡翠能下定决心告发朋友吗?


  江刺询子在一家常去的咖啡馆里观察着森本朱美的动向。

  朱美是询子的杀害目标。询子并非毫无理由地频繁光顾这家咖啡馆。通过侦探的调查,她得知与莉帆之死有关的一些人的行踪。其中一人就是森本朱美,而她的打工地点恰好就在询子工作地点附近。

  因此,询子在咖啡馆的桌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的同时,偶尔偷瞄正在工作的朱美,思索着杀她的方法。

  对方似乎已经记住了她的脸。每次递上菜单时,朱美总是微笑着对她说“谢谢”。她大概从未想过,对方正计划着杀害自己。

  然而,杀害森本朱美可能比以往更加困难。从这家咖啡馆到朱美家的路线上,到处都安装了大量监控摄像头。朱美所住的公寓入口也有监控摄像头,要在她家附近下手极为困难。最好的办法是找个借口把她带到没有人的地方。虽然还没有具体的计划,但询子正策划着通过逐步建立信任关系来推进计划。她不知道城塚翡翠的话有多少是真的,但如果警方还在怀疑她,那么以摄影师的身份接触朱美可能会很困难。她不想像花音那次一样,因为名片等线索而被怀疑。她希望能先以无名顾客的身份与朱美亲近起来……。

  “哎呀,询子小姐,真是巧啊”

  听到一个悠闲的声音,询子转过头,发现城塚翡翠正站在她坐的桌子旁边。她一如既往的轻盈装扮,和第一次在这里相遇时的穿着一样。然而,此刻在询子眼中,城塚翡翠的身影却显得截然不同。

  不知道她是谁。

  但此刻的城塚翡翠,毫无疑问是询子的敌人──。

  “哎呀,城塚小姐。真是巧遇呢”

  “我可以和您一起坐吗?”

  翡翠微笑着歪了歪头。她手里拿着一个似乎装着饮料的托盘。

  “嗯,不好意思”询子指了指笔记本电脑。“我现在正在工作呢”

  “哇,是这样啊”翡翠发出感叹的声音。“那我得给您加油才行”

  她若无其事地说着,坐在了询子的对面。将托盘放在笔记本电脑的另一侧。看到装饰着樱花瓣的可爱拿铁,询子笑了。

  “你没听我说话吗?”

  “请不要在意,继续吧”翡翠咯咯笑着。“为了让您的工作尽快完成,我会为您加油的”

  翡翠双手握拳,将手肘贴在腰间,摆出一个可爱的加油姿势。

  “加——油。加——油”

  就这样加油打气。询子叹了口气,心想无论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最有效的应对方式大概就是无视她吧,没想到她竟然毫不客气地坐在对面。

  “哎呀呀。难道说,我打扰到您了吗?”

  “是啊。很抱歉。如果你能认识到这一点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嗯嗯,真是奇怪呢”翡翠歪着头说道。“男人们都很高兴我来加油呢”

  询子忍不住笑了。

  “你原来是这样的吗?”

  “是啊?大家都说我神经大条,经常被讨厌呢”

  “我想也是”

  询子哼了一声。她本想勉强自己,把工作邮件处理完,但翡翠的视线让她难以集中精神。

  “啊,对了。今天有件事要告诉你”

  询子感到厌烦,抬起了头。

  “什么事?”

  “是关于案件的。没想到,关于前门钥匙的问题,有了新的发现”

  “新的发现?”

  她看起来心情好得像是要哼起歌来,享受着樱色拿铁的香气。

  “这香气真棒。询子小姐也来一杯如何?”

  “我喝普通的咖啡就够了”

  “这样啊”翡翠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真遗憾”

  “那么,正题是?”询子一边催促,一边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因为她知道这是对方的策略。“我说,城塚小姐。刚才也说了,我工作堆积如山,如果有话要说的话,希望能快点说完”

  “啊,对了对了”

  翡翠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其实呢。据刑警先生说,在客厅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个标签。”

  “标签?”

  对此毫无头绪的询子皱起了眉头。

  说到底,到底是什么标签?

  “标签,是那种贴在商品上的东西吗?”

  “是的。您说得对。是衣服的品牌标签。就是那把钥匙所在的外套上的。”

  外套的标签?

  询子敲击键盘的手早已停了下来。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无奈地决定接受城塚翡翠的挑战。既然无法无视,那就只能做好应对准备。而且,作为一个真正的推理小说爱好者,她对这件外套的标签如何展现出逻辑的飞跃感到十分好奇。

  “客厅的垃圾桶里,只有那个标签和果冻饮料罐。花音小姐的胃内容物中含有这种果冻饮料,所以我想她在去世前不久喝过它。”

  “然后呢?”

  “然后呢?”翡翠像是听到了意外的话,眨了眨大眼睛。“您不明白吗?”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作为热爱推理的询子小姐,您竟然……”

  翡翠夸张地仰天长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画一样。面对她如此明显的挑衅,询子在心中暗暗咂舌。

  “抱歉。能请你解释一下吗?”

  “那么我就来解释一下吧。”

  翡翠满意地微笑着,竖起食指说道。

  “需要注意的是,垃圾桶里只有标签和果冻饮料。除此之外,连一张纸巾或一根掉落的头发都没有。花音小姐是长发,一根头发都没掉,这意味着垃圾桶里的东西最近被全部清理掉了。也就是说,标签和果冻饮料应该是在她去世前不久扔掉的。她去世那天的上午十一点左右,垃圾回收人员会来,所以我想她是在前一天晚上或早晨把垃圾整理好并扔到外面的。”

  翡翠直视着询子,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虽然逻辑的脉络和结论已经清晰可见,但询子觉得只要稍微做出一点反应,就会给她提供新的信息,于是她淡淡地催促道。

  “继续。”

  “没问题吧?这样一来,询子小姐的‘跟踪狂是犯人’的说法就被否定了。询子小姐的说法是基于前一天回家时,花音小姐不小心没把钥匙放回包里,而是留在了外套口袋里的前提。然而,垃圾桶里的标签推翻了这一前提。也就是说,那件外套是刚拿来的——当天,她在出门前才把标签摘掉,所以那时钥匙不可能在口袋里——”

  买是买了,但直到今天才有机会穿——。

  在玄关处,花音笑着轻轻挥动外套下摆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

  “因此,跟踪狂作案的说法被否定了。花音小姐曾经穿过那件外套,并在锁门时把钥匙放进了口袋。而在发现尸体时,外套挂在衣架上。也就是说,花音小姐外出后与犯人一起回家,并将那个人带进了家里——”

  “也就是说,是熟人作案,对吧?”

  询子只能点头表示认可。确实,为了伪装成跟踪狂作案,房间被弄得乱七八糟,垃圾桶也被打翻了,但她并没有仔细检查里面的内容。

  但是,为什么城塚翡翠会知道垃圾桶里的内容呢?

  “我有个简单的疑问。”询子歪着头问道。“为什么城塚小姐会知道这些信息?比如胃里的内容物,还有垃圾桶里的东西。这些不会是你的妄想吧?”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询子脸上那略带同情的表情,翡翠撅起嘴说道。

  “这不是妄想。”

  “那你就得给我一个能让人信服的解释。”询子耸了耸肩。“我可没兴趣陪你聊妄想。”

  “真是没办法呢。”翡翠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随后身体前倾,靠近桌子,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这话我只在这里说……其实,我在协助警方调查。”

  询子带着怀疑的神情,仔细观察着翡翠的表情。

  她到底有几分认真呢?

  “我说过的吧,我的直觉很准。作为灵异方面的专家,我有时会感受到灵感的指引。用灵能力找出犯人对我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询子无法完全相信翡翠的这番话。

  这又不是什么超自然设定的推理小说,用超能力协助调查这种事,怎么想都觉得不现实。再说了,她真的拥有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吗?

  然而,胃里的内容物是果冻饮料这一事实,按理说只有相关人员才会知道。

  “算了,这个话题先放一边吧。”

  “请不要忽视。”

  翡翠手里拿着樱花拿铁的杯子,不满地撅起嘴。

  “就算是妄想,我也会陪你聊的。就当是在讨论推理小说的逻辑吧,本质上是一样的。”

  “嗯……我本来是想努力消除你的疑虑的……不过,你也可以把这件事当作一个有趣的本格推理故事来理解。最近剧本杀很流行,我们就来享受推理的乐趣吧。”

  “用真实案件做范例,感觉有点不太谨慎。”询子耸了耸肩。“所以,因为垃圾桶里有标签,跟踪狂的嫌疑就被排除了,对吧?毕竟藤岛小姐不可能主动把跟踪狂请进自己家里。”

  “是的,就是这样。警方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对询子小姐的怀疑依然存在……”

  “即使是有不在场证明?”

  “真是奇怪呢。”

  “确实。”

  翡翠似乎在试图引起询子的动摇,观察她的反应。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应对方式是什么?如果完全无视,就等于默认了对方的怀疑;但如果反复反驳,又可能会露出破绽,反而引起更多的怀疑。真是进退两难。不过,对于明显的逻辑漏洞,也不能视而不见吧。

  “我不是犯人,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也得插一句……作为一个推理小说爱好者,我必须指出,这个逻辑是有漏洞的。”

  如果询子不是犯人,而只是一个推理小说爱好者的话,既然发现了问题,就肯定要指出来。

  “漏洞?在哪里?”

  翡翠一边悠闲地品尝着樱花拿铁的味道,一边微微歪着头问道。

  “毕竟,怎么证明标签是刚刚才被剪掉的呢?是这样吧?”

  听到询子的话,翡翠沉默了。她的笑容和话语似乎同时中断了。

  “那件大衣可能并不是刚拿出来穿,而是几天前就已经剪掉标签,一直穿着的。也许只是碰巧剪掉的那个标签不知道掉哪里去了……然后在几天后扔垃圾的时候才被发现,不是吗?”

  “原来如此……不愧是询子小姐。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呢。”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这件事。”

  果然,翡翠似乎并没有打算掩饰自己的怀疑。

  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孩子。

  “既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那跟踪狂作案的嫌疑还是无法否定吧?你怀疑我,会让我很困扰呢。”

  “确实如此。警察也很头疼吧。按理说,不应该怀疑的有不在场证明的人,而应该去追查跟踪狂。”

  询子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作案的是跟踪狂,还是熟人……嗯,现阶段还无法判断。”

  “想这些也没用吧?”

  “说得也是。那我们来讨论一下凶器吧。”

  “凶器?”

  “是的,关于用来打死花音小姐的锤子,以及放在尸体附近的锯子。”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询子露出惊讶的表情。“是被锤子打死的?”

  “是的。死后还被多次击打……那场面真是惨不忍睹。”

  “真是活该。”

  “哎呀。”

  “反正你也是从刑警那里听来的吧?”

  “因为花音小姐是你妹妹的仇人,所以……”

  “没错。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心里真是痛快。”

  “嗯……”翡翠露出为难的表情。“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吧。”

  “那就拜托你了。”

  关于可以公开的信息,主动说出来反而更方便。要是被抓住把柄可就糟糕了。

  “回到凶器的话题。犯人——当然,这是在假设犯人是跟踪狂的前提下——犯人用锤子威胁花音小姐,并在她试图逃跑时将她打死。之后,犯人将尸体从客厅搬到了浴缸。从浴室里留下的锯子来看,目的应该是为了肢解尸体。”

  说到这里,翡翠似乎想象到了肢解的场面,皱起了眉头。

  “尸体被发现时是被切断的吗?”

  “不……并没有发现锯子造成的伤痕。”

  “那么,是临阵退缩了吗?”

  “也许是这样,但我所关注的并不是这一点。”

  “那是什么?”

  “那把锯子,是从哪里、又是如何带到现场的呢?”

  询子察觉到了翡翠所讲述的逻辑脉络。

  原来如此,她注意到了那个矛盾……。

  “那是……,犯人带进来的吧?”

  “也就是说,犯人从一开始就是以杀害花音小姐为目的?”

  “虽然不太愿意想象,但可能是施暴之后再进行肢解……,打算导向失踪之类的。”

  “原来如此。不过,这么一想的话,很奇怪吧?”

  “哪里奇怪?”

  “如果是那样的话,犯人就是事先准备好了锤子和锯子。如果犯人是跟踪狂的话,他准备好这些,然后等着花音小姐从玄关出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

  “右手拿着锤子,左手拿着锯子吗?像双刀流那样?然后等花音小姐出来时袭击她,以性侵为目的将她拖进室内……。怎么做到的?怎么把她控制住的?又不是游戏里,能把锯子用光环固定然后背在背上吗?”

  “你是说手不够用吗?”询子想象着拿着锯子和锤子的变态模样,笑了起来。“嗯——,也许实际上并没有抓住她拖进去。你想,如果有个拿着那种武器的男人站在门口,会逃跑吧?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逃进家里。”

  “门的内锁没锁上吗?”

  “可能在锁门之前,就被打开了。”

  “双手拿着武器,还能迅速打开玄关吗?”

  “也许把锯子扔掉了。”

  “那武器还有什么意义呢?”

  “或者,可能是事先在外面准备好的。”询子耸了耸肩。“打算之后再用,所以先放在外面。先用锤子威胁,把她打死后,到了肢解阶段再回去拿。”

  “确实可以这么考虑。但这样一来,又会产生新的疑问。”

  “什么疑问?”

  “为什么是锤子呢?就算是用来威胁,作为武器也太弱了吧?”

  “是吗?”

  “是的。如果是锋利的刀具,我还能理解。用刀抵着,威胁说敢叫就杀了你。这种场景很容易想象。但是,锤子……。用锤子抵着,威胁说敢叫就杀了你?”

  “嗯——。不过,如果是大一点的锤子,也不是不可能吧。”

  翡翠眯起了眼睛。

  “一个事先准备好锯子的犯人,会特意选择锤子吗?如果有时间准备的话,应该会用刀具吧?”

  “嗯,确实可能不太合理……。不过和本格推理小说不同,人类的行为并不总是合理的。我觉得一个准备好锯子的人用锤子,也没什么奇怪的。”

  “唔——嗯,是这样吗?”

  “我是这么想的。另外……也可能是反而是用了锯子。”

  “锯子吗?”

  “是的,如果锯子不小的话,用来威胁的也不是不可能?有些锯子的前端不是像菜刀一样尖尖的吗?”

  “唔——嗯,感觉有点太大了,不太好操作的样子……”

  “如果很大的话,那就是一件像样的凶器了。这么想的话,矛盾就解开了。啊,如果锤子小到能放进兜里的话,也有可能事先把它放进了兜里。这样一来,一只手就空出来了。”

  询子看着翡翠的表情。

  翡翠眼睛发亮,无畏地迎上了询子的视线。

  “是的。遗憾的是,锤子似乎并没有小到能放进兜里的程度。”

  “这样啊。那我的推理就是胡说八道了。抱歉。因为我不知道凶器的大小和形状。”

  她的目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翡翠并没有提到锯子或锤子的大小。

  现场的锯子作为凶器来说,是难以操作的双刃形状,前端也不尖锐。锤子也不是能放进兜里的大小。

  恐怕翡翠是期待着,询子会在不知道实际大小的情况下,以暴露秘密为前提来推理。

  然而,这种诱导已经行不通了。

  “犯人虽然在外面准备了锯子,但愚蠢的是选择了锤子作为凶器。仅此而已吧?”

  “确实无法完全否定。”

  翡翠无聊地耸了耸肩。自己设下的陷阱没有奏效,大概心情不太好吧。

  “我觉得,犯人可能是想把尸体运到浴缸里。因为有无论如何都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为了隐藏真正的目的,那个人才把锯子留在了浴室里——”

  “也就是所谓的假线索?”

  “是的。犯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肢解尸体。”

  “那城塚小姐,你认为犯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

  “还不知道。但是,应该有必须用浴缸的理由……”

  翡翠挑衅般地回望着询子的眼睛。

  翡翠的推理是正确的。

  她或许能察觉到不在场证明的诡计。

  “到底有什么理由要把尸体运到浴室里呢?”

  询子试探性地问道,翡翠则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我认为,杀人是在早晨进行的。”

  询子必须弄清楚这个依据究竟是从何而来。

  “既然知道推测死亡时间,这样武断地下结论还是有点……”

  “我有依据。请回想一下花音小姐的外套。”

  “就是刚才提到的,里面有钥匙的那件外套吧。”

  “是的。从之前关于外套的推理来看,花音小姐很可能在去世前不久还穿着那件外套。”

  “如果现场发现的标签是她去世前不久被剪下的,那倒是可以这么说。可是,这又怎么能成为谋杀发生在早晨的依据呢?”

  翡翠直视着询子,平静地说道。

  “那天的中午,关东地区的气温非常暖和。相比之下,早晨则有些寒冷──”

  “确实,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如果杀人时间是在中午左右,那么花音小姐在去世前不久还穿着外套的事实就显得不合逻辑。然而,如果被害时间是在气温还未升高的早晨,就没有这个矛盾。由此可以推断,花音小姐是在早晨时分被杀害的──”

  “所以,不在场证明就没有意义了?真是荒谬。”

  询子嗤之以鼻。

  “这种逻辑可无法证明推测死亡时间有误。”

  “没错。正因如此,凶手才不得不将尸体运到浴缸里。为了通过某种装置误导推测死亡时间……而浴缸里的装置在完成目的后,会自动消失──”

  “简直……”询子谨慎地选择措辞。“就像梅尔维尔第二部作品里写的那样?”

  “没错,正是如此。”

  “你该不会想说,像那部作品里一样,用来混淆推测死亡时间的物质会自动流进排水口吧……?”

  “难道不是吗?”

  “这不太可能吧。”询子忍不住笑了。“毕竟,梅尔维尔的作品是特殊设定的推理小说。那种物质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那是只有在小说中才能实现的诡计。

  在现实中,是无法直接应用的。

  “还是说,城塚小姐你能从中获得灵感,找到出人意料的方法?”

  “谁知道呢。”

  翡翠依然带着挑衅的表情,微微歪了歪头。

  “假设……”询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她有种预感,哪怕稍微流露出一点情绪都会带来致命的后果。“如果真有那样的装置,而且和梅尔维尔的作品类似……那它早就被冲进下水道了吧?”

  “也许吧。”

  “那样的话,不就毫无证据可言了吗?”

  “没错。如果是这样,那这真是一个极其狡猾的装置。”

  翡翠闭上眼睛,沮丧地垂下肩膀。

  询子确信了。

  城塚翡翠还没有解开这个诡计。

  虽然察觉到了浴缸的秘密,但还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询子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间,翡翠的杯子已经空了。

  翡翠一边用白皙的指尖沿着杯子的边缘轻轻划过,一边低声说道。

  “对了,询子小姐,你有没有注意到球形或半球形的痕迹?”

  “诶?”

  突然被问到如此奇怪的问题,询子皱起了眉头。

  翡翠的双眸从下方凝视着询子。

  “大概这么大,小小的圆形。”

  她用食指和拇指比划出一个小圆的大小。大约和硬币差不多。

  “那怎么了?”

  “不知道的话就算了。”

  她微微一笑。

  然后,仿佛已经达成了目的一般,她站起身来。

  “打扰了这么久,真是抱歉。”

  她手里拿着托盘,轻轻鞠了一躬。

  询子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翡翠。

  到底是什么呢?

  圆形的痕迹?

  完全不明白。

  询子觉得,翡翠似乎只是为了问这个问题,才持续进行这场漫长的对话。仿佛是在等待自己以为已经化解了所有攻势、露出破绽的瞬间。

  是不是应该再谨慎一点回答呢?

  翡翠最后露出的那个满足的笑容,究竟是什么意思?

  “啊,最后还有一件事。”

  翡翠放回托盘后,突然竖起食指,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走近桌子。询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愣愣地抬头看着她。

  “那边的店员,是你的朋友吗?”

  翡翠调皮的目光转向正在柜台工作的森本朱美。

  “你一直在看她吧?难道说,是花音小姐的同学……”

  说完这些话后,翡翠转身离去,询子只能默默地目送她的背影。


  江刺询子并不喜欢倒叙推理小说。

  虽说她偏好本格推理,但并不意味着任何类型的推理小说都能接受。无论是小说还是影视作品,怎么尝试倒叙型的都无法习惯。毕竟,明知道会败露的犯罪行为却要一直看到最后,这有什么意思呢?如果是迫不得已的杀人,犯人往往有其道理。世界上确实存在一些死有余辜的人。大多数情况下,询子都会同情犯人。既然如此,明知犯人会被抓住,又怎么能坚持读到结尾呢?

  不过,从学习犯人失败经验的角度来看,倒叙推理或许也有其用处。

  询子一直认为,倒叙推理小说中的犯人们都太爱说话了。被刑警或侦探纠缠不休,每次被试探时都会反驳,结果露出破绽。她甚至觉得,与其这样,不如一直保持沉默。然而,当自己真正陷入那种处境时,才明白这有多么困难。

  首先,从客观角度来看,对方突然沉默显然很不自然。如果因为不想与警察打交道而选择无视,站在刑警的立场上,只会认为这是心中有鬼的表现。任何人被怀疑时,通常都会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尤其是城塚翡翠,她总是以“为了证明被怀疑的你是无辜的,我们一起思考吧”的方式纠缠询子。如果询子选择无视或敷衍应对,那就等于在说“请继续怀疑我,直到找到证据为止”。更糟糕的是,询子与翡翠过去曾作为朋友热烈讨论过推理小说。这让询子能采取的对策变得非常有限。

  被怀疑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既然如此,只能努力不再露出破绽,与对方展开持久战,直到对方放弃。询子选择的策略是彻底断绝与翡翠的接触。

  为此,询子决定暂时不再去那家咖啡馆。像上次那样被埋伏可受不了。虽然需要推迟下一次杀人的计划,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既然已经被翡翠盯上,现在对森本朱美下手太危险了。

  然而,翡翠的接触依然执着。询子对她的消息要么回复一些无关痛痒的内容,要么直接无视,以工作繁忙为由敷衍了事。翡翠多次来事务所拜访,但询子每次都假装不在。总之,在对方放弃之前,绝不见面。这就是她的策略。当然,翡翠的怀疑会加深,但与此同时,她也无法获得新的信息。

  这是一场彻底的持久战。

  多亏了这个策略,询子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她可以将原本用来策划杀人计划的时间,充分投入到积压的工作中。

  这天,江刺询子正忙于久违的摄影棚拍摄。

  这是一份来自时尚杂志的拍摄委托,虽然杂志本身稍显小众,但这家编辑部从询子还默默无闻时就开始合作,可以说是她的老东家。主编绢川是她的熟人,企划的意图也容易理解,而且她与发型师、造型师也有过多次合作经验。模特虽然是新人,但很懂得领会询子的意图,能流畅地变换视线和姿势,拍摄起来很顺利。虽然拍摄时间较长,镜头数量也较多,但整个现场气氛愉快。

  拍摄地点位于东京都内的一间住宅式摄影棚,整栋带庭院的独栋房屋被改造成了摄影棚。内部装潢充满复古气息,让人联想到人偶屋,各种家具摆设也颇为时尚。房子有两层,房间数量不少,还配有厨房和浴室,因此可以拍摄各种生活场景的镜头和角度。窗户很大,像今天这样天气好的日子,能很好地利用自然光。虽然是第一次使用这个摄影棚,但询子也很想再次使用。不过,当她向绢川询问租金时,发现价格高得让人望而却步。虽说祖父留下了一些遗产,但她还是想把钱尽量用在杀人计划上。

  客厅里有一座半开放的楼梯通向二层挑空部分,木纹地板呈现出温暖的棕色。完成了当前服装搭配的拍摄后,大家先聚在询子的笔记本电脑前。拍摄的照片都通过无线传输到电脑上,可以在屏幕上查看。可爱的复古家具与格格不入的笔记本电脑和闪光灯摆在一起,让人突然意识到这里是摄影棚。服装的色彩还原得很好,模特的表情也很到位。在听取了编辑们和模特本人的意见,确认没有问题后,准备换下一套服装。由于造型师、发型师、编辑和兼职助理等众多人员聚集,现场女性居多,略显喧闹。询子很喜欢这种像节日一样热闹的氛围。

  这次除了服装搭配外,还有需要改变妆容的分镜,所以模特跟着造型师和发型师去了备用的化妆间。即使没有镜头对着她,这个女孩也会每次见到询子都鞠躬行礼,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想必在这种场合很讨人喜欢。化妆和换装的间隙是短暂的休息时间。询子来到房间角落一张可爱的木制小桌旁。这本来也是可以作为拍摄背景的小道具,但目前没有使用计划,所以被工作人员用来放置物品。她确认了放在那里的分镜表,开始构思下一场拍摄。正当她环顾四周,想听取负责分镜的编辑的意见,决定该用什么背景时,一个画面吸引了她。

  她下意识地在心中思考构图,然后才慌忙举起相机。与此同时,内心的恐惧几乎可以用“战斗中”来形容。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由自主地举起了相机。

  面向庭院的墙上,有一扇充足光线照射的复古拱形窗。

  窗边坐着一位女性。

  她背对着从窗户洒下的柔和逆光,膝盖上摊开一本同样复古风格的书,目光正专注地落在书页上。

  波浪般卷曲的秀发,通透白皙的肌肤,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躯,点缀着蝴蝶结衬衫和薄纱裙。那张异国风情的脸庞,总会吸引众人的目光。

  低垂的眼帘上,睫毛在洒落的光线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询子屏住呼吸,将焦点对准那双眼睛。按下快门。然而,由于刚才的拍摄设置,这次可能会过曝。她调整了ISO和白平衡以适应柔和的光线,再次按下快门按钮。

  然后,询子终于成功地从相机上移开手,仿佛抵抗着那股魔力。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

  优雅地坐在那里的,宛如妖精一般的,是城塚翡翠。

  “城塚小姐……为什么?”

  “你好。”

  她抬起视线,顽皮地笑了笑。

  她站起身,轻轻摇晃着波浪般的长发,行了一礼。

  然后,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

  “这里就是摄影棚啊。简直不敢相信,太棒了。就像妖精的家一样,让人兴奋不已呢!”

  城塚小姐你就像妖精一样。

  不仅是外貌,还像英国童话中那种神出鬼没、邪恶的存在。

  “你是怎么进来的?”

  询子目瞪口呆地问道,翡翠则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说是来找询子小姐的,就让我进来了。”

  “等一下……”

  询子向附近的助理投去责备的目光。听到对话的助理脸色苍白,说道。

  “那个,呃,我以为她是替补模特……难、难道不是吗?”

  询子叹了口气。

  兼职的助理会误会也是情有可原的。

  今天原本计划拍摄两位模特。然而,其中一位当天发高烧,编辑部不得不寻找替代人选。事务所也帮忙了,但遗憾的是,一时找不到能满足要求的替代者。由于日程无法轻易更改,绢川只好无奈地决定继续拍摄,只用现在这位模特……

  确实,像这样一位容貌出众、宛如人偶般的女性来访,谁都会以为是模特吧。

  “怎么了?询子小姐的熟人?哇,真厉害!你好瘦啊!”

  满脸兴奋地走近的主编绢川与询子认识已久。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妙,询子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叫城塚。”

  翡翠像淑女一样行了一礼。

  “哎哎,你是哪个事务所的?咦,不是模特吗?”

  “询子小姐曾私下为我拍摄过。”

  “真的假的!”绢川通常总是情绪高涨。“喂,那再让询子小姐拍一次吧。就一会儿,可以吗?可以吧?正好我们也在发愁呢!”

  事情大致如她所担心的那样开始发展,询子感到头疼不已。

  “绢川小姐,可是,她……”

  “但是,她不是非常符合形象吗?既然询子小姐曾经拍过她,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吧?对吧?对吧?稍微叫一下耀子吧。就算只是试穿一下衣服也行!”

  话虽如此,个人摄影和时尚杂志的拍摄完全不同。不过,原本应该来的模特负责的都是女性化的搭配。现在的这个女孩更偏向中性,拍摄的是自然帅气的搭配。如果要突出时尚的特点,作为模特,城塚翡翠或许很合适。

  这个女人正是凭借这样的灵感和冲劲取得了成功,现场的工作人员没有人试图阻止绢川,反而似乎乐于接受这个意外的状况。难道不需要考虑原本要用的模特事务所的感受吗?或许在这种小杂志的竞争中,这种灵活性是必要的。看着翡翠,她似乎对状况一无所知,略带疑惑地看着这边的对话。

  询子突然想捉弄她一下,于是举起了手中的相机。

  “那么,城塚小姐,可以吗?”

  “呃,什么意思……?”

  翡翠歪着头。

  城塚翡翠似乎不太喜欢自己的照片被公开给多数人看。

  “是时尚杂志的拍摄。想请你拍几张照片。虽然是本小杂志,但会在全国范围内发售,所以不会强迫你。不过,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可以离开吗?”

  既然绢川已经站在她那边,这大概是最合适的借口来打发她走了。

  然而,与询子的预想相反,翡翠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

  “哇,那请务必让我试试!”

  这让询子也措手不及。

  难道她是算计好了才来这里的吗?

  总觉得她的服装和妆容也像是为这个场合准备的。

  但是,她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绢川像个少女一样兴奋,对翡翠的同意感到非常高兴,完全看不出她已经四十多岁。她立刻带着翡翠去了化妆室。在那里,她们会一边讲解企划和分镜,一边进行服装搭配和化妆吧。

  事情变得有点奇怪了……

  询子决定让原本的模特先休息一下吃午饭。她担心突然有个外行人闯入会让模特不高兴,于是偷偷看了一眼化妆室,结果模特似乎把翡翠当成了业界的前辈,正恭敬地鞠躬。

  发型师和造型师打扮后,城塚翡翠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依然美丽。时尚杂志的拍摄应该以搭配为主角,但这样下去,衣服可能会被模特抢了风头。不过,这也正是摄影师展现技术的好机会,询子不由得产生了挑战的欲望。

  拍摄很快就开始了。

  “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呢。”

  在指导站位的同时,询子低声说道,声音小到化妆师听不见。

  “呵呵。她们还问我是不是已经是专业人士了呢。”

  翡翠得意地微笑着。

  “确实,你总是像刚从美容院出来一样呢。”

  询子略带讽刺地说道,但翡翠似乎毫不在意。

  询子对化妆技术并不熟悉,所以难以判断翡翠是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修饰,还是全部卸掉重新化了一遍。不过,眼影的橙色明显比之前更加鲜艳,湿润的唇彩也换成了更适合拍摄的色调。

  发型基本上保持了原样,但一侧的头发被别到了耳后。露出的纤细脖颈白皙得令人惊艳,耳朵上点缀的星形耳环也显得格外新鲜。翡翠之前一直用头发遮住耳朵,现在这样反而更突出了她小巧的脸庞。

  她穿的是一件及地长度的露肩连衣裙。因为是即将发售的杂志,所以这套搭配显然是针对夏季设计的。花饰点缀的米色显得过于清纯,稍有不慎就会显得过于少女化,确实很少有模特能驾驭得了。现在的年轻女孩恐怕难以胜任,绢川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

  “时尚杂志的拍摄和之前的感觉不太一样,没问题吧?”

  “只要摆好姿势就可以了吗?”

  “是的,不过你能不能做到呢?保持视线朝这边,试着摆个姿势看看。”

  翡翠立刻改变了姿势。她将重心移到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向后迈了一步。纤细的身体线条勾勒出明显的S形,姿势相当到位。果然,编辑们发出了惊叹声。绢川看到这一幕,确信翡翠的表现超出了预期,连连称赞她。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询子只好按下快门。随后,她又让翡翠变换了几个姿势和视线,拍摄了多种不同的画面。绢川对此非常满意,完全没有察觉到询子的心思。

  上次拍摄时翡翠表现得比较自然,所以询子没有特别在意,但这次让她摆姿势后,询子才真正意识到她的优秀。翡翠的姿势很好,也很懂得如何展现自己的脸。虽然她没有摆出典型的模特姿势,但她似乎很清楚如何让自己的身体显得更美。她似乎能够以俯瞰视角意识到镜头是如何捕捉自己的。这种感觉很奇妙。普通人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不过,这似乎与普通的模特经验不同。更像是拍摄舞台剧演员时的姿态。仔细想想,她的声音清晰且发音流畅,显然是受过发声训练的人。

  “城塚小姐,你有过演员的经验吗?”

  刚才在拱形窗边的拍摄效果很出色,所以询子让她坐下,模拟读书的场景。可惜的是,拱形窗的光线发生了变化,所以询子让她坐在沙发上,而不是窗边。

  “没有。我不是那种演戏的女演员。不过,我时常会站在舞台上。”

  面对询子的问题,翡翠将视线投向手中的书,微微一笑。

  不是演员却会站在舞台上,这是什么意思呢?

  “总觉得你很熟练呢。好像知道我想拍什么。”

  “也许吧。”她调皮地笑了笑。“我感兴趣的事情之一,就是观察人类的视线和注意力会集中在什么地方。”

  接下来,询子在客厅和楼梯上拍摄了几个场景。翡翠无论怎么拍都像一幅画,这让拍摄更像是制作女演员的写真集,而不是时尚杂志的拍摄。不过,绢川看着笔记本电脑上显示的照片,显得非常兴奋,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站在楼梯中间的翡翠调皮地说道。

  “询子小姐,这好像是倒叙推理小说里常见的展开呢”

  “什么?”

  询子一边用取景器捕捉她的身影,一边反问道。

  “纠缠不休的侦探,终于来到犯人的工作场所参观。察觉到这一点的犯人,为了戏弄侦探,便把侦探拉上了工作的舞台”

  听到这句话,询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我可不是犯人,而且你也不是来参观的,更像是硬闯进来的”

  恐怕,对于没有推理小说知识的绢川她们来说,这些话完全无法理解吧。这一定是只有她们两人之间才能明白的玩笑。

  “城冢小姐,接下来去二楼的卧室拍摄吧”

  “哇,是什么样的床呢?要是有顶篷就好了”

  “别抱太大期待”

  卧室位于二楼的挑空部分。虽然称不上宽敞,但从一楼客厅透过挑空部分可以看到它的位置。由于周围有凸窗和天窗,这个时间段即使只有自然光,光线也一定非常出色。

  “绢川小姐,不好意思。我们两个人先过去一下。其他人进来会留下影子。模特小姐和大家一起休息一下可以吗?”

  “啊,好的,明白”

  绢川爽快地答应了。

  询子带着翡翠走上楼梯。

  在挑空走廊的尽头,光线洒落的位置放着一张小小的床。虽然遗憾的是没有翡翠期待的顶篷,只是一张朴素的床,但装饰与室内风格相配,显得很可爱。

  “哇,床放在这么有趣的地方呢”翡翠看到床后发出欢呼,随后靠在挑空部分的扶手上,窥视着楼下的情况。“从这里可以看到客厅呢”

  “毕竟只是摄影棚嘛。结构奇怪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在这里说话的话,声音应该传不到下面吧”

  “我倒是没打算说什么让人困扰的话,只是担心某人可能会说出些危险的话题”

  “哎呀,好可怕”

  翡翠睁大了圆圆的眼睛,双手捂住脸颊。看到她的动作,询子感到一阵烦躁,叹了口气。

  “老是叹气的话,幸福可是会溜走的哦”

  翡翠双手合十,笑眯眯地说道。

  “你啊……”

  “等我说完必要的事情,马上就会离开的”

  “那样最好。不过绢川小姐还期待着,所以我还要拍几张照片的”

  询子盯着液晶屏幕,调整着设置。

  “唔——难道说,是床戏吗?”

  “我可没让你脱衣服哦”

  询子苦笑着,先让她躺在了床上。

  她保持着刚睡醒的姿势,调皮地看向这边。这场景果然像是偶像写真集里的镜头。因为很有模特范,男性们可能会非常喜欢,但对女性杂志来说就太过头了。

  当然,这并不是剧本中的场景,但为了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临时想到利用这里也是没办法的事。于是决定在这样的情境下继续拍摄。

  “那么,这次有什么事吗?”

  “我又找到了可以否定跟踪狂犯罪说的证据。这样下去,询子小姐可能会越来越被警察怀疑,我真的很担心。”

  翡翠用手撑着脸颊,依然躺着,抬眼皱眉。看起来相当烦恼的表情。询子心想,这样拍摄的话,被拍的一方也会感到害羞吧,于是带着恶作剧的心情按下了快门。

  “是吗?你担心到特地跑到我工作的地方来,真是太感谢了。我高兴得都快哭了。那么,是什么样的证据呢?”

  “是信件。”

  “信件?”

  “在二楼的卧室垃圾桶里,发现了跟踪狂写给花音小姐的信。”

  “这为什么会否定跟踪狂犯罪说呢?”

  翡翠在床上翻了个身,脸朝向询子那边。她抱着枕头,用手撑着脸颊,开始轻轻晃动光着的脚。敞开的胸口处露出的锁骨和柔软的白皙肌肤,在淡淡的光线下闪闪发光。清纯中透出一丝小恶魔般的妖艳,让人感觉像是在拍摄偶像的写真。询子作为拍过这种镜头的摄影师,下意识地觉得这构图不错,便按下了快门。

  “因为那是跟踪狂的信啊。”翡翠一边轻轻晃动着纤细的腿,一边调皮地回望着镜头。“为什么会把那种东西丢在卧室的垃圾桶里呢?”

  “有什么不对劲吗?”

  “首先,就像我之前说的,花音小姐在去世前不久把家里的垃圾都丢出去了。只有跟踪狂的信留在垃圾桶里,这不奇怪吗?”

  “原来如此……”

  这确实是询子的失误。

  她并没有确认花音丢垃圾的日子。

  不过,这种小事应该也能用其他方式解释吧?

  询子一边假装调整相机设置,一边思考着。

  “可是……你看,也有可能是不小心漏掉了啊?比如丢完垃圾后,才发现信箱里有信。”

  为了与躺着的翡翠对视,询子跪坐着。她抬起头说完,眼前是翡翠那双眨巴着的大眼睛。那双眼睛依然带着调皮的光芒,回望着询子。

  翡翠咧嘴一笑,依然抱着枕头,竖起食指。

  “啧啧啧,询子小姐。”她一边笑着,一边狡猾地左右摇晃着纤细的指尖。“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跟踪狂的信啊。”翡翠可爱地用手撑着脸颊,表情变得有些阴沉。她紧紧抱着枕头,身体微微颤抖。“如果是我,那种东西恶心到根本不会带进卧室。”

  她装出一副侦探的样子,而询子却是真正的犯人。

  不过,在本格推理小说中,像这样一边不断变换姿势和表情一边推理的侦探可不多见。询子虽然有些无奈,但还是无法抗拒内心的冲动,手指按下了快门。

  “有问题吗?”她再次竖起食指,抱着枕头躺下,一边注视着询子,一边滔滔不绝地说道。“如果信是放在信箱里的,那就意味着它没有被装在信封里。因为现场并没有发现信封。也就是说,只有信被放进了信箱,花音小姐在从信箱里取出信的那一刻就应该意识到那是来自跟踪者的信息。那么?她为什么要特意穿过有垃圾桶的客厅走上楼梯?进入卧室,然后把它扔进自己私人空间的垃圾桶里?”

  她这次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耸了耸肩。

  “这完全是无法想象的行为。”

  询子一边想着确实如此,一边站了起来。

  这次,她仰面朝天,毫无防备地躺着,询子与她的目光相遇。翡翠的话很有道理。即使从同为女性的立场来考虑,也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也是询子的失误。当时,询子有几件事需要调查花音的卧室。如果她给花音的名片在卧室里,她打算把它带走。此外,还需要检查一些能证明询子与花音拍摄的日程表、日记、电脑等。完成这些工作后,她才把信拿出来扔进了卧室的垃圾桶。她没想到,因为没把信扔进客厅的垃圾桶,竟然会引出这样的逻辑。

  “那,那封信到底是什么?”

  询子通过取景器窥视着翡翠的表情。

  仰面朝天、毫无防备地躺着的公主,用调皮的眼神看着询子的镜头。

  涂着口红的娇嫩嘴唇,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当然,那是犯人为了伪装成跟踪者的犯罪行为而留下的假信。从外套里的钥匙来看,犯人肯定是花音小姐认识的熟人。”

  机械快门的声响轻轻回荡。

  询子沉默了一会儿。

  翡翠的姿势就像在诱惑恋人一样。露肩的衣服滑落下来,露出了柔嫩的肌肤,显得格外诱人。她那调皮的眼神,仿佛在期待地看着恋人会有什么反应。

  对焦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在下一个机械快门声响起之前,询子已经想好好了反驳。

  “说到底,如果警察怀疑我的话……作为一个推理迷,我还是要反驳的。”

  “什么?”

  “信是在扔垃圾之前收到的。”

  翡翠眨了眨眼,显得很困惑。她歪着头,卷曲的秀发从裸露的肩膀上滑落。

  “送来的是带信封的信。寄件人可能是假名,信封看起来不像是来自跟踪者的。藤岛小姐在信箱里发现了它,决定先把它带回卧室。也许当时卧室里正好有开信封的刀或剪刀。于是,藤岛小姐打开信封后,才意识到那是来自跟踪者的信……”

  “然后呢?”

  翡翠抬起白皙的手臂,催促询子继续说下去。

  “我想,信封在打开的时候就被扔掉了。但是,信作为证据被保留了下来,可能是放在抽屉里之类的。不过,在藤岛小姐去世前,她可能觉得警察不会采取任何行动。于是她改变了主意,把信扔进了垃圾桶……”

  “嗯……”

  翡翠闭上眼睛,仰起头。虽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动作,但她举起双手轻轻摆动。

  “真是难受啊。”

  “是吗?”

  “一般来说,如果要作为证据保存的话,不是应该连信封一起保留下来吗?邮票、邮戳、指纹之类的……比起里面的内容,信封才是信息的宝库。”

  “可能是疏忽了吧。”

  “确实是疏忽了。”

  翡翠失望地闭上眼睛,轻轻笑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她蜷缩着腿的缘故,连衣裙的下摆滑落下来,露出了她弯曲的大腿。这画面实在太过性感,詢子没有把镜头对准那边。

  “不过,这也没什么矛盾吧?就像我之前说的,人类并不会像推理迷想象的那样总是理性行事。”

  “您说得对。突然改变主意或者疏忽大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对了,詢子小姐。”翡翠直接侧身躺了下来。她像抱着枕头准备睡觉的小女孩一样,把脸转向这边。“沙发附近有一些灰尘,您有什么头绪吗?”

  “为什么要问我啊?”詢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又不是犯人。”

  “说得也是呢。嘿嘿,我又犯错了。”

  翡翠一边用轻快的语调说着,一边吐了吐舌头。

  “客厅沙发附近有一些棉絮。周围并没有容易掉落灰尘的地方。也就是说,这些灰尘应该是从沙发下面出来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鉴识科人员在找东西时不小心弄出来的,但问了之后,被一个很可怕的女鉴识员吼了一顿,说他们不会做这种蠢事。”

  “你人脉真广啊。”

  “虽然人脉广,但大多数人都讨厌我,真是头疼。”她露出寂寞的微笑。“如果相信她的话,那么这些灰尘应该是在发现尸体时就已经掉在沙发附近了。这样的话,这些灰尘可能是犯人在找什么东西时弄出来的。在寻找的过程中,犯人把手伸进了沙发下面。”

  原来如此……詢子回想起当时寻找藤岛花音的东西的情景。

  翡翠说得如此准确,简直就像亲眼目睹了詢子的行动一样。

  虽然被知道这件事并不致命,但詢子还是提出了反驳。

  “这么想是不是太草率了?可能只是藤岛小姐在找东西时不小心弄出了灰尘,自己没注意到所以没打扫而已。”

  “唔……应该不是这样呢。”

  翡翠轻轻笑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客厅里有扫地机器人啊。”

  扫地机器人──。

  詢子忘记了看取景器,开始搜寻记忆。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有这种东西。

  那么,这会对事情产生什么影响呢?

  “它每天下午两点会自动启动。据说在尸体被发现、鉴识科刚到达现场时,它启动了,大家慌忙把它关掉了。鉴识人员试了一下,发现灰尘正好在扫地机器人能够清理的路径上。”

  “有没有可能……只是偶然动不了?比如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之类的。”

  翡翠用抬起的那只手,像指挥棒一样挥动着食指。

  “那也不可能。据说机器人吸尘器的轮胎上附着着极其微量的血迹。也就是说,机器人吸尘器在花音小姐去世的那天也启动过。”

  “这样啊……”

  询子开始思考。发现这件事的话,应该不至于致命。那么,一味否定反而可能是下策。

  “也就是说,对犯人来说,现场留下了不该留下的东西,就在沙发下面。犯人把尸体移到了浴缸里,所以在进行这项操作时,没有注意到客厅里的机器人吸尘器启动了。之后,犯人为了在现场寻找什么东西,结果从沙发下面弄出了灰尘……”

  “是的。恐怕那对犯人来说,是绝对不能留在现场的致命之物——”

  询子判断,藤岛花音的那东西掉下来被注意到,还不至于致命。但首先应该引导对方认为那是犯人的随身物品吧。

  “典型的例子,比如犯人的衣服纽扣之类的?”

  “是啊。受害者反抗时抓住犯人的衣服,纽扣被扯掉飞走的例子确实很常见。不过,花音小姐身上没有防御伤,可能是被突然袭击而当场死亡的。这么一想,这个可能不大。”

  “现场没有掉下类似的东西吗?”

  “是的。鉴识科不可能漏掉,所以应该是被犯人回收了。”

  询子勉强忍住了想要窃笑的冲动。

  “这样啊。真遗憾。”

  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再怎么找也是徒劳。

  “确实……”

  翡翠呻吟着,缓缓坐直了身子。

  “我在想,询子小姐是不是知道犯人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翡翠一边梳理着有些凌乱的头发,一边冷淡地说道。

  “你啊……”

  无论怎样,这个小姑娘似乎都打算把自己当成犯人。

  她毫不掩饰地跑到这种地方来,还装模作样地展示名侦探般的推理。虽然似乎和警察有关系,但即便如此也太异常了。这不正常。询子已经快要压抑不住内心的烦躁了。

  “那么,打扰太久也不好,我就先告辞了。”翡翠站起身,在床边优雅地行了一礼。“下次再来拜访您。”

  “很遗憾,我打算再也不和你见面了”

  询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既然被怀疑到这种地步,那就不用再客气了。

  翡翠一脸茫然地歪着头。

  “诶,为什么?”

  “像这样追到这里来,一点都不正常。你有点奇怪哦”

  “嗯——,经常被人这么说呢。”翡翠害羞地捂住脸颊。“说我可爱得有点不正常”

  “别开玩笑了。”询子像是要吐出来一样说道。“你好像误以为自己是名侦探,到处寻找案件,但我可不喜欢这样。就算是推理小说里,那些出于好奇心和自以为是的正义感而插手案件的侦探,我也真是受够了”

  城塚翡翠闭上了眼睛。

  “好奇心和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吗?确实可能是这样呢”

  接着,她侧过脸看向询子,目光从挑空处投向楼下。

  “但是……,怀有那份好奇心和正义感,或许就能救下某个需要帮助的人。然而,如果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最终因此失去了重要的人,我无法原谅自己”

  翡翠低垂的眼睛转向了询子。

  面对她那挑衅般的表情,询子一时语塞。

  莉帆。

  失去妹妹,是因为自己对她的漠不关心。如果当时能更仔细地关注她,更多地关心她,或许就能救下莉帆。因为害怕被说多管闲事,害怕被嫌烦,所以什么都没做。

  所以,询子无法原谅自己。

  “你……想救的人,是谁?”

  询子勉强问出了这句话。

  翡翠理所当然地说道。

  “所有我看到的人。即使不一定能做到,我也想保护我所珍视的人们。通过将杀人从社会中排除,我就能保护我所珍视的人们免受暴力的侵害”

  “那种事交给警察不就好了吗?这不是你的工作”

  她轻轻摇了摇头。

  但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

  “不是工作就不行吗?因为不是自己的工作,就能放过眼前的杀人犯吗?能对求助的声音充耳不闻吗?当遗属就在身边悲痛欲绝时,也能无视吗?难道必须有什么免罪符,才能去救谁吗?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这个案件里……到底是谁在求助?”

  “可能是当事人。也可能是遗属,或是面对死亡而悲痛的人们……。人的死亡,会扰乱生者的命运。询子小姐,你应该明白吧?”

  “即便如此……”

  藤岛花音做了该死的事。

  就算花音的遗属在悲痛,那又怎样?这不是自作自受吗?一切都是因果报应。她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凭什么只有她可以悲伤?凭什么认为这不合理?最初犯罪的不是藤岛花音吗?

  如果社会和法律还不够成熟且无力,那么我们必须自己站起来。

  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正义在我这边。

  詢子对着站在床边的翡翠,像是倾诉般地说道。

  “城塚小姐。或许看起来幸福的你无法理解,但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坏人做了即使被杀也不为过的事情。藤岛小姐也是如此。无论被谁怨恨都不奇怪,那或许是有正当理由的杀人。然而,一个外人随意地翻出旧案,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然而,对于詢子的控诉,翡翠静静地摇了摇头。

  “杀人的正当理由是什么?即使有这样的理由,谁又来判断它呢?任何杀人行为都有理由。但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其中的内情。如果因为觉得有内情而松懈,放过他们,会不会连真正不可饶恕的罪行也放过了呢?”

  那双茶色的眼眸,仿佛带着谴责般回望着这边。

  “即使犯行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也必须在真相大白之后,由众人共同讨论。仅凭一个人的判断,可能会得出错误的答案。正因如此,警察收集证据,检察官进行查证,律师、陪审员和法官共同参与,在法庭进行讨论。经过许多步骤,由众多人分阶段进行判断,最终才能得出一个答案。即便如此,答案也可能是错误的。因此……仅凭一个人的自私判断,暴力带来的正义绝不应该被允许。”

  翡翠那双望向詢子的眼眸,仿佛燃烧着火焰。

  光芒闪烁,带着挑战般的目光直直地投了过来。

  然而,即使听到了这样的理想论,詢子也无法保持沉默。

  “真是可爱的理想论呢。但是啊,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法律无法解决的。那种东西,谁也救不了。正因如此,才会发生那些事件……”

  詢子也曾相信过。

  法律会保护一切。

  这个世界上有正义,正直的人会被保护,邪恶的人会被审判。

  然而,现实又是怎样的呢?

  莉帆并没有被保护。

  被保护的,只是那些将莉帆逼上绝路的年轻罪犯们的光明未来。

  詢子只是代替这个不合理的世界,执行了审判。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阻挠我?

  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你所做的,不过是自我满足的正义。继续这样下去,谁也不会幸福。”

  “或许是这样。但是,人杀了人……”翡翠像是重复般摇了摇头。那是带着悲伤的平静声音。“或许谁都不会幸福。但人类是愚蠢的生物,会忽视隐藏的东西,只抓住表面的现象,并以此做出判断。我很清楚这一点。正因如此,我必须解明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詢子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说什么都没用了……”

  “无论怎么被你嘲笑为自我满足,我都希望这个世界是一个正义和正确能够通行的世界。一个通过直接暴力夺取他人生命并支配的世界,绝不应该存在……”

  像是压抑着焦躁,詢子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

  然后,她盯着城塚翡翠,平静地说道。

  “如果你也有重要的人被杀,我想你一定会明白的。”

  翡翠闭上了眼睛。波浪般的头发轻轻摇曳。

  “我……我也想帮你,询子小姐。不行,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那你能不管我吗?这样就已经足够帮我了。”

  翡翠抿紧嘴唇,静静地注视着询子。

  她强忍着焦躁,毫不掩饰敌意地回望着询子的眼睛。

  那双大大的棕色眼眸在动摇。

  仿佛在对峙中败下阵来,翡翠低下了头。

  “说实话,我认输了。”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下,仿佛在表达她的心情。“不在场证明有我自己作证,非常牢固。即使能找出误导推测死亡时间的东西,证明是早晨的杀人案,也找不到任何物证。不仅如此,甚至连一点有关杀人案的证据都找不到……”

  确实,没有任何物证。

  在日本的法律中,即使犯人自白,如果找不到物证,也会被判无罪。没有证据存在,就意味着没有犯罪。

  询子审判了法律无法审判的人。

  既然如此,法律无法审判询子,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只能作为朋友,劝询子小姐你去自首了。”

  询子微微一笑。

  这种事,怎么可能呢?

  因为,自己是无罪的。

  就像花音免于罪责活下来一样。

  自己也能得到赦免。

  这是神明赐予询子的祝福。

  “我得回去工作了。”

  询子转身离开。

  “再见,城塚小姐。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真是个讨厌的女人。我还以为我们能成为朋友呢,真遗憾。”

  留下呆立原地的城塚翡翠,她走下楼梯。

  “是啊。真的……”

  只有微弱而沙哑的声音传到了询子的耳中。

  或许,曾经有过那样的未来吧,想到这里,胸口微微作痛。

  但是,别忘了,城塚小姐。

  你已经是我的敌人了。

  如果再有妨碍,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千和崎真正在将从洗碗机里取出的玻璃杯摆进餐具柜。真受雇于一个自己从不洗碗却频繁更换杯子的雇主,不知不觉间工作就堆积如山。尤其是像今天这样整天宅在家里的日子更是如此。这确实是她的工作,而且她也拿到了相应的薪水,所以抱怨或许有些不合适。不过,她还是希望雇主能稍微注意一下。真有些整理癖,所以花了一些时间才把玻璃杯整齐地摆回餐具柜的固定位置。

  走出厨房,城塚翡翠正躺在客厅的大沙发上。今天一整天都是这副懒散的样子,毫无形象可言。她没有化妆,头发也没有打理,衣服还是睡衣,完全没有换。她穿着一件带有透明感的白色连衣裙式睡衣,敞开的胸口虽然有些诱惑,但也透出一丝可爱。真刚开始工作时,曾对她这样感到惊讶,没有男人在却穿着这种衣服当居家服。这与真自己休息日大多穿运动服的价值观完全不同。不过,城塚翡翠似乎误以为自己是公主之类的,所以总是想穿可爱的衣服吧。

  然而,这位可爱的公主今天一整天都显得疲惫不堪。她一会儿躺着看魔术相关的外国书,一会儿又突然坐起来继续看YouTube和Netflix。刚才她还和真一起玩游戏,尖叫着玩得不亦乐乎,但当真连胜后,她就赌气不玩了。她明明反应迟钝却又不服输,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不过,在需要动脑筋的游戏中,真几乎没有胜算。

  现在她躺在沙发上,不知道在做什么。真偷偷观察了一下,发现她一手拿着手机,皱着眉头。刚才她还嘟囔着“推的角色没出现”,所以大概是在纠结是继续抽卡还是放弃吧。

  真坐在稍远处的餐桌椅上,继续观察着她的雇主。没过多久,翡翠把手机扔到地毯上,闭上了眼睛。她可能打算就这样睡过去。现在是下午三点,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春天的气息让人感到舒适。虽然能理解她想打瞌睡的心情,但——

  “别用那种下流的姿势睡觉啊。”

  真看到她的裙摆下露出了内裤,便提醒道。

  “谁下流了……再说了,这里是我家。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这是我的自由。”

  翡翠一边拉下睡衣的裙摆,一边撅起了嘴。

  “你确定要这样整天无所事事吗?案子还没解决吧。”

  今天也没有灵媒的工作。

  而且,城塚翡翠已经放弃了与江刺询子接触的尝试。

  “无所谓了。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反正我就是个讨人厌的女人。”

  她玩弄着分叉的发梢,手缓缓举向天花板。

  那只手在空中晃了晃,最终像要遮住她的双眼一样,轻轻落下。

  真一边翻着时尚杂志,一边耸了耸肩说道:

  “就像云野那时候一样,装状态不好?”

  翡翠扭动了一下身体。

  她背对着真。

  “阿真。”

  真看着翡翠那小小的背影。

  “我没有朋友……所以,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什么事?”

  “和朋友……战斗。阿真可能没注意到……但比想象中要累。”

  真眨了眨眼。

  这家伙是完全不相信我的观察力吗?

  之前也是,明明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回家的。

  “一般人都会注意到的吧……”

  虽然小声嘀咕,但翡翠大概听不到这声音吧。

  真站了起来。可能是因为陪着翡翠在家里待了一整天,感觉身体都僵硬了。轻轻伸了个懒腰后,走进了厨房。

  “冷藏布丁差不多该完成了……。那这个我就一个人吃掉吧。”

  真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装有布丁的容器。看来已经冷藏好了。从厨房看向客厅,城塚翡翠的背影依然蜷缩着。本以为她会猛地坐起来,结果计划落空了,感觉有点无聊。真耸了耸肩,先拿着布丁容器和勺子,走向沙发。

  “来,好吃的布丁哦。”

  虽然出声招呼,但翡翠却傲慢地轻轻叹了口气。

  走到能俯视她脸的位置时,翡翠依然保持着紧贴在沙发上的姿势,只是仰头看着这边。

  “阿真……。请不要总是简单地用甜点来引诱我。我既不是小孩子,也没有饿肚子哦?如果是HRBS家的千层蛋糕的话还另当别论。”

  “好好好。用布丁来引诱你真是抱歉了。”

  真在翡翠的头旁边坐下,小心不让腿压到沙发上她散开的头发。

  “那,你不要吗?”

  “我要的。”翡翠哼了一声。“我要的……,但现在没什么心情。”

  “补充点糖分吧?就算躺着不动,脑子也不会转的。”

  “反正,已经不需要动脑子了。”

  “吃吧。难道我做的布丁不好吃吗?”

  “可是……”

  “可是什么啊。别闹别扭了。来,不起来的话我就挠你痒痒了!”

  真把手伸向翡翠的身体。把手伸进腋下挠痒痒,就连翡翠也不得不坐起身来,扭动着身体挣扎。

  “等、阿真!啊呀!”

  “哎呀,这是什么色情的姿势?在诱惑我吗?”

  “才、才不是、不是啦!”

  发出悲鸣,笑了起来。

  “来,快点吃我的布丁吧!”

  把手伸进胸口,捏住腹部的肉,到处挠痒痒,翡翠咯咯笑着,笑得前仰后合。

  “真、阿真!啊哈哈!呵呵呵,呼——!嗯呵呵呵呵!”

  虽然翡翠想逃,但在摔跤的技术和腕力上,真都更胜一筹。真的手机响起了来电提示,现在很有意思就无视了。真笑着,继续攻击着笑得前仰后合的雇主的弱点。

  虽然可能有点强硬。

  与其郁郁寡欢,这样的愉快时间,肯定更好。

  “真、真、阿真!嗯呵呵呵!电话!电话来了!嗯呼呼呼!”

  来电还真是执着。

  虽然有点打扰了。

  无奈之下,真站了起来。

  背对着气喘吁吁的她,伸手去拿正在响铃的手机。

  是虾名打来的电话。

  真清了清嗓子,接通了电话。

  “喂,我是千和崎。”

  “我是虾名。有几件事要向城塚小姐报告,所以联系了您。您现在方便吗?”

  “嗯,我开免提,您请说。”

  “那个,千和崎小姐……您是不是在忙?”

  “不,没什么。”

  可能是因为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高兴吧,虾名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安。真将手机调成免提模式,走向还在咯咯笑着调整呼吸的翡翠,把手机递了过去。

  “呜呼……呵呵,我是城塚。虾名小姐,怎么样?呜呼呼。”

  『那个……城塚小姐,您在做什么呢?』

  “嗯呼……没什么……嗯。”

  翡翠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背。

  “喉咙有点不舒服。”

  『这样啊。那个,首先是关于推测死亡时间的事情。关于尸体的再次解剖……以目前的信息来看,还是没有得到许可。』

  “这样啊。”

  终于笑够了,翡翠用平静的声音回应了虾名那遗憾的报告。

  『非常抱歉。』

  “不,既然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我们的一时兴起,也不能再伤害尸体了。”

  『是的……不过,我向法医确认了是否有伪造推测死亡时间的可能性。但是……那种可能性几乎不存在。我还询问了那些尸斑痕迹是否与此有关,但对方表示没有头绪……至少,尸体上没有任何伪造的痕迹,这一点是明确的。』

  听着虾名的话,翡翠的食指轻轻滑过嘴唇。

  “那排水口的情况如何?”

  『很遗憾,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

  “这样啊……”翡翠的表情显得有些遗憾。“那数据系统那边呢?”

  『也没有任何发现。大概是避开了主干道吧。』

  “现在的时代,避开监控系统的路线也能在网上查到呢。不愧是询子小姐。真是滴水不漏……”

  真不太了解,翡翠她们所说的系统,正式名称似乎是“车牌自动识别装置”。它会读取通过设置道路车辆的车牌号码,并保存其影像和通行记录。可以通过反向搜索,指定车牌号码,就能查明该车辆何时通过了哪里。翡翠大概是去调查藤岛花音家附近是否有江刺询子的车行驶过吧。

  不过,据翡翠所说,警察似乎避免将该系统用作法庭证据。因为这可能会被解读为对国民的监视和管理,所以警察并不想在法庭上使用它。因此,它无法成为检方所希望的、能够起诉的物证。更何况,如果对方只是说“碰巧在那附近开车”,那就无话可说了。它似乎只是用来提高推理和搜查的确信度的材料,但江刺询子似乎连这样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么,关于大川莉帆案件的加害者们,情况如何?”

  『目前查明的范围内,除了藤岛花音,还有四人。其中三人已经联系上了,并且已经警告过了。』

  “我想即使是询子小姐也不会再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了,但还是小心为上。剩下的一人呢?”

  『那个人,目前行踪不明。据说她经济上陷入了困境,似乎借了高利贷。所以这几周,她要么在四处逃窜,要么就是失踪了。』

  “明白了。有空的话请继续调查一下吧。”

  『报告晚了,真是抱歉。我也被调去追查跟踪狂的线索,实在是忙不过来……不过,虽然一直在空忙就是了。』

  “关于尸体上的束缚痕迹,情况如何?”

  『啊,是的,那确实有的。似乎是用胶带封住了嘴。口红被蹭掉的原因,大概就是这个。手腕上也有同样的胶带束缚痕迹。推测是犯人在实施行为前,先将受害者束缚住了。胶带上可能留有指纹,所以犯人大概把它带走了……如果江刺询子是犯人的话,那这也是为了伪装成跟踪狂作案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是煞费苦心啊。简直是执念呢。”

  翡翠再次倒在了沙发上。

  “能够做到如此程度的复仇心。那份悲伤,究竟有多深呢……”

  『喂,城塚』

  接下来传来的不是虾名的声音,而是槙野的声音。

  翡翠那慵懒的眼神,转向了发出声音的手机。

  『你真的确定江刺询子是犯人吗?』

  对于槙野的提问,翡翠没有回答。

  『查了这么多,却什么都没找到。说不定是你的错觉呢?』

  “那是……”

  翡翠的脸颊上,垂落的卷发轻轻拂过。

  『因为你作证了她的不在场证明,现场也有很多人对你的介入感到不满。如果只有半吊子的怀疑,你还是退出吧。管理官也认为你在扰乱调查。』

  她眯起眼睛,目光在犹豫中游移。

  如果放弃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不必再逼迫朋友,也不必再体验更多的绝交。

  甚至还可以期待,或许能回到原来的关系。

  但是,城塚翡翠不会允许那样。

  她做不到。

  这一定就是笨拙的她的生活方式吧。

  “如果……又发现了什么,请和我联系。”

  “喂,城塚——”

  翡翠没有回应槙野,而是伸出了纤细的手臂。

  她触碰了手机,单方面切断了通话。

  保持着这个姿势,她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

  “这样就行了吗?”

  真问道。

  “如果……”翡翠低声说道。“如果能说这是误会的话……那应该会轻松一些吧……”

  “如果你觉得这样就行的话,那我也觉得这样就好。”

  “我不知道。也许是我错了,也许我只是想让自己觉得错了。但是……”

  翡翠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今天,还是休息一下吧?”

  真拿起手机,站了起来。

  就这样从沙发上起身。

  她觉得这不太像她的风格。

  但与此同时,她也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

  发生了案件,去接触被怀疑的嫌疑人的话,或许她还能带着某种觉悟去面对。就像鹤丘文树的案件,翡翠从很早就开始怀疑犯人是警方相关人员,并接触了目标。虽然她本人表现得很坚强,事前也有了怀疑,可能她还是受到了打击。更何况像这次这样,以之前认识的友人为目标的情况,据真所知还是第一次。她会犹豫和动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说到底,真对警察的态度感到不满。平时总是把案件推给她们,到了这种时候却让她们退出。正如槙野所说,警察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现场人员的反抗情绪应该很大。真也时不时会听到一些针对翡翠的令人气愤的恶言。基本上,即使她解决了案件,也没有人会为此高兴。这次的事件,肯定也不会让任何人感到幸福。

  即便如此受伤,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斗呢?

  真只能窥探到其中的部分理由。

  她始终被排除在外。

  但是,真是被城塚翡翠拯救的。

  她也憧憬着那位名侦探。

  正是她,向被这世上的不合理所挫败的真展示了希望。

  最好的情况下,她希望翡翠能更加坚定地战斗。像往常一样,冷静地构建逻辑,瞬间找出犯人,解决一切问题。希望她能向全世界证明,不合理的暴力不过是无意义的,只要做正确的事情就会得到回报。如果她因此受伤的话,她觉得自己的职责就是为翡翠准备美味的料理。

  但是,她不想再看到翡翠受伤了。

  如果不需要战斗的话,稍微休息一下也无所谓吧。

  真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了手机的屏幕。

  她滑动着照片文件夹。

  找到目标的照片。

  就连城塚翡翠也无法解开那个不在场证明的诡计。

  没办法。

  虽然并不想使用这个手段……

  就由她来让江刺询子投降吧。

  城塚翡翠可能已经完全忘记了。

  千和崎真也是一名侦探。


  虾名海斗在微微震动的车里强忍着哈欠。当然,震动的源头是副驾驶座上那个眼神不善、不停抖腿的男人。明明对这种蹲守任务应该很熟悉了,但他却不知为何焦躁不安,双臂交叉,皱着眉头。

  “江刺询子还没回来呢。”

  “别说这种显而易见的话。”

  槙野怜苑低声嘟囔道。

  即使虾名忍受不了沉默而开口,得到的也是这样的回应。

  虾名耸了耸肩,将视线重新投向江刺询子的事务所。已经确认她外出了,大概是去工作了吧。时间已经接近黄昏。然而,她何时会回来却不得而知。尽管城塚翡翠一再提醒要注意,但毕竟不可能对一个有不在场证明的人进行二十四小时监视。警方偶尔来确认一下情况已经是极限了。而虾名他们自己也忙于在案发现场附近进行地形调查和追踪跟踪狂的线索。他们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连澡都没洗过,所以老实说,两个男人挤在搜查车里实在是够呛。

  毕竟,这次蹲守到底有没有意义还不得而知。

  江刺询子真的是凶手吗?

  虾名的直觉告诉他,她就是凶手。动机和机会都很充分。在女性中她的体力算好的,所以杀死藤岛花音并将尸体从客厅搬到浴室也是有可能的。在相关人员中,没有其他人如此符合这些条件。然而,江刺询子却有不在场证明,犯罪是不可能的。

  难道正如城塚翡翠所说,这是巧妙设计的诡计的结果吗?

  如果按照翡翠的推理,要如何证明犯罪是在早晨进行的呢?

  关于误导犯罪时间的诡计,虾名也在进行验证。例如,用冰制作一个塞子,用它堵住尸体所在浴缸的排水口。然后,将浴缸注满冷水,尸体可能会冷却,导致推测死亡时间出现偏差。最终,冰塞会融化,水全部流走。随着时间的推移,衣服也会变干。

  当然,如果尸体长时间浸泡在水中,解剖时应该会留下痕迹,而且这与现场的浴缸血迹相矛盾。因此,这个想法被翡翠轻易否定了。但虾名认为,要解决这些问题,往这个方向考虑或许并不坏。

  遗憾的是,翡翠似乎仍未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江刺询子是凶手,那么连城塚翡翠都陷入苦战,这实在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精心布置诡计,完成复仇。

  这究竟需要多大的执念呢?

  据说江刺询子作为一名摄影师已经取得了相当的成功,得到了同行的羡慕。即便身处如此优越的环境,她仍然愿意抛弃一切,去执行复仇吗?

  “能够完成这一切的复仇心。究竟,是多么深的悲伤呢……”

  电话那头翡翠的话让虾名难以忘怀,他不禁喃喃自语。

  在调查过程中,随着对大川莉帆案件的深入了解,虾名的内心被一种苦涩的情绪所填满。即使是旁观者也能深切感受到这种痛苦。失去了唯一家人的江刺询子的悲伤,恐怕是虾名无法想象的巨大。

  “这是你的坏习惯,”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沉默的槙野叹了口气说道。“最好不要对相关人员太过同情。如果实在忍不住,那就想想受害者和家属吧。”

  “是啊……”

  在调查过程中,虾名多次对藤岛花音的母亲进行了询问。直到现在,虾名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她紧紧抓住自己手臂时的触感。她一次又一次地哽咽着向虾名哭诉:为什么杀她的孩子?为什么她必须遭受如此残酷的对待?

  人有杀人的理由。

  人有被杀的理由。

  虽然从事这份工作已经很久了,但虾名从未遇到过能让他信服的理由。

  他同样认为,不应该去接受这样的理由。

  藤岛花音确实将大川莉帆逼上了绝路,但对花音的母亲来说,花音也是她唯一的女儿。虾名无法忘记那位母亲紧紧握着花音曾经送给她的项链的样子。由于大川莉帆案件被捕,花音的家庭出现了裂痕,父母最终离婚了。花音似乎一直觉得自己有责任,即使离开了父母,她也始终关心着母亲。花音离开事务所的原因,似乎也是因为事务所收到了关于她过去案件的举报信,她认为继续留在事务所只会给母亲和事务所带来麻烦。

  “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只要被同情,杀人也是可以的,甚至有些杀人是迫不得已的……好像有些人就是这么想的,但我讨厌这种想法。”

  槙野难得地继续说了下去,虾名看向他。

  槙野抱着手臂,盯着挡风玻璃外渗进来的暮色。

  “即使失去了重要之人,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复仇而变成杀人魔。大多数人会选择不走那条路。江刺询子也应该有别的选择。”

  槙野大概是在想那位将他培养成一名合格刑警的钟场警部吧。从传闻中听到过一些,据说钟场正和,他曾经在过去的案件中失去了独生女。即使失去了重要的人,钟场依然坚持着作为刑警的正义。他在担任系长时,常常亲自前往现场,不惜使用任何手段也要抓住犯人,大概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过去吧。

  不过,不久前槙野还在质问翡翠是否真的确定江刺询子是犯人,现在的口气却似乎也确信江刺询子就是犯人。

  “城塚小姐,是不是状态不太好呢?希望她不要放弃啊。”

  带着对槙野的责备意味,虾名低声说道。

  总觉得这个男人对翡翠太过冷淡了。

  槙野哼了一声说道。

  “因为是朋友,所以不能全力以赴吗?我可不认为她是那么软弱的人。”

  “是吗?”虾名歪了歪头。“大家都把她当成怪物一样看待,但考虑到她的年龄,她还只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不是才十几岁吗?可我们却为了办案的需要,把她拉进了那些血腥的现场,我觉得这种对待方式不太合适。”

  “我倒觉得她是自愿的。”

  槙野皱起了眉头。

  “嘛,或许是这样吧……”

  不过,以她的性格来看,同性朋友应该不多,这一点很容易想象。根据虾名的观察,女性往往对那些自认为可爱的女性特别苛刻。城塚翡翠的朋友很少,因为她在意对方,才会产生犹豫。倒不如说,要求那个年龄的女性彻底无情,未免有些残酷。

  “不过,别说叶桐的那些话。”

  说出前搭档的名字,槙野一脸厌烦地看着这边。

  “怎么了?”

  “你也被漂亮女人骗了吧。我对女人可不会心软,所以不会这么想。城塚是个来历不明的怪物。”

  槙野稍微动了动身子,视线再次回到挡风玻璃上。

  虾名盯着他那张苦涩的侧脸。

  “嘛,怎么说呢。这是从叶桐那里听来的……”稍微停顿了一下,槙野有些难以启齿地继续说道。“城塚大概是无法原谅有人杀害他人,或者因此让人陷入不幸的世界吧。因为无法原谅,所以才选择了那样的生活方式。她的做法虽然很荒唐,但我不打算嘲笑她的志向。”

  依旧分不清是在夸奖还是在贬低。

  “所以……,也就是说,她不会放弃吧。无论对方是谁。”

  或许,打电话让她退出调查,是槙野的关心。又或者,是为了确认她的决心──。

  无论哪种,这都是个麻烦的男人。

  “那,我们要盯到什么时候?”

  “尽可能吧。总觉得今晚会发生什么。”

  明明没有任何根据,虾名却笑了。

  “前辈的直觉,总是往坏的方向应验呢。”

  “是吗?”

  他一脸不服气,锐利的目光瞪了过来。

  就在这时,手机的震动声响起。

  槙野接起了电话。

  “我是槙野……。不……。好的。明白了。马上。”

  槙野把手机放回西装口袋,说道。

  “先回一趟搜查本部吧。”

  “为什么?”

  “好像查到了那个跟踪狂的身份。”

  既然是这样,那就不能不回去了。

  虾名发动了引擎。

  “总觉得今晚会发生什么啊……”

  即使虾名已经开车离开,槙野依然不甘心地望向那座建筑的方向。


  那是江刺询子刚回到家时的事情。

  她刚收拾好行李,在事务所里喘口气的瞬间,门铃响了。

  又是城塚翡翠吗?

  不过,也可能是工作相关的快递。询子一边保持警惕,一边确认安装在门旁边的门禁监视器。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女性。

  既不是快递员,也不是城塚翡翠。

  都已经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请问是哪位?”

  监视器中的女性微微鞠了一躬。

  『我是千和崎,是一名私家调查员。』

  “那个……呃,就是侦探的意思吗?”

  『您可以这么理解。关于藤岛花音小姐的事情,我有一些信息想告知您。』

  “那个……我不太想牵扯进藤岛小姐的事件。能请您回去吗……”

  『您能看看这个吗?』

  女人将手中的手机屏幕转向摄像头。

  由于监视器的画质并不太好,询子感到疑惑。

  是照片吗?是什么呢?

  不,这是……。

  一阵寒意袭来,她不禁想到难道……。

  不可能。

  还是说,是自己的错觉?

  无论如何,必须确认一下。

  “能请您稍等一下吗?”

  做好准备后,询子打开了门。

  是一位大约二十多岁的女性。她身材高挑,像模特一样修长,头发稍短,给人一种中性的印象。她穿着一条能清晰展现纤细腿部线条的牛仔裤,白色T恤外搭一件类似机车夹克的外套。

  询子保持着警惕,观察着对方。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名片。

  千和崎真。私家侦探。名片上只有电话号码,非常简洁。

  “那么……”询子一边斟酌着用词,一边问道。“侦探小姐,您到底有什么事?”

  “可以进去打扰一下吗?”

  “可以”

  詢子给千和崎递上了拖鞋。然后,指了指沙发。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

  千和崎淡淡地开口。

  “我是侦探。在某个调查过程中,我一直在查你。这次来,是为了劝你自首。”

  “你说什么?”

  “刚才也给你看过了,请确认一下。”

  千和崎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大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正是詢子。

  正是她最害怕看到的场景。

  她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当然是那个时候──。

  她感觉到冷汗从全身涌出,滴落下来。

  “等等。为什么?”

  “我说过了吧。我一直在找你。”

  “是谁委托你的?”

  “这个,我也有保密义务。”

  詢子开始思考。

  这张照片是致命的。

  她还能辩解吗?

  假设这张照片被公开,会变成什么样的证据?

  不行。太突然了,脑子转不过来。

  “等等……”詢子把手放在额头上。她撩起头发,思考着。“如果是要钱的话……。我可以付钱。”

  “这不是我的目的。”

  千和崎冷冷地说道。

  “那到底是为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但是,千和崎没有回答。

  她用那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地窥探着。

  “请去自首吧。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有人受伤了。”

  那冰冷的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詢子被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莫名怒火吓得胆怯。

  “那种事……我不会做的。我、不是犯人。”

  “是吗?”

  千和崎低下了头。

  然后,她拿起手机,站了起来。

  “那么,这个我会交给警察。”

  想说“等等”。

  但是,如果她不会被金钱打动,那该怎么办?

  绞尽脑汁。却什么都想不出来。

  该怎么办。

  明明必须冷静下来,但时间却没有等待詢子。

  千和崎穿着运动鞋。

  詢子悄悄地靠近她的背后。

  “因为……我、没有错。”

  詢子用颤抖的声音低语。

  “诶?”

  站起来的千和崎转过身来。

  其实,我并不想这么做。

  我不想杀害无关的人。

  但是,这不是没办法吗?

  如果被抓了,就无法复仇了。

  就无法洗刷莉帆的冤屈了。

  那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是为了正义。

  正当的理由在我这边。

  如果有人妨碍的话。

  就必须排除。

  “都是你的错”

  询子用藏着的凶器,猛地戳向千和崎的腹部。

  千和崎的身体抽搐了一会儿,最终不再动弹。


  城塚翡翠醒了过来。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讨厌的梦,但具体内容却想不起来。反正肯定是噩梦吧。梦总是会在失去重要之物的时候出现。对翡翠来说,那就像是一种诅咒,提醒她永远不要忘记死亡。死亡是无法逃避的。它会依次夺走她所爱的一切。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大概,今后也会是这样吧。越是讨厌的迷信,越是容易应验。只有不去爱任何人,才能避免这一切。

  “如果你也失去了重要的人,一定会明白的吧。”

  “你才不是正义”想起江刺询子冰冷的眼神,仿佛在控诉。

  刚醒来就想起这样的话,真是糟糕。或许是因为在沙发上睡着的缘故,身体有些酸痛。客厅里一片寂静。平时在这里睡着的时候,总能听到真在厨房里做饭或洗碗的声音。所以,这种无声的状态显得格外奇怪。这让她想起了刚来日本时独自生活的日子,心里不由得有些伤感。

  “阿真?”

  她喊了一声,但没有回应。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大概是真帮她盖上的吧,肩上的毯子滑落下来。然而,真并不在这里。或许是因为自己睡着了,真体贴地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又或者,她可能去跑步了。

  她一边整理凌乱的头发,一边茫然地陷入沉思。对了,她在整理虾名刑警提供的信息时,不知不觉睡着了。总觉得有什么让她在意,但具体是什么却想不起来。或许是刚睡醒的缘故,脑子还不太清醒。不过,就这次的案件而言,即使清醒了,情况也不会有太大改变。这次她总觉得不在状态。虽然自己觉得已经全力以赴了,但内心深处似乎还是有些迷茫。

  侦探失格啊。

  要是她痴迷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一定很快就能解决这种案件吧。

  我会被嘲笑吧。

  或者,可能会被嫌弃。

  又或者,会被指责正因为如此,才救不了任何人吧。

  那是一个永远得不到的答案。

  外面已经天黑了。

  她伸手去拿掉在地毯上的手机。

  或许乖乖放弃,才是幸福的吧。

  不过,现在似乎已经太迟了。

  如果当初那样做了,或许还能保留那些快乐的回忆。

  翡翠滑动着手机里的几张照片。

  说起来,询子还没把拍的照片发给她。看那样子,恐怕已经不可能了吧。所以翡翠手头只有用这部手机拍的照片。自然公园的票根,还有和江刺询子一起拍的自拍照。

  这种双人自拍照,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是她一直以来的隐秘憧憬。

  然而,真总是很抗拒,不愿意一起拍照。

  据说和翡翠一起拍照会让人失去自信。翡翠总是撅着嘴说,这种事情根本不用在意。真明明已经很可爱、很有魅力了。即使不是这样,对我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可是,就算翡翠告诉她“你也很棒”,她总是会误解为讽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即使翡翠说出真心话,也会被当作谎言或讽刺。只能认命,觉得自己就是出生就是这样的命运。用美丽换取永恒的孤独,神明也真是残酷啊。

  翡翠低头看着照片。

  自然而然地,她的嘴角浮现出微笑。

  和詢子毫无芥蒂地、自然地一起拍了照。

  就像好朋友一样。

  憧憬的瞬间,让人由衷地感到开心。

  所以,这果然是天罚吧。

  无论对方是不是朋友,都无法阻止对真相的追求。

  这样的瞬间,再也不会有了。

  一瞬间她紧紧闭上眼睛。

  然后,再次低头看向照片。

  是什么呢?

  有什么东西,让她感到在意。

  断断续续的思考,提醒着她注意。

  票根?

  同时,她开始搜寻那时的记忆。

  瞬间构建的逻辑,让她的思维跟不上。

  因为矛盾,所以放弃的推理?

  但是,虾名说了什么来着?

  原来如此……。

  这样的,这样的……。

  如果不是自己,早就解开了吧。

  大意了……。简直像是自己被预演骗了一样……。

  可是,证据呢?

  没有物证,就没有意义。

  不,如果是这样的话。

  疑问在一瞬间融解。

  但是,真的会发生这种事吗?产生了怀疑。

  即便如此,这能成为证据吗?

  这是有意义的逻辑吗?

  或许早就已经不存在了吧?

  不,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移动它的原因就是……灰尘是因为这个缘故……。

  没错,如果是那个江刺询子的话,或许……。

  翡翠操作着手机。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应该都已经被鉴识科没收了。如果是这样,那么可能还留在鉴识科。翡翠打给了奥谷阳葵。说完事情后,虽然被抱怨了一番,但还是得到了她的同意。不过她说需要一些时间。为了以防万一,翡翠也告诉了虾名。要是被阳葵捉弄可就麻烦了。

  翡翠站起身,寻找真。

  首先,必须和她分享这份兴奋……。

  但是,真不在房间。

  只有一张便条贴在门上。

  『雇主似乎在休息,所以我去做本职工作了。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请热一下再吃』

  “本职工作……”

  你的本职工作应该是支持我才对吧,翡翠撅起了嘴。

  最近她似乎偶尔会做些以前的侦探工作,大概是在处理那些事情吧。没办法,在等待阳葵的结果时,翡翠决定先换衣服。

  化妆,卷发,挑选适合心情的衣服。

  这些事情她已经习惯了,正好可以用来思考。化妆时心情逐渐高涨,逻辑也变得清晰起来。涂上唇彩时,向真提出的问题也已经准备好了。

  难得有机会,不如练习一下吧。

  翡翠打开了展示室的门。

  这里是翡翠用来练习魔术的房间。

  这里是表演大厅魔术或近景魔术的空间,扇形桌子周围放射状地摆放着观众席的椅子。大概可以坐十个人左右。如果以后朋友多了,在这里办个表演或许会很有趣,但目前能当观众的只有真和另外一个人。现在这里只安装了一台用来确认表演的摄像机,主要作为练习空间使用。装饰性的暗幕成为了小舞台的背景。

  调暗灯光,翡翠站在了那个位置。

  一场没有观众的临时表演。

  任何事情都需要练习。

  在脑海中组织台词。

  挺直背脊,将视线投向观众席。

  改变重心,依次将视线投向想象中的观众。想象着与每个人建立联系,但目光却投向观众的眉心。想象着观众眼中的自己,做出表情。充满自信,让人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微笑。

  翡翠。你要记住。

  魔术是一种全身投入的娱乐。

  不仅是表演者,还包括观众。

  掌控现场的所有感官,将愿望变为现实。

  那就是魔法。

  教自己魔术的男人的话语在耳边复苏。

  城塚翡翠低下了眼睛。

  然后,模仿西班牙的伟大魔术师,做出拉小提琴的动作。

  不过她的动作,更显女性般的优雅与柔美。

  行了一礼,将视线投向观众。

  “各位绅士淑女,让大家久等了。接下来是解决篇。”

  话语清晰。流畅而不间断,带着感情。

  “这次的案件,是由复仇心造成的周密犯罪。正如喜欢本格推理的询子小姐的风格,设置了精巧的诡计,所有的物证都被隐藏了。简直毫无破绽。”翡翠毫不显露内心的痛苦,继续说道。“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放过这次犯罪。”

  曾几何时,真羡慕翡翠所说的“名侦探的目光”这一概念。因为以推理能力解决事件的手法,是真绝对无法做到的方式。

  但是,翡翠认为这是错误的。

  思考的能力,谁都应该拥有。有时候,它也可能成为打破不合理的手段。只要仔细观察世界,始终保持疑问,或许就能在重要的人受伤时,第一时间察觉到。

  谁都可以拥有名侦探的目光。

  视线依然投向观众席,城塚翡翠在胸前将五指交叉。

  “犯人显而易见。我便提出问题吧:你是否能用推理证明他就是凶手呢——”

  所以,翡翠总是这样挑战。或许,真带着不情愿的翡翠去慢跑,或者教她防身术,也是跟翡翠的教学一样。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如果能明确问题,提示具体该思考什么,或许就能掌握推理的力量。

  或者,说不定真早就解开了这个谜题。

  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反而,有些焦急地看着翡翠。

  叹了口气,翡翠继续说道。

  “是的。这次的事件,暴露了我作为当事人的愚蠢。聪明的各位,早就注意到了不在场证明的诡计吧?如果没有注意到的话,请看这个提示。”

  注意角度,避开视线。伸出手臂,巧妙地移动中指和无名指。将藏在手中的东西展现出来。

  翡翠指尖出现的是自然公园门票的半券。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尸体上留下了奇怪的尸斑。请结合这张门票、推测死亡时间与尸斑压迫的时长,以及机器人吸尘器启动的时间,来解开这个谜题。”

  翡翠轻轻挥手,将门票放回手掌的位置。

  “第二个问题是,找出破坏不在场证明的物证。当然,我们寻找的,正是尸体大腿上留下痕迹的物体X——也就是询子小姐试图从沙发下找到的东西。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自己也曾为此烦恼不已,所以希望真也能好好思考一下。

  “然后,是最后一个问题。物体X的真相,不仅能破坏不在场证明,同时也能成为证明询子小姐犯罪的物证。那么,这个逻辑究竟是——。请花几分钟时间,思考一下吧。”

  真会怎么样呢。

  会为此苦恼吗。

  “好了,我是城塚翡翠。”

  最后,鞠了一躬。

  台词能够流畅地说出口。

  不过,练习魔术时最空虚的事情,莫过于必须独自一人完成这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表演。

  抬起头,只见空无一人的空旷房间。

  没有观众,真是无聊。

  真,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首先,必须考虑如何处理千和崎的尸体。

  江刺询子坐在沙发上,试图平复加速的心跳。她看着事务所里摆放着桌子和沙发的空间,以及隔开简易工作室的暗幕墙。虽然用这种东西隔开,并不真的意味着能隐藏什么,但还是令人安心。

  一般的运出尸体并遗弃在某处的方法怎么样?为了未来的杀人计划,她已经大致确定了几处可以遗弃尸体的地点。没想到其中一处会被用来处理一个完全无关的人的尸体。不过,这种方法可能风险很大。因为江刺询子可能被监视着。她回想起之前自己在摄影棚拍摄时,城塚翡翠突然闯入的情景。询子在哪里工作,翡翠是不可能知道的。也就是说,她一定是在跟踪自己。如果被翡翠这样显眼的女性跟踪,自己应该会察觉到。那么,可能还有其他人参与其中。是的,比如警察……翡翠对警察的信息了解得不可思议。双方之间的联系可能很深。如果试图把尸体运到深山遗弃,只要有人看一眼车内,事情就会立刻败露。这个方法不行。

  那么,解体呢?千和崎是女性,虽然身高较高,但身材纤细。将她的尸体解体,假装去工作,一点一点地运出去,再想办法销毁,这个方法怎么样?如果一天天花时间搬运,这将是一场持久战。在此期间,还必须考虑无法搬运的部位发出的腐臭。这里虽然是小楼,臭味传到附近的可能性很低。不过,和尸体一起生活,还是让人感到不安。自己能做到吗?如果对方是复仇的对象,或许可以。询子有这样的觉悟。

  但是,对方是与害死莉帆的人无关的女性。

  自己的精神正在逐渐崩溃。

  甚至,别说解体了……。

  能杀她吗?

  即使是成为计划的障碍——。

  即使是为了莉帆——。

  询子站了起来。

  桌子上放着用锤子砸碎的手机残骸。这样,照片的数据就消失了。如果有备份,那就没办法了,但现在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些。然后,她拿起了收在鞘中的求生刀。这是为了完成复仇而准备的工具之一,一直藏在桌子后面。她带着刀,拉开了暗幕。

  在挂着纯白背景的拍摄空间里,千和崎倒在地上。她的嘴、手腕和脚踝被胶带绑住。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她,看起来像一只毛毛虫,就像电视剧中常见的人质模样。虽然已经用电击枪让她失去行动能力,看起来她已经恢复了意识,正蠕动着身体,抬头看着询子。

  询子蹲在她身旁。

  从刀鞘中拔出小刀,展示着那锐利的刀刃,平静地宣告。

  “要是出声的话,我就刺下去。”

  她本以为自己冷静地宣告了,但千和崎的黑瞳却毫无畏惧地注视着询子。她是在当作玩笑吗?真是个胆大的女人。

  “好了,安静点。”

  她撕下了千和崎嘴上的胶带,但没有完全撕掉。胶带仍然贴在脸颊上,随时可以重新贴上。

  千和崎默默地注视着询子。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调查我?”

  千和崎没有回答。

  “不回答的话,我就杀了你哦?”

  她将刀刃抵在千和崎的脸颊上。

  “那是毫无意义的威胁。”千和崎的眼中依旧冷静。“如果你杀了我,你就永远无法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我可以折磨你。也可以在你脸上留下伤痕。”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她那细长的眼睛冷冷地瞪了过来。

  “不过,那样的话,我会以生命为代价大声呼救。你应该知道,警察已经在监视你的家了。”

  “你在虚张声势。”

  “是吗?”

  询子轻轻咬了咬嘴唇。再次用胶带封住千和崎的嘴,站起身来。她拉上窗帘,回到了沙发处。

  她必须好好考虑一下。

  她思考着警察已经在监视的可能性。既然千和崎知道这一点,那她很可能与警察有联系。但如果真是这样,千和崎进入这栋大楼已经很久了,警察应该已经起疑。很快,警察可能会来拜访这里。即使赶走他们,如果被长时间监视,自己就无法离开这里。这是死局。如果警察的存在只是虚张声势,那她可以自由地杀害千和崎并处理尸体。但如果这不是虚张声势,询子就会被捕。这是一场风险过大的赌局。

  或许,可以利用千和崎?

  将她作为人质,带着她开车暂时逃离。

  如果警察没有追捕的迹象,那就说明没有监视。可以找个地方安静地杀她。

  如果警察有追捕的迹象,那就以千和崎为人质逃跑。

  这可能是合理的方案。必须为此制定计划……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一边在房间里踱步,一边继续思考着。

  叮咚——。

  门铃响了起来。

  警察来了吗?

  询子屏住呼吸。从暗幕的另一侧传来了低沉的声音和敲击地板的声音。大概是千和崎在挣扎吧。隔音效果还不算太差,应该不会传到走廊。询子悄悄地靠近门旁的屏幕。

  出现在画面上的,并不是刑警。

  是城塚翡翠。

  “晚上好,询子小姐,这么晚打扰了。”她的语气虽然礼貌,但听起来却有些冷淡而平淡。“请问,阿真有来过这里吗?”

  阿真?

  询子将视线转向桌子。

  千和崎递来的名片还留在那里。

  千和崎真。

  原来如此……。

  是她……。

  帘幕的另一侧,低沉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询子将名片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

  然后,她拿起小刀,走向暗幕的另一侧。

  门铃的声音和翡翠呼唤询子的声音在回响,但她选择无视。

  询子蹲在痛苦挣扎的千和崎身旁。

  将小刀抵在她的喉咙上。

  “老实点。”

  如果她乱动,刀尖可能会划破她那白皙的脖子。

  或许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千和崎安静了下来。

  屏住呼吸,等待时间的流逝。

  门铃一次又一次地响起。

  在品尝着近乎恐惧的情感的同时,询子只是默默地等待着。

  放弃吧,她默念着。放弃吧,离开吧。我可以坚持几个小时。食物也有,所以可以一直一直坚守下去。所以。

  感觉像是持续了很长时间。

  就像在恐怖电影中,躲藏起来避开可怕的僵尸时那样。

  紧张的汗水浸湿了全身。

  安静了下来。

  直到确信她已经离开,询子才松了一口气。

  询子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你是城塚翡翠的女佣?女佣怎么会……”

  千和崎在说着什么,但当然听不清楚。

  “什么?”

  用刀威胁着她,同时撕下胶带。准备在她大声喊叫时立刻堵住她的嘴。千和崎平静地说道。

  “我不是女佣”

  “哈?”

  “我是助手”

  “助手?喂,你是在开玩笑吗?”询子不耐烦地说道。“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吗?要是再胡说八道的话——”

  “你才不该小看我的福尔摩斯”

  “诶——”

  千和崎笑了。

  与此同时,询子察觉到了。

  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像是小金属悄悄摩擦的声音。

  打个比方,就像是用铁丝在刮什么东西……。

  询子用胶带堵住了千和崎的嘴。

  她慌忙穿过暗幕的缝隙,目光转向了门的方向。

  锁被打开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那简直像是场闹剧。

  门,自己打开了。

  明明应该锁着的门。

  “晚上好”

  像魔法一样解开门锁出现的,当然是询子的敌人——。

  优雅地伫立着,用锐利的双眸看向这边的,是城塚翡翠。


  城塚翡翠穿着深蓝色的衣服。

  几乎要融入黑暗的深蓝色衬衫。蓬松的深红色裙子像礼服一样,高腰设计突出了纤细的腰身,显得格外鲜明。或许是因为和平常亮色风格的衣服不同,虽然美丽依旧,却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不,还有更明显的区别。

  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是美丽的翠绿色。

  翡翠脸上带着一种既像哭泣又像微笑的奇怪不对称表情,看着询子。

  “你是怎么……”

  询子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翡翠歪了歪她那被卷曲的卷发装饰着的脸。

  “哎呀,门是开着的哦?”

  “不可能”

  “这栋楼很旧了,不锁好门可不行呢”

  在温柔的微笑面前,询子只能哑口无言。

  在暗幕的另一边,真发出了含糊的声音。

  “哎呀呀”翡翠歪着头。虽然她带着微笑,看起来可爱,但眼神却没有笑意。“好像有人在里面呢”

  “我养了宠物”询子笑了。“喂,能请你出去吗?非法入侵可是重罪哦”

  “拿着那么可怕的东西,你在和宠物做什么呢?”

  询子看向自己手中握着的东西。出鞘的生存刀。因为匆忙出来,还一直握着。她闭了一下眼睛,准备反驳。

  “因为有人非法入侵嘛。为了自卫,这是必要的吧?”

  “感觉有点过度了”

  “不巧我只有这个。拜托了,能请你回去吗?我要叫警察了”

  “叫警察的话,有麻烦的应该是询子小姐你吧?”

  “够了,快出去”

  在暗幕的另一边,千和崎似乎在挣扎,发出了咚咚的声音。

  翡翠闭上了眼睛。

  然后,叹了口气。

  睁开眼睛的她,用平静的目光看向询子。

  “询子小姐,到此为止吧”

  “什么?”

  “不要再继续犯罪了”

  “我什么都没做错”

  “你杀了人”

  “这是诽谤。有什么证据吗?我可是有不在场证明的。你自己不是也证明了这一点吗?忘了?”

  “那个不在场证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你说什么?”

  翡翠穿着高跟鞋,踏入了室内。

  “别过来!”

  询子将刀尖指向了她。

  然而,翡翠并没有走向询子。她一边靠近书桌,一边缓缓开口。

  “让我们重新确认一下事件的概要。从现场来看,犯案的情况如下:藤岛花音女士的死因是头部被锤子击打。她在客厅被杀害后,尸体被搬运到了浴缸。从现场留下的锯子来看,推测其目的是为了分尸。”

  城塚翡翠像大学讲师一样平淡地编织着话语,移动到桌旁。她手中拿着的手提包似乎有些碍事,于是她将其放在了书桌上。

  “从死后仍被反复用锤子击打头部来看,这起案件的动机似乎带有怨恨。推测死亡时间在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然而,在无法锁定嫌疑人——即那位跟踪狂——的情况下,最可疑的有动机者却在推测死亡时间的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位于距离现场单程需要两小时的自然公园里,正在拍摄我……”

  “这算是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吧。”

  询子观察着翡翠的样子,挑衅地说道。

  翡翠侧着脸,瞥了询子一眼。

  “是的。乍一看确实如此。然而,与此同时,发现尸体的现场也有许多值得注意的不自然之处。通过追踪这些细节,或许能够打破这个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客厅里被草草擦拭的血迹、浴缸中头部被移动的痕迹、沙发旁的灰尘……以及,物体X。”

  “物体……X?”

  “是的。花音女士尸体的大腿部……正好与浴缸底部接触的部分,有一处奇异的尸斑。尸斑的中央似乎受到了某种压迫的痕迹。根据法医的说法,至少有两小时的时间,一个直径约十毫米的球形或半球形物体压在尸体下方。然而……然而,在尸体被发现时,浴缸中并没有这样的物体。它消失了。”

  尸斑上留下的不自然压迫点?

  询子沉默不语,回望着翡翠。

  她毫无头绪,为了隐藏困惑,询子绷紧了表情。

  翡翠用手托住脸颊,露出为难的表情,歪着头。

  “我一直踌躇于这一点,警方似乎也对此感到困惑。最初有人认为可能是隐形眼镜,但法医否定了这一点。这应该是一个比隐形眼镜更大的物体……或许这个物体X正是解开不在场证明诡计的关键,我一直在思考它是什么,但完全想不明白。信息太少了。不过,考虑到尸体头部被移动的痕迹以及沙发旁的灰尘,你不觉得真相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吗?”

  即使感到莫名其妙,但询子很快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是藤岛花音的那个东西啊──。

  藤岛花音的那个东西,单独来看并不会引起任何问题。上次与翡翠讨论时,询子也是这么想的。但如果那个东西在尸斑上留下了痕迹的话……。

  翡翠竖起的手指轻轻卷起垂落在胸前的发丝。

  她侧着脸,一边走动一边平淡地继续推理。

  “考虑到沙发上的灰尘,显然,犯人是在寻找某样东西。那么,她到底在寻找什么呢?既然她如此执着地寻找,那通常应该是警方找到后会带来麻烦的东西吧。这样看来,既然现场没有留下可疑的物品,那么可以认为犯人成功找到了它并将其带走了。我们会注意到现场有痕迹明确证明了消失。没错,就是物体X……”

  当指尖的旋转动作停止时,缠绕在上面的头发缓缓松开。翡翠讲述逻辑的语气,就像小学老师一样温柔。

  “犯人是在寻找物体X。她可能认为物体X在沙发下面,于是伸手去摸索。那么,物体X到底是什么呢?此外,现场还有其他迹象表明犯人确认了某些事情。没错,犯人移动了尸体的头部。为什么?如果我们假设犯人在寻找物体X时移动了尸体的头部,那么物体X的真实身份似乎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了,不是吗?”

  翡翠将视线转向这边,静静地微笑。

  真的,她就像亲眼目睹了一样指出这些。

  询子感到自己被步步紧逼,脑海中思绪纷飞。

  “到底……是什么?”

  “花音小姐的尸体被放置在浴缸里。她是以左侧身体朝下的姿势躺着的。也就是说,犯人可能是想查看尸体头部的左侧。想到这里,答案就出来了。花音小姐似乎很喜欢饰品。尸体上佩戴着项链、手链、脚链等各种饰品。那么,犯人为什么要移动尸体的头部去寻找呢?尸体头部可能有什么东西?”

  翡翠的双眸闪烁着光芒,步步紧逼询子。

  “是耳环吧——”

  询子苦涩地低语。

  没错。藤岛花音戴着的耳环。

  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就是那个。

  翡翠双手合十,温柔地笑了。

  “真是明察秋毫。珍珠之类的球形耳环很常见,这是球状的。这么说来,尸体大腿部下方的物品,很可能是花音小姐的耳环。将尸体运到浴室时,她的耳环脱落了,滚落到浴缸里。犯人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将花音小姐的尸体横放在浴缸里……。哎呀呀,可是很奇怪吧?根据法医的说法,耳环至少在尸体下方存在了两个小时。那么,犯人花了两个小时才找到它吗?为什么她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耳环并将其带离现场呢?耳环留在浴缸下方,对犯人来说有什么不利之处吗?”

  她接连抛出疑问,但语气并不做作。就像一位认真的女大学生在宣读论文一样,平淡地提出疑问。

  但是,不妙。

  果然,这会破坏不在场证明……。

  不过,询子的优势应该还没有改变。

  仅凭这一点,还无法证明询子的参与。

  没有不在场证明,并不意味着她犯了谋杀罪。

  城塚翡翠将食指轻轻放在粉红色的嘴唇上。

  她将手指缓缓移到下巴,歪着头思考。

  “说到底,犯人究竟是如何从尸体下方取走耳环的呢?由于死后头部被锤子多次打击,浴缸里分布着血迹。从血液的擦痕可以看出头部有被移动的痕迹,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明显的痕迹。在狭窄的浴缸中抬起尸体确认是一件相当费力的事情,而且在不留下血迹的情况下移动大腿似乎也很困难。明明应该取走了耳环,却完全没有留下痕迹。真是不可思议。所以,我这样想。或许,情况正好相反——”

  询子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环顾四周。

  城塚翡翠,真的只有一个人吗?

  门外,会不会有刑警在?

  无论如何,必须想办法摆脱这个危机。

  “明白了吗?在浴缸中,大腿部持续受到压迫,耳环并不是从尸体下方取出的——而是犯人将已经压在耳环上的尸体运到浴缸里,因此尸体上只留下了死斑的压迫点,不是吗?”

  询子已经无法再附和了。

  她既没有能够反驳的逻辑,也没有勇气去肯定。

  翡翠再次侧过身子。像在桌子周围踱步一样,一边用食指像指挥棒一样挥动,一边继续像老师一样讲解。

  “那么,当犯人将客厅里的尸体运到浴缸时,是不是耳环已经掉落在尸体下方呢?因击打导致耳环脱落,花音小姐倒在了上面。然后经过几个小时,死斑形成压迫点后,犯人才将尸体运走?但这很奇怪。如果尸体在客厅里放了那么长时间,启动的扫地机器人应该会开始清扫,轮胎会接触到尸体流出的血液。扫地机器人的启动时间是十四点。由于机器人轮胎上附着的血液非常微量,可以推测在扫地机器人启动时,尸体已经不在客厅,地板上的血迹也被擦掉了。如果是在擦掉血迹之前经过,轮胎应该会沾满血迹。也就是说,在十四点时,尸体已经不在客厅了。”

  竖起的手指突然静止。

  翡翠斜眼看向询子。

  讲述的逻辑仿佛在重构过去,不断逼迫着询子。

  “那么,我们来整理一下前提条件。根据法医的说法,尸体大腿部的压迫至少持续了2个小时。耳环至少有2个小时是在尸体下方的。但是,这就有矛盾了,不是吗?在14时尸体已经不在客厅,我们可以假设尸体是在14时前不久被运到浴室的。如果耳环是在14时从大腿部脱离的,这时耳环已经跟大腿接触了2个小时。然而,解剖显示推测死亡时间最早是13时,花音小姐应该已经去世了。但如果认为在14时,耳环至少在大腿下面待了2小时,那么14减去2,死亡时间就变成了12时之前。这是不一致的。”

  不停转动的手指无力地停了下来。

  翡翠停下脚步,像是举手投降一样耸了耸肩。

  “如果相信法医的判断,这就有矛盾了。那么,如何才能解决这个矛盾呢?这时,我想起了花音小姐的外套。”

  城塚翡翠温柔地笑了。

  她双手五指并拢,摆出一个可爱的姿势。

  突然提到外套的话题,询子歪了歪头。

  “外套?”

  “是的。根据你之前提到的逻辑,花音小姐是穿着外套出门,并将钥匙放在口袋里,然后又穿着外套回来的。我觉得这很奇怪。因为那天中午非常暖和。”

  她像花开一样张开双手,翡翠笑了。

  确实,拍摄那天,天气也很让人在意。

  这是之前也提到过的逻辑。

  “您可能忘记了,所以我再简单确认一下这个逻辑。那天早晨有些凉,而中午则很暖和。如果花音小姐是在中午外出的,那么穿着外套就很奇怪。即使她是穿着外套出门,气温上升后回来,外套也应该叠好挂在手臂上,没有人会把钥匙塞进叠好的外套里。如果是女性,通常会放进包里。特意把钥匙放进外套里,意味着她原本打算穿着外套出门。犯人拜访花音小姐的时间,应该是她穿着外套也很正常的时间段……比如,比上午更早的早晨,不是吗?”

  翡翠叹了口气,再次将双手五指并拢。

  “如果假设犯罪时间是早晨,那就没什么复杂的了。这样一来,耳环至少在两小时内一直压在尸体上的事实也不会矛盾。”

  “如果是在早晨犯案,那确实可能不会有矛盾。”询子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但这不正是建立在有方法误导推测死亡时间的前提下,才能成立的逻辑吗?”

  “是的,但是,那种方法根本不存在……”

  翡翠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询子笑了。

  “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准备好的答案就是这个?真是让人失望啊。”

  她不甘心地摇了摇头,胸前的卷发轻轻晃动。

  “没有方法可以误导推测死亡时间。但是,根据目前为止的逻辑,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另一条路──?”

  “犯罪时间毫无疑问是早晨。然而,那并不等同于杀害时间。”

  询子屏住呼吸,沉默不语。

  城塚翡翠睁开了眼睛。

  那双闪烁着翠绿光芒的眼睛,紧紧盯着询子。

  她感觉到那犀利的逻辑正准备脱口而出。

  那平淡的语气逐渐加快,像海啸一样气势汹汹。

  “尸斑的压迫点和机器人吸尘器的启动时间显示的事实是这样的。花音小姐是从客厅以外的地方被搬运到浴缸的。在十四点时,花音小姐的尸体既不在客厅也不在浴室。正因为如此,机器人吸尘器的轮胎上只沾到了微量的血迹。而且,如果这样想的话,耳环至少压迫了两小时的矛盾也能得到解决。因为花音小姐的尸体是在更早的时间段、在其他地方压住了耳环。客厅的血迹被草草擦拭,是为了让人误以为那里是杀人现场,同时也是出血量少的伪装。没错。藤岛花音小姐在早晨被击晕,然后被搬运到了别的地方──花音小姐是在别的地方被杀害的。”

  询子确实被震撼了。

  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真有人能够如此清晰地推理、准确构建询子的行动。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简直就像名侦探一样──。

  “犯人的行动应该是这样的。早晨,犯人拜访了花音,将她打晕。可能是通过殴打使她昏迷。这时,犯人简单地擦拭了客厅里飞溅的血迹。为了伪装她是在这里被杀害的,彻底清理反而会适得其反。之后,犯人用胶带将花音捆绑起来,用塑料布等包裹后放入车的后备箱。塑料布既能避开人们的视线,也避免伤口流出的血液沾到车上。之后,犯人开车前往公园。然后,在附近事先停好的露营车里,将捆绑的她扔了进去──”

  合拢的五根手指。

  这个姿势,询子曾经见过。

  那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名侦探陷入沉思时的姿势。

  那闪耀着指甲光泽的指尖,如同子弹一般,指向了询子。

  绝不会偏离目标的十发魔弹。

  “之后,你开车前往约定地点,与我汇合后,在自然公园进行了拍摄──”

  翡翠静静地微笑着。

  仿佛确信自己已经将猎物逼入绝境。

  “询子小姐,你有离席超过十分钟,对吧?回来的时候,你和我一起拍了合照,所以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你去哪里了?”

  询子低下头。

  然后,她微微一笑,回答道。

  “去洗手间了。附近的洗手间人很多,所以我去了稍微远一点的洗手间。”

  “不。不对。你曾经离开了自然公园。恐怕是为了不让监控摄像头拍到可疑的画面,你简单地换了衣服伪装了一下。然后回到了那个停车场的露营车里。接着,接着……。然后,你在那时,将藤岛花音小姐殴打致死!”

  定罪的声音,击中了询子。

  那声音仿佛因愤怒而颤抖。又或者因悲伤而叹息。

  话语伴随着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询子静静地接受了那个声音。

  翡翠的推理完全正确。

  那时,询子在露营车里给花音喂了果冻饮料。因为如果胃里空空如也,花音就会显得像是没有吃早餐和午餐就出门了,这样会有些不自然。被捆绑在露营车里的花音虽然感到恐惧,但似乎无法抵抗饥饿和口渴,乖乖地喝下了果冻饮料。

  就在那之后,询子将花音殴打致死。

  “你和我共进晚餐后,又花了一个小时开车回到露营车那里。那时,花音小姐……已经死亡大约八个小时了。”翡翠悲伤地摇了摇头。“然后,你为了避免血迹沾到车上,再次用塑料布包裹了尸体,放进了汽车的后备箱……。为了让尸斑不移动,你保持了同样的姿势,对吧?如果改变了尸体的姿势,尸斑会发生变化,暗示尸体可能从别的地方运来。必须将尸体运到浴缸里的原因,就在于尸体的姿势。为了让尸体在搬运过程中尸斑不会发生不自然的变化,发现尸体时必须保持和后备箱里同样的姿势。”

  询子沉默不语,悲伤地回望着那双闪烁着翡翠光芒的眼睛。

  翡翠的推理还有需要补充的,询子思考着。

  尸体并不是裹在塑料里直接放进后备箱的。

  抱着搬运时,尸体的姿势会变形,因此要在后备箱中调整姿势。如果裹在塑料布里就无法做到,所以实际上是在事先铺在后备箱的塑料上放置尸体,调整姿势后再盖上毛毯。这样一来,血迹就不会沾到询子的车上。此外,还在空出的空间里铺上垫子,以防搬运过程中尸体姿势变形。

  “于是,你将花音小姐的尸体再次运到了别墅。搬进浴室后,对尸体头部进行了破坏等伪装工作。那是为了尽可能防止解剖时发现生前因殴打而昏迷的伤痕……”

  听到这个结论,询子轻轻叹了口气。

  当然,她心中的优势仍未动摇。

  “虽然逻辑有些荒唐……但似乎还算合理。确实,如果这么想的话,不在场证明可能就不成立了。”

  “谢谢。”

  翡翠微微一笑。

  询子也笑了。

  “但是……有能证明这一点的物证吗?”

  “有。”

  城塚翡翠毫不畏惧。

  “那就是在尸斑上留下压痕的耳环。”

  然而,询子早已预料到这些反应。

  “犯人将尸体搬进浴缸,进行了各种伪装工作。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意外。花音小姐的耳环掉了下来,对吧?”

  是的。

  完成所有伪装工作后,为了进行最终确认,她环视客厅时,发现花音的耳环掉在了地上。

  上午搬运花音时应该还没有的,估计是在从车上搬到浴缸的过程中掉落的。

  “起初,我疑惑为什么犯人必须寻找耳环。但站在完美主义者的立场上,思路是可以理解的。现场掉了一只耳环。仅此而已,本不是什么问题。然而,耳环是一对。那么,另一只呢?”

  她做出双手各提一只看不见的耳环的动作。

  询子不禁想称赞她真的能看穿自己的想法。

  “犯人应该确认过尸体。右耳是否戴着耳环,由于浴缸中右半身朝上,可以通过目视确认。立刻发现没有戴着。于是,你为了保险起见,也确认了左耳。因为如果左耳没有耳环,诡计可能会被识破——”

  她左手指尖捏着无形的耳环。

  她一边继续摇晃着那只耳环,一边说道。

  “你移动了尸体的头部,确认了花音的左耳。为什么需要确认?如果尸体只戴了一只耳环,可能会引起怀疑。不对称的设计另当别论,但女性不会只戴一只耳环。一定会有人想知道另一只去了哪里。警察会彻底搜查别墅附近。如果找不到,可能会推测尸体是从其他地方运来的——”

  翡翠的双眸,以精密的逻辑一一揭示着过去。

  询子只能默默听着,无法反驳。

  然而,询子心想。

  城塚小姐,你真的明白吗?

  这番话,最终会导向何处。

  还是说,你其实并不明白呢?

  即便是这个逻辑的终点,也并不是导向我的被捕——

  翡翠并未察觉询子的心思,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

  她再次缓缓绕着桌子踱步。

  “然而,尸体并没有戴着耳环。只有一只耳环从尸体掉落到了客厅的地板上。那么,另一只耳环掉在了哪里呢?你曾在房间里四处寻找另一只耳环的下落。检查沙发底下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吧?然而,到处都找不到。从合理的角度考虑,应该是在小轿车或者露营车里,或者是搬运尸体时的停车场,再不然就是别墅的停车区到玄关之间的某个地方。如果耳环掉在车里,你处理掉就不会有问题,但如果掉在停车区,就会引起怀疑。这与‘刚出玄关就被跟踪狂袭击’的剧本相矛盾,也会暗示尸体可能是用车运进来的。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你当然想找到它,但因为可能留下脚印,晚上你无法在外面四处搜寻。无奈之下,你只好放弃,决定装作花音小姐一开始就没有戴耳环。”

  翡翠停下脚步。她站在询子收藏相机的展示柜前。她像转身一般回过头,看向询子。她语速飞快地说着,听起来既像是在责备询子,又像是在平淡地陈述事实。

  “你把捡到的耳环放回了花音小姐在客厅里摆放的饰品堆里。因为如果尸体被发现时,警方鉴识人员为了不遗漏任何痕迹而四处搜寻,最终在停车区发现了掉落的耳环——只要另一只耳环还留在饰品盒里,警方就会认为这与案件无关。那是花音小姐很久以前就丢失的一只耳环。鉴识人员只是偶然捡到了它,这样的剧本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翡翠准确地追踪着询子的思考。

  对此感到抗拒的询子插嘴道。

  “与其这么做,直接带走不是更简单吗?”

  她一边将垂落在胸前的头发绕在指尖,一边继续她那仿佛读心术般的逻辑。

  “当然,犯人也可能会选择不把掉落的耳环放回饰品盒,而是直接带走处理掉。但比起放回饰品盒,这种行为风险更大。如果另一只耳环被鉴识人员发现,而饰品盒里却没有与之配对的耳环,警方就会怀疑另一只耳环去了哪里。如果犯人疏忽了,耳环掉在了客厅的显眼位置呢?遗失的物品往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发现。如果耳环掉在花音小姐视线可及的地方,一定会有人注意到另一只耳环的下落。尸体戴着其他饰品,唯独没有戴耳环,警察就会开始探究犯人带走耳环的动机……”

  “我不认为所有罪犯都会把事情想得那么细致。”

  “是的。当然,也有可能犯人没有想到那么多,只是简单地拿走并处理掉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作为证据的耳环就找不到了。但是,如果是一个谨慎的犯人!她绝对不可能把耳环带走!”

  翡翠的双眸再现了犯罪,仿佛燃烧般闪耀着光芒,她美丽的嘴唇编织出的言语越来越有力。

  “詢子小姐,您之前说过吧?犯人没有必要带走的东西,就不应该带走。犯人可能误以为耳环是从尸体耳朵上直接掉落的。我通过与犯人多次沟通,观察其反应后确信了这一点。犯人并没有注意到耳环在死斑上留下了压痕!正因如此,正因如此,她才认为没有必要带走耳环吧?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样的话!花音小姐的饰品收藏中,应该有一只单侧的耳环,而且它是球形的,与大腿部死斑的压痕完全吻合……也就是说……那就是证明花音小姐的尸体是从别处运来的物证!”

  那美丽且令人着迷的声音激烈地咆哮着,像暴风般将詢子的罪行紧紧抓住。翡翠说完这番话后,双眸直直地望向詢子。那并非瞪视,而是纯粹真挚、追求真相的眼神。

  她大概已经确信自己胜利了。

  而詢子则冷静地问道。

  “看来……你找到了呢?”

  翡翠将手伸向放在桌上的手提包。

  她的视线和美丽的脸依然朝向这边。

  就像魔术师从礼帽中取出兔子一样的动作。

  她微笑着,将包里的东西展示给詢子看。

  透明塑料袋里装着的,毫无疑问就是那只耳环。

  詢子手中仍握着刀,做了一个小小的鼓掌动作。

  “真厉害啊,城塚小姐。”

  “找到它的是鉴识人员。”

  翡翠保持着平静的微笑,淡淡地回答。

  詢子摇了摇头。

  “即便如此,你的推理也令人惊叹。我真的没想到自己会有说出这种话的一天……”詢子一边无声地鼓掌,一边说道。“要不要考虑当个推理作家呢?”

  詢子与翡翠对视着。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咯咯笑了起来。

  在寂静中,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就像那时候一样。

  就像在前往自然公园的车里闲聊时一样。

  笑完后,翡翠的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感慨地说道。

  “真厉害啊,詢子小姐。这可是推理小说的经典台词。我也曾对付过许多犯人……但没想到会有听到这句话的一天。”

  “因为你说的话,简直就像本格推理小说里的诡计一样荒诞不经。”

  “嗯……”翡翠歪了歪头。“你倒是挺从容的嘛?”

  “难道你还没意识到吗?”

  詢子说完,翡翠微微皱起了眉头。

  “看来,不在场证明的诡计被破解了,你似乎有点得意忘形了呢”

  不由得叹了口气。

  简直就像名侦探一样。

  这一点我承认。

  但是,连这种事情都没注意到……。

  真是遗憾啊,城塚小姐。

  “那么,我来告诉你吧。那个耳环,确实可能会成为破坏不在场证明的证据。但它并不能证明我就是犯人哦”

  听到询子的宣告,城塚翡翠眯起了眼睛。

  询子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藤岛小姐的尸体下面有耳环?确实,犯人可能是搬运了藤岛小姐的尸体。这样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可能性完全存在。但是,这并不能证明犯人就是我。使用这个诡计的,可能是另一个犯人,在另一个地方制造不在场证明并杀害了藤岛小姐──那个耳环,根本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

  城塚翡翠闭上了眼睛。

  难道她以为询子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吗?

  难道她以为用虚张声势就能让我认输?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遗憾了。

  “你最好不要太小看我哦”

  耳环和尸斑的压迫痕迹,确实证明了不在场证明的伪造。

  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是询子做的。

  那个停车场的监控摄像头,应该拍到了询子的车和露营车的进出。但仅此而已。并没有拍到杀人的场景。在停车场停放多辆车或多次进出并不构成犯罪。搬运花音的尸体是在监控死角进行的,其他车的行车记录仪也没有拍到。露营车现在也早已变成废铁了。

  物证,一个都没有。

  如果没有物证,谁也无法审判询子。

  就像谁也无法审判藤岛花音一样。

  这不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吗……。

  翡翠依然闭着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垂下的拳头,似乎微微颤抖着。

  接下来,只要想办法把翡翠赶走就行了。至于千和崎,嗯,之后放了她也可以。多亏了和翡翠的对峙,头脑冷静了。直接放了千和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可能会被指控非法拘禁,但只要不留下可以证明的物证就行了。电击枪的痕迹最多也就是个伤害罪。即使被起诉,只要请个优秀的律师就没问题。几年时间还是能忍受的。慢慢花时间重新制定计划就好了……。

  “无法否定吗?”

  城塚翡翠睁开了眼睛。

  翡翠的双眸,直视着询子。

  “诶?”

  询子感到疑惑。

  翡翠天真地歪了歪头。

  “询子小姐是犯人的证据吗?”

  “你还没理解吗?”

  “犯人就是你。”

  询子笑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把证据拿出来看看吧。”

  “好的。”

  “诶?”

  翡翠点了点头。

  “好的。我这就展示。”

  什么?

  这充满自信的微笑是──。

  翡翠的右臂缓缓抬起。

  “没问题吧?”

  白色的指尖像抚摸自己的脸颊一样移动着。

  同时,左手将装有耳环的塑料袋举到脖子附近。

  有种不祥的预感。

  翡翠的指尖伸向那柔软的卷发。

  难道。

  不会吧。

  不可能。

  这不可能。因为。

  内心被激流吞没。

  所有的事实,所有的余裕,全部被颠覆了。

  “这就是证据。”

  城塚翡翠拨开长发,露出白皙的耳朵。

  形状优美的白色耳朵。

  询子茫然地注视着那下面摇晃的东西。

  装饰在她耳朵上的透明球体。

  模仿肥皂泡的耳环。

  与她手中塑料袋里的那个完全成对的东西──。

  意识到那所揭示的事实,詢子站不住了。

  身体,摇摇欲坠。

  “是的,结果是”翡翠不好意思地微笑着,仿佛无意中违反了规则而赢得了胜利一般。“掉在现场的,并不是花音小姐的耳环……”

  “怎、怎么会……”

  翡翠用甚至带着温柔的声音,继续说道。

  “恐怕,花音小姐从一开始就没有戴耳环吧。我曾经试图从你的车里取出给阿真的礼物时,撞到了头。我一直以为是在拍摄过程中,在公园里掉的,但其实那时候是掉在了后备箱里呢”

  詢子摇摇晃晃地,坐在了沙发的靠背上。

  那时候,是与时间的较量。

  所以,为了避免尸体的血迹附着,事先铺了垫子。为了防止三脚架的泥土弄脏车子平时也这么做,并不显得不自然。然而,翡翠的耳环却掉在了那垫子上。

  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将花音的尸体放在了上面──。

  在别墅里打晕花音前,她看着窗户上映出的脸,似乎想起了什么,说有事想商量。那或许是想商量该戴什么样的耳环吧──。

  “花音小姐穿的是蕾丝裙子。女性可能会有这样的经验,那种裙子容易勾住其他东西。甚至害怕到不敢乘坐拥挤的电车。恐怕在搬运尸体时,耳环的扣子被勾住,粘在了上面。然后,在搬运尸体的途中掉了下来”

  “不对……,那种事”

  詢子用颤抖的声音呻吟般地反驳。

  “你的东西……,不能保证和那个是同一件,对吧”

  “我的指纹附着在上面。虽然还在检查中,但从皮肤碎片中也提取到了DNA”

  “你……。去调查现场的时候,掉落的可能性……,无法排除”

  “不”翡翠摇了摇头。“因为被可怕的鉴识人员盯着,我没有去过现场。不仅如此,连准确的地址都不知道”

  怎么会……。

  那种事……。

  “太没道理了,不是吗……”

  明明已经销毁了所有的证据。

  竟然因为这种冒失鬼侦探掉落的耳环,被证明了罪行。

  竟然因为奇迹般的偶然,而败北。

  “是取景器的死角”翡翠用食指触碰着自己耳垂上装饰的肥皂泡耳环。“我平时因为某些原因不会露出耳朵,所以詢子小姐对着我拍照的时候,可能也不太容易看到。即便如此,如果能更仔细地看的话……”

  如果,那并不是花音的,而是翡翠的耳环,詢子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其从现场带走并处理掉。但詢子没有注意到。詢子曾对翡翠说过,在冲洗照片的阶段,有时她会注意模特的服装或痣的位置。所以,翡翠或许确信了。

  证据一定还留在现场。

  或者,如果自己更早地冲洗出翡翠的照片,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呢。不,那在时间上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如果能更仔细地看着她的话。

  悲伤的目光,向詢子诉说着。

  “能把这副耳环带到现场的只有询子小姐你一个人。同时,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杀害花音小姐的凶手。这就是证明你是凶手的物证。你明白了吧?请把阿真还给我。”

  这是自己的败北。

  询子下定了决心。

  她低着头,转身走向被暗幕封闭的空间。

  千和崎被拘束着,静静地抬头看向这边。

  询子用刀割开了束缚她双脚的胶带。

  然后,拖起了她的身体。

  体格上,自己更有优势。

  所以。

  “站起来。”

  询子将刀抵在千和崎的喉咙上,命令她向前走。

  她掀开暗幕,将这一幕展示给城塚翡翠看。

  “询子小姐!”

  一声痛彻心扉的尖叫响起。

  “让开。”询子一边用刀抵着千和崎,一边说道。“我还不能被抓。”

  翡翠瞪大了双眼,震惊地摇了摇头。长长的卷发随之晃动。

  “那样做是没用的!求求你,不要再增加罪行了!”

  或许是听到了翡翠的尖叫,门被打开,两名刑警冲了进来。

  “千和崎小姐!”

  其中一名男子喊道。两人都是熟面孔。

  记得叫虾名和槙野吧。

  “别动!”

  询子尖锐地警告着,将刀尖指向前方。

  “敢动的话,我就杀了她。”

  她再次将刀尖抵在千和崎的脖子上。

  这是一把锋利得足以杀人的刀。

  就连她自己也得小心,否则可能会失手杀人。

  “询子小姐,到此为止吧。”

  翡翠恳求道,但询子并不打算听这些话。

  因为,她还不能被抓。

  直到把杀害莉帆的那些人全部杀光为止。

  做了坏事的人,就应该受到报应。

  我必须向这个世界证明这一点……

  “那些人杀了莉帆哦。”詢子笑了。“只有我被抓起来,这不奇怪吗?”

  “不行……詢子小姐……”

  “为什么你不明白……”声音因焦躁而变得粗暴。“我有正当的理由!这是正确的事情!为什么要阻止我!”

  “没有任何地方存在可以杀人的正当理由。”

  即便如此,翡翠还是以真挚的表情,试图向詢子传达纯洁的伦理。

  那张脸,不知为何让人感到极度烦躁。

  因为那感觉就像是在被莉帆责备一样。

  但是,莉帆真正希望的是复仇。

  我所希望的,是正当的惩罚。

  “不!有的!你不明白!”

  “那么……”

  翡翠猛烈地摇了摇头。

  她甩乱头发,城塚翡翠大声喊道。

  “那么,什么是正当的理由!谁来判断!谁有资格判断!即使因为那种自私的判断而失去重要的人,你也能原谅吗!詢子小姐!莉帆小姐在什么理由下被杀,你才能原谅!”

  莉帆,在什么理由下被杀,你才能原谅?

  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可能原谅吧。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吧!我和那些家伙不一样!莉帆明明没有做错什么!那些家伙有被杀的理由!”

  翡翠毫不畏惧,立刻大声喊道。

  “如果对方是坏人,就可以杀了吗!判断这是恶的又是谁呢!人类的判断和意志,其实更加随意和脆弱!因为这种自以为是的误解,就能容忍重要的人被杀吗!”

  她举起紧握的拳头。

  “我无法原谅!无论什么理由都无法原谅!如果有什么理由就可以杀人,这种逻辑总有一天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降临到自己身上?

  莉帆不可能有受害的理由。

  受到那样残酷的对待,到底有什么理由呢。

  明明人生只有一次。

  藤岛花音是绝对的恶。

  恶必须被审判。

  否则,岂不是不公平?

  “不对……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不,询子小姐。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所以无法原谅不合理的暴力。我想相信这是一个正义和正确能够通行的世界。直接的暴力夺取他人的生命并支配一切,这种事情不应该存在。因为我知道,人的死亡会给我们的生命带来多么深重的阴影……”

  “够了,让开!”

  “不行。你绝对逃不掉的。已经申请了逮捕令。警察也包围了周围。这种事情,不能再继续了……”

  城塚翡翠似乎没有打算移动。

  两名刑警也站在她身后。

  询子无处可逃。

  她大概以为人质不会受伤吧。

  即使伤害了人质,自己也不可能从这里逃脱。

  “无论如何,你都不明白呢……”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逃不掉,那也无所谓。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

  询子抬起头。

  翡翠像是拒绝询子一样,摇了摇头。

  “绝对,无法理解。”

  询子笑了。

  她抱着千和崎,将刀刃抵在她的喉咙上。

  或许,已经深到足以渗出血的程度。

  “不。你也不得不承认。要让你明白,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足以杀人的正当理由。否则就太不公平了。”

  “询子小姐?”

  “我来杀了她。这样的话,你就能明白了吧?”

  千和崎呻吟着。胶带封住了她的声音,无法传达。

  翡翠脸色苍白,瞪大了眼睛。

  “询子小姐,那样不行──”

  “那样的话,你也会想要杀了我吧?”

  “询子小姐。求你了。那样不行。只有那件事,绝对不行。”

  两名刑警似乎随时准备冲出去,但即便如此,距离也足够远。询子将刀尖指向他们,牵制着刑警。如果警察轻举妄动,她可以立刻割开千和崎的喉咙。这个距离足以做到。刑警们不情愿地后退了一步。

  翡翠用恳求的声音说道。

  “求你了。无论如何……我什么都愿意做。只有那件事,求你了……请让我代替她做人质。所以……”

  她可爱地摇着头,如此恳求着。

  询子回望着她那湿润的眼睛。

  “不。拿你当人质没有任何意义。我想让你明白。你妨碍了我。你应该承受这样的报应。”

  城塚翡翠颤抖着嘴唇说道。

  “我不想恨你。如果那样……如果那样的事情发生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所以……”

  “你看,对吧?你会想要杀了对方吧?会想要复仇吧?觉得只有自己遭受痛苦很奇怪吧?你所相信的正义,终究不过如此。”

  “询子小姐,求你了。无论如何……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做。”

  翡翠低下了头。

  “如果不想那样,所有人,都离开这里。马上。”

  询子断然说道。

  “翡翠,不行……”

  突然,近处传来声音。

  看过去,千和崎嘴边的胶带已经松开了。

  “阿真……”

  翡翠抬起头,湿润的眼睛望了过去。

  千和崎轻轻吐出一口气。

  “城塚翡翠,那样的话不适合你。”

  “阿真,可是……”

  像是拒绝噩梦一般,摇了摇头。

  然而,城塚翡翠睁大了眼睛。

  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突然,表情变得像孩子一样。

  “咦……阿真……”她疑惑地眯起双眼。“那……只是被绑住了手而已吗?”

  什么?

  询子皱起眉头。

  在说什么?

  “凶器只有刀吗?不是手枪之类的……也没有被下毒……就这样,被抓到了吗?”

  仔细想想,她的表情仿佛在说难以置信。

  询子低声说道。

  “你在说什么……”

  翡翠向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

  询子为了牵制,将刀尖指向她。

  翡翠停下了脚步。

  然后,询子再次试图将刀刺向千和崎的喉咙。

  但是,人不见了。

  “咦?”

  本该抓住的身体消失了。

  突然,消失了。

  一瞬间后,她意识到人在下面。

  千和崎迅速蹲下的身体就在她眼下。

  接着,一阵激烈的风声袭来,右手传来剧痛还有金属声。当她意识到自己握着的刀被击飞时,蹲着的千和崎已经摆出了一个奇特的姿势。就像……是的,像是街舞一样,以肩膀为轴的低姿势。修长的双腿灵活地舞动,像螃蟹的钳子一样夹住了询子的脚。

  城塚翡翠之前说了什么来着。

  料理非常美味……。

  像漫画角色一样,很强?

  背部被重压住,她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意识到自己摔倒后,她试图爬起来,但槙野刑警已经扭住了询子的手臂。

  “大川询子。以非法拘禁、伤害未遂的嫌疑逮捕现行犯。”

  被铐上了手铐。

  询子愕然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拙劣的骗局耍得团团转。

  槙野刑警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刚才那是什么?”

  槙野问道,千和崎轻巧地站起身,一脸淡定地回答。

  “是巴西战舞。”

  千和崎手腕上的胶带已经被撕掉了。

  “哈?”

  槙野刑警目瞪口呆地张着嘴,而翡翠则以猛烈的势头扑向千和崎。

  “阿真!”

  “唔啊!”

  翡翠的头撞上了千和崎的下巴。

  “为、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再早点!”

  千和崎皱着眉头,试图把翡翠从身上拉开。

  “不,那个,我一直在找机会。毕竟刀还是很可怕的嘛。而且别贴这么近,妆会蹭到衣服上的!还有,刚才那一下我嘴都划破了!”

  询子坐在地上,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她甚至有点想笑出来。

  完败了。

  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从最初把千和崎当成人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输了吧。

  “你们真厉害啊。”

  询子叹了口气。

  她低头看着被铐住的双手,低声喃喃道。

  槙野伸出手扶她,询子静静地站了起来。

  “询子小姐。”

  翡翠已经恢复了那美丽而坚定的表情。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询子问道,翡翠露出了困扰的微笑。

  “其实,几个小时前……我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才想起了耳环的事情。不过,按理说,我应该从一开始就注意到的。”

  “从一开始?”

  “我能读心。但这次,这反而成了我的绊脚石。因为我一直以为询子小姐在早上就已经杀了人。她的表情,让我怀疑她有杀人经历了。但是,我错了。询子小姐……花音小姐是第二个受害者吧?”

  询子沉默不语。

  证明这一点,是你们的职责吧?

  她用眼神这样诉说着。

  “虾名先生告诉我,莉帆小姐的案件中,有一个加害者,几周前就失踪了。在我第一次见到询子小姐到拍摄日之间的这段时间里,询子小姐杀的那个人,就是那个失踪者。”

  “原来如此。”槙野刑警说道。“所以,你才会误以为被害者是在上午被杀害的。”

  “是的。只有我一人独断地这么认为。所以,我一直在错误地推测死亡时间,结果白费了力气。人类的判断真是脆弱啊。如果抛开那个前提,其实从一开始就有解决的线索。”

  “从一开始?”

  询子皱起了眉头。

  “是的。就是自然公园门票的副券。”

  翡翠微笑着,注视着询子。

  那微笑中,带着一丝悲伤。

  “那又怎样?”

  “最初,询子小姐买票的时候,把副券放在了钱包里。作为个体经营者,这种东西应该会作为费用报销,所以放在钱包里并不奇怪。但是,但是……询子小姐从洗手间回来后,为了和我一起拍门票的照片,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了副券。”

  询子什么也没说,仰望着天花板。

  “只是去个洗手间,钱包里的东西怎么会跑到口袋里呢?这很不自然。然后我想起来,询子小姐说过,只要有门票的副券,就可以再次入园。是的。询子小姐为了再次入园,从钱包里拿出了门票,放进了口袋。如果只是去洗手间,根本没必要特意出去。我本该从一开始就注意到。在那段时间里……她杀了人……”

  翡翠痛苦地说出了最后的话。

  “没错。”询子笑了。“真不该拍那种照片。”

  “询子小姐。”

  微弱的声音传到了询子的耳中。

  询子没有再看向城塚翡翠。

  “你和我一起拍照……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吗?”

  “当然。”

  询子回答道。

  槙野催促着,朝门口走去。

  “你觉得会有人愿意和你这样的女人一起拍照吗?”

  没有回应。

  别忘了。

  我是你的敌人。

  如果我没有拍摄你的照片。

  或者,如果我没有遇见你。

  但是,过去已经无法挽回。

  如果能够重来,或许我也不会失去莉帆。

  被警察带走,询子离开了现场。

  我再也不会拍摄照片了吧。

  再见。或许我们本可以成为朋友。

  询子将那句话永远埋藏在心底。

  "OutoftheFinder"ends。

  。。。andagain。

  千和崎真走在酒店的休息厅里。

  不愧是东京都内的一流酒店,内部装潢极为奢华。许多商务人士在这里进行会议,他们大多穿着高档的西装。真穿着休闲装,可能显得有些过于随意。

  在最里面的沙发座位上,目标男子正在喝着红茶。

  他的年龄大约在四十五岁左右,或者更年长一些。身上散发着一股阴郁的气息,但隐藏在西装下的身体却显得与年龄不符的紧致。细银边眼镜遮住了他端正的面容,给人一种神经质的印象。眼镜、手表、领带虽然都不是特别显眼,但仔细一看都是高端品牌。

  他一边喝着红茶,一边读着报纸。

  诹访间驾善。

  据说是警察厅的官僚。真只知道这些信息。警察对翡翠的配合,大概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影响力吧。

  真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你好。”

  “你好。”诹访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问道:“翡翠怎么了?”

  真耸了耸肩。

  “她突然身体不适,正在休息。”

  “是吗。常有的事。”

  服务员走了过来,真点了一杯咖啡。

  虽然要一千五百日元,但这个男人应该会付账吧。

  “那个伤,是前几天那场骚动的勋章吗?”

  诹访间问道。

  她大概注意到了真嘴唇上微微的肿胀。

  “差不多吧。”

  “这样啊,请多保重。”

  不过,这伤并不是犯人造成的,而是雇主的头槌带来的。

  “我的雇主有留言给你。”

  “什么?”

  “希望你对我在这次事件中的能力感到失望。我并没有符合你们期望的能力,这——这是什么意思?”

  “那么,”諏访间耸了耸肩。“既然没有出错,也可以认为成功了吧?”

  不明白他的意思。

  真皱起眉头,但諏访间似乎不打算进一步解释。

  “那么,进入正题吧……翡翠拜托你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当然。”

  諏访间微笑着,优雅地折起报纸。

  “既然是她拜托的事情,我当然想尽力满足。”

  “虽然她似乎担心代价的问题。”

  “她已经为我做了足够多的工作了。”

  他在桌上交叉双手。

  “那么,我已经在法务省那边确认过了。当然,不能把资料交给你,所以由我口头说明。传达给你就可以了吧?”

  “我的记忆力还不错。”

  “据负责的检察官说,最初,少女全面认罪。然而,供述内容中存在许多矛盾。幸运的是,可能是因为社会关注度很高,负责的检察官对青少年案件非常热心,不彻底调查清楚就不会罢休。于是,从周围人的证言中判断,少女可能是在庇护受害者。”

  “庇护?”

  “她原本与主犯关系亲密,但并没有积极参与她们的行为。相反,她似乎恳求她们停止恶劣的行为,但她们没有听从。因此,她偶尔会庇护受害者。如果受害者因暴力受伤,她甚至会帮忙处理伤口。”

  “那为什么……”

  “少女可能认为自己只是旁观者。她只能旁观,没有向大人求助。对于那种事件,有些人认为仅仅旁观也是同罪。少女无法原谅自己,因此为了惩罚自己,她承认了同罪。但实际上,她并没有参与加害行为,所以供述中出现了矛盾。负责的检察官判断她无罪,决定不将她送交家庭裁判所。少女承认了检察官的深挖内容。”

  真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諏访间平淡的叙述。

  如果那是真的。

  江刺询子的正义,究竟有什么意义?

  “当然,这些都是检察官的判断。检察官应该是有确凿的证据才会去详细调查并作出判断吧,不然对于青少年案件,检察官会直接送交家庭裁判所。也有可能,少女只是利用了检察官的误解来逃避罪责。当时少女在想什么,只有问她本人才能知道。”

  但,那已经不可能了。

  因为死者无法回答任何问题。

  人类的判断,总是如此不确定。

  什么是正确的,谁也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是谁的手笔,但关于这起事件,已经出现了揭露藤岛花音过去的文章,不仅有人对犯人表示同情,还有很多人对花音进行诽谤。是的。即使是现在,也有不少人不亲眼确认事实,就高声喊着正义去攻击他人。当然,真相已经无从得知。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既没有追求真相的决心,也没有采取行动,为什么人们会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然后去攻击他人呢?

  这样说的话,江刺询子不也是一样吗?

  她难道没有试图去揣测对方的想法,也没有去询问对方的真实意图吗?

  江刺询子对准藤岛花音的取景器里,难道什么都没有映出来吗?

  真叹了口气。

  服务员端来了咖啡。

  香醇的气味刺激着鼻腔。

  真一边注视着那黑色的液体,一边问道。

  “青少年案件的调查记录,可以这样随便地对外人透露吗?”她拿起杯子,一边观察着诹访间的表情,一边啜饮了一口那黑色的液体。“我是不太清楚,不过警察厅和法务省的关系似乎不太好。”

  “我说过了。只要是她拜托的事情,我都想尽可能地满足她。”

  诹访间拿起了红茶杯。

  “而且法务省里也有不少她的支持者。现在她应该也经常去拘留所吧?”

  “每次回来都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这是在强人所难。对方也觉得抱歉吧。”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可以去问问翡翠。”

  “她不会告诉我的。”

  这咖啡的味道并不是真喜欢的。

  至少,她自己泡的咖啡要好喝得多。

  “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既然她不告诉你,那就说明她不想让你知道。我也不想多管闲事,免得被她讨厌。”

  “你没注意到吗?”真带着讽刺的语气说道。“我觉得她早就讨厌你了。”

  “或许吧。”诹访间一脸认真地歪了歪头。“最近总是突然身体不适,说不定就是这个原因。”

  “也许吧。”

  “以前她还挺可爱的,对我很亲近。现在该怎么办呢?”

  “要不试试在好吃的甜品店见面?”真耸了耸肩。“这家酒店也有甜品自助餐。”

  “我去那种地方,感觉有点不合适。”

  “说不定会提升好感度哦。”

  “我会考虑的。”

  诹访间苦笑了一下。

  “诹访间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只是个不起眼的公务员罢了”

  “警察也好,法务省也好,你们打算利用翡翠做什么?”

  “阿真——”

  耳机里传来制止真的声音。

  “刚才是不是被训斥了?”

  仿佛那声音传到了耳朵里一样,诹访间歪了歪头。

  “翡翠。如果你继续长时间身体不适的话,我可能会不小心对千和崎君说些多余的话。”

  “阿真,到此为止吧。”

  真放下杯子,瞪了诹访间一眼。

  “那我换个问题。诹访间先生,你和翡翠是怎么认识的?”

  “我只能说,”诹访间微笑着,平静地说道,“我是把她邀请到日本的人。她失去了弟弟,像死人一样,所以我让她明白了自己的价值。”

  “阿真——”

  是带着责备的尖锐声音。

  弟弟?

  真歪了歪头。

  不知什么时候,好像听过这样的故事。

  几年前,在台风的时候……

  可是,那不是说是谎言吗?

  “这下你该意识到身体不适是个坏棋了吧?算了,趁还没被骂,我先告辞了。”

  诹访间微笑着站起身来。

  真看着他结完账离开。

  耳机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喝完咖啡后,真站起身来。

  她乘电梯前往地下停车场。

  在车副驾驶座上等待的翡翠什么也没说。

  发动车子。

  没有特别的对话。

  “对不起。”

  终于忍不住,真开口道。

  “如果你不想被人知道的话,我道歉。”

  “不是的。”翡翠小声嘟囔道。“所以我才会讨厌那家伙。”

  我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翡翠正托着腮,皱着眉头。

  但除此之外,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大概是不打算继续聊下去了吧。

  翡翠几乎没化妆,头发也显得有些凌乱。

  “直接回家吗?”

  “嗯。”

  她一边望着窗外,一边回答道。

  “回去后,要不要玩会儿游戏?”

  “如果你愿意手下留情的话。”

  “我会蒙上眼睛的。”

  翡翠笑了起来。

  “说起来,”她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些,继续说道。“阿真,为什么当时没有立刻告诉我那张照片的事呢?”

  “那个嘛……”

  千和崎真为了让江刺询子自首而给她看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拍到了江刺询子穿着雨衣的样子。

  真确实一直在追踪江刺询子。

  委托人是森本朱美的母亲。没错,朱美是大川莉帆案件的加害者之一。

  她的母亲通过关系委托真,希望她能找出正在调查她女儿的人。朱美的母亲在社会上有一定地位,大概是担心有人正在挖掘丑闻吧。最初,朱美的母亲对女儿犯下的事件闭口不谈,但在真的追问下,她还是说出了真相。真通过监视朱美的周围,最终发现了经常出现在她打工地点的江刺询子。

  所以,当翡翠说她与江刺询子成为朋友时,真感到非常惊讶。不过冷静下来想想,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巧合。翡翠能够看到真的位置信息,大概一直对她长时间待在某个咖啡馆的行为感到疑惑吧。那时,独自跑出去的她为了寻找去处,顺便去咖啡馆解开疑问,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真为了调查江刺询子的目的而跟踪她,所以当她们两人去自然公园时,真也继续追踪。由于她也掌握了翡翠的位置信息,跟踪起来并不困难。在监视两人时,询子离开了,真便跟了上去。结果发现她竟然离开了自然公园。真以为她可能是忘了东西在车上,于是保持距离继续跟踪。

  然而,江刺询子却走进了一辆露营车。

  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便靠近了露营车。车窗有一条缝隙,她便从死角用手机透过缝隙拍摄了车内的情景。

  那件雨衣大概是为了防止血迹溅到身上吧。当时的真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却完全没想到眼前竟然发生了杀人案。她掐准翡翠回来的时间,结束了跟踪。如果继续跟踪下去,她大概会目睹搬运花音尸体的场景吧。

  一边开车,真一边思考着。

  “我也说不清楚……。你想啊,助手亲眼目睹了杀人瞬间什么的……。用这种证据来推理未免太无聊、太卑鄙了吧?所以我才想留到走投无路时再拿出来,当作最后的王牌。”

  “确实,作为证据来说可能有点无聊……”

  翡翠不满地低声说道。

  其实,真正的理由另有其他。

  因为实在太蠢了,所以不想说。

  简单来说……就是千和崎真不想被误会。

  如果被认为过度保护的话……。

  如果她被翡翠误解为不是在尾随询子,而是在跟踪翡翠,那岂不是非常令人不快吗?

  嗯,确实有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她稍微有点担心。

  但是,真决定隐藏这个动机。

  翡翠低声说道。

  “无论如何,请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了。”

  “对不起。”

  真坦率地道歉了。确实,被电击枪击中并被绑住,真是愚蠢。但是,那次行动并非完全没有胜算。当时,真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如果是用胶带绑住的话,她还有办法按照翡翠教的方法逃脱。因此,她假装失去意识,暂时观察江刺询子的行动。

  她也预料到翡翠很快就会发现自己不见了。为了以防万一,比如在备忘录上写的不是副业而是去干主业,还写了晚饭已经准备好,但实际上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即使手机被破坏,最后的位置信息也应该传出去了,所以她认为翡翠很快就会来。在这种情况下,这可能会成为她下定决心不再犹豫的契机。

  实际上,事情确实如此。

  但是,翡翠一定很担心吧。

  当翡翠到来时,真用运动鞋发出声音,传递出没有问题的信号。听到这个信号后,翡翠恢复了冷静,开始冷静地推理,逐渐将江刺询子逼入绝境。但当询子最后抵抗并拿出刀时,翡翠显然慌了。真从未见过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真的……对不起。”

  这是为了不想再看到你受伤而采取的行动。

  “阿真……明明没有我就什么都做不好,却总是乱来。”

  真觉得这话应该是她说的。

  因为翡翠的脸转向了一边,所以无法看到她的表情。

  到达公寓时,门卫递来了一个大信封。据说是虾名刑警带来的。两人都感到疑惑。

  两人回到房间,坐在沙发上一起查看那个信封。

  真看着翡翠的侧脸,她正凝视着从信封里拿出的东西。

  翡翠悲伤地眨了眨眼睛。

  真坦率地觉得她的侧脸很美。

  “阿真。”翡翠颤抖着嘴唇说道。“我……一定是太得意忘形了。什么名侦探的眼光啊。我……我……眼睁睁地看着朋友在眼前犯罪……如果我有更多的力量,或许就能阻止了……”

  “人能做到的事情是有限的。”

  “即使如此……”

  “我明白。”

  真低声说道,将她搂入怀中。

  “为什么不能……再多谈谈呢。也许还有其他的路可走。也许我也并不完全正确……”

  翡翠曾说过,希望这是一个正义能够伸张的世界。

  真曾感叹过,面对世上的不公,正义是否真的无处可寻。江刺询子也对此感到失望,选择了直接诉诸暴力。

  即便如此,城塚翡翠依然坚持着自己所相信的道路。

  或许正是因为总是能从她的身影中感受到救赎,我才会在这里吧。

  既然如此,我愿意一直到最后都站在她的身边。

  “很痛苦吧。很累吧。”

  翡翠微微颤抖着肩膀,轻轻依偎在真的身旁。

  “所以……至少在我身边的时候,哭出来吧。”

  翡翠的发丝轻轻拂过真的脖颈。

  没有呜咽声。

  但真感受着那份颤抖,目光落在桌上放着的东西上。

  据说是在江刺询子的事务所里找到的。

  从信封中取出的,是一张大尺寸的照片。

  背景是淡化的美丽花朵。

  她带着真挚的表情,怀抱着决心。

  无论多么痛苦、多么悲伤。

  都绝不退缩,继续挑战——。

  那双凝视着这边的眼眸,充满了这样的信念。

  那是江刺询子拍摄的,城塚翡翠的照片。

  "invertII"clo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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