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我有生以來第一個愛上的人,是一名特攻隊隊員。

  他心懷大愛、溫柔堅強、包容寬厚。是我珍而重之的人。

  與我相遇時,他就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為了守護我所愛的人,我非得出征不可。」

  他以堅定的眼神,說出如此悲傷的話語。

  「你別去。」

  我哭著撲向他,他僅是一臉平靜地回抱住我……。

  在那個夏天,他便往美到可怕的晴空另一端飛去,變成一顆小小的光點,消失無蹤。

  吶,彰。

  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你現在,在哪裡呢?

  那裡是個沒有痛苦、煎熬與悲傷的,安穩的地方嗎?

  希望像被風吹落的花瓣般脆弱消逝的你,至少現在能在溫柔的夢境中,安詳沉眠──。

  防空洞遺跡

  「欸───因此,一九四五年後戰況逐漸惡化,日本明顯處於劣勢……全國各地因美軍空襲而被夷為平地,這個城鎮也在戰爭即將結束前,一度遭到大規模空襲……。」

  教社會的山田老師一邊用他粗厚的聲音說話,一邊在黑板上嘰嘰嘎嘎地寫了些東西,我斜眼看了看,想的完全是別的事。

  為什麼會這麼煩躁啊?

  我拄在桌上撐著臉,一邊望向被窗框切成四邊形的藍天一邊想。

  連自己都不知道原因為何,但總之每一天都煩得要命。囉哩囉嗦又老是碎念的我媽媽也好、像監獄一樣統一管理學生的學校也好、滿是暑氣悶熱不已的教室也好、從窗外傳進來的蟬鳴也好、講台上自以為是口沫橫飛的老師也好、咚咚敲在黑板上的粉筆聲也好、喀喀作響地把板書內容抄到筆記本上的同學也好,全都讓人火大。一切的一切都讓我十分煩悶。

  蟬持續著沙啞的大合唱,像要用它們鳴叫的聲音塞滿整個世界似地,吵得要死。就已經夠熱,結果噪音讓體感溫度更高了。

  我沒有掩飾自己的煩躁,緊皺著眉頭,撐著臉看向窗外。當然,課本和筆記本都沒翻開,連文具用品都沒放到桌子上。

  我不喜歡讀書, 而且最討厭的就是歷史課。去學幾十年、幾百年前的舊事,到底能幹嘛?

  我不想升高中,也不在意考試成績,這種事無聊得要死,念書對我來說毫無必要。

  我超討厭學校。還有比這裡更讓人覺得窒息的場所嗎?其實我不想來這種地方,但蹺課就會被媽媽或老師囉嗦一堆很煩,所以不得不來,如此而已。

  「───喂喂,加納!」

  突然被大聲點到名,我皺著眉緩緩看向前方。和山田從講台上睥睨著我的憤怒眼神對上。

  「妳有沒有在聽課!?」

  「……算有吧。」

  「算有是什麼?給我好好的仔細聽!喂,有抄筆記嗎?」

  破口大罵般充滿壓迫的語氣。為什麼一堆老師都這麼自以為是?不過就是個能傲慢地訓小孩話的人而已。

  「一個字都沒抄。」

  說謊沒用,而且本來就沒什麼掩飾的必要,所以我老實回答。當下,山田的臉像煮熟的章魚一樣變紅。

  「開什麼玩笑?把老師當白痴也要有個限度!」

  「……。」

  我心裡嘀咕著誰把你當白痴了?不過訂正也麻煩,因此只選擇默默地回望。山田像是想辦法把怒氣吞進肚子裡似的深呼吸一口氣後,放棄般的說:

  「……哼,算了。妳從一二o頁第四行開始唸吧。」

  我嘆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課本,緩緩站了起來。同學們或用眼睛餘光,或小幅度地稍稍回頭,有一下沒一下的偷看我。山田餘怒未消,額頭浮出青筋。

  我再度嘆氣,開始讀指定的內容。

  「……這時候,日本為了扭轉戰爭頹勢,決定進行特攻作戰……。」

  「太小聲了!」

  遭山田的怒吼打斷後,煩躁值也隨之升至最高點。

  「───我身體不舒服,去保健室。」

  就這樣,我低著頭單方面告知老師,丟下課本之後迅速走人;無視山田滿臉憤怒的喊著「喂!」,從後門離開教室。

  同學們啞口無言地望過來,然後隨即跟附近的人講起悄悄話。明明平常對我視而不見,當我是空氣,卻只有這種時候一臉興致勃勃,看上去開心得很。

  嘖,真的有夠煩!

  我沒去保健室,而是沿著校舍盡頭的樓梯往上走。我知道通往禁止進入的屋頂那扇門,門鎖已經壞了。

  抓著滿是鐵鏽的把手,我推開已經褪色的老舊鐵門,熱浪沉沉地從門縫湧過來。一踏上屋頂因太陽直射而熱得發燙的水泥地,就響起讓人不舒服的沙沙聲。

  沙沙、沙沙,我一邊聽著自己室內鞋發出的聲音,一邊往水塔的陰影處移動,然後整個人躺了下來。屋頂籠罩在強烈陽光下,就算有遮蔽也熱得讓人想吐。

  在哪都一樣待得不開心。在家、在教室,就連在藍天下,滿心的煩悶都無法獲得平息。但在這裡不用擔心被別人看見,算是最好的。

  放學鐘聲響起後,開始社團活動的學生陸續湧入操場。

  我趁機離開屋頂,回到空無一人的教室裡拿書包,逃難似地離開學校。

  走在兩側都是透天或公寓的小路上,與其說是回家,不如說只是靜靜的機械化移動雙腳。

  即便是黃昏時分,不過帶著盛夏氣息的豔陽卻依然熱辣,後背上汗涔涔的,有夠不舒服。

  這是我每天都會走的路,至今已經不知道走了多少次。之後還得在這條路上走多少遍呢?光想就覺得噁心,嘆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氣。

  每天每天,重複著同樣的事,毫無變化,穩定到無聊的生活。討厭,厭倦,好想早點擺脫這種生活。可要怎麼做才能擺脫呢?

  我在一棟老公寓前停下。穿過鏽跡斑斑、盡是金屬味道的樓梯邊,站在一樓的最裡面,一個陰冷潮溼的玄關前。

  這是我家。自我有記憶開始,就跟媽媽兩個人一直住在這裡。我沒見過爸爸,媽媽二十一歲時生下我,從那時起就一直是單親媽媽。

  由於家裡是這種環境,因此總覺得周圍的人都帶著有色眼鏡看我。有同情我是「可憐孩子」的,有小心翼翼窺探我的,有在背後嚼舌根說「因為是單親家庭才養出彆扭小孩」的。

  伸手在書包裡找鑰匙時,身後被一片宛如燎原大火似的蟬鳴聲包圍。公寓旁的大房子裡有廣闊的庭園,裡頭種植的樹上每年都棲息著大量的蟬。唉……真的吵死了,煩。

  用好不容易找到的鑰匙打開玄關大門,走進一片寂靜的屋子裡。屋子裡滿是熱氣,幾乎讓人呼吸困難的溼熱。我打開客廳的窗,按下電風扇開關。

  按開電源,電視開始播放午後新聞。我只是不喜歡一片沉默,不是想看電視,於是便躺在地上,任由電視播著我一點興趣都沒有的新聞節目。

  『距今七十年前,特攻隊的戰鬥機上只帶著單程分量的燃油和炸彈,往南方飛去……。』

  旁白聲音嚴肅。我瞥了一眼電視畫面。

  是沒有聲音的黑白影像。海上浮著宛如要塞的巨大軍艦,小黑點一樣的飛機,從天空朝軍艦直線墜落般的飛去。

  飛機在撞上甲板上的同時炸出了白光,無聲的爆發開來。不過軍艦只是晃了一下,沒有沉沒。

  ───特攻隊。這麼說來,今天歷史課上山田也講了這件事。

  無聊。最近國外發生的自殺式恐怖攻擊在日本也蔚為話題,但照理說,日本人以前也做過類似的事啊。

  算了,我在心裡自語,反正與我無關。幾十年前的陳年舊事,怎樣都無所謂。

  戰爭節目會讓人心情不由得變差,所以我並不喜歡,便隨意轉轉台。

  窗簾輕搖,我一邊感受吹拂過我後頸的清風,一邊背對著電視,開始打瞌睡。

  「───喂,百合!起來!」

  頭被咚地敲了下,我一下子醒了過來。

  猛地睜開眼後,媽媽生氣的臉映入眼簾。

  啊啊,真沒力,又要挨罵了吧……?吵死了,有夠麻煩。

  我預想著接下來的發展,不耐煩地起身。看了看外面,天已經完全黑了。

  「……真是的,妳這孩子……怎麼會這樣啊?」

  媽媽一邊滿臉不悅的叨唸,一邊在化妝台前坐下,然後一如往常塗上鮮紅色的唇膏,化起濃豔的眼妝來。因為媽媽接下來要去上晚上的班。

  媽媽中午在超市打工,晚上則在八大行業的店工作。中午打工下班回來後,補個妝就去附近鬧區的小酒吧上班。

  「穿著制服睡到這個時間……作業好好寫完了嗎?」

  我用「妳真是囉嗦死了」的惡劣回嗆代替了回答。

  「我囉嗦?是讓我不得不囉嗦的妳不對吧!」

  「等下會寫啦。沒什麼大不了吧?只是睡一會而已。」

  就在我煩躁回話的時候,媽媽的手機鈴聲響起。確認螢幕上的來電者後,媽媽接起了電話。

  「是,你好,我是加納。」

  剛剛對著我不滿的聲音和表情不知道去了哪,媽媽用高亢的聲音,語調親切地接電話。瞬間變臉的態度讓我更加反感。

  這種聲調是怎樣?和妖豔的濃妝一樣,用謊言粉飾的外表有夠噁心。我再次躺回地上,堵住耳朵,不想聽到媽媽高八度的說話聲,可聲音還是從指縫中鑽了進來。

  媽媽用充滿歉意的委屈聲音反覆說著諸如「啊,是的」、「這樣啊」、「真的非常抱歉,一直給您添麻煩……」一類的話。八成是學校打來的吧?我猜。

  稍微停頓了一下,媽媽掛上電話,立刻再次變臉。

  「是妳的導師青木老師打來的電話!百合,給我起來!」

  被破口大罵,我不得不慢慢爬起來。

  「老師說妳又未經同意蹺課了?已經是第幾次了啊?」

  「喔,第十次左右?」

  我故作淡然地回答後,媽媽嘆了口氣,用雙手蓋住自己的臉。我仔細看媽媽低下的頭,髮根處的白髮顯而易見,不由得別開眼睛。

  「……妳呀,妳真是的!媽媽為了妳努力工作的時候妳蹺課,回到家連作業也不寫就睡午覺,還真是過得開開心心呢!」

  聽到這麼嫌棄的語氣,我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怎樣?要我對妳感恩戴德是不是?有人求妳把我生出來嗎?」

  我脫口說出這樣的話。儘管當下有糟糕、說過頭了的想法,但已覆水難收了。

  「是妳擅自把我生下來的吧?既然要養,那不就該拚命工作賺錢嗎!」

  媽媽的臉因憤怒而一下子漲紅。

  「……妳這個不孝女!」

  這台詞我已經聽到爛了。

  「我不想講妳,但前天學校打電話來了!說妳上課態度差,作業也不交!妳為什麼要這個樣子?給我好好念書啊!?」」

  「這是我的自由。」

  「我是為了妳好才講妳!現在不好好念書,將來辛苦的是妳自己喔!?」妳絕對會後悔的!」

  「為了我?是嗎?是為了妳自己的面子才對吧?」

  「什……妳怎麼這樣跟媽媽說話!」

  「夠了!囉嗦死了囉嗦死了!這是我的人生,不要管我!」

  在我大喊的瞬間,臉頰上一陣衝擊與熱辣感。我被甩了一個耳光。

  我摸著臉頰回瞪,媽媽已經是一臉氣瘋了的表情。

  「像妳這種笨蛋,不是我的孩子!!」

  媽媽尖聲大喊,隨手抓起手邊的東西就丟。媽媽個性有點歇斯底里,從小到大只要不順她意,就會挨抓或被丟東西。我早就習慣了,連忙躲開。

  ───『不是我的孩子』?

  說得也是。意料之外懷了孕,因為我,害她的青春年華全都泡湯。

  可是,我也不想被生下來啊。

  總覺得腦袋裡頭有什麼東西繃一下斷掉的聲音。

  「……這是我要說的話!我才不認妳這個媽!如妳所願,我走!」

  我大喊,就這樣穿著制服,抓了書包,奪門而出。

  「唔……今晚要睡哪啊?」

  我的自言自語,被吸進詭異的紅色夜空裡。

  漫步在被路燈照亮的街道上,從小公園一角轉彎,離開住宅區。

  距離這裡大概走路十分鐘的地方,有座小小的後山。附近的居民雖然都叫它「山」,但說起來不過是「山丘」的高度。

  總覺得去個沒人的地方比較好,我直直往後山方向走去。後山山腳像斷崖一樣,岩石裸露在外,在那個山崖上,有個空空的大洞。

  「……

。」

  小時候曾聽媽媽說過。

  『這叫防空洞,是戰爭的時候,為了躲炸彈挖掘的喔。裡面會跑出很多軍人的幽靈,絕對不能進去唷。』

  當時年紀小,聽到有幽靈就會怕,應該是為了不讓我接近這裡才這麼說。現在想想,為了不讓小孩跑到防空洞裡面玩,住附近的大人或許都是那樣講的?

  現在我已經是國中生了,當然知道沒什麼幽靈。防空洞的確令人毛骨悚然,不過也沒其他的選擇了。

  我深呼吸一口氣,一步一步往防空洞走去。

  夜間的住宅區既有路燈,也有住家裡的燈火,沒有那麼暗。可山崖大洞的另一頭再怎麼亮,也照不到大洞這裡,是真的全黑。我腦中浮現出真正的黑暗這個詞,不管怎麼仔細看,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我刻意忽視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聲,站在防空洞前。是只要從入口踏進一步就會什麼東西都看不見、裡頭到底有多深都不知道的黑。

  我唰地一下全身冒出雞皮疙瘩,但也只能咬咬牙邁步踏進防空洞。畢竟可以不被人看見又能窩上一晚的地方,只剩下這裡了。

  踏入防空洞的瞬間,視野完全被黑暗奪去。雙腳僵硬,沒辦法再往前走。像是要揮去心中的恐懼一般,我粗魯地把書包往腳下一扔,坐在書包上。

  一股冰冷的氣息從腳邊往上竄,冷到不像是夏天。現在還是初夏,的確有時晚上還可能有點涼意,可絕對不會冷到這個程度,多半是因為這裡白天也照不到太陽的緣故吧?

  還是,真的有……不,應該不會,不可能。

  我忽略因腦中念頭而發涼的背脊,從書包裡拿出運動服。這套運動服我從春天就一直放在學校,碰巧今天動了差不多該帶回家了的念頭,就放進書包裡。儘管從沒想過會有一天落入露宿野外的境地,但幸好有帶,這樣就不會凍死了。我穿上運動衣褲,躺在冰冷的泥土地上。

  洞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完全無法得知這裡有什麼,或存在著什麼。

  我將臉轉向洞口,刻意不往裡面看,緩緩閉上眼睛。

  「……嗯?」

  直接接觸到地面的皮膚刺刺的,我倏地醒了過來。明明醒了,卻什麼都看不見。

  意識朦朧,坐起身後發現周圍仍舊一片黑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可現在還是晚上嗎?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感受撐在地上的手心觸感。感覺非常粗糙,為了確定到底是什麼再摸了摸,觸感像鋪了碎石。昨天我應該是睡在潮溼的泥土地上才對,難不成是記錯了嗎……?

  我在一片黑暗中隨意地左看右看,忽然注意到某件事。在完全的黑暗當中,有一道細細的光照了進來。

  這太不可思議了,我想,便朝那個方向走去。走近一看,發現好像是從類似木板門的東西縫隙間照進來的陽光。

  昨天的入口應該沒有門,是什麼時候、是誰裝的呢?難道我……被關起來了?

  這念頭讓我心臟狂跳,一下子覺得好可怕,慌忙試著推門。

  「什麼啊……門開著嘛。嚇死我了……。」

  能輕鬆開門讓我鬆了口氣,我把木板門全部打開。

  開門的瞬間,外面的熱浪沉沉地流洩進來。

  「好熱……。」

  我脫下身上的運動服,塞進書包裡。

  那麼,該怎麼做呢。不想回家,總之直接去學校吧……不過在那之前想先洗澡。是說,現在幾點了啊?如果是媽媽早上出門打工的時間的話,就悄悄回公寓沖個澡再說。

  我這麼打算,為了確認時間拿出手機。

  「……欸?沒訊號?」

  我嚇了一跳,走到別的地方,但離開防空洞後仍然一格訊號都沒有。保險起見我試著重開機,但還是不行。

  不知道原因,不知該怎麼解決,我關上手機抬起頭。就在這個時候。

  「……咦?」

  眼前的景色,讓我吃驚不已。

  「……為什麼,什麼都沒有?」

  我一邊懷疑自己的眼睛,一邊在附近走來走去。

  ───該有的東西,一個都沒有。

  房子、公寓、大樓、電線桿、電線、道路、紅綠燈、天橋、公園、學校、警察局,一切的一切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空曠的田野。

  「……為什麼?這怎麼回事?」

  我茫然地站在田野中央。

  城鎮一個晚上就消失?不可能啊……?

  我無意識地緩緩邁開腳步。總之先找點能搞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的線索吧,目前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

  稍微走了一段路後,眼前的景色逐漸有人生活的感覺。即便如此,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我滿腹疑問的想過一輪,最後得出答案。建成一排的房屋、電線桿、招牌、柵欄,全都是少見的木頭材質,所以整個城鎮充斥著髒髒的茶色,看起來相當沉重。

  不管怎麼想,這裡都不是我住的城鎮。我就在什麼都搞不清楚的狀況下,繼續步履蹣跚地往前走。

  不管是什麼、什麼都可以,我想找到自己認得的東西。我一邊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一邊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就在這個時候,覺得喉嚨一陣乾渴。

  說起來,我昨天傍晚從學校出來之後就滴水未進,而且現在天這麼熱。毫不留情照射下來的豔陽晒得皮膚都痛,稍微走一下就滿身大汗。

  頭好昏。總之得先喝點什麼……我緊張起來。幸好錢包有好好帶著,可以買東西;就在我這麼想時,環顧四周,卻沒發現任何自動販賣機或便利商店。

  ───糟了,好熱。頭漸漸痛了起來,覺得胸口不舒服,好想吐。我摀著嘴,軟綿綿地在路邊坐了下來。

  好熱好熱,熱到快不能呼吸,這樣下去會死掉的……。我朦朦朧朧的腦中一隅,閃過將死的念頭。

  想想,我的人生無聊得很,總覺得沒什麼開心的事,對未來也不抱什麼希望。啊啊,這麼想的話,我這種人死了也無所謂……。至於我媽,若我這個沒用又老是反抗她的女兒不在了,她應該就能為了自己而活吧?

  就在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把臉埋入雙膝間的時候。

  「───喂,妳沒事吧?」

  一個和我現在的心情完全相反的、令人聽了開朗舒服的聲音突然從上方傳過來。

  「……?」

  我緩緩抬起頭。

  映入我眼簾的,是個背著夏日陽光而立,望向我的人影。

  儘管因逆光看不清楚他的臉,但從聲音和體格來看,是個年輕男子。不過應該比我大好幾歲,是大學生吧?

  在我渴得不行、身體又非常不舒服,什麼都回答不出來時,這個人在我前面蹲了下來。

  少了遮蔽,可以清楚看見陽光下男人的模樣。

  ───欸,這人怎麼回事?

  我睜大眼睛。這人的穿著超級奇怪。

  這應該是,軍服,嗎?像是印在歷史課本上的衣服。

  在我搞不清楚狀況、呆呆看著他的臉時,他忽然朝我伸出手。

  他細長的手指,大大的手,輕觸我的額頭。

  「……好燙啊。」

  帶著點擔心的聲音響起,他從自己腰部位置拿出某個東西。

  「喝吧,是水。」

  他遞到我眼前的,是個附有金屬蓋子的卡其色布袋,很奇怪的東西,看都沒看過。

  可一聽見水這個字眼,我腦中瞬間空白。

  我搶劫一樣從他手中奪過布袋,打開蓋子,裡面有咕咚水聲。雖然這形狀沒見過,不過看來真的是水壺。

  我把壺口對上嘴,一口氣讓裡頭的水灌進喉頭。

  「……嗚,咳、咳!」

  喝得太急,我不小心嗆到。

  「不用這麼急。」

  他覺得有趣的笑著,溫柔的摸摸我的背。

  「水全都給妳喝。」

  我幾乎喝乾了水,看著那個人。

  「……謝謝。真的……幫了大忙。」

  他溫柔收窄的眼睛,直直地回望著我。

  「身體已經沒事了?」

  「啊,是的……。」

  「這裡太晒了,我們去那邊樹蔭下坐。」

  他所指的方向,有著枝繁葉茂的樹木,樹下落著濃重的影子,看起來十分涼爽。我搖搖晃晃的起身,就在這個時候。

  「……啊!」

  腳完全使不上力,身體一下子大幅搖晃起來。他喊了聲「危險」,接著敏捷地抱住了我。

  「抱、抱歉……。」

  「不,是我不對,我考慮不周。也是,妳剛剛還倒在地上,沒辦法立刻站起來。」

  就在我聽完話的瞬間,他輕輕地把我抱了起來,我連自己身體不舒服都忘了,感覺到自己因緊張和害羞而臉紅。

  但他像是沒注意到我的動搖不安,三步併作兩步的走。被他抱住的我隨之上下大幅搖晃。

  「抓緊。」

  他小聲地說。我什麼也沒想,就照他所說,雙手摟住眼前的脖子。

  在樹根的陰影處被輕輕放下,我輕輕點頭說「謝謝」。這個動作讓我再度腦子發昏,和貧血發作時一樣,眼冒金星。

  「稍微緩一下,我再帶妳去其他涼爽的地方。妳是哪間學校的?」

  這麼問的他,像是在確認我的服裝似地眼神逡巡,一看到我的衣著就驚訝得睜大眼睛。他看的似乎是我的裙子,正確地說,是從裙襬下延伸出去的雙腿。

  「……妳,為什麼是這副打扮?這是打底衣嗎?整雙腳全都看得見啊。」

  全看得見?我的裙長大概在膝上,應該沒有短到讓人驚訝的程度才對。

  「勞動服呢?被偷了嗎?」

  ───

?什麼意思?總覺得好像聽過、又好像沒聽過……。

  就在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呆呆地回望對方時,他好像誤會了什麼,難為情的垂下眼。

  「……不,妳不想說就算了,那個,對了,我還沒告訴妳我的名字。我叫佐久間彰。」

  我重複自己聽到的名字「

」,他點點頭。

  「可以的話,能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啊……我是加納百合。」

  「百合?好美的名字。」

  佐久間先生莞爾一笑。那笑容看來輕鬆自在,連不太會笑的我,都隨之露出微笑。

  「舒服多了吧?」

  「嗯,我沒事了。」

  怎麼了呀,我明明是個彆扭鬼,但跟他卻能坦率地往來對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這樣啊,太好了。那我們稍微移動一下吧。」

  佐久間先生鬆了口氣,迅速地朝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動作自然無比,所以我也很自然的搭上他的手。

  「我會慢慢走,妳就慢慢跟著。」

  「好的。」

  水手服的裙子被風吹得翻飛,我追著陽光之下,救命恩人壯碩的背影前行。

  「鶴阿姨,午安。」

  佐久間先生帶我走進一個掛出『鶴屋食堂』小招牌、看起來像傳統老屋的房子。

  穿過入口門簾的佐久間先生朝屋裡喊,而後一位年約五十的中年太太從裡頭出來。

  嗚哇,這人也穿得好奇怪,我睜大眼睛。和服外頭穿著白色的舊式長圍裙,模樣簡直像懷舊連續劇裡出現的媽媽一樣。

  我環顧四周,店裡也不知道算是樸實呢,還是古老……。

  就在我呆呆地觀察狀況時,佐久間先生在我身後推了我一下。

  「這女孩叫做百合,因為天氣太熱在那邊路上倒下,可不可以讓她稍微在這休息一下?」

  「哎呀,沒事吧?」

  被稱作鶴阿姨、穿著舊式長圍裙的中年太太,慌張地跑了過來。

  「這麼熱的天,可真讓人受不了。」

  她一邊說一邊讓我坐在榻榻米座位上,在茶碗裡倒上水遞給我;我急忙點頭道謝,接過茶碗,滿心感激地喝了口,動作卻因意料之外的微溫而瞬間頓了一下。

  和室溫幾乎一樣的,微溫的水。我不由得冒出為什麼不加點冰塊給我呢的念頭。不過我是被幫助的人,不能抱怨,便默默喝光了水。

  說起來,剛剛身體太不舒服所以沒有注意到,可現在想想,佐久間先生水壺裡的水也是溫的。

  而且,這裡明明說是餐廳,卻熱得要命。沒被太陽直射的地方當然比外面舒服,但還是滿屋子蒸騰的熱氣。

  腦中浮現為什麼不開冷氣啊的念頭,我左看右看,發現天花板也好、牆壁上也好,都沒有裝冷氣。騙人的吧?我驚訝到說不出話。這年頭竟然還有不裝冷氣的店,不可置信。

  至少有電風扇才對?我視線逡巡。在我坐的位置一角發現了一台電風扇。看起來已經用了很久,外型十分古老,不知道為何風扇是金屬材質的,而且上面滿是灰塵。

  「啊啊,電風扇?」

  鶴阿姨可能是注意到我的目光,抬眉出聲。

  「不好意思,是不是很熱?不過那台電風扇壞了很久,現在已經不能用了,抱歉。」

  「啊,不,不是。」

  「用這個稍微忍耐一下吧。」

  在我手放在面前揮表示不是這個意思的時候,鶴阿姨遞給我一把圖案非常復古的團扇。

  「我來搧。」

  佐久間先生從鶴阿姨手裡接過團扇,啪搭啪搭的幫我搧風。

  「呃,謝謝……。」

  輕柔的風息,讓我紅紅的臉頰和脖子降溫下來。

  「真是,已經多少年沒做家用電風扇了呀。」

  鶴阿姨像隨口聊天一樣如是說。我一邊用鶴阿姨給我的手巾擦臉,一邊覺得奇怪。

  沒做家用電風扇?什麼時候的事?說起來,我家現在用的電風扇是十幾年前生產的……莫非是最近家家戶戶都裝冷氣機,電風扇賣不出去,就停產了?

  佐久間先生無視覺得這件事很詭異的我,大大點頭贊同鶴阿姨的話。

  「應該有三、四年了。」

  「這麼久了呀。我們家的電風扇前年壞掉,要買新的就買不到了。實在不忍心讓客人這麼熱。」

  「因為現在凡事都以製造軍品為優先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

?我瞟了瞟說出我沒聽過的話的佐久間先生。佐久間先生露出笑容,看看我又看看鶴阿姨。

  「不過,不用擔心,再過一陣子,戰爭也會結束了。」

  讓人放心的語氣。但他說的內容卻沒能確實地傳進我腦袋裡。

  ……

?他說的是戰爭嗎?現在。我沒聽錯吧?

  我腦中一片混亂地想,日本現在正在打仗嗎?

  不,應該沒有。我沒聽過這事,不可能。

  不過,說來我不看報紙,幾乎不看電視新聞,最近沒跟媽媽說話,在學校也沒有可以閒聊的朋友,所以,若是戰爭開打,搞不好我也沒機會知道。

  就在我一邊想這些,一邊呆呆地聽他們說話的時候。

  「我們一定會重創敵國、終結戰爭給大家看。我若是出擊,絕對會朝敵軍核心衝鋒。我就是為此加入特攻隊的。」

  敵軍……衝鋒……特攻隊?

  怎麼了,一直說些不現實的話。好像課本中的世界。

  明顯不知所措的我,把目光從帶著滿臉決心說話的佐久間先生那邊,轉到鶴阿姨身上。

  「若是佐久間先生的話,一定能成功的。」

  鶴阿姨微笑點頭。

  「這是當然。為了天皇陛下、為了大日本帝國、為了國民,我絕對會擊沉敵艦讓大家瞧瞧;為此,我訓練時比任何人都勇往直前,磨練自己的操縱技術。雖然還是新兵,但操作技術方面,我有自信不輸給上等兵。」

  佐久間先生用堅定的語氣,一言一語都明確地緩緩說道。

  ……什麼?他剛剛說了什麼?

  特攻。昨天的課堂上,還有電視新聞裡面講過的,只帶了炸彈跟單程分量的燃油,在『絕對不會回來』的大前提下出擊。也就是,自爆,絕對會死的攻擊方法。如此理所當然地講這些話,我不懂是什麼意思。

  是說,這裡,是哪裡?這裡到底怎麼回事?這裡不像是我認識的地方。

  就在這時候,我不經意地看見放在桌上的報紙。滿紙不常見的生難漢字,非常不可思議的版面。

  我想也不想地伸出手,確認上面的日期。

  『昭和二十年六月十日』

  ……欸?這怎麼回事?『昭和二十年』是……應該是,一九四五年?

  昭和二十年,一九四五年。這個數字,但凡是日本人大概都跟它有牽連。───終戰之年。日本投降,昭和天皇宣告戰敗,透過收音機播放,結束讓國民長期痛苦戰爭的那一年。

  是這麼回事。

  欸……?等一下,我還是搞不清楚。現在,這裡,是一九四五年嗎?這是怎麼回事?

  腦中一大堆問號飛來飛去,就像在一片混亂中反覆自問自答似的。

  莫非我現在身處過去的世界?在我生活時代的七十年前?好比科幻電影裡面常演的,回到過去?

  騙人的吧……無法相信。這種事是有可能的嗎?

  儘管陷入恐慌,我仍然試著整理情況。正常來說,回到過去是虛構的、奇幻世界的故事,現實中不可能存在。

  不過從這個角度想的話,今天早上醒來至今覺得奇怪的部分,全部都說得通了。整排都是老式木造平房的住家、木造的電線桿、佐久間先生與鶴阿姨身上不可思議的服裝、不冰的水、沒有冷氣的房子。

  雖然無法置信……但大概,是這麼回事。

  我回到七十年前的日本了。

  搞懂這一切的瞬間,眼前倏地一片黑。

  「……喂,妳!」

  「妳沒事吧!?」」

  儘管感覺到佐久間先生因擔心而觸碰我肩膀的大手,還有鶴阿姨看著我的神情,我還是昏了過去。

  「唉呀,妳醒啦?」

  額頭上有個冰冰涼涼的東西。刺激讓我一下睜開眼,沒多久就看到了鶴阿姨柔和的微笑。

  意識到自己昏倒了,我猛然起身。

  「啊,妳看看,再這樣突然亂動的話……。」

  鶴阿姨讓我再躺回去,用浸了冷水的布擦我的臉。

  「這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應該涼涼的很舒服吧?」

  「啊,不好意思,讓您特意……。」

  道謝的同時,還是覺得奇怪。居然有水井。這裡果然是以前的日本。我再度愕然失色,閉上眼睛。

  「吶,妳是叫百合對不對?」

  「是的……。」

  「百合,妳家在哪裡啊?沒在這附近看過妳呀。」

  這是當然。我的家不會在這裡,我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意識到這一點後, 眼眶又不由得一熱。

  「哎呀哎呀,怎麼了妳?難道是……妳的家,已經沒有了?」

  鶴阿姨緩緩的輕撫我的背脊。那份溫柔,讓我不禁潸然淚下。

  「這樣啊……一定是因為前幾天隔壁城鎮的空襲吧。好可憐……。」

  鶴阿姨嘆了口氣。

  「我也是喔,那時候,家人都不在了……。算了,就算只有這家店都是幫了大忙,即便只剩這個,也留給了我了活下去的價值,是不幸中的大幸。」

  ───空襲?真的有,這種事呀。然後鶴阿姨,因空襲而失去了家人。

  我為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呢?

  好討厭,我想回去,想回去,我想回家……。

  「……抱歉,打擾您了。謝謝您。」

  我朝鶴阿姨點頭行禮,沒聽對方說什麼,就這樣跑出鶴屋食堂。

  我回想著來時的道路,設法走回防空洞。

  我一口氣打開木板門跑進去,但什麼都沒有發生,我沒辦法回到原本的世界。

  「討厭……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我要回去!」

  我一邊大哭,一邊在狹窄的防空洞裡爬來爬去、敲牆壁、踢地面,尋找是不是哪裡有別的出口。但是───

  「……為什麼?」

  毫無變化。我癱坐在碎石上。

  ───對了。我來這裡的時候,是睡著醒過來後身處在這個世界的。這樣的話,一樣在防空洞裡睡一覺,起來的時候應該會回到現代。

  我一邊哭一邊躺在地上。

  討厭、討厭、討厭。不要待在這種地方的念頭,支配了我的心。

  雖然混亂至極時沒有睡意,可在我抽噎大哭時,或許是累了,不知不覺間就睡著了。

  但是,即便再醒過來,我還是在一九四五年的日本。

  我再度大哭起來,哭著哭著,又一次睡過去。然後,再醒來時,果然還是在原地。

  「……喉嚨,好渴。肚子好餓……。」

  我搖搖晃晃站起來,走到外面。完全不知道現在是幾點、經過了幾天。

  「……已經,沒辦法回去了吧……。」

  微弱的低語,像是被晴朗過頭的藍天吸進去似的消失無蹤。眼淚已經哭乾,眼中一絲水氣都沒有。

  忽然想起,我的書包還放在鶴阿姨那裡。總之得先去拿,如此想的我,便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朝鶴屋食堂走去。

  「啊呀,百合!!」

  我一穿過門簾,鶴阿姨就慌忙跑了過來。

  「妳跑去哪裡了,我擔心死了!」

  「欸……擔心?」

  擔心是個陌生人的我?我沒辦法真心相信,盯著鶴阿姨的臉看。

  但鶴阿姨並不介意這樣的我,一邊說「來,進來進來」,一邊把我往店裡帶。

  「哎呀,怎麼髒成這樣……妳到底睡在哪裡呀?總之先清理清理。」

  鶴阿姨把我帶到後院,院子正中央擺著一個大盆,她在那個盆裡裝滿水,說「來,用水洗洗」。

  「欸……在、在這?用冷水?」

  「哎呀,妳們家不這樣嗎?沒關係的,現在是夏天嘛。」

  「可是,這裡,是庭院……。」

  「啊啊,是擔心被人看見嗎?有圍牆不用擔心唷。」

  鶴阿姨不在意的說,然後「好啦,把髒衣服脫下來」的催著。

  「不……不行不行,抱歉我沒辦法!像這樣,在外面脫光!」

  我拚命搖頭,鶴阿姨楞了一下。

  「啊呀,百合,妳沒在庭院裡沖過澡嗎?」

  「沒、沒有,沒有!」

  「哎呀呀,是好人家的孩子哪。這樣的話,來這邊吧。」

  鶴阿姨接著把我帶到一個像廚房的地方。

  泥土地房間一隅有個大大的、土塊一樣的東西───大概是叫『灶』的東西,表面有兩個挖空的洞,正好放入鍋和釜。下方的灶口只有幾根細細的柴薪,靜靜地插在裡頭。

  「這裡不會被別人看見,也可以安心用水喔。」

  「沒、沒有浴室嗎……?」

  「啊呀,這附近的人都是去公共澡堂喔,家用浴室太奢侈了。不過,最近的公共澡堂,因為買不到當燃料的木炭跟柴薪,常常沒法營業,所以四、五天才能泡一次熱水澡。」

  ……騙人,真的假的?我傻眼。

  光是想到沒辦法每天洗澡就覺得毛骨悚然,而且還是在這麼熱的時期。明明僅是兩天左右不洗澡,汗臭味就會很明顯的。

  就在我震驚不已的時候,鶴阿姨快手快腳地動作。她把一個比剛剛放在庭院裡的盆子尺寸稍小的盆放在泥地房間裡,幫我用杓子舀水裝進去。

  「我去幫妳拿替換的衣服。」

  說完便離開了廚房。

  總之,至少先把汗水擦洗一下,我脫下滿是灰塵泥沙的水手服,膽顫心驚地裸身,把手巾放到盆中水裡浸濕,用力扭乾後擦擦身體。

  「嗚嗚,好冷……。」

  就算是夏天,洗冷水澡還是冷。不過這也沒辦法,光是有個冷水能洗洗就已經很幸福了。

  就在我把頭髮浸進冰涼的水裡清洗的時候,鶴阿姨從房門口探了個頭說「替換的衣服,我放在這裡」。

  被人看見一絲不掛的樣子,我因害羞而嚇了一跳,全身僵硬。鶴阿姨見狀,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呵呵,都是女生,有什麼好害羞的。」

  「不是,因為……。」

  「話雖如此,百合妳也太瘦了。」

  鶴阿姨一下子靠過來,握住我光裸的上臂。

  「妳看,比我的手腕還要細。如果是家裡有浴室的家庭,應該不會沒有食物可吃吧?得多吃點有營養的東西,好好長肉啊。就算奢侈即敵人

(註),但把身體搞壞了可就什麼都沒了。洗好澡就到店裡來,我做點飯菜給妳吃。」

  我完全沒有插嘴的機會,鶴阿姨一口氣說完,就啪躂啪躂地走出去了。

  我擦完全身,換上鶴阿姨為我準備的衣服。攤開仔細疊好的衣服一看,不由得小聲地說「哇,勞動服」。比我們學校的全套運動服土幾百倍。

  而且,上半身是和服,我不知道該怎麼穿。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先隨便穿穿,往店裡走去。

  「唉呀,百合!領子穿反了!」

  「啊,果然……。」

  鶴阿姨一臉詫異地看著不知道怎麼穿和服的我。

  「是說,妳之前是穿水手服吧,這時候還做那種打扮,真讓我嚇了一跳。現在不管哪裡的女校都已經不穿水手服、改穿勞動服了呀。」

  「沒啦,哈哈哈……。」

  我露出平常不會有的、打哈哈的笑容。

  「好啦,來吃飯吧。」

  鶴阿姨放上餐桌的,是熱騰騰的味噌湯、大量的醃蘿蔔乾、燉地瓜、醬煮小魚,還有奇怪的、帶點茶色的飯。

  雖然有各種讓人在意的點,可已經好幾天沒吃飯的我,在見到眼前飯菜的瞬間,肚子依舊誠實地發出聲音。

  「不、不好意思……。」

  我自知臉已經紅透的同時小小聲地道歉,但鶴阿姨回以開朗的笑聲。

  「好啦好啦,快趁熱吃吧。儘管沒什麼特別的,不過口味上我是相當有自信的喔。總而言之,畢竟這裡是餐廳嘛。」

  「……我開動了。」

  這大概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認真、懷著純粹的感謝心情說出這句話。

  一開始先喝味噌湯。雖然口味淡了點,但明顯帶著蔬菜的味道,是非常溫暖人心的口味。

  「好好吃……。」

  醬煮小魚也好燉地瓜也好,都帶著淡淡的甜辣味道,漸漸的感動入心。

  在我盯著這碗沒見過的顏色的飯時,鶴阿姨說。

  「這是麥飯,妳沒吃過嗎?」

  「啊,對,沒吃過……。」

  「啊呀,真的是千金小姐呢。白米很貴,沒辦法買很多,所以會跟麥子、小米混在一起煮。」

  麥飯吃起來跟平時吃慣的白米飯有不一樣的感覺,有嚼勁,非常好吃。大概是為了讓人吃飽而放了一整盤的醃蘿蔔乾,也是質樸的最佳調味料。

  「我吃飽了。」

  放齊筷子,我向鶴阿姨低頭道謝,鶴阿姨笑著說「不客氣」。鶴阿姨的笑容,讓人莫名安心。

  「是說,百合。」

  「是。」

  「如果妳沒有可以去的地方,要不要在這裡工作呢?」

  「……欸?」

  我呆呆地看著鶴阿姨。

  「這家店附近有陸軍的機場。現在是重要的作戰基地,所以有很多軍人被分發到這裡來。他們休假就會來吃飯,弄得我常常忙不過來。所以如果百合能來幫忙的話,我會很開心的。啊,當然有包住宿喔。」

  就算是我,也能感受得到鶴阿姨的用心。她覺得我無家可歸,想讓我住在這裡,但覺得這種說法會讓我有所顧慮,所以刻意說是「幫忙」。

  我有種心頭漸暖的感覺。緊抓著褪色、磨破的勞動服膝蓋處,朝鶴阿姨行禮。

  「……請多多指教。」

  「這樣呀,太好了,真是幫了我大忙。」

  是多麼溫柔的人呀,就這樣收留了來路不明、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的我。如果沒有這個人,我一定會迷失在這個未知世界的街頭,短短幾天就死了吧。

  想到這裡,我突然想起了最初救了我的男人───佐久間先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應該還有機會見面才對?若能再遇到他,得好好地向他道謝才行。

(註)

二戰時期日本國民精神總動員標語。要人民不可奢侈浪費,忍耐物資匱乏的生活。

  開滿百合花的山丘

  住進鶴阿姨的店、開始工作,已經過了幾天。

  剛到這個時代時的混亂感一點一點穩定,開始冷靜下來後,我也有了去觀察周圍狀況的心情。

  就我所見,平常這家店的客人,幾乎都是在離此不遠的大公司分店或鐵工廠工作的人,利用午休時間來這裡用餐。

  附近的住戶鮮少上門,似乎是沒有額外的外食預算,也沒有多餘的心思。所以,來店裡的人都是相對富裕、有固定收入的人。

  總之這個時代很難弄到白米,因此這家店雖說是餐廳,基本上還是不會提供白飯,取而代之的,是以烏龍麵、煮地瓜、沾鹽馬鈴薯、玉米、用大豆粉做的類麵包這些為主食。

  當然,小菜也很寒酸。水煮蘿蔔、瘦巴巴的炸白身魚、水煮青菜,添加了被稱為『醬油替代品』的謎之調味料的食品(太可怕了所以我沒問原料是什麼),還有醃漬物,大概就這些。也有用蘿蔔葉和地瓜藤增量,加一點米煮成的雜炊粥。

  就是粗茶淡飯的感覺,只吃這些東西當然不會有力氣。

  啊啊,好想吃又香又甜的白米飯,想吃肉,想吃雞蛋,想吃冰淇淋……即便滿腦子想著這些,但我還是為了不讓收留我的鶴阿姨討厭,每天努力拚命工作。

  一大早起床,就去城鎮裡共用的井提水,雙手提著裝滿了水、重重的水桶回來。之後去冰店買冰塊,擺進店裡放魚的『冰箱』內。說是冰箱,不過就是類似冷藏箱的東西,用冰塊代替保冰劑放進木製的箱子裡,保存易損的食物。

  現代的冰箱是真的很方便,我想。還有吸塵器、洗衣機。在這個世界裡,說到打掃用的是掃把、畚箕和抹布,洗衣服用水盆和洗衣板。做點家事就是大工程,會消耗體力也是沒辦法的事。

  幫鶴阿姨做完家事後,就到店裡幫忙。說是幫忙,就只有幫客人點餐,然後把鶴阿姨做的餐點送到座位上,所以稱不上辛苦。只是為了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盡量不給人添麻煩,全神貫注地奔來走去,到了打烊時分身體就相當疲憊了。

  話雖如此,不過我是被人照顧的一方,沒有理由打混偷懶。因此即使鶴阿姨說「可以休息囉」我也沒聽,打烊後還是會幫忙做家事什麼的,過著每天雙腳累到僵硬,晚上直接睡死的生活。

  「來,百合,這個拜託妳。」

  「啊,好的。」

  在我累到放空看向窗外時,聽到後面有人叫我,我慌忙回到廚房。剛好就在送醃蘿蔔乾的時候,入口的門簾輕輕地動了動。

  「歡迎光……啊。」

  「午安。咦,是妳?」

  跟著幾個年輕男人一起進來的,是一開始救了我的佐久間先生。

  「那個……好久不見。之前真的很感謝你。」

  我就這樣拿著盆鞠躬道謝,佐久間先生的大手輕輕地放在我頭上。

  「人沒事就好。妳現在在店裡幫忙嗎?」

  「是,因為住在這裡。」

  「這樣呀,真是太好了。之前我有事回了基地一趟,後來聽到妳突然不見的消息,實在是非常擔心。」

  聽他這麼說,我想起那天發生的事。發現似乎是回到過去了的那瞬間,我昏了過去,醒過來時佐久間先生已經不在,我向鶴阿姨道謝之後,為了想回到原本的時代而往防空洞跑去。

  「那時候,我是回去拿這個的。」

  佐久間先生如是說,從軍服口袋裡拿出某樣東西。

  「手伸出來。」

  我順手把盆放下,如佐久間先生所說往前伸出雙手後,一個小小的東西咕咚一下被放到了我的手上。仔細一看,是個跟橡皮擦差不多大,包在白紙裡面、四角形的東西。

  「是軍糧精。」

  佐久間先生露出笑容。

  「欸?

?」

  「啊啊,對喔,妳不懂軍隊用語……就是牛奶糖。」

  佐久間先生壓低聲音告訴我。

  「咦?牛奶糖?」

  我不由得出聲,佐久間先生立刻食指抵唇喊「噓」,我慌忙閉上嘴。這裡是不能隨便說『敵國語言』的。

  而且,沒想到這個時代竟然有牛奶糖。我一臉驚異地看著手心上的紙包,佐久間先生微笑著說。

  「這個給妳。最近牛奶糖只供給軍用。妳吃一點比較好,可以稍微補充一下體力。」

  「欸……這樣好嗎?給我專供軍用的東西……」

  「其實那天我就想給妳,所以在妳昏倒之後慌忙回軍營,但再回到餐廳時妳人就消失了,真是嚇了我一跳。現在雖然晚了點,幸好有好好的送到妳手上。」

  佐久間先生讓我手裡握了三顆牛奶糖。也就是說,這個牛奶糖是軍隊裡配給的東西吧?他為了要送給我這個,還特意回了一趟軍營?

  「……謝謝你。」

  被他意料之外的貼心行為感動,我低頭道謝。

  這時候,我注意到和佐久間先生一起進店、穿著軍服的男人們一直看著我,大概是跟佐久間先生分發到同一個軍事基地的士兵吧。

  「喔唷,好可愛的女生喔,鶴阿姨,妳什麼時候雇了個看板娘呀?」

  「佐久間你這傢伙是什麼時候認識她的?不可以搶先啊!」

  「小姐小姐,我給妳巧克力!」

  「也有餅乾唷!」

  我被幾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圍住,手上的零食堆成小山。

  「欸,你們不要靠這麼近,嚇到百合了。」

  佐久間先生苦笑著說完,他們笑著說「抱歉抱歉」在餐桌前落座。之後陸陸續續還有其他穿軍服的人進店,連珠炮似地問我問題。

  「妳叫百合吧,幾歲呀?」

  「十四歲。」

  「好年輕喔,哪間學校的?」

  「啊,那個……。」

  就在我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時候,佐久間先生說「好了,趕快點餐」幫了我一把。我鬆了口氣,聽他們要點什麼,然後轉達給鶴阿姨。

  「百合真受歡迎耶。」

  「沒有啦。」

  「已經是個稱職的看板娘囉。」

  鶴阿姨開心地說。

  我站在有段距離的位置觀察這些士兵,他們應該是分發到附近基地的軍人。講到軍人會聯想到中年大叔,但仔細看,他們幾乎都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男人。聽鶴阿姨說,他們每逢結束訓練或休假,就會到餐廳集合。

  「啊啊,好好吃!」

  「鶴阿姨做的飯菜真的很好吃。」

  「有媽媽的味道。」

  「鶴阿姨就是我們的第二個媽媽。」

  鶴阿姨帶著滿臉笑容,看著一臉覺得食物十分美味、大口吃飯的他們。吃完飯後,他們也沒離開,和鶴阿姨聊起天來。

  我覺得有點累,在店裡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呆呆地看著他們的模樣。然後,注意到我狀況的佐久間先生一個人起身,到了我眼前。

  「百合,怎麼沒什麼精神?」

  「欸?」

  「臉色看起來不太好,身體還不舒服嗎?」

  我不住地搖頭。佐久間先生像是要確認似地看著我的臉,然後露出笑容。

  「已經過了餐期,應該暫時沒有客人會上門了,要不要到外面走走?」

  佐久間先生說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帶著我出去。穿過門簾時我回頭看了眼鶴阿姨,她像是在說「慢走」似的朝我揮揮手。

  外頭行人如織,大家都穿著和服、勞動服、皺巴巴帶點髒汙的襯衫,道路的兩側,是看來搖搖欲墜、破破爛爛的木造住宅。每次見到這景象,我就會確切的感受到自己來到與原本世界完全不一樣的地方,進而更加悶悶不樂。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我不小心吐露出的輕嘆聲,佐久間先生歪頭盯著我的臉看了看,但什麼都沒有說,繼續往前走。

  究竟要往哪裡去呢?就在我開始覺得奇怪的時候,我們到了杳無人煙的地方。

  周圍被夏日的茂密綠意覆蓋,走在宛如森林小徑的路上,覺得沁涼舒適。腳下是個往上的緩坡,這裡應該是山丘一類的地方。

  走在前面的佐久間先生回頭,緩緩露出微笑。

  「百合,妳還好嗎?」

  「啊,是。」

  「馬上就到囉。」

  坡度趨緩,兩側聳立的樹木也變少,視野開闊起來。

  我不經意抬頭看,鮮綠樹梢的另一端,是寬廣的藍色晴空。總覺得自己已經好久沒看過天空了。

  「百合,來這裡。」

  聽到聲音回頭,在我前方幾步之遙的佐久間先生對著我招手。我小跑步跑過去。

  「妳看。」

  佐久間先生張開雙手。

  我朝著他指的方向一看。

  「───哇啊!」

  不由得驚呼出聲。

  是宛如要把山丘上的裸岩全部埋起來似的,數不清的百合花。雪白的花瓣在日光反射下,散發出眩目的光輝。

  「好棒……!我第一次看到!」

  說到百合花,我只看過在花店裡頭綁在花束裡的樣子。開在自然環境中的百合花還是第一次見,更別說這麼多株長在一起的盛況了。

  一整片都是甜美濃郁到薰人的花香。

  我想走近一點看,便朝百合花跑去。光滑亮麗的高貴花瓣,有著流線葉脈的美麗綠葉,筆直向天生長的花莖。

  「好棒,好漂亮……。」

  就在我看花看得入迷的時候,身後傳來噗哧一笑的聲音。

  「妳喜歡嗎?」

  難道是擔心我沒精神,為了要讓我振作起來才帶我來的?我一邊想一邊轉頭看,佐久間先生的微笑近在眼前,盯著我瞧。

  「我第一次看見妳笑。能讓妳高興真是開心,帶妳來這一趟有意義了。」

  幾乎要碰在一起的近距離讓我心跳加速,不由得稍微退了一步。注意到這個動作,佐久間先生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啊啊,抱歉,太靠近了。我有個跟妳差不多年紀的妹妹,所以總覺得妳不是外人。」

  「……妹妹?」

  「嗯。但是,已經好幾年沒見了,她跟其他家人一起住在老家。」

  說到這裡,佐久間先生輕笑著說:「坐下來聊一下吧」。我點點頭,在被百合花包圍的草原空地上與他並肩蹲下。

  抬頭瞥了瞥身旁,被明亮陽光照耀的佐久間先生的臉。

  男人帶著微笑仰望晴空的臉,仔細審視便會發現五官非常端正。形狀完美的眉整齊上揚,眼睛是漂亮的雙眼皮,鼻樑直挺,薄薄的嘴唇帶著微笑。被太陽晒得剛好的皮膚表面細緻,一顆痘子都沒有。寬闊的肩膀、厚實的胸膛,雖然細卻強而有力的手臂,和國中學校裡同班的男生完全不一樣。

  佐久間先生是成年男人啊,我忽然意識到這點,莫名的心跳加速。想到因太熱而昏倒的那一天,是這雙手抱起我、救了我一命,就無法直視。在加上我實在太在意好幾天沒洗熱水澡的這具身體,在意得不得了。

  啊啊,還是好想洗熱水澡。我再怎麼說也還是花季少女啊。

  「百合,妳怎麼了?」

  佐久間先生突然看向我,我心砰砰響、嚇了一跳。

  「不,呃,那個。」

  我混亂到了極點,語無倫次起來。然後說了連我自己都嚇到的話。

  「佐、佐久間先生長得真帥。」

  佐久間先生「欸?」的睜大眼睛。

  我一見到他的表情,就猛然回過神來,難為情地低下頭,心想怎麼會講這種話啊的後悔起來。然後,身旁傳出噗哧一笑的聲音,我緩緩抬起眼,就看到佐久間先生一臉覺得有趣地掩嘴。

  「這樣嗎?我自己不覺得,不過謝謝妳啦。話雖如此,妳說話很直接耶,真是個有趣的女孩。」

  「……抱歉。」

  我下意識地道歉,佐久間先生開朗的笑說:「妳是讚美我,不用道歉啊」。

  接著,佐久間先生用平靜的語氣告訴我關於他自己的事。我在百合花叢中抱膝坐下,靜靜地聽他說。

  佐久間先生的老家,在一到冬天就會被雪掩埋的北方,家族成員有父、母親,還有年紀差很多的弟弟與妹妹。佐久間先生因考上大學而離開老家,住在東京。

  在那裡紅紙───召集令來了,要到關東的基地接受飛行訓練,所以被分發到這片土地所在的基地。

  「佐久間先生是大學生嗎?」

  我忽然有些在意地開口詢問,佐久間先生點頭說「對啊」。

  「幾歲?」

  「今年二十歲。」

  聞言,我不禁大吃一驚。和現代二十歲的人相比,佐久間先生冷靜沉著得多、看起來就是個大人。也許是我只知道現代大學生糾眾喝酒鬧事、在成年禮上大鬧的模樣吧。

  「佐久間先生的妹妹,今年幾歲?」

  「今年十四了吧。」

  「那跟我同年。跟佐久間先生差六……。」

  「……等等、好嗎。」

  佐久間先生舉起一隻手打斷對話,我倏地住了口。

  「那個,佐久間先生的稱呼法,聽起來總覺得有點奇怪。」

  「欸?」

  「被跟我妹同年的妳這樣喊,有點不好意思。」

  佐久間先生不知為何露出苦笑。

  「……那,我要怎麼稱呼你呢?」

  「這樣,直接叫名字就可以了。」

  「你的名字?」

  「彰。」

  「彰先生。」

  「這樣還是怪怪的,直接叫名字也無妨喔。」

  「直接叫名字?那,彰?」

  我稍微反覆想了想後說。佐久間先生───彰露出微笑。

  「我妹很男孩子氣,喊哥哥也都直接叫我名字,好懷念啊……。」

  彰;直接稱呼他的名字,總覺得彼此距離縮短了,莫名的開心。但是,被他拿來和妹妹相提並論,也覺得心情有些複雜。

  從開滿百合花的山丘回去的途中,我與一群年紀差不多的女孩擦身而過。她們很普通的留著娃娃頭短髮或紮辮子,然後穿著勞動服,完全是戰爭時期的裝扮,但一邊開心談笑一邊並肩往前走的模樣,給我跟現代的女子國、高中生一樣的印象。

  「那時候好奇怪喔,田中老師……。」

  「對啊對啊,寫板書的時候……。」

  聽到這樣的對話。久違地聽到『老師』、『板書』一類的單字,我不由得「嗚哇,學校,好懷念喔……」的小聲低語。

  彰聽到這話,同意地說「對啊」。

  「妳的學校也被學徒動員了吧?」

  被這麼問,我腦中一片空白。

  「

?那是什麼啊?」

  我疑惑地說完,彰瞠目結舌。

  「欸,百合妳不知道什麼是學徒動員?妳之前究竟待在哪裡?」

  「沒啦,啊哈哈……。」

  彰一臉驚訝地看著笑著打哈哈的我,告訴我什麼是學徒動員。

  所謂的學徒動員,簡單來說,就是為了國防工業或增加食物產量而動員大學生、國高中生。由於大量青壯年男子被召集入伍當兵,出征前往戰場,因此沒有可以工作的工人,為了補足缺失的勞動力,就讓還在上學的學生們去工廠工作。

  學徒動員一開始只是暫時性、斷斷續續的,最近因為戰爭白熱化,變成持續性的活動,課程完全停止,孩子們每天都在工廠工作。

  「我妹妹在之前寄來的信中寫了『好想回學校上課』。那些孩子一定也一樣……。」

  彰眺望遠方說。

  「百合想不想回學校上課?」

  被這麼一問,我想了想。

  學校啊、上課啊,我都超討厭的。早起到學校也好、抵抗睡意上課也好、上體育課得團體行動也好、要被綁在學校乖乖坐在椅子上到傍晚也好,我都討厭。

  可是……如今,卻覺得懷念。我在這個世界裡,每天得比平日上學時還要早起。這時我才發現能在上課時打瞌睡,是件相當幸福的事。不用工作、整天坐在椅子上,真的非常舒服。

  現在的我跟那些女學生,從早到晚都在餐廳或軍工廠努力工作,只有休息時間可以在椅子上坐一下。而且由於沒有電器用品,因此煮飯洗衣都是體力活,相當累人。

  「嗯……想。」

  我誠實的點點頭。

  「平常的去學校、平常的上課、平常的和朋友聊天。這些東西,失去了才開始覺得是無可取代、十分珍貴的。」

  我一邊低頭看著髒髒的鞋尖,一邊小聲地說,彰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

  「……很快就能回去的。」

  我沒能第一時間聽懂彰的言下之意。抬起頭來,只見彰帶著毅然決然的表情,直直望向前方。

  「要是日軍能打贏美軍,一切都可以恢復原狀。大家、百合還有我的妹妹,就能和以前一樣到學校上學……我一定會盡全力讓一切恢復原狀,即便得拚上我這條命。」

  聞言,我想起彰以前曾經說過『特攻』這個詞。

  難道彰打算進行特攻行動?打算像自殺式恐怖攻擊那樣,開著載滿炸彈的飛機,以自己的身體衝進敵陣嗎?

  那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我無法理解。

  「……你們是笨蛋嗎?為什麼一定要做這種事?與其讓事情演變成這樣,一開始別打仗不就好了。」

  回過神來時,話已經脫口而出。我偷看彰的臉色,生怕他聽了不開心。但彰只是瞬間睜大眼睛,而後稍稍露出苦笑。

  「……的確,或許如妳所說,一開始不要打什麼仗就好了。許多人失去性命,許多人因此痛苦,奪走許多人的自由……。」

  彰用悲傷的語氣說。他也有因戰爭而失去的朋友吧。

  「……可是,因為戰爭已經開始,所以我們必須獲勝。若是戰敗,日本想必會陷入比現在更悲慘的狀況,被戰勝國占領,一切都被奪走,士兵被俘虜,一般市民也會受到宛如奴隸般的對待。我的弟弟、妹妹、百合和鶴阿姨也都……。這樣的事,我光想都怕。所以,為了不會變成這樣,我們日本軍,無論如何都要勝利。」

  彰平靜的語氣中毫無雜念,儘是堅強、率真、純粹,完全沒有人云亦云、被洗腦的感覺,傳達出的是經過自己頭腦好好思考,所得出的答案。

  正因如此,才讓我莫名地感到心疼和……生氣。

  我用自己都嚇到的低沉聲音,對著彰說。

  「……這什麼,我完全不懂。為了救其他人,有人去死也沒關係嗎?要救其他人,失去自己的生命也無妨嗎?……這種事,也太奇怪了。」

  我一口氣說完,彰一臉困擾的垂眉。

  「……我能理解妳的意思。但現在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拯救這個國家了。」

  彰用宛如安撫講不聽、鬧脾氣的小孩似的手勢,揉了揉我的頭髮。被當小孩對待讓我莫名生氣,大吼了聲「隨便你吧!」便跑了出去。

  純淨的眼眸

  從那之後,我每隔幾天就會趁半夜溜出鶴阿姨家去防空洞睡,期待著眼睛一睜開搞不好就能回到現代。但是,睡了幾次,醒來總還是一九四五年的世界。

  有沒有其他的方法呢?我想不出來,方法用盡,束手無策。而在這期間,我已經相當習慣這邊的生活了。

  「啊,百合!早安。」

  從對面走來,向正在店前打掃的我打招呼的,是附近魚店的女兒,每天都會送魚過來,名叫千代的少女。

  「早安,千代。」

  「今天也好熱唷。」

  「嗯,好熱喔。」

  明明某個遠方的戰場上,現在應該正在激戰,這麼日常的對話,總讓我有種奇怪的感覺。說是戰爭時期,並沒有如我所想像的到處一片黑暗、每個人一臉肅殺。比如,有這樣的對話。

  「吶吶,百合。」

  「嗯───?」

  「今天,妳覺得石丸先生會來嗎?」

  千代臉頰帶著一點點紅,害羞地問我。她好像喜歡附近基地裡的士兵、鶴屋食堂的常客石丸先生。

  「這,假日他常跟彰……佐久間先生一起來,所以今天也一定會來吧?」

  「嘿嘿,好棒。吶,待會我裝做有事來找妳可以嗎?」

  「欸欸,又來?真拿妳沒辦法。知道啦,在妳來之前我會留住石丸先生他們的。」

  「謝啦!啊啊,有朋友幫忙真好!」

  像這樣與現代人無異,平凡普通的戀情。所以,說是戰爭時期,人們的日常生活並沒有什麼不同。

  不過,看到圍牆、電線桿上到處貼著『奢侈即敵人』、『無慾無求,直到勝利』這類標語的紙,才有我現在身處在戰爭中國家的感覺就是了。

  「我幫妳打掃當作謝禮。」

  我看著一臉開心微笑,從我手裡搶走掃把的千代,從她顏色樸素的和服袖口,看見底下的紅花料子。

  「底下那件衣服的花色,好可愛呢。」

  「看得見嗎?我得小心點。」

  聞言,我想起在戰爭時期若穿了顏色鮮豔的衣服,會被說成是『叛國賊』。

  「這一點點被看見也沒關係吧?」

  「欸欸?不行唷。之前有個同學被抓到穿了有花紋的內衣,就被憲兵狠狠罵了一頓,所以一定要小心。百合也是喔。」

  「這樣啊……。」

  連穿喜歡的衣服都不可以,真的是非常不自由的時代。

  「……但是,我可以小小炫耀一下嗎?」

  千代小聲地說。我一臉疑惑地問:「炫耀什麼?」。

  「那個啊,這個衣服……。」

  千代拉著我的手到沒人看見的地方,拉開衣襟,讓我看下面那件有花紋的衣服。

  「很可愛吧?我把我媽以前穿的襯衫,設法改造成了打底衣。」

  「欸?難道是妳自己改的?」

  「是啊,還有妳看,刺繡也是。繡得很漂亮對不對?」

  千代指著自己胸口處的薔薇刺繡,自豪的笑著。

  「好厲害!這也是千代自己繡的嗎?好棒唷!」

  「嘿嘿,是吧?這是我至今做得最好的一件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擅長裁縫的。下次幫百合的衣服也縫一個吧。」

  「欸,可以嗎?好高興喔!」

  「當然,百合花繡起來很漂亮的呢……啊。」

  原本一臉興致昂揚說話的千代,瞬間緊張起來,因為感覺到有人經過附近。千代慌忙整理衣襟,把有可愛花紋的衣服藏在灰色的和服下面。

  自己特意做的衣服、喜歡的刺繡,都得避人耳目當打底衣穿。這太難受了,我硬是換了個話題。

  「吶,千代,這麼說,妳的學校也停止上課了吧?」

  「欸?嗯,對啊,現在每天都在製絲工廠工作。」

  「……妳不會覺得討厭,或覺得為什麼要做嗎?」

  聽我低聲說完,千代呆了一下,然後語氣堅定地回答。

  「士兵在戰場作戰,我們在大後方支援。」

  聽我問「那是什麼?」,千代驚訝地睜大眼睛說「妳沒聽過嗎?」。

  「學徒動員的口號啊。士兵們為了我們冒著生命危險作戰對吧?我們女孩子沒辦法直接幫忙,所以就透過在工廠工作,支援士兵。所以一點都不覺得討厭,大家反而覺得很光榮呢。」

  協助戰爭,是榮耀?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輕易接受這樣的想法。因為,我在現代接受的教育是『戰爭很可怕』、『不能重蹈覆轍的錯誤』。

  即使如此,這個時代的人,並不覺得戰爭是壞事。

  若是一九四五年的初夏,戰爭已經快要結束了,日本的戰況應該處於極度的劣勢才是。可是新聞媒體上,一直報導的是日本持續獲勝的消息,所以每個人都相信『日本不會戰敗』。

  國民團結一致,對播報的戰局時喜時憂,為日軍加油。見到這種情況,我有種宛如現代人在看奧運或其他比賽時幫日本隊加油的感覺。對於已經知道戰爭結局的我而言,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掃完地之後,千代用力的揮揮手回家。我懷著複雜的心情目送她的背影,而後拿著千代送來的裝魚箱子,回到店裡。

  「鶴阿姨,魚送到囉。」

  「好,謝謝,麻煩幫我放進冰箱。」

  我回答「好」,把魚放到被稱作冰箱的木箱裡,早上買了放進箱子裡的冰塊,散發著冰涼的氣息。為了不讓冰塊被外面的熱氣融化,我立刻關上箱門。

  不多久,店外似乎傳來嘈雜的人聲。我走到店門口,穿過門簾,到外頭確認情況。

  「啊,百合。」

  如我所料,是基地裡的軍人們。走在最前面的石丸先生笑著揮手。我打招呼說「午安」,招呼他們進店。

  彰在陸續走進店裡的軍人中央。

  「百合,最近好嗎?」

  彰與我擦身而過時順道摸了摸我的頭。接著在他身後的士兵們便此起彼落抱怨「太狡猾啦佐久間!」

  「百合可是我們大家的妹妹喔?」

  「對啊對啊,不能讓你一個人獨占!」

  彰微笑,說「百合真受歡迎」,然後說「但是,第一個認識百合的是我,所以我有獨占百合的權力」。

  「真是個討厭鬼欸你,佐久間。」

  這麼說完後他們笑了起來,一個接一個摸摸我的頭然後穿過門簾。沒被比我年長的男性像這樣寵溺過的我,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才好。看到我默默的被摸頭,彰噗哧一笑。

  「……什麼啦,彰。」

  「不是,因為妳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所以覺得好笑。怎麼說,就像很少被稱讚的頑皮小孩似的。」

  又把我當小孩了。我氣鼓鼓地丟下「彰是大笨蛋」這句話,就留下彰,自己回到店裡頭,背後同時傳來彰忍俊不禁的笑聲。

  他們碰到訓練提早結束或休假的日子,一定會來鶴屋食堂。吃完飯之後就留在店裡,躺在榻榻米座位上聊天、看報紙,玩將棋或圍棋,打百人一首歌牌、撲克牌或花牌,各自悠閒地享受休假時光。他們來店裡的日子,其他的常客也會自覺的不上門,所以總是包場狀態。

  鶴阿姨總是幾乎不收他們錢,端出許多以這個時代而言非常豪華的餐點。我也漸漸知道這應該會賠錢,某一天趁著他們回去後問了鶴阿姨。

  「吶,鶴阿姨。」

  「怎麼了?」

  「妳一直給士兵那麼豪華的餐點……錢的方面沒問題嗎?」

  聞言,鶴阿姨笑著說。

  「他們啊,大家都是特攻隊的隊員唷。」

  雖然聽彰說過『特攻』這個詞,但沒想到所有人都是特攻隊員的我,驚訝到啞口無言。

  「他們為了國家獻上年輕的生命,就像是活著的神明一樣啊。大家再幾個月、再幾天就會為了國家如落花般戰死,是值得尊敬的人……所以我想要傾盡全力、盡可能的招待他們。」

  再幾個月?再幾天?騙人的吧……他們所有人,馬上就要死了?突如其來的事實,讓我驚愕不已。

  這麼說來,來這裡的士兵成員們每次都有些不同。有突然出現的人,也有突然不來的人。想著應該不會吧的問了鶴阿姨,結果不來的大家都是因得到了特攻命令而出擊的人。新來的人,則是要從這個基地以特攻隊身分出擊,而從其他地方調動過來的人。

  根據鶴阿姨的說法,調到這個特攻作戰最前線基地的士兵,快則兩、三天,慢則兩、三個月就會接到出擊命令,往南方天空飛去。

  聽了這番話,我遇到他們時,就不知道該以什麼態度對應才好。幾天後他們或許就會赴死、說不定再也見不到了的念頭,不停在我腦中浮現。

  但是,平均二十歲左右的他們,現在依然帶著一臉和普通年輕人無異的開朗表情,津津有味地大口吃著鶴阿姨煮的菜,和同伴聊天,說垃圾話,彼此開玩笑。

  就在我懷抱著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的複雜心情看著他們的模樣時。

  「喂,百合。」

  有人從裡面的位置喊我。

  聲音的主人是千代喜歡的對象,石丸先生。包括彰在內有五個人坐在那個位置,除了彰和石丸先生之外,還有寺岡先生、加藤先生、板倉先生。儘管五個人年齡、個性都不相同,但他們隸屬同一個小隊,感情相當好,總是一起來店裡。

  「百合,可以陪我們這些大叔聊聊天嗎?」

  有趣又是個炒熱氣氛高手的石丸先生賊賊笑著說。他今年二十歲,是隊裏唯一一個和彰同齡的人,所以感情最好。

  「喂石丸,不要講得這麼這麼噁心啦,百合會覺得不舒服吧。」

  邊苦笑邊說教的是熱血青年加藤先生,二十六歲。

  「對啊,石丸。像個臭大叔喔。」

  在加藤先生旁邊皺著眉的,是其中年紀最小的、十七歲的板倉先生。

  「什麼啊,板倉你這傢伙,不要太自大了!」

  大家笑著看石丸先生擺出一臉氣呼呼的表情,單手扣住板倉先生的頭,然後板倉先生一臉不開心地喊「好痛好痛」的樣子。板倉先生是大商人家的四少爺,像個么子一樣可愛,年長的隊員們都很疼他。

  「真是的,你們感情真的很好欸。」

  微笑著的是年紀最長的寺岡先生。感覺得到他包容他人又穩重的個性,深得隊員們的信賴。

  坐在開心調笑的石丸先生他們一行人最裡面,彰單獨一人,沒有加入對話。定睛看他在做什麼時,竟發現他正默默地讀著一本厚厚的書。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目光,石丸先生拍拍彰的肩膀。

  「欸欸,佐久間!難得百合過來,你要看書看到什麼時候?」

  「欸?啊啊,抱歉。」

  彰開始回神似地抬起頭,闔上書。

  「真是的,佐久間你這個人,一開始看起書就完全無視周圍狀況了啊。」

  「抱歉,剛好看到開始有趣的段落。」

  彰打哈哈似的笑了。石丸先生看了彰正在看的書封一眼。

  「又在看這種看不懂的書。」

  說完整張臉都皺了起來;而後一臉促狹地抬頭看我。

  「百合,妳知道嗎?」

  他說。

  「知道什麼?」

  「佐久間啊,竟然是那個早稻田的學生,在早稻田研究哲學唷,是秀才!秀才!所以才連這種艱澀難懂的書也能看得那麼開心。」

  所謂的早稻田……是那間早稻田大學?連我這個對大學毫無興趣的人都知道的名字。

  但是,這時候的我,比起覺得讀早稻田好厲害,更在意另一件事。

  連上了大學這樣優秀、將來充滿希望的人,都要被派出去打仗嗎?

  我並沒有不念大學的人才適合入伍的想法,但完全沒想到連還是學生的人都得被派到戰場上去,所以嚇了一跳。

  我突然好奇起大家的來歷,開口一問,其他的隊員們有的說也是大學生、有的說是學校老師。

  我聽說以前考得上大學的人屈指可數,而且,以前的老師和現在不一樣,是被當成『老師大人』般尊崇,不僅作育英才,周圍人們也相當敬重的角色。

  若是如此,那就是連這麼重要的人才都因接連的特攻而『如落花般戰死』。我不由得想,這到底算什麼?不覺得很奇怪嗎?因為,雖說是『為了保護國家』,可最後是國家失去了財產不是嗎?

  大概是我的想法顯露在表情上,彰他們一臉奇怪的問我「怎麼了?」。我本就是會把腦子裡想的事情說出來的個性,所以就把話都說了出來。

  「……大家,為什麼會加入特攻隊呢?」

  他們都一個樣子的睜大了眼睛。而後很快的,最年輕的板倉先生不知道為什麼一臉受傷的表情,低下了頭。

  一陣沉默,周圍其他桌喧鬧的隊員聲音聽起來格外大聲。靜得幾乎喘不過氣,我繼續說下去。

  「是被命令才去進行特攻行動的吧。無論如何都無法拒絕嗎?」

  沒能打破沉默。隔了好半晌,年紀最長的寺岡先生才緩緩開口。

  「不是因為被命令才去的。」

  他小聲地說,輕輕的把手伸進軍服的胸前口袋。寺岡先生在大家面前拿出來的,是一張照片,一張已經破破爛爛又褪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名看起來約莫十幾歲的年輕女子,還有她懷中抱著的小小嬰兒。

  「這是我的太太和孩子。」

  寺岡先生看了我一眼,視線落回照片上,露出溫柔的微笑。

  「我前年結婚,女兒是去年冬天出生的。我在這孩子出生前不久被徵召入伍,所以還沒有見過她……。」

  「欸……?沒見過?明明是自己的女兒?」

  我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因為依然帶著穩重微笑的寺岡先生眼眸中,露出了寂寞的神色。

  是的,不可能不難過。寺岡先生註定沒能親手抱過自己的孩子,就要從這世上消失了。

  真是不敢相信。太殘忍了……難道因為現在是戰時,所以就能容許這種事發生嗎?

  可寺岡先生眼神堅毅地說。

  「我啊,對自己能成為特攻隊員是很自豪的。因為我可以用我的性命保護自己的妻兒。」

  我沒辦法立刻消化這些話的意義,呆楞楞的開口。

  這算什麼?這不對啊。因為,寺岡先生的太太,還這麼年輕就要變成單親媽媽了呀?

  我想起了自己的媽媽,心裡難過起來。

  從早到晚辛苦工作,把我養大的母親。想到她的身影,思念的心情一下子湧了上來,心痛不已。媽媽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想看看她,想見她……。

  我忍耐著自己泫然欲泣的心情,低聲勸說寺岡先生。

  「……您的太太單獨一人,一定很不安,因為,單憑一個女人要拉拔孩子長大,是非常非常辛苦的。要照顧孩子同時又要工作,真的是十分困難又吃力的事。她一定會想,要是寺岡先生在身邊就安心了。」

  靜靜聽完我勸說的寺岡先生,微微低頭,從胸前口袋拿出某個東西。

  那是一封和照片一樣破破爛爛的信。寺岡先生一定無數次拿這封信和照片看了又看,看到都磨損了,所以才會變得這麼破破爛爛。一想到這裡,我就既難過,又心疼得不得了。

  信件是用毛筆和墨水寫的,字寫得太俊逸,我看不懂。注意到這點,彰開口唸給我聽。

  『昌治郎大人,不知貴體是否安康。這裡靖子和佳代也一切都好。為了國家、為了天皇陛下而執行尊貴任務的您,是靖子的驕傲。請安心地把年幼的佳代託付給我,請您沒有遺憾、沒有牽掛地完成您的任務。我會在遠方的天空下祝福您武運昌隆的。』

  寺岡太太直接了當的話,讓我無話可說。

  我陷入沉默後,熱血男兒加藤先生緩緩開口。

  「百合,我啊,剛好是開戰那時開始在中學當老師的。戰爭白熱化後,我聽說我教的第一批學生中,有些人因為學徒出陣

(註)上了戰場,然後,其中有幾個人戰死了……我非常非常懊悔,自己的學生遭到空襲、在遙遠的南方戰死,身為教師的我到底做了什麼?所以,收到紅紙的時候,我打從心底高興。我想,『這麼一來,我終於可以站在保護自己學生的位置上了』。當我分發的基地在招募特攻志願者時,我是第一個舉手的。」

  慷慨激昂發言的加藤先生,眼睛裡閃著自豪的光輝。我同樣無話可說。

  「我從小就憧憬著能從軍,決定長大後一定要成為堂堂正正的帝國軍人,賭上自己的性命為國戰鬥。這是日本男兒的大和魂啊。」

  石丸先生用開玩笑般的輕鬆語調說。在他身旁的板倉先生微笑著說「我也是」。

  最後彰開了口。

  「長官是這麼跟我們說的。『目前戰況緊急,能救日本的,就只有你們年輕人憑藉高貴靈魂的捨身攻擊了。有誰願意為了天皇陛下,為了大日本帝國,為了國民,為了所愛的家人、朋友、戀人,自願成為特攻隊呢』。聽了這番話,我深受感動,我們可以用這副身體、這個靈魂,守護這個國家。所以我立刻就舉手了。」

  我盯著彰的眼睛看。那雙純淨無塵、澄澈率真的眼睛。

  ……這些人在說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能生出這種想法?

  因為,我知道的。日本不久後就會戰敗,這群人接下來要做的事,所謂的特攻,都是無謂的犧牲,不管做或不做,日本都會輸。

  這也許確實是令人遺憾且極不名譽的結果,可絕不是不幸的結果。因為長年讓人民痛苦的戰爭終於結束,日本會一點一點的逐步復興,然後到我所處的時代時,已經完全重返世界頂尖的行列。

  所以你們沒有赴死的必要。為什麼這麼率真、這麼單純、這麼溫柔的人,非得要死呢?

  我不甘心,好想大喊反正日本會輸啊。但即使說了,也沒人相信。

  取而代之,我說。

  「……什麼特攻,什麼自己主動赴死,根本是笨蛋,這種行為不就是自殺嗎……?笨蛋。下特攻命令的高層、順從命令的人們,全部都是笨蛋。明明可以不這麼做的,明明可以逃走的啊。」

  聽我顫著聲音說完,彰忍俊不住。

  「……妳真的是個直腸子欸,心裡想的全都表現在臉上或說出來。」

  彰的話讓寺岡先生、石丸先生也點了頭。彰用平靜的聲音開始說。

  「妳說的話我懂。不過……報紙上雖然報導戰局對日本有利,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這樣下去,日本會陷入需在極端不利的條件下談和的狀況,如此一來,日本就沒有未來了。在兵力減少、飛行員駕駛技術低落的情況下要取得豐碩戰果,就只有捨身攻擊了。」

  毅然決然的語氣。對特攻意義深信不疑的表情。

  我不甘心,想讓他們打消念頭,拚命反駁。

  「特攻啊、捨身攻擊啊,都只是無謂的犧牲喔。就算大家捨棄自己的性命衝撞敵艦,結果也只能迎來戰敗而已。」

  而後彰回答我,「話不能這麼說」。

  「我不覺得我捨棄了自己的性命,我、我們這些人,是最大限度的利用這條命,去拯救日本、拯救國民,這也是一種榮譽。」

  「……。」

  我不理解。

  吶,彰。為什麼你相信像這樣一衝到底,在你死後的未來,就會是光明的未來?為什麼相信自己的死亡可以拯救國家呢?要犧牲你們的生命才能獲得的勝利,真的能讓家人幸福嗎?

  這太奇怪了,不是這樣的。

  想傳達的事、想勸說的事、希望他們懂得的事,滿溢於心,憤懣不已。但我怎麼樣都找不出能讓他們理解的字眼。

  我緊緊抓著盆,一言不發地轉身而去。

  非常難過、非常不甘心,心中滿滿充斥著束手無策的憤怒。

(※)

(註)學徒出陣(学徒出陣)。1943年起,日軍為了補足不足的兵力,徵召仍在大學、高中、專門學校就讀、年滿20歲的學生入伍。1944年10月以後徵兵年齡降為19歲。

  溫暖的背影

  「百合,今天白天店裡公休,我們出去一趟吧。」

  某天早晨,鶴阿姨如是說,帶我出了門。

  太陽很大,就算我戴著跟鶴阿姨借的草帽,頭頂上還是像燒起來似的熱。

  我沒問要去哪裡。但從鶴阿姨的表情來看,應該不會是一趟愉快的出行。

  離開鎮上的大馬路,轉進人煙稀少的小徑,稍微走一段,到了一座冷冷清清的寺廟前。

  「墓設在這裡……今天是他們的忌日。」

  鶴阿姨嘟囔似地小聲說。雖然想著是誰的墓呢?但看見鶴阿姨瞇起眼睛,靜靜眺望寺廟的側臉,我什麼都問不出口。

  鶴阿姨踏著緩慢的步伐穿過寺廟門口,參拜大殿之後,走入殿旁接連的墓園。我靜靜地跟著鶴阿姨的背影。

  墓園中到處都是部分毀損、崩壞的墓,密密麻麻的排在一起。許多供奉的花都已枯萎乾透。

  荒敗的墓好多啊,我想。墓主的遺族大概是沒時間來清掃,或是連能掃墓的人都沒了。

  鶴阿姨在一座墳前停下腳步,然後輕輕把手放在列了一長串名字的墓碑上。

  「這是我家的墓,我的家人都在這裡面喔。」

  我嚇了一跳。想起剛見面時鶴阿姨說過的話,她說『因為之前的空襲,我的家人全都不在了』。

  以舊報紙包起枯萎的花,用水桶裡的水和麻布清洗墓碑。鶴阿姨的動作,像觸摸珍寶一般小心翼翼且溫柔。

  「我也來幫忙。」

  我小聲地說完,鶴阿姨微笑著把小掃帚遞給我。我接過掃帚,把墓周圍的沙塵、枯葉集中起來。

  「謝謝妳,百合。」

  鶴阿姨一邊擦拭墓碑一邊小聲地說。

  「以前都是自己一個人來,今天有百合陪我,真的很開心。」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只能點頭。想像鶴阿姨之前單獨來掃墓,就難過得什麼都說不出口。

  打掃完畢,鶴阿姨在墓碑前蹲下,拿出火柴點燃線香。我接過線香,放在墓碑前的線香盤裡,鶴阿姨也同樣輕輕地供上線香。

  一道白煙裊裊上升。我看著它,而後閉上眼睛,一動不動的合掌祈禱。

  墓地周圍叢生的樹上蟬聲齊唱,不絕於耳。我感覺到陽光熱辣辣地晒在我垂著的後頸上。

  我偷偷睜眼看旁邊,鶴阿姨一動不動地雙手合十,眼睛眨也不眨的抬頭直直看著墓碑。那模樣孤獨寂寥,我緩緩別開眼。

  「……抱歉久等,差不多該走了。」

  過了好半晌,鶴阿姨如是說,站了起來。我也點點頭站起身,頭有點昏。

  把帶來的東西放回已經空了的水桶中,我們兩人並肩邁開步伐。

  剛離開墓地,鶴阿姨便開口。

  「那個墓裡,是我之前在戰場上過世的先生,還有死於空襲的女兒。」

  「……嗯。」

  「我女兒啊,幸得良緣,嫁給了隔壁城鎮大商店的繼承人,生下孩子,過著相當幸福的生活。不過,之前隔壁城鎮因為空襲被炸得一塌糊塗對吧?她就在那時候被捲入火災當中,和孩子一起……所以,我拜託親家那邊分給我一點她的遺骨,也放進我家的墓裡。」

  鶴阿姨雖然沒有流淚,但聲音發啞震顫,一定是連淚都哭乾了。

  「至少是和孩子一起……幸好。沒有比失去母親的嬰兒更可憐的了。」

  「……。」

  我不覺得什麼幸不幸好。如果沒有空襲,這個孩子───鶴阿姨的孫子現在就會活著,明明鶴阿姨和她的女兒應該能看著他長大,明明鶴阿姨不該這麼寂寞的……。

  被蟬聲與熱辣的陽光包圍,我不自覺地咬住嘴唇。

  「哎呀,別擺出這樣的表情,可惜了這麼漂亮的臉。」

  鶴阿姨緊緊抱著我,然後摸摸我的背。

  這樣的溫情讓我熱淚盈眶,淚珠滾落在鶴阿姨肩上。

  「……好溫柔,百合真是好孩子。」

  聽見鶴阿姨這麼說,我用力搖頭。

  我一點都不溫柔。是個彆扭鬼,嘴巴還壞,傷害了很多人,不是個乖孩子。

  但,對這樣的我,鶴阿姨總是處處溫柔以待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為一切都結束了。不過,今天百合陪我一起來,所以我並不寂寞喔。謝謝呀,百合。」

  我小聲抽噎著回答。

  「沒這種事。妳給我地方住、給我東西吃、讓我有個睡的地方……即使如此,我卻沒有好好的道謝,真是抱歉。鶴阿姨,我才該感謝妳。」

  我一邊說,一邊想起媽媽。我對毫無血緣關係的鶴阿姨都能這麼坦然的道謝,可為何對給了我相同事物的母親,就不能敞開心胸呢?對不起,我在心中小聲地說。

  「不要說這麼生疏的話。因為對我來說,百合已經是家人了……唯一的……。」

  一直看著我的鶴阿姨眼中,好似也帶著點水氣。

  刻在墓碑上的,是鶴阿姨先生和女兒的名字。鶴阿姨或許是將她對女兒的思念,投射到了我身上。

  但我完全沒有被當成替身的感覺。因為我知道,鶴阿姨對我的體貼和溫柔是真心的。

  所以,我想,如果我可以稍稍填補因戰爭而失去家人、孤身一人之鶴阿姨的寂寞就好了。雖然多半力有未逮,不過至少能替代一下也好。

  我一邊想,腦中一邊冒出另一個念頭。

  面對鶴阿姨時,我明明覺得『能代替她女兒就好了』,可為什麼聽到彰說『另一個妹妹』時,心情會那麼複雜呢?

  之後由於鶴阿姨有事要去找老朋友,因此我們便往城鎮外走去。

  鎮外有陸軍的機場。是成為特攻基地,彰所屬的機場。因為離城鎮有段距離,所以看不見基地本身的樣子,但時不時可以聽見戰鬥機在跑道上奔馳的聲音、抑或看見飛機著陸的樣子。

  鶴阿姨小學時代的同學,高野太太,是一位笑起來相當可愛的阿姨。我打招呼說『初次見面』,她笑著回應。

  鶴阿姨從竹籃裡拿出從家裡帶來的和服與親手做的醃菜,跟高野太太交換她鄉下親戚送來的蔬菜、水果。

  這個時代由於物資不足,即便有再多錢,也不能看到喜歡的東西就盡情地買買買,因此若是想要的東西不夠,就會像這樣以物易物。

  把從高野太太那拿到的蔬菜放進竹籃時,我感覺到有個小小的聲響,便隨意往那邊一瞟。

  「……?誰在那裡?」

  沒有人回答。但我總覺得還是有人在那裡,便就這樣提著竹籃走了過去,然後嚇得屏住呼吸。有個小男孩正靠坐在幾家屋子外的圍牆邊。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我一邊問,一邊觀察小男孩的樣子,啞口無言。

  從髒兮兮的襯衫袖子裡露出的手臂、短褲邊延伸出來的腿,都是前所未見的乾瘦。我腦中浮現出皮包骨這個詞。

  「……肚子,好餓,口,好渴。」

  看起來還不滿十歲的小男孩緩緩抬起頭,用空洞的眼神看著我。他臉頰凹陷、嘴唇乾裂,從寬鬆的襯衫領口中可見的胸口,清楚浮現出肋骨的形狀。

  我緩緩移動目光,看著手上的竹籃。裡頭有水嫩新鮮的蔬菜,看起來非常好吃。這一帶能弄到的蔬菜都是些地瓜、南瓜等根莖類,像這樣的葉菜類蔬菜、番茄之類的難得能吃到,所以鶴阿姨才為了給來店裡的特攻隊員吃,以為數不多的和服去交換。對鶴屋食堂而言,是非常重要的食材。

  我都知道。但我怎麼樣都沒辦法忍耐。

  轉頭一看,鶴阿姨正開心地跟高野太太聊天。我在心裡小聲地說鶴阿姨,抱歉了,拿出竹籃裡的蔬菜,遞到男孩眼前。

  我什麼都還沒說,男孩就像搶劫似地一把奪過蔬菜,大口大口的拚命吃起來。到底有多餓啊?我想,眼眶不禁一熱。

  「……你慢慢吃,全都給你。」

  我悄悄地跟他說,男孩子或許是冷靜下來了,點了點頭。

  看著他吃完,我準備離開時,男孩子拉住了我的衣袖。我一回頭,聽見小小的一聲「謝謝」。我不由得露出笑容,手放到男孩頭上。那一瞬間,男孩露出吃疼的表情。

  「欸……抱、抱歉!是我太用力了嗎?會不會痛?」

  我慌忙詢問,男孩波浪鼓似地搖頭,但眼中泛出淚光。

  「怎麼了?難道是受傷了?」

  我擔心地抓住男孩的肩膀,瘦骨嶙峋、細得過頭的肩。

  「……被打了。」

  男孩嘟嚷。

  「咦?被打?被誰!」

  「店裡的人……。」

  男孩說著嗚咽起來。忍不住似的,淚珠從大大的眼中開始滾落。

  「我爸我媽都死了,沒有吃的也沒有錢,肚子餓了,想吃店裡陳列的東西,就被店裡的大叔打了。好幾次……好幾次……。」

  末了說話聲停止,男孩大聲地哭了出來。

  「太過分了……這種事……。」

  儘管脫口說出這樣的話,但我曉得店裡的人也相當辛苦。那些努力買進的商品,都是養家餬口的重要收入來源,當然無法一聲不吭地看著它被偷走。我明白,雖然都明白,可是……。

  「……很痛吧?很害怕吧?」

  我只能這麼做,緊緊把男孩抱在懷裡。被體型不大的我整個環在臂彎中、細瘦得驚人的小小身軀。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臉頰上也流下了淚。

  這麼小的男孩,失去雙親獨自流浪,直到餓得狠了才不得已去偷東西,結果被痛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不知道該怎麼想才好。

  為什麼會發生如此殘酷的事?是誰的問題?是誰犯了錯,到底要氣誰、恨誰?我不知道。

  男孩的哭聲大到令我驚訝。明明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哪來的力氣哭得如此撕心裂肺?一定是一直忍耐至今吧?沒有可以依靠的人,連盡情哭泣都是奢望。

  和他相比,一到這個世界就被彰和鶴阿姨所救的我,是多麼幸福。如今的時代像這孩子一樣,忍受著飢餓活著的人恐怕不計其數。而即便不富裕,但平常有飯可吃的我,又是多麼的幸運。

  我在心中低語,真希望能幫助大家,然而我並沒有這樣的力量。我可以活到現在,也是多虧了鶴阿姨。若只有這孩子一人,說不定還能做點什麼,但兩個、三個呢?認知到自己的無力這點使我相當痛苦。卻也無可奈何。

  不過,如果沒有戰爭,生在我所生活的時代的話,這孩子就不會這麼痛苦了。應該不需要我這種人的幫助,也能夠和家人一起,過著不會挨餓的幸福生活。

  「……要是戰爭早點結束就好了。」

  男孩稍微冷靜下來,在他抽泣聲的空檔,我的聲音出乎意料的響。

  「早點認輸就好了。」

  我小聲嘟嚷完,男孩睜大淚濕的眼睛抬頭看我。我輕撫他小小的腦袋。

  「這麼一來,戰爭就會結束,大家就能重回平時的生活。要是趕快投降……。」

  「什麼?妳再說一次試試看!」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我嚇得抽了下肩膀。

  回頭一看,有個身穿警察制服的男人站在那裡。對方是個高到我要抬頭仰望、筋肉分明的魁梧男人。

  「……什麼?」

  覺得詫異,不知道他是有什麼事而開口反問,結果原本面無表情的警察,臉色一下子就繃起來了。

  「妳是想裝傻嗎!老子可不會因為妳是個小女生就原諒妳!」

  突然被這麼激烈的語氣指責,我不禁啞口無言。為什麼我得挨罵呀?

  我什麼話都沒說,警察的臉迅速扭曲、因憤怒而漲紅。

  「剛剛妳說的話,再給我說一次!」

  「欸……?」

  「說過裝傻是沒用的吧!」

  警察一邊大罵,一邊手伸到制服腰間,從腰帶中抽出某個細長的東西。看清是棍棒一類的東西後,我嚇得臉色發白,反射性的把男孩護在自己身後,然後小聲對他說。

  「……太危險了,你快逃。」

  男孩一臉害怕的看看警察,又看看我。

  「趕快,好了,快走。」

  我輕輕推了他的肩,男孩踉踉蹌蹌邁開步伐。他數次擔心地回頭看,我為了讓他安心,便微笑著揮手回應。

  「當老子白痴嗎!」

  突然被大罵,對方那盛氣凌人的樣子,讓我心裡湧上一股煩躁感。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心情了,讓我想起在現代的學校裡,面對態度高壓老師時的煩躁不滿。

  不過現在的我要火大得多。突然跑來,我明明什麼都沒做就對著我破口大罵,而且還拿著武器。雖然很害怕,但憤怒的感覺更加強烈。

  「我才想問,是怎樣?不知道原因、突然沒來由的大罵。因為看我年紀不大就把人當白痴的是你吧?」

  我把想講的話一鼓腦全講出來後,心想『慘了』的後悔起來。因為警察的臉上浮現出可以說是憎惡的憤怒表情。

  「───開什麼玩笑!」

  前所未有的大罵聲揚起,警察握緊了手上的棍子。

  「老子可是確確實實的聽到了!妳這傢伙,說日本要是投降就好了吧!」

  「說了又怎樣?我這樣認為所以說出來而已。」

  「什……!滿不在乎的說什麼!妳這叛國賊!」

  我的手臂突然被抓住。

  我因驚嚇而全身僵硬,眼前的棍子被高高舉起。

  啊,要挨打了。我想,但奇妙的冷靜。

  被這麼大塊頭的男人用力毆打的話,不可能會沒事。我反射性的閉上眼睛,用沒有被抓住的手擋住臉。

  下一個瞬間,咚一下強烈的敲擊來了,我緊閉的眼睛裡冒著金星。雖然不是直接挨揍,不過是劃傷頭部的程度,可還是火辣辣的疼,身體不穩、腳步踉蹌。

  「……痛死了。你幹嘛?」

  我睜開眼,不由得瞪他,結果警察再度揮下棍子。速度比剛剛更快,還帶著可怕的表情。

  我身體僵硬地準備迎接挨打的瞬間,但並沒有敲擊或爆痛的感覺,只有一道悶悶的聲響。

  我因覺得奇怪而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按著肩膀、倒在地上的矮小身體。

  「───鶴阿姨!」

  我慌忙扶起她。鶴阿姨雖然微笑著回我「沒事、沒事」,但臉卻因疼痛而扭曲。

  發現是她保護了我,我一下想哭。

  「鶴阿姨,為什麼……妳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鶴阿姨默默點頭,緊緊抱住我。然後再次面對警察。警察瞪大眼睛,說「妳是鶴屋食堂的老闆娘對不對?」

  鶴阿姨微微頷首。

  「我們家孩子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情嗎,若是,非常抱歉,都是我的責任。我代替這孩子向您道歉,這次請您原諒她。」

  這麼說的和阿姨以膝就地,深深低頭道歉,我嚇得屏住呼吸。

  「鶴阿姨!不要這樣!我沒有做任何錯事,也沒有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我不由得大喊,鶴阿姨拉住我的手,微笑著搖頭。是要我別再說了的意思。

  「妳還說,這娘們!」

  警察憤憤瞪著我,我也回瞪。

  「老子可是聽說過的,鶴屋食堂的看板娘,老說些反戰的話。我本來當做是小孩亂說不去管,但若是這麼反抗的態度,我就不能當沒聽見了。勸妳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看見棍子再度舉起,我飛奔到鶴阿姨身前。不准再傷害我的救命恩人。

  「住手!」

  鶴阿姨喊出聲。我緊緊閉上眼睛。

  但這次依然沒有打在我身上。

  「……?」

  我睜開眼。眼前的是寬闊的背影。是我早已熟悉的軍服背影。

  「欸……彰?」

  那往後轉了下的側臉,果然是彰。

  「騙人的吧……為什麼?」

  彰在半空中抓住警察揮下的棍子。知道那個撞到什麼東西的悶聲是什麼後,我臉色刷白。

  「彰!你有沒有怎麼樣!?」」

  「不要擔心,我沒事。」

  聽到彰輕笑的聲音,我放下心中大石,眼中泛淚。

  彰就這樣抓著棍子,手臂緩緩往下。

  警察皺著眉頭看向彰,視線從上往下掃過一遍後。

  「……你,是特攻隊員?」

  他小聲的問。彰沒有回答,只靜靜地垂眼往下看。大概認為這是肯定之意,警察抽走了棍子。

  為了國家奉獻珍貴生命的特攻隊員,在那個時代被視為美談,被當成神佛崇敬,所以警察也不能隨便攻擊彰。注意到這一點,我鬆了一口氣。

  「我在跟這個小女生說話,無關的傢伙一旁待著。」

  「我不能這麼做。不管有沒有關係,我都不能放著單方面受暴的人不管。」

  彰的語氣中並沒有責備警察蠻橫的意思,只是淡然陳述。

  警察的臉孔因屈辱而漲紅。

  「你說什麼!?」我才不是施暴!這小女生是叛國賊,我是在懲罰她!」

  「叛國賊?你有什麼證據?」

  「我聽到了,她說要是日本投降就好了!」

  「這句話的前後文呢?你有從頭到尾仔細聽完這孩子說了什麼嗎?只不過是恰巧經過這附近,聽到一、兩句話,就敢自以為是的下結論?」

  彰的臉色毫無變化,用低沉的聲音相當平靜地說。與此相對,警察的表情則漸漸扭曲。看得出來是因自尊心受傷導致開始暴怒。

  「……閉嘴!總之,你滾開!」

  警察咚地一下朝彰的胸口位置推去,要把他推到一旁。彰回答「我不會退開」,點燃警察的怒火。

  「當老子白痴嗎!」

  大叫著的警察,用他巨大的身體毫不留情的撞開彰。

  「彰!……啊!」

  在我朝彰跑去的瞬間,眼前突然一片黑。我驚慌的抬眼一看,是一個表情恐怖的大塊頭朝我揮下拳頭。

  明明應該是快到看不清的速度,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像慢動作。緩緩接近、慢慢變大的拳頭。

  就在我想著「啊,要打到了」的時候。

  彰衝進我和拳頭之間。

  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堅硬的骨頭與骨頭的對撞,尖銳的悶響。

  在被拳頭打到的瞬間,彰的身體大幅度地往前倒。

  「───彰!!」

  我的喉間迸出呼喊。

  彰按著額頭挨揍的地方,腳步搖晃。我在順勢單膝跪地的彰身旁蹲下。

  「彰、彰!你還好嗎!?」」

  只能說這麼理所當然的話讓我焦躁。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傳達這種心情才好,這種心疼如絞的痛苦,我不知道該怎麼傳達才好。

  我泫然欲泣,緊抱著低下頭的彰的後背。

  「嗚……。」

  彰口中發出呻吟。大概是因為被毆打的衝擊力,緊緊閉著眼睛,像在忍耐著什麼似的皺著眉。

  「彰……很痛嗎?抱歉、抱歉……。」

  都是我的錯。為了保護我,彰才會遭毆打受傷。要是我沒說那些話就好了。

  我緊咬嘴唇抬起頭。眼前的警察像是被自己的行為嚇到似的,看看自己依然緊握的拳頭又看看彰,似乎因自己一時衝動毆打了特攻隊員的行為而傻住。

  「───道歉。」

  從唇間溢出我自己也嚇到的低沉聲音。

  「向彰道歉。」

  掩著臉一動不動的彰,還有擔心地看著彰的鶴阿姨。而鶴阿姨自己也一臉疼痛地按著自己的肩膀。

  我心中燃起熊熊火焰,有種如漩渦奔騰的感覺。我對眼前男人的憤怒,已經到了我自己會怎麼樣都無所謂了的地步。

  「向彰道歉,向鶴阿姨道歉。你真是最糟糕的爛人了!」

  我迎頭痛擊般的說完,警察表情扭曲。

  「……百合。」

  忽然,有人從下方拉住我的手。我低頭一看,是彰臉色發白的抬頭看著我。

  「我已經沒事了,只是輕微的暈眩,已經好了。」

  彰搖搖晃晃的起身,我同樣站了起來。

  然後在抬頭看彰的瞬間,覺得心臟像被抓住似的。彰的臉上流著一條鮮紅的血痕。

  「啊……彰,有血……!」

  顫著聲音。我知道自己在發抖。

  然後彰無力地一笑,拍拍我的頭。

  「沒事的,這點血不算什麼大傷,只是稍微割到而已。」

  「騙人,明明流了這麼多血。」

  「沒事,沒事。妳看,血不是已經止住了嗎?」

  彰用袖子往額上傷口的位置上擦,的確沒有再冒出新的血。我稍微放下心來。

  「……百合,不好意思讓妳擔心了。」

  頭上被輕輕撫觸的感覺,還有從上而下的溫柔聲音,讓我緊縮的喉頭深處一陣發苦,眼眶泛淚。

  「……老、老子什麼都不知道,我沒有錯!」

  警察大概是怕了,一邊看著彰的血一邊說。彰面對我時的笑容消失,靜靜地回望警察。

  「老子、老子沒有錯……我不知道……。」

  警察說給自己聽似的反覆了好幾次,步履蹣跚地走了開去。

  我看著警察離開的背影一會,回頭,看著彰和鶴阿姨。

  「……沒事吧?」

  顫抖到連自己都覺得丟臉的聲音。

  挺身而出保護我的兩人露出溫柔的微笑點點頭。我的淚水奪眶而出。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你們。」

  我雙手覆面,眼淚從指縫流出,沾濕手背。

  彰噗哧一聲笑了。

  「百合真是個愛哭鬼。」

  彰小聲地說著,像要抱住我的頭一樣順著摸摸我的頭髮。我也伸出手臂貼著彰的胸口。

  鶴阿姨說「高野太太應該很擔心,我先回去一趟喔。」就離開了。也許是體貼我們吧?

  「妳不用道歉。百合沒有做錯,有錯的是那個警察。」

  「……嗯。」

  我的耳朵緊緊貼著彰的胸口。咚、咚,是規律正常的心跳聲音。

  啊啊,他活著,我想。彰活著。

  我知道,自己因為許多情感激烈波動的心,一下子冷靜了下來。

  「那個警察這麼做是不對的……。」

  彰只要說話,胸口就會震顫。感覺很舒服,我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我忽然抬起頭。

  「……是說,彰,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好奇的問,彰瞬間睜大眼睛,然後笑了出聲。

  「這些話我想全部都還給妳。我才嚇一跳呢,沒想到百合竟然會在這個地方。」

  「啊……對了。那個啊,鶴阿姨朋友的家在這邊,有事所以過來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是偶然走到這附近,街上的人說『那邊好像有人起了爭執』,所以才過來看看的。」

  「欸?爭執?」

  「是啊。我想一定是喝醉了吵架一類的事情,原本想來做個仲裁,一看,這不是百合跟警察在吵架嗎?真的是嚇了我一跳。」

  彰用開玩笑似的語氣說,我有點不開心。

  「才不是吵架呢。」

  「是嗎?妳用超可怕的表情瞪著人家,我想一定是。」

  「才不可怕。」

  「啊哈哈。」

  彰覺得好玩似的笑了。聽到彰開朗的笑聲,我的心情也隨之豁然開朗。

  這個時候,附近有人經過。被當成小朋友一樣抱著讓我一下子不好意思起來,便離開了彰的身邊。

  那一瞬間,視野邊緣看到一塊鮮豔的綠色碎片,是給剛剛那個男孩吃的青菜殘渣。我忽然想起那個面黃飢瘦的男孩,心情一下子低落下去。

  「……我可以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大概是發現我表情的變化,彰小聲地說。

  我點點頭,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和盤托出。說這些話的時候,應該已經冷靜下來的情緒高昂起來,話音都不由得哽咽。

  「太奇怪了,這個國家太奇怪了。」

  我衝口而出。

  也許這是不能說的話,但是,我想如果是彰就沒關係,如果是彰應該會聽我說,然後理解我的想法。

  「那麼小的男孩因失去父母又無人照顧而忍饑挨餓,瘦到不成人形。我只是說了討厭戰爭,就被打了一頓……太奇怪了,這樣的戰爭不是正確的,這個國家錯了。」

  我讓滿肚子的話一句接一句地脫口而出。這樣的言論若被別人聽見,大概又會被罵「叛國賊」吧?可是,彰只是一言不發地靜靜聽我說。

  「百合,妳呀。」

  聽完我說的話,彰看著我低語。我也回望他,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妳,為什麼……。」

  彰這麼說,然後完全閉口不言。

  什麼?就在我想追問的時候,鶴阿姨從高野太太的家裡出來了。

  「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彰忽然這麼說,然後說「那,下回見」,邁開腳步。

  儘管想叫住他,但我自作主張把蔬菜給了那個男孩,得先跟鶴阿姨道歉才行,最後只能目送彰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

  幸福的片刻

  第二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確認鶴阿姨肩膀上的傷。

  「鶴阿姨,能讓我看看肩膀嗎。」

  「欸?我沒事啊?」

  「不行,我很擔心,拜託讓我看一下。」

  聽我拚命地說,鶴阿姨有點困擾的笑了,拉開衣襟讓我看看肩膀。

  「嗚哇……果然瘀青了。」

  「是啊。但只是撞傷而已,沒關係的喔。」

  「那,今天店裡還是公休一天吧。」

  「沒關係,沒關係的。」

  「不行、不行!今天絕對要靜養!」

  我硬是讓鶴阿姨坐在起居室,在店的出入口貼上「今日臨時公休」的告示。

  「鶴阿姨,今天家裡的事情全部我來做,妳好好休息。」

  「這樣不好意思啦。」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偶爾也想報個恩呀!好嘛,讓我做啦。」

  「這樣啊……那,就承蒙妳的好意了。」

  鶴阿姨終於安安穩穩坐下,我鬆了口氣,開始煮飯。

  我一邊切砧板上的醃漬物,一邊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小學時代,我跟母親的感情還很好,總是一起在廚房做飯。當媽媽露出疲憊的表情時,我會說『今天我來做飯』,然後搶著拿菜刀。

  即使如此,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進廚房,也不再去看工作回家的母親到底累不累。

  ……如果,如果,能再一次見到媽媽的話。

  到時候,就跟以前一樣,一起做頓晚飯吧。

  因為今天店裡沒工作,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緩慢。

  做完所有的家事後,還不到中午。邊想著難得有這個機會乾脆打掃一下店裡,邊往餐廳走去時,入口附近傳來聲音。

  「抱歉,我們今天公休……。」

  以為是客人,我打開窗戶,是彰站在外面。

  「早安,百合。」

  我呆呆地抬頭看著一如往常笑著打招呼的彰。

  「怎麼了?你一個人?」

  「啊啊,嗯。」

  「抱歉,今天店沒開。」

  「沒關係,我不是來吃飯,是想看看鶴阿姨和百合的狀況才過來的。」

  大概是聽到彰的聲音,鶴阿姨從裡面走了出來。

  「啊呀,佐久間先生,不好意思讓你特別跑一趟。」

  「不會。鶴阿姨,妳的傷還好嗎?」

  「完全沒事喔,只是有點瘀青,不會痛也不會癢。」

  「這樣啊,看起來還好,太好了。」

  「佐久間先生才是,頭上的傷怎麼樣了?」

  一看彰脫下制服帽子的額頭,眉毛上方有一道不這麼深,不過卻依舊鮮紅的傷口。

  「沒事了。血很快就止住,基地裡也有消毒水和止血藥,所以完全沒問題。」

  「不痛嗎?」

  聽到我問,彰微笑著回答「完全不痛」。儘管不知是真是假,不過由於彰臉色不差,我便安下心來。

  準備好茶,我們三人隨意的聊了一會天,鶴阿姨忽然拍了一下手說「啊,對了」。

  「什麼?怎麼了?」

  「我想到了個好主意。」

  「欸?什麼?」

  「你們兩個人出去走走吧。」

  鶴阿姨突然說,露出充滿惡作劇感的微笑。

  「欸?欸?什、什麼……?」

  我心中動搖不已,嘴張張闔闔答不出話來。而後鶴阿姨緊緊握住我的手。

  「難得休假,這不正好嗎?你們兩個人的時間很少對得上。好好利用這寶貴的一天啊。」

  鶴阿姨瞇起眼睛笑著說。

  我回頭看彰,彰一瞬間睜大眼睛,而後露出笑容。我的心臟咚地跳了一下。

  的確,至今為止幾乎從未跟彰兩人單獨相處過。

  「去吧,百合。」

  「但是……這樣鶴阿姨就落單了。」

  「我沒關係。等下也打算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不用擔心我。」

  「……。」

  「佐久間先生,百合就拜託你了。」

  鶴阿姨從背後推了我一把,讓我站到彰跟前。

  彰回道「是,這當然」,隨即大幅度的點頭。

  「有多久沒像現在這樣散步了啊。」

  彰抬頭看著天空說。

  我也抬頭向上看。天上一片雲都沒有,藍色的夏日晴空,一望無際。

  「幸好天氣也不錯。」

  彰看了看我的臉出聲搭話。我雖然想回話,但實在太在意走在我身邊的彰,擠不出話來。手心裡一點一點滲著汗。

  我緊張到不行。不過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我從沒有單獨和男人一起,像這樣大白天的在街上隨意的散步。

  什麼都說不出口,低著頭走路。右、左、右、左,我呆呆地死盯著自己踏出的腳尖看。

  至今為止和彰聊過什麼啊?總覺得不可思議。腦中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

  「百合?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我猛然抬起頭,搖頭否認。

  「沒事的,只是有點茫而已。」

  聽我這樣答,彰點點頭說「這樣」。

  「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彰微笑著問我,但我什麼都想不到。腦中忽然掠過「只要跟彰在一起就好」的念頭,太害羞了,有點窒息。

  「……我對那一帶還不太了解。」

  不得不打哈哈混過去,彰點點頭回「說得也是」。

  「這麼說起來,我也沒怎麼出門,什麼都不知道。」

  「這樣啊,也對。」

  「今天很熱,走太遠也危險。」

  「危險?什麼危險?」

  「因為這麼熱的天氣帶著妳到處跑,百合搞不好又要頭昏眼花了。」

  彰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彎著身體探頭望向我。

  他的臉靠得太近,讓我嚇了一大跳,為了矇混過去,我擺出回瞪的架勢。

  「那時狀況特殊啦,現在沒事了喔。」

  「是嗎?即使如此,當時真的很嚇人,一臉眼看著就要暈倒的女孩子蹲著,想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唉唷,囉嗦。那時候沒辦法嘛。」

  我抱怨似的回嘴,彰笑出聲說「抱歉抱歉」。

  「好啦,言歸正傳,該去哪呢……啊,對了。」

  彰環視四周,突然停下腳步。然後回頭看。

  「去那家店吧。」

  他說。我還搞不清楚狀況,彰抓住我的手腕說「來吧,走了」。

  彰拉著我的手走進的,是家房檐上掛著『日式甜品店』旗子的店。

  看見『日式甜品』這幾個字的瞬間,我「欸」的叫出聲音。

  因為,這個時代的砂糖是貴重得不得了的珍稀物資,不像現代可以隨便在店裡買,很偶爾才能透過配給拿到,而且配給的砂糖數量很少。在鶴阿姨店裡,若加在售出的料理中,很快就見底了。所以,自從來到這個時代,說到吃甜食,就只能吃煮南瓜或是曬乾的地瓜這類東西。

  「騙人的吧。甜品指的是甜食嗎?可以吃甜的東西嗎?真的嗎?」

  我掩不住欣喜的說,坐在我對面的彰瞇起眼睛笑了。

  「之前聽說過這家店有人脈,可以拿到一些砂糖。所以才能在這種時候還有辦法賣甜點。」

  「欸……還有這種事呀。」

  「那,百合,想吃什麼?」

  「那個……。」

  我順著彰的指尖看過去,用黑色墨水寫成,像菜單的木牌排在牆壁上。但我不知道上面寫的字詞是指什麼料理,猶豫不決起來。

  這時候,彰像是覺得我在擔心錢的事情似的。

  「錢我會付,妳不用擔心。」

  他把手輕輕放在我頭上。

  「因為我一直受到鶴屋食堂照顧,今天妳有什麼喜歡的都可以吃。」

  雖然被請客很不好意思,可我沒有錢。

  「……可以嗎?」

  聽我確認的反問,彰大大點頭。

  「當然啊。好啦,選妳喜歡的吃吧。」

  我回答「那,我就不客氣了」,目光再度回到菜單上,但果然還是很難懂。在我沉默著選不出來時,彰出手幫了我一把。

  「不知道選什麼的話,點刨冰如何?」

  我聽到這個選項的瞬間「欸」的喊出聲。

  「有刨冰嗎!?」」

  我驚訝的瞪大眼睛,彰一臉奇怪。

  「當然,畢竟這裡是日式甜品店。」

  「騙人的吧……太厲害了。」

  太驚人了。因為,在這個沒有冰櫃冰箱的時代裡,竟然能在一般店裡吃到刨冰。雖然應該是用在冰店買的冰塊吧?

  「那,就點刨冰。」

  我一邊覺得自己開心得嘴角上揚一邊說,彰一臉覺得好笑的噴笑而出。

  「我第一次看見妳這個表情。」

  這麼說起來,或許真是如此。自從來到這個時代,我每天都為了生存而努力。比起開心的事,辛苦、悲傷的事情要多得多,讓人興奮起來的事更少得可憐。

  不過,仔細想想,我在現代的時候,好像也總是板著一張臉。明明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每天都覺得相當煩躁,總是一臉不耐煩。

  「光是看到這個表情,帶妳來就值得了。」

  彰露出微笑,看著我。

  彰的表情總是這麼溫柔啊,我想,和我完全不同。他明明應該每天都過著比我更辛勞、更苦的生活,但為什麼彰總是帶著這麼安穩的表情呢。好厲害喔,我直率的想著。

  「……被妳這樣一直盯著看,我臉上都要被盯出一個洞來啦。」

  聽彰苦笑著這麼說,我才發現自己連眨眼都忘了的一直看著彰。一下子害羞起來,我別開眼。

  彰呵呵呵的笑。

  「要吃冰霰?還是雪?金時應該是缺貨了。」

  彰問我。我嚇一跳,轉回頭。

  「欸?雪?」

  我知道是在講刨冰的口味。知道『冰霰』味,『金時』大概是指紅豆餡。不過,『雪』是什麼啊?

  我疑惑歪頭,彰驚訝的睜大眼睛。

  「百合,難道妳是第一次吃冰嗎?」

  「欸,不是,我吃過刨冰,可是……。」

  要講我知道的刨冰口味,是草莓、檸檬、哈密瓜、藍色夏威夷。但若是講出這些名詞大概會被人側目,我便閉口不言。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和百合說話,都有種跟外國孩子說話的感覺。」

  彰不可思議似的說。的確,就像是不同國家出生長大的。

  「算了,這也沒什麼關係。首先,冰霰是在刨下來的冰上淋砂糖水。」

  「啊,嗯,這個我還知道。」

  「金時則是把煮的蜜紅豆放在刨冰上面。不過現在市面上幾乎沒有紅豆流通,所以我想應該會缺貨。

  「嗯。」

  「然後,所謂的雪,就是直接在冰上撒上砂糖。」

  「嘿……撒砂糖。還有這樣的呀。」

  是現代刨冰沒有的東西。但在炎熱的夏天中吃『雪』感覺更加涼爽,我覺得是個很棒的點子。這麼說起來,『冰霰』也一樣。感謝這麼美好的命名。

  被挑起了興趣,我點了『雪』,彰則選了『冰霰』。

  店裡人不多,所以店裡的阿姨很快就用盆子送來了木碗。塗了黑漆的木碗盛著白色小山般的刨冰,放在我和彰眼前。不管哪一種口味都沒有顏色,所以外觀都一樣,看起來就是沒味道的普通刨冰。但是,久違地看到被刨出來的冰,感覺還是可口得驚人。

  「我開動了。」

  雙手合十。店裡的阿姨笑著對我們說「請慢用」。

  用竹勺舀起刨冰,發出輕輕的沙沙聲,光這樣就覺得變得涼爽了。含入口中的瞬間,涼意與砂糖的甜味瞬間在口中迸散開來。

  「好好吃……。」

  我已經想不起來有多久沒吃過這麼冰涼、這麼甜的東西了。就連吃冰後腦刺痛的感覺都覺得懷念。

  「好甜,真的好好吃。是幸福的味道啊。」

  我很自然地說出這樣的話。

  「這樣呀,太好了。」

  彰笑著看我吃冰的樣子,然後自言自語似的冒出一句。

  「好可愛。」

  我聽見這句話的瞬間,竹勺砰愣一聲掉了下來。

  「……欸?」

  『好可愛』?總覺得聽起來是這個。莫非是……指我?不,應該不是,是我聽錯了?

  我張著嘴呆若木雞,直直看著彰。然後彰一臉像回過神來似的,迅速別開臉去。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妳不要在意……。」

  微微低頭這麼說,單手遮臉的彰,臉看起來有點紅。總覺得他耳朵邊緣也染上了紅。

  「……莫非,彰,你害羞了?」

  我照實說出自己心裡浮現出的語句,彰放下手抬起頭,帶點困擾的笑了。

  「妳就別注意這個了。」

  重新面向我的彰,果然臉紅通通。想起彰說『好可愛啊』的聲音,我的臉也開始發燙,心跳如擂鼓。

  「……趕快吃吧,冰要化了。」

  氣氛莫名變得讓人坐立不安,我撿起不小心掉落的勺子,插進鬆脆的刨冰裡說。

  「啊啊,也對。」

  彰也開始吃刨冰。

  「……。」

  「……。」

  陷入不自然的沉默,過了半晌,我們同時噴笑出聲。

  「好奇怪喔,彰,突然就不講話了。」

  「妳還不是一樣。」

  「因為……。」

  兩人對望著一邊忍笑一邊吃的刨冰,像是融化似的甘甜。

  出了店門後,我們兩人在街上散步。

  沒有特別要去的地方,就只是在街上轉轉。

  儘管剛開始因為緊張,沒辦法好好對話,可等到氣氛漸漸放鬆下來後,終於能像平常那樣聊天。

  這是走在大馬路上時發生的事。有輛很大的載貨馬車以極快的速度奔馳,近距離從我身邊擦過,我嚇了一跳,腳下踉蹌。緊接著彰抱住我,之後他說「太危險了」,便牽著我的手走。

  這期間我的心臟一直像要破裂般的狂跳,臉上發燙,呼吸困難。

  不過,我好開心。

  又大又柔軟的手。

  明明心砰砰跳,卻非常冷靜。

  覺得至今為止一直是這樣。

  覺得接下來也會一直這樣。

  好幸福。

  這樣的時光要是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我甚至許下了這種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為什麼和彰在一起,會覺得這麼滿足呢?

  為什麼會覺得這麼幸福呢?

  但我害怕去想。

  我害怕找出答案。

  所以,為了隱藏自己的心情,我別開眼去。

  侵襲之火

  時序進入七月。

  真正的夏季到來,本來就熱的這塊土地,更加像被煮熟一樣為熱氣所覆蓋。

  今天基地的訓練休息,所以隊員們中午前就聚集到了鶴屋食堂。彰他們那隊輪到打掃,似乎會晚點到。

  我一邊服務客人,一邊豎起耳朵聽滿臉嚴肅的隊員們交談。

  「沖繩的守軍好像全數陣亡了。」

  「真的嗎?」

  「聽說沖繩已經被聯合國軍隊占領了。」

  「越來越危險了啊……。」

  「我看報紙寫,好像東京、大阪、神戶、名古屋那一帶有B29轟炸的大型空襲。」

  「大都市整排房子被炸……。」

  「當作疏散點的鄉下,說不定也快被轟炸了……。」

  儘是些沉重的單字,我不由得嘆息。

  聽常來的叔叔說,在東京、大阪這些地方,正遭受被稱為「地毯式轟炸」的攻擊,造成幾萬甚至幾十萬人犧牲。多到幾乎塞滿整個天空的B29───美國的戰鬥機,隨機丟下大量的炸彈,房子、學校、人類,一切都被燒光。地面就如字面所述,像鋪地毯似的,炸彈覆蓋了整片區域。

  似乎是以讓日本失去戰意為目標,奪走了許多人的生命,徹底破壞物資。光聽都心驚膽跳的、非常恐怖的攻擊。

  對於正在這個時代的日本某處發生的事,我沒什麼切身之感。不過這是現實。

  為什麼美國要做這麼殘酷的事呢?

  但是,不只是美國,日本也一定對美國或其他的敵國做了差不多、說不定更殘酷的事。我聽過這場戰爭之所以開打,就是因為日本偷襲美國。

  為什麼日本和美國會變成這個樣子?為什麼會變成像現在這樣反目成仇、彼此憎恨、互相殺戮呢?

  明明在我生活的時代,七十年後的世界,日本與美國的關係相當良好。儘管如此,為什麼在這個世界,會不惜讓自己置身險地也要折磨對手呢?

  我想告訴這個時代的大家。

  在七十年後,日本人和美國人可以互相到彼此的國家旅行、留學。

  日本人和美國人結婚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日本人經常吃漢堡、熱狗,鬆餅店也有人排隊。

  有許多喜歡日本動漫的美國人,透過網路彼此成為好友。

  說不定現在互相廝殺的這些人,在遙遠的未來,他們的子孫會成為朋友、戀人或家人也未可知。

  這麼一想,戰爭這玩意真的既無意義也無益處,只是個會招來悲傷結局的禍端罷了。

  就在我再度嘆氣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從店裡頭喊「百合」的聲音。

  「可以稍微幫我辦點事嗎?」

  「好。」

  手邊剛好沒有工作的我點點頭,走進鶴阿姨所在的廚房。

  「那個啊,米只剩這麼點了,這樣隊員們會不夠吃,妳可不可以幫我拿這個去一位田島婆婆家換米回來?」

  這麼交代的鶴阿姨遞給我的,是她以前曾說「這是銘仙和服喔」,珍而重之讓我看過的紫色和服。所謂的銘仙是用絹織成的料子,散發出絲滑閃亮的光澤,是非常漂亮的和服。

  「欸……可以嗎?因為,這個……是很重要的東西……。」

  聽到我這麼問,鶴阿姨看似無妨的露出開朗笑容說「可以的」。

  「我這種歐巴桑拿著這麼高級的銘仙也沒用,讓隊員們吃飽更重要呀。」

  微笑著這麼說的鶴阿姨,眼神和特攻隊員們一樣毫無雜質且澄澈。

  我用包袱巾把鶴阿姨珍惜的銘仙和服打包好,緊緊抱在胸前。

  「百合,去辦事呀?」

  幾個隊員注意到走出店外的我,向我打了招呼。

  「路上小心喔。」

  「嗯,我出門了。」

  我朝他們揮揮手,一邊看著鶴阿姨給我的地圖,一邊邁開腳步。

  天熱到稍微走幾步就會立刻流汗的程度。

  我一邊用手帕擦著汗趕路,一邊想著今天如果是能泡澡的日子就好了……。

  總覺得街上人們的表情比以前更加陰鬱。日本本土開始有空襲,沖繩被占領,每個人心裡都相當不安。說不定日本要敗了。這種想法像緩緩的波浪一樣湧上,充斥著整個城鎮。現在不管是日本的哪裡,一定也是同樣的狀況吧。

  路上轉錯彎,所以我遲了一點,不過還是抵達了田島婆婆家。我站在雄偉豪華的宅子玄關前出聲,一位高雅的老婆婆走了出來。

  「啊啦,是哪位呀?」

  「我是鶴屋食堂的。」

  「啊啊,鶴太太家的?」

  「是,呃……這個。」

  我讓老婆婆看和服,她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點頭說「來換米的吧」,從屋裡拿出裝了米的布袋來。

  就只有這樣?分量少到我嚇一跳。可現在就連這點白米也異常珍貴。

  鶴阿姨珍藏的和服,變成了分量少到用一隻手就能握住的米。我懷著無以名狀的悲切與空虛感,離開了田島婆婆家。

  我抱著用包袱巾包好的米,往鶴屋食堂的方向走去。

  嘎嘎嘎,經過發出尖銳金屬聲音的鐵工廠旁邊後沒多久。

  ……───嗡……。

  從遠處傳來一陣微弱的低鳴聲。我在路中間停下腳步,想確認這個聲音到底是什麼。

  ……嗚───嗯……。

  這次距離似乎比剛剛要近,所以聽得頗清楚。一道無法形容、讓人不舒服的聲音。是警笛聲。而且這次聲音靠得更近。

  周圍的人們開始騷動起來,抬頭看天空,像在觀察狀況。

  下一個瞬間,一個大到幾乎要震破耳膜的聲音襲來,在離我很近的地方警笛開始大作。

  是空襲警報。

  心臟像被緊緊揪住,霎時出了一身冷汗。

  要是真的空襲來了該怎麼辦?我知道警報用的警笛響並不一定是有空襲,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心裡喧鬧著上上下下的。

  儘管心想大概沒事,但是,如果,萬一……。

  我心想得趕快回去,努力邁開腳步,可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腳卻無法好好行動。遠近各地,煽動著不安情緒持續作響的警笛聲彼此重疊,演奏出毛骨悚然的不和諧音程。

  就在這個時候,我察覺天空突然變黑。

  反射性的抬頭往上看。一片晴朗的夏日天空。在這樣鮮亮的藍色當中,有著小小黑點一樣的影子……。

  「……來了!是炸彈!」

  不知道是誰大喊的瞬間,周圍的人一起發出慘叫。

  「快逃───!快進防空洞───!」

  「快點,來了!」

  宛如下雨一般紛紛從天而降的,數不清的炸彈。令人不敢置信的景象,讓我像靈魂被掏空一樣的只會呆站著。

  一邊喊一邊跑的人們從前後左右撞過來,我搖搖晃晃。

  「妳在幹什麼?趕快逃啊!」

  一位不認識的中年婦女用力的拍了我的背,我好不容易回過神來。

  我緊緊抱著包袱,沿著來時路跑了起來。

  背後傳來咻咻聲。然後,下一個瞬間。

  咚───!

  響起爆炸聲。

  我回頭一看,剛剛才經過的鐵工廠裡頭,像一口氣爆發一樣,冒出熊熊大火。

  「是燃燒彈……。」

  「起火了!」

  「從防空洞裡出來!」

  消防隊的人大聲地指引著。

  所謂的燃燒彈,是指裝填了汽油一類燃料的恐怖炸彈。以前鶴阿姨告訴過我,燃燒彈掉落必定會引發火災,這麼一來,防空洞也會因燒起來而無路可逃。

  雙手拿滿行李的人,用手推車裝著大件行李的人,從整排住宅的小路裡成群跑了出來。大馬路上人車極度擁擠,我只能隨著人潮移動。

  「南鎮已經被炸了,火燒得很大!」

  「往北逃吧,去高地……或者去河邊……。」

  燃燒的鐵工廠發出匡匡聲響,讓人覺得分外焦慮。

  慌亂的人們瘋狂地往高地方向去。

  一發現自己離回家的路越來越遠,我便鑽著縫隙離開人群。總之,非得回去一趟不可。總覺得現在不回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許多的燃燒彈炸了下來。

  我不由得抬頭往上看,飛機以驚人的高度低空飛行。

  數不盡的子彈以催枯拉朽之勢,如雨點般飛來,是機槍掃射攻擊。戰鬥機上的機槍瞄準目標,進行幾十秒的連續槍擊。

  附近建築物的牆壁上被彈雨襲擊,撞擊出無數彈孔。從彈孔中隱約可見屋內的樣子。

  要是被這打中……。

  我毛骨悚然,拚命移動腳步。回頭瞟了一眼,還看得見幾百公尺後四散的子彈。

  太可怕了,我連叫都叫不出聲。

  總覺得我們就像遊戲世界裡的居民,被玩家單方面狙擊,是只能專心逃跑的悲哀目標物。

  過了半晌,飛機遠去,稍微緩解了一下緊張的情緒。

  黑煙與火焰一口氣從運氣不好被燃燒彈打中的房子屋頂上升起。我迎著熱風,汗水涔涔的流,流進眼睛裡的汗就用袖子多次擦拭,但是,擦了再擦還是一直冒汗。火勢蔓延,火焰與火焰交疊後火勢更強,熱得受不了。

  由於吸到濃煙的關係,喉嚨像撕裂般的痛,滿眼是淚。我用手帕摀著嘴,在火焰中拚命的跑。

  走了一會,一個孩子在趴倒路邊的模樣映入我的眼簾。

  「妳沒事吧!?」」

  我想也不想停下腳步,在碰到女孩肩膀的同時,背脊發涼。

  是具完全失去力氣、軟綿綿的身體。我膽顫心驚地將手湊到孩子的嘴邊,發現她已經沒了呼吸。

  全身上下沒有任何燒傷,應該是被濃煙嗆死的。

  我看了看躺著的女孩的臉,臉頰上沾了煤灰,眼睛也是半開半闔的樣子。空洞的眼眸上,還有熊熊燃燒的火焰搖曳。我闔上女孩的雙眼,為她擦淨臉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此時的我胃痛如絞,胃酸上湧。

  呻吟著在路邊嘔吐後,擦去淚水,我再度跑起來。

  腳步紊亂,我跑得不是很順。

  途中,我看到呆立在失火家門前的爸媽和孩子。但我已經幫不了他們什麼了。

  感覺自己的感官慢慢麻痺。

  ……這就是,戰爭。

  國與國的爭鬥,政府領頭的爭鬥,奪走了無罪普通人的性命、家庭、珍視的事物。親眼所見,我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戰爭的恐怖與愚蠢。

  載著掃射機槍的飛機又再度筆直飛近。要是待在路上會被看得清清楚楚,有很大的機會被狙擊。

  凝視著轉眼逼近的飛機身影,我躲到附近的建築物裡,從門縫窺探外面的狀況。飛機用機關槍射擊著,從正上方飛過,引擎的轟隆聲與槍聲,讓我瞬間聽不見聲音。

  此時,在無聲的視野裡,出現了一個從對面屋子飛奔出來的老爺爺。

  我大喊「危險!」,卻被引擎聲影響,沒能傳到老爺爺那邊去。老爺爺似乎是想逃到庭院內的防空洞中。

  但是,有許多子彈散落到那裡。

  我只能看著。

  直線落下的子彈,貫穿老爺爺的身體,鮮紅色的血飛濺而出。在癱軟倒下的老爺爺附近,這次落下的是炸彈,頹傾的身體被爆炸風吹飛,砸在屋子的牆壁上。

  不過是僅僅一瞬間發生的事。飛機飛過,僅僅的一瞬間。

  確定飛機的引擎聲遠去,我搖搖晃晃地走出來。老爺爺全身紅腫,就這樣貼在牆壁上。

  我呆呆地站在兩側升起熊熊鮮紅火焰與黑煙的路中央。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些人做了什麼?

  明明只是活下去而已。

  明明只是在食材、物資匱乏時,連重要的和服或家具都拿出來賣,拚命蒐集食物勉強度日,拚命活下去而已。

  為什麼非得像這樣死去呢?

  討厭。討厭……。

  誰來阻止這一切。阻止戰爭啊。

  沒了家,一切都被大火燒光,失去性命。

  做到這地步是想要什麼?做到這地步得到的東西,有什麼價值?

  趕快注意到吧,這種事是毫無意義的。

  日本也好,美國也好,早一點注意到,哪個都可以,快說『不要再打仗了』。

  吶,拜託。趕快注意到,別再打了。這麼,瘋狂的事。

  「瘋了……太奇怪了。日本也好,美國也好……。」

  這時候,從熊熊烈火燃燒的屋子中,傳來咚一聲巨響。

  我往那邊一看,愕然失色。

  被火焰包圍的房子,朝我這個方向坍塌。看起來像是慢動作似的。

  可是,我身體動不了,躲不開。眼前一片鮮紅色。我閉上眼睛,縮著脖子,屈身準備承受衝擊。

  伴隨著幾乎要震破耳膜的聲音,燒到崩塌的房屋碎片掉落下來。我只能趴在地上,等待碎片雨停止。

  過了一會兒,聲音和衝擊都停止了,我慢慢地爬起身。

  右腳好燙。仔細一看,燒焦如炭的柱子上冒著煙,壓在我的右腳上,火剛熄滅不久的柱子還蘊藏著熱氣。而且,下一個瞬間更強烈的撞擊和貫穿似的疼痛襲來,屋頂上燒毀崩落下來的東西,掉在又粗又重的柱子上。想把腳抽出來,卻想動也動不了。

  我被熾熱的暴風捲入,全身宛如燒灼般疼痛。

  ……已經,不行了。我會死吧?在這種地方,孤獨一人死去。

  ───不要,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誰來救救我,誰。

  「……誰……。」

  救救我

  我雙手掩著臉,不由得對著什麼祈求。

  好痛。好燙。好痛苦。

  ───救救我。

  「───百合!!」

  有個喊我名字的聲音。

  這個聲音穿破劈哩啪啦火焰爆炸的聲音,直直地傳到我耳裡。

  意識朦朧中,我緩緩睜開眼,眼前只有熊熊燃燒的火焰,但是,我立刻就聽出聲音的主人是誰。

  「……ㄓ,」

  聲音沙啞,沒辦法好好說話。

  但我得說,我得喊出來。

  「……ㄓ、ㄤ……ㄓㄤ……。」

  再一次,吸氣。

  「……彰───!!」

  原本美麗的夏日晴空,被濃煙和火焰迅速染黑、染紅。

  我朝著骯髒的天空大喊。

  「彰……彰!救命!!」

  漆黑四散的煙,鮮紅蠕動的火焰,因熱氣而宛如海市蜃樓般搖晃扭曲的景象。

  朝這裡過來的,小小的人影。

  筆直地朝我這裡過來。我凝視著那個身影,然後,等待。

  拜託,早點過來,這裡好可怕,獨自一人好可怕。

  「百合……!」

  穿過火焰站到我眼前的,是我等待期盼的人───彰。

  「笨蛋,怎麼會在這裡……!」

  彰露出我從來沒見過的焦急表情,抓住壓在我腳上的柱子。他雖然戴著厚厚的皮革手套,但一定很燙。

  即使如此,彰還是毫不猶豫的抱起柱子,扛在肩上。他皺著眉頭,咬緊牙關,把扛在肩上的柱子往上頂,這樣我被壓住的腳附近,便有了一點點的空間。

  我趕快抽腳。彰見狀安心的鬆了口氣,放下扛在肩上的柱子。

  這時候,從後方傳來喀吱喀吱、啪擦的聲音。是勉強留存的大樑燒到崩塌的聲音。

  彰迅速拉起我的手臂,然後緊緊抱住倒在他臂彎裡的我。

  「彰,謝謝……。」

  我的臉埋在彰胸前,一邊被煙嗆著一邊道謝時,彰用手捧著我的臉,讓我抬起頭。近在眼前的彰的臉被煤灰弄髒,然後緊皺著眉頭,露出一臉嚴肅的表情。

  「百合,妳為什麼不往河邊跑!刻意跑到火這麼大的地方……。」

  「因為,要把這個送到鶴屋……。」

  我指指一直抱在胸前的包袱後,彰大罵「笨蛋!」。彰像現在這樣顯露出感情的聲音,我是第一次聽見。

  「妳這笨蛋!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吧!」

  彰的臉緊皺,緊緊抱住我。

  我的耳朵緊貼在彰胸口。彰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急敲的鐘聲。這是因為他是跑來的嗎?

  「……彰,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小小聲問,彰把臉頰靠在我頭上說。

  「我剛到鶴屋時,空襲警報就響了。鶴阿姨一臉快哭的表情,說她讓妳出去辦事……。」

  「……所以,你就來找我嗎?」

  抬起眼,我直直望著彰溫柔的微笑。心臟砰砰跳,並不是因為覺得恐怖。

  「這是當然的啊,我之前不是說過?因為百合是我……」

  彰一瞬間噤了聲。而後小聲地說。

  「……就像我的另一個妹妹……。」

  聽到這話的瞬間,不知道為什麼,我無可救藥的痛苦起來。

  「……這種話,不要說了。」

  是妹妹這種話,不要說了。我低聲說完後,心想完蛋了。

  但是,彰只是「欸?」的露出疑惑的表情。太好了,他沒聽見,我鬆了口氣。

  「沒什麼。」

  我搖搖頭。與此同時,隔壁房子的火也燒了過來,一點一點的開始冒出火苗。

  「走吧,這邊很危險。」

  「嗯……。」

  我想跟彰一樣站起來,但右腳一陣劇痛。

  儘管瞬間的疼痛緩解,可還是一下一下鈍鈍的痛。我瞟了一眼,從燒焦開了個洞的工作服縫隙間,看到又紅又腫的皮膚。不過並非多嚴重的燒傷,我安下了心。

  即使如此,想站起身時依舊非常痛。大概是注意到這一點,彰的手臂穿過我的腋下。

  「看起來不太能走。」

  「……。」

  「好,我揹妳。」

  彰蹲到地上,拉著我的雙臂環住他自己的脖子。變成他揹著我的狀態,我的身體緊貼著彰的背脊,害羞得不得了。

  「沒、沒關係,我可以努力走的……。」

  我慌慌張張地想要下來,彰回頭看了我一眼,笑著說,「妳害羞什麼呀」。

  「我、我才沒害羞!」

  「臉紅囉。」

  「笨蛋!」

  我用力地打了彰的背,但他不在意的笑了。

  「那,我們走吧。速度很快,妳要抓好別掉下去囉。」

  彰硬是揹起我,站了起來。我沒有父親,所以這是第一次趴在男性的背上。

  彰迅速的跑起來。比我想像得還顛簸,要是不抓好,怕是現在就要掉下來。我環著彰的脖子,緊緊抱著。

  寬闊、厚實的背。要是好好靠在這背上,我覺得,一定沒問題的。

  我胸口的心跳,也一定傳到了彰的背上。好害羞。

  即使如此,我還是把全身都依託在了彰的後背。因為想要稍微靠近一點點,因為不想離開,為了救我而找到火海中的,這個人。

  不知不覺間,已經聽不見爆炸的聲音了。注意到這一點,我終於稍微安心了些。

  這時候的我,覺得「恐怖的時光終於結束了」。

  但是,真正的恐怖,現在才要開始。

  通往鶴屋食堂的路火勢兇猛,看起來無法通過,我們便往附近最大的河川方向去。因為有水源的地方,火勢應該就不會延燒到那裡。

  途中,我們經過火已經滅了的地方。我緊貼著彰的背,看看左右以及周圍的樣子時,突然感覺自己全身的血色唰一下退去。

  「……什、麼,這個……。」

  我只能說這個。拚命往前跑的彰耳中,似乎沒有聽見我的聲音。

  我就這樣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呆呆的看著搖晃的景象。

  染成鮮紅色的天空。燒得黑漆漆倒塌的多間房屋。整片飄散的,燒焦的味道。

  還有───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燒死的屍體,多得數不清。胸前抱著孩子的、兄弟姊妹手牽著手的,又或者是單獨一人的,許許多多一動不動的人。

  我再度有想吐的感覺。緊緊閉上眼睛,讓自己什麼都不要看,什麼都不要想。

  可是,就算阻斷了視覺,也沒能阻斷聽覺與嗅覺。

  燃燒著什麼東西的聲音,貼著我的耳膜。燃燒著什麼東西的味道,刺激著鼻腔。

  我最終在彰的背上,別過臉朝地面嘔吐。彰當然感覺到了,可他什麼都沒有說。

  我今天早上只吃了浮著剩菜的清粥,胃裡已經空空如也,只吐得出發苦發酸的胃液。

  彰默默地繼續往河川的方向跑。

  ───途中,我再度看到難以置信的景象。有個因被火焰包圍而痛苦翻滾的男人。

  彰見到那個男人的瞬間便說。

  「百合,等我一下。」

  把我從背上放了下去。

  彰跑過去脫下上衣,用衣服拍打那個男人周身的火焰,但是火完全沒有熄滅,沒多久,那個男人便像斷線的木偶一樣砰咚一下倒在地上,痛苦的往前伸手,手也似乎因力竭而落到地上。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了。

  站在旁邊低頭看他的彰,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過了一會彰轉了身,回到我這邊來。

  「……走吧。」

  我抬頭仔細看著用無力的聲音小聲這麼說的彰。

  一臉疲倦的緩緩勾起嘴角,露出一如往常溫柔微笑的彰。他的眼睛裡,露出無法形容的悲傷與無力感。

  ───為什麼救不了他呢?他該有多痛啊……我知道彰正被這樣的後悔念頭所折磨。

  這個人,怎會如此溫柔?

  因為溫柔,所以才能把素昧平生之人的痛苦當作自己的痛苦感受,然後,自責自己救不了對方。

  所以,才會想著不惜犧牲自己去拯救這個國家、這些人。

  「……彰。」

  我啞著聲音小聲說,把手放在佇立在眼前的彰手上。那被煤灰染黑,被火灼傷的手。

  大大的手掌。彰用不久前才為了拯救消失的生命而拚命掙扎的這雙手,為了讓自己的生命消失,進行操縱特攻飛機的訓練。

  我悲痛萬分,自顧自的流下眼淚。

  「……百合?」

  我一邊聽著四周痛苦的聲音,一邊把臉頰貼在彰的手心。眼中溢出的淚水流到彰的手上,讓弄髒彰的煤灰變成了黑色的河川流淌。

  「……百合真是個溫柔的孩子。」

  彰如是說。接著摸摸我滿是煤灰的頭髮。

  「……走吧。快要到河邊囉。」

  我再度抓緊了彰的背。

  通往河川的路上擠滿了人。也有許多受傷、燒傷的人。或許是跟家人走散了,也有在路邊哭泣的孩子。每個人都只顧得上自己,看都不看別人。

  但,彰不一樣。他搖晃身體重新背上我後,便朝著抽噎哭泣的小男孩伸出手。

  「在這裡太危險了,跟我們一起走吧。去河邊的話,說不定你爸媽會在那裡喔。」

  男孩哇哇大哭著握住彰的手。彰背著我,牽著男孩的手,邁開步伐。

  許多人聚集在跨河的橋邊。有喝河水解渴的人,有冷卻燒傷部位的人,也有臉朝下倒在河川裡動也不動的人。

  但是,男孩的家人似乎不在這裡。

  我們在河邊待到這一帶火勢熄滅,往附近當做避難所的小學去。聽說鶴屋食堂那一帶的火勢猛烈,還是不要過去比較好。儘管很擔心鶴阿姨,可我的腳沒辦法走過去,也不想再給彰帶來更多負擔。

  小學操場上排放著許多臉上蓋著布的焦屍。許多人一塊布、一塊布的確定是不是自己的家人。即便男孩的家人或許也是其中之一讓我覺得毛骨悚然,但彰沒有停留,逕直走過。

  走進木造的教室樓,不管是哪一間教室都擠滿了人。好不容易找到可以進得去的地方,我們終於得以坐下。

  嬰兒的啼哭聲,交頭接耳、小聲說話的聲音,喊著「好痛好痛」的聲音響著。

  腦子放空的坐了一會,另一頭響起喊「義雄!」的聲音。回頭一看,一位穿著燒焦衣服的中年太太睜大眼睛,看向我們這邊。一問之下,男孩似乎是住附近的人。

  把因看見認識的人號哭得更大聲的男孩交給中年太太,交談了幾句,彰回到這邊來。

  「百合,妳的傷怎麼樣?」

  「看來只是輕微的燒傷,我也好多了,沒事的。」

  「這樣……雖然早點處理比較好,不過似乎到處都沒有足夠的藥品。」

  「沒事啦,沒有那麼痛。」

  「是嗎?」

  雖然彰再度露出擔心的表情,但他的臉上看得出顯露疲態,我拉著彰的手讓他落座。

  「彰,稍微休息一下吧。」

  「嗯……謝謝。」

  彰淺淺一笑,手臂交疊、靠著牆壁,閉上眼睛。

  我抱著膝蓋,觀察周圍的情況。

  用沾滿鮮血的繃帶包著手臂或腳的人。頭部往下滴著血失去意識的人。全身被火燒傷的人。抱著彎成詭異角度的腳,悵然若失的人。

  光是看就覺得可怕,我把臉埋進抱著的雙膝中。

  不曉得經過多久時間,我稍微睜開眼看看,不知何時天色已經全暗了。

  「……彰。」

  我抬頭無意識地輕聲一喊,好像本來在打瞌睡的彰緩緩睜開眼睛。

  「百合,稍微睡一下比較好。」

  「嗯……抱歉,吵醒你了?」

  「沒關係。」

  彰抱著我的肩膀,把我往他那邊拉。我靠在彰胸前,閉上眼睛。

  明明應該非常非常疲倦,我卻全然沒有睡意。

  腦中浮現今天所見的空襲景象。熊熊燃燒的火焰,燒毀崩壞的房屋,死亡的小女孩,數不清的屍體。

  我張開眼。閉著眼睛太可怕。闔上眼睛,就會看見腦中不想看見的東西。

  但即使睜著眼睛,也沒辦法從恐怖的事物當中逃開。在黑暗當中模模糊糊浮現的,緊緊擠在一起的人們。四處都是啊或是嗚嗚一類痛苦的呻吟。

  「好痛,好痛……。」

  「爸爸、媽媽……。」

  「好痛苦……。」

  「好燙、好痛,給我水……。」

  「水、水……。」

  可是,這裡沒有外傷藥,連給將死之人喝的一杯水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呻吟聲彼此重合,蜷曲成團般的詭異,充斥整個空間。

  我,不想再聽下去了。

  我睜開眼睛凝視著黑暗,兩手捂住耳朵。

  ───是地獄。

  這裡是地獄,我想。這不是地獄還能是什麼?

  完全無罪的人被無差別的傷害、折磨、死去。是這樣的,地獄。

  已經流不出眼淚了。我眼睛眨也不眨的、動都不動的繼續凝視著黑暗。

  「……百合?」

  彰喊我的名字。

  但是我什麼都回答不出來。雖然知道他在喊我,可我發不出聲音,完全動不了。

  「百合,妳沒事吧?」

  「…………。」

  「喂,百合。」

  「…………。」

  「百合!」

  彰用力的喊,輕拍我的臉頰。我回過神看向彰,他一臉焦急的看著我。

  「振作點,百合。」

  「……彰。」

  彰緊緊握住我的雙手。

  這時候我才開始注意到,我的手大幅顫抖到不可置信的地步。肩膀和腳,也抖到發出喀搭喀搭的聲音。

  「會冷嗎,百合。」

  彰說著便脫下上衣,蓋在我身上。被彰的溫度和味道輕輕包圍,我的顫抖不可思議地一點點平靜下來。

  「……不是,不是冷……。」

  我小聲回答。

  「……我受夠了。受夠這些事情了。為什麼非得遇到這種事情呢?大家……每個人明明什麼都沒做……我受夠了、受夠了……我,已經,受夠這個世界了。好想回家……。」

  我顫抖著說,彰緊緊地抱住我。

  「再忍耐一下,百合。」

  他用低沉且溫柔的聲音在我耳邊說。

  「我們一定會讓戰爭結束。在稍微對日本有利的狀況下結束戰爭。這麼一來,和平的時代必定會到來,讓百合害怕的東西統統都會消失。為此,我不會吝惜自己的生命。」

  ───不是的,我並不希望彰說這些,不希望他做這些。

  即使如此,彰的聲音太溫柔,我的喉嚨絞緊般疼痛,什麼都說不出口。

  「我,會陪著妳的……。」

  彰把我抱得更緊,在我耳邊小聲地說。

  「我在……。」

  被彰的溫暖包圍,我的淚腺一點一點放鬆,溫熱的淚水滑落臉頰。

  彰為了讓我安心而輕撫我的背脊。無數次、無數次。因為很舒服,我緩緩閉上眼睛。

  貼著彰的胸口,腦中恐怖的景象逐漸消失。

  被彰的懷抱所包圍,我的耳中也聽不見痛苦的呻吟聲。

  「百合,百合,睡吧……。」

  被彰溫柔的聲音與溫暖的體溫包圍著,我終於進入夢鄉。

  無論是什麼樣的夜晚,朝陽必定會升起。

  縱使是宛如地獄般殘酷,如惡夢般悲慘的夜晚。

  烈火燃燒的一夜過去,明亮美麗到不可思議的黎明終於到來。

  窗外照進的陽光讓我張開眼睛,彰微笑著對我說「早安」。

  「早安……彰。」

  「起得來嗎?」

  「嗯。」

  我起身看看四周,因受傷所苦的人雖然很多,但消防團或軍方的救援物資,或是沒有受害之人的援助也開始進駐,氣氛比起昨夜要緩和。

  「昨天半夜火也熄滅了的樣子,現在應該可以回鶴屋食堂,怎麼樣?」

  「嗯,我要回去,我擔心鶴阿姨。」

  一走出小學,彰跟我呆住,停下腳步。

  「……這,是什麼?」

  彰啞著嗓子低語。

  「……好嚴重……。」

  我說,不由得緊緊抓住彰的袖子。

  城鎮上的景色大變。我所知道的城鎮,已經不在了。

  可謂是夷為平地吧。目光所及,全是燒得焦黑的瓦礫山,四面八方都是連續不斷的燃燒痕跡。連應該看不見的遠方景色都看得見了。遙遠另一端街道上的建築物,在晨霧下朦朧不清。

  我們沉默著,緩緩邁開步伐。

  燒毀的屋舍。還留著幾具燒焦的屍體,居民把那些屍體放到燒焦的鐵皮屋頂上,用鐵絲串著拖動運走。到處都還有冒著煙的地方,這一帶充斥著燒焦的味道。

  地獄還沒結束,我想。

  鶴阿姨沒事吧?千代有沒有受傷?基地的隊員們是否平安無事?不安感膨脹,我無力低頭。

  而後彰低語「百合」,輕輕牽住我的手,我的手就這樣被彰的掌心緊緊包裹。光是這樣,我顫抖的心就恢復冷靜。

  彰的手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

  碰到這雙手,我的心就像是被保護在溫柔的繭中一樣安穩,冷靜下來。

  之前兩人一起出門的時候是,昨天也是。

  還有今天也是如此。

  單是被彰觸碰,我混亂不安的心就會一下子平靜下來,像點了盞小小燭火般溫暖。

  要是彰陪在我身邊,膽小又愛哭的我,心一定會變得更堅強。

  所以,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唷,彰。

  ……這樣的話,應該是不能說的。

  我們手牽著手,走在通往鶴屋食堂的路上。

  不幸中的大幸是,鶴屋食堂那一帶並沒有被火災波及,鶴阿姨的家也平安無事。

  「百合!幸好妳沒事……!」

  「鶴阿姨也是……。」

  從店裡飛奔而出的鶴阿姨,緊緊抱住我。

  之後,她看著我應該已經變得黑漆漆的臉,驚訝地說「被捲進火災裡了嗎?」。

  「嗯,在途中有點……不過,彰有來救我,所以沒事。」

  聽我這麼說,鶴阿姨數度對彰鞠躬道謝。

  「真是謝謝你,佐久間先生。」

  「不,這個……因為百合對我來說就像妹妹一樣。」

  又是『妹妹』。我有點悶,鶴阿姨把手放在我肩上。

  「很可怕吧,對不起……。」

  「咦,為什麼鶴阿姨要道歉?」

  「因為是我要妳出去辦事呀……。」

  我慌忙搖頭說「才沒有這種事!」。

  然後忽然驚覺,不知道什麼時候,裝了米的包袱不見了。

  騙人。在哪?什麼時候?

  彰來救我的時候,我還確確實實的拿著。被彰背著的時候應該解開過一次,好好的綁在身體上。但是,那之後呢?

  在火海中移動的時候,我的目光被周圍恐怖的景象吸引,完全忘記了包袱的事情。就算試著去回想在小學時候發生了什麼,但在地獄般淒慘情況下的我混亂不已,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手裡有沒有拿著包袱。

  「……抱歉,鶴阿姨,米……。」

  我用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向鶴阿姨道歉,自責得不得了。明明是用鶴阿姨十分愛惜的和服交換來的珍貴白米。

  不過,鶴阿姨只是溫柔微笑著搖搖頭。

  「妳說什麼呀。那種緊要關頭,米怎麼樣都無所謂。跟救百合一命相比,無所謂……。」

  看見鶴阿姨顫著聲音說話,淚水滑落的樣子,我也不由得哭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鶴阿姨……。」

  「要是百合有個萬一,我怎麼對得起妳的父母親啊……。」

  我腦中浮現出應該在七十年後世界的母親的臉。

  雖然老是吵架,雖然說我不是她的女兒,可我突然不見,她應該還是會擔心。

  我大概回不了那個時代了吧?最近我滿腦子都是這個時代的事,努力活下去,想著要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

  可是,一想到媽媽,就忽然想念得不得了。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獨力生下我、養育我的媽媽。

  為了我哭泣的鶴阿姨。

  拚命救我的彰。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想要回到未來,還是要留在這裡,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星空的彼岸

  因空襲而被燒毀的城鎮,悄悄地恢復了平靜。

  距離那天已過了將近一週,但沒有足夠的物資,處在復興的夢想仍然是夢想的狀態。總之光是要過著沒人餓死的生活就竭盡全力。

  我也時不時會夢見空襲,一邊被鮮紅火焰中死去人們的景象所魘,一邊勉勉強強過日子。

  「……那個啊,剛好家人都不在,所以保住了一命。不過和服、家具、銀行存簿、祖先牌位,什麼都燒光了……。」

  因為火災失去房屋的常客大叔到了店裡,帶著走投無路的表情和鶴阿姨聊天。鶴阿姨滿臉愁容的說「這該怎麼辦呀……」。

  「算啦,難過也沒有用。總之,補發存摺不知道要花幾個月,也沒辦法立刻重建家園,連住的地方都沒有,所以要疏散到太太的娘家去了。」

  「啊呀,這樣啊。會很寂寞的……。」

  「是啊,也在這個城鎮住了幾十年。雖然捨不得,但也沒辦法……。」

  大叔無力的笑著說。

  明明受到這麼無理的遭遇,可一切都用一句『沒辦法』作結。明明是被迫接受,為什麼不憤怒呢?

  這個時代的人,凡事總用一句『沒辦法』默默接受。即便是失去家園、重要的東西被燒光、家人的生命被奪走。

  儘管有許多人在死去的家人面前流淚哀嘆,不過因這種亂七八糟的行為而憤怒的人卻是一個都沒見過。

  真的,為什麼會這麼想?『沒辦法』算什麼?明明重要之人的生命被奪走了啊。

  我怎麼都無法理解。

  還有自願加入特攻隊的,彰他們的心情。

  自己的生命非得『為了國家』而犧牲,不但用一句『沒辦法』就算了,甚至覺得這是值得誇耀的事。他們的心情,我實在不懂。

  就在我呆呆的想著這些事時,來打最後一次招呼的常客大叔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百合也要保重。」

  「是。那個……路上小心。」

  「嗯,謝啦。」

  我跟鶴阿姨並肩在店外,目送大叔揮著手離去的背影。

  「……人漸漸少了呢。」

  我看著變得一片蕭條的城鎮低語。鶴阿姨難過的苦笑點頭「對啊」。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為空襲失去家園的人幾乎都沒有重建的資金,所以移居到鄉下的親戚家。沒有軍事基地或武器工廠,居民也少的鄉村不容易成為空襲目標,逃到這類地方稱之為『疏散』。

  我雖然想過既然如此大家都疏散就好了,但離開住習慣的地方,與這麼多朋友分離,搬到不知道有沒有工作可做的鄉下,一定會讓人十分猶豫。所以大家一邊與對空襲的不安感戰鬥,一邊繼續住在這裡。

  然後,最終遭到空襲,運氣不好失去家園的人,一邊說著「哪一天一定會回來」,一邊不得不暫時移居到其他的地方。

  大叔回去後我擦擦桌子,此時店門前有些騷動。今天是基地的訓練休息日,想著應該是彰他們來了,我飛奔而出。

  「彰!歡迎光臨!」

  我笑著迎接,彰和石丸先生同時摸摸我的頭。

  「午安啊,百合。」

  「百合妳只跟彰打招呼,太賊啦!」

  石丸先生像孩子似的嘟起嘴巴,我不由得噗哧笑出聲。

  「抱歉啊石丸先生,歡迎光臨。其他的大家也歡迎。」

  「什麼嘛,我們是附帶的喔?」

  「啊哈哈,不是啦。」

  我們笑著走進店裡。彰他們五個人在平時的位子上落座。

  我一邊幫鶴阿姨分菜到盤子裡,一邊瞟了瞟他們的樣子,立刻發現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彰他們還是一如往常的談笑,但和平常有某些不一樣。他們之間的氣氛,明顯的不同。

  我的心臟激烈地砰砰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石丸先生開著玩笑,板倉先生因被揶揄而一臉生氣,加藤先生解決紛爭,彰看著他們露出開朗的笑容,寺岡先生沉穩的守護著他們。

  一如往常的景象。不過,有什麼決定性的不對勁。

  在對話忽然中斷的時候,保持著微笑一直看著水杯的寺岡先生。

  低頭不動的板倉先生。

  望向天花板的加藤先生。

  帶著一如往常的微笑,默默環視店內的彰。

  看見這樣的他們,石丸先生又說了些玩笑話,大家一起回頭笑開。

  眼前的景象,讓我的不安感迅速膨脹。

  一定出了什麼事。可是,到底是什麼?難道……我不願去想。

  我拚命裝著一臉平靜的樣子,一如往常的上菜。但……我的預感,中了。

  吃完飯後,彰他們緩緩起身,在鶴阿姨和我面前直挺挺站好。

  「───出擊命令下來了,三天後的十三點。」

  聽見彰平靜說出的話的瞬間,我受到強烈的打擊。就像是被鈍器敲打頭部一樣的衝擊。

  鶴阿姨站在全身僵硬的我身邊,小小聲的低語。

  「恭喜你。」

  並且深深鞠躬。

  彰他們舉手敬禮,說「謝謝。」

  ……這在說什麼?出擊命令?三天後的十三點……要赴死吧?為什麼會說「恭喜」、「謝謝」呢?

  低著頭的我,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正在發抖,立刻用左手按住。可是,左手也同樣在發抖,什麼意義都沒有。

  好想吐。我顫抖著用手掩嘴,一言不發地往店外飛奔而出。

  「百合!」

  我聽見彰的聲音就在身後,可我當做沒聽到,加速奔跑。

  但是,很快就被追上了。

  「百合,百合……!」

  彰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拉回來。我揮開他的手,低頭用雙手遮住臉。

  「……不、不要看。」

  我知道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難看。

  「抱歉,讓我一個人待一會,整理一下想法……。」

  若是和彰在一起,非說出來不可的話,還有說了也沒用的話,似乎會不小心全說出來。

  我不看彰的臉,反覆說著「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彰什麼話都沒說,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妳別跑太遠。」

  彰的手摸摸我的頭。

  我點點頭,仍然不讓彰看到我的臉,緩緩地走了出去。

  我在附近的空地一角蹲下,抱膝而坐。

  三天後的十三點。

  三天後的十三點,出擊。三天後的現在,彰他們就已經……。

  腦中各種感情瘋狂迴旋,完全沒辦法想出個道理。

  確切的知道自己幾天後就要死了這種事,是異常的。我要用什麼表情面對身處在這種異常狀態中的人?

  「恭喜」什麼的,我說不出口。

  這個時代的人,若收到來自軍隊的召集令,大家都會給予祝福。為什麼啊?我無法理解。明明有可能會死在戰場上,為什麼要說「恭喜」呢?

  連對決定要進行特攻的人也說「恭喜」?

  ……不行。就算是說謊也絕對說不出口。『為了國家去死,恭喜你』這種話,我說不出口。我打從心底想跟彰說的話是……。

  我盯著地面、仰望天空、遠眺燒焦的城鎮,在那裡坐了很長一段時間。

  腳下地面上的螞蟻排成一列往前走。在戰爭中的國家、被空襲燒光的城鎮裡,小小生物的行為依舊與和平的現代別無二致。

  我呆呆的想著這些,忽然驚覺,不知道什麼時候,這附近已經開始被帶著青色的幽暗天色所覆蓋。

  差不多該回去了,鶴阿姨應該很擔心。

  就在我這麼想著而站起身的時候,另一端傳來慌忙奔跑的腳步聲。我立刻聽出那是彰的腳步聲。

  反射性的抬起頭,彰急匆匆的左看右看,跑了過來。

  「彰。」

  我想也不想開口喊他,彰霍地一下轉向我。

  「百合,妳在這裡啊!有沒有看見板倉!?」」

  沒看過這麼焦急的彰。好稀奇,我一邊想,一邊搖頭說「沒看見」。

  「這樣呀……。」

  彰低語,再度看著周圍。

  「板倉先生怎麼了?」

  我好奇一問,彰一瞬間困擾似的抓抓頭髮,然後壓低聲音回答。

  「……板倉他,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他,也沒有留下隻字片語……。」

  「欸……騙人,為什麼?」

  「我不知道。」

  彰緊皺著眉,微微搖頭。

  「我也來找。」

  聽到我堅定的語氣,彰驚訝地睜大眼睛。

  「欸?時間已經很晚了,很危險的!」

  「但是……得早點找到他不是嗎?」

  「這個,算了……是想在長官知道前把他找出來……。」

  「那,我們得快點。我去那邊找找,彰你找這邊。」

  我連彰的回答都沒聽,就跑了出去。

  「───板倉先生!」

  大概是在找他找了三十分鐘左右的時候。

  我在市郊路上看到他步履蹣跚的背影,便從後面喊他。

  板倉先生緩緩回頭,注意到我之後,忽然像回過神來似的拔腿就跑。不過我很快就追上他了。板倉先生的腳步不太穩。

  「板倉先生……你沒事吧?」

  板倉先生的臉色非常不好,我擔心地問。

  「……百、合。」

  板倉先生的面部表情扭曲。

  「……放過我吧!」

  板倉先生突然大喊,在路中央下跪道歉。

  「求妳了,拜託,請放過我!我……不想去……。」

  「欸……?」

  對著呆住的我,板倉先生發青的臉上浮了一層油汗,拚命的拜託。

  「……我不想死……。」

  不想死。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有種至今籠罩在心上的陰霾,一口氣放晴的感覺。

  是的,是這樣的。果然,是這樣的。

  不想死。這是理所當然的。無論是誰,都不想死啊。

  拚命在空襲中逃過一劫的居民們也好,特攻隊的隊員們也好,都是一樣的。因為,是人啊。應該不會有不顧本人意願被奪走性命也無所謂的人。

  我以膝觸地,在板倉先生面前蹲下。板倉先生抓地的拳頭,喀啦喀啦地微微顫抖。

  「……無所謂,我並不是為了追捕你而來的。我並沒有立場說放過你或是不放過你,只是因為板倉先生突然不見了,擔心你才出來找的。」

  聽我這麼低語,板倉先生呆呆地抬起頭。

  放空的眼睛,一點一點開始有了焦點。從板倉先生額角流下的汗水,啪搭一下落在地面上。

  「……妳、妳要放過我嗎?」

  就像是撞見幽靈一樣,板倉先生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說。

  我說的話,應該不是這麼驚人的事。只不過是我認為收到『三天後去死』這種不合理命令的人,希望『不想死』,是理所當然的而已。

  即使如此,板倉先生卻以為自己聽錯了我的話。

  悲哀至極。

  明明任何人都有照自己的意志活下去的權利。

  明明任何人都有希望自己活著的權利。

  可在這個時代,這麼理所當然的權利卻不被認可。

  我站起來,拉起板倉先生的手。就在板倉先生搖搖晃晃坐起來的時候。

  「───板倉!」

  彰從另外一頭跑過來。注意到這一點的瞬間,板倉先生的臉唰一下發白,透露出『被發現了』的絕望感。

  站在彎腰駝背的板倉先生眼前的,是挺直背脊的彰。

  我不由得偷瞄彰的臉色。彰的表情和眼神都非常平靜,什麼感情都捕捉不到。

  儘管我覺得應該不至於。

  但彰會不會就這樣硬是把板倉先生強制帶回去的不安感席捲而來。雖然我覺得他並不是這麼無情的人,可是,軍隊一定不會允許有人逃走吧?一定會教導他們,若夥伴逃亡,帶他們回來是軍人的職責。

  比別人更有責任感與使命感的彰,說不定會覺得把板倉先生帶回去是自己的義務。

  「彰……那個。」

  我不由得開口出聲。彰朝我瞥了一眼,靜靜的搖搖頭。

  是要我什麼都不要說的意思?閉上嘴?我悔恨地咬住嘴唇。

  而後彰微微收窄眼睛,好像露出淺淺的笑容。在我覺得「欸?」的時候,彰已經再度轉回板倉先生的方向。

  「板倉。」

  「……佐、佐久間先生……。」

  用乾啞聲音低語的板倉先生,突然撲抱住彰。彰唰一下伸出雙手,撐住板倉搖搖晃晃的身體。

  「佐久間先生,佐久間先生!拜託……請你放過我!」

  板倉先生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大喊。

  「我、我……還不想死!我還有沒做完的事!」

  當聽到板倉先生喊叫的瞬間,我忽然想起。

  板倉先生,十七歲。放到現代來說,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跟我只差了三歲。

  只有十七歲,高二生,接到這種『為了國家為了國民而死』的絕對命令,應該不會『好,我知道了』的接受。有未完成的事情也是理所當然。

  因為,他才活了十七年啊。人生一半的一半都還沒活到。

  ───特攻什麼的,果然沒有道理。怎麼想都覺得奇怪。

  在我受不了怒意上湧的時候,板倉先生繼續說。

  「佐久間先生,我……想回故鄉。我有留在故鄉的未婚妻。」

  彰有點驚訝。板倉先生撲在彰的胸前,低著頭開始說。

  「……她是我的兒時玩伴,家人都死在空襲當中……她雖然撿回了一命,腳卻受了嚴重的傷,醫生說她一輩子都不能正常走路了。這樣的身體也沒辦法結婚……但是,對我而言都無所謂,不管是什麼樣的身體,只要能跟她結婚就好,於是便向她求了婚。她喜極而泣……但就在這個時候,紅紙來了。」

  板倉先生愁眉苦臉,然後深呼吸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我跟她說,請相信我一定會活著回來,等我。被單獨留下來的她滿臉的不安,不過還是說她相信我。出征那天,她拄著拐杖,用她不良於行的腳拚命走,到車站來送我。看到她無依無靠的模樣,我對自己發誓,無論怎麼樣我都要活下來。」

  彰果然什麼都沒說,只是用平靜的眼神一直看著板倉先生的眼睛。

  「……我後悔報名參加特攻了。」

  板倉先生清楚的說。

  後悔這個字眼,重重地壓在我心上。

  「我絕對不想去什麼特攻,我不想死。但是周圍的夥伴們都舉起手了……只有我沒舉手,長官用可怕的眼神瞪著我。要是沒報名會遭到什麼待遇呢?我一想就害怕……就舉起了手。」

  板倉先生痛苦的低吼。

  「……我痛恨自己的軟弱。為什麼那個時候,我選擇了隨波逐流,沒有拒絕呢?後悔到想吐。也曾想過都那樣了沒辦法放棄吧,但……但是我……。」

  板倉先生澄澈的眼睛,帶著驚人的力量抬頭看著彰。

  「我不能死,為了她。她只有我了,如果我沒辦法活著回去,她拖著因為戰爭而不良於行的身體,在這麼苦的亂世,絕對沒有辦法獨自一人活下去。所以我非得……我非得回去不可。」

  板倉先生毅然決然的表情,打動了我。

  為了某個人活下去的堅定決心。

  板倉先生不是『不想死』,而是『想活著』。

  為了所愛的人,非得活下去不可。

  板倉先生決定,不管自己會受到什麼指責、被辱罵、被輕視,也要為了所愛的人活下去。

  我覺得這沒有錯,是非常珍貴的。

  我抬頭看彰的臉。原本面無表情的彰,臉色緩緩地放鬆下來。

  然後,平靜的低語。

  「……走吧,板倉。」

  板倉先生一臉呆楞楞地聽彰說的話。

  「咦……佐久間先生……?」

  「走吧。你活下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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