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星期日与羊咩咩的约会

  3 星期日与羊咩咩的约会

  第二天一太早,我将申请书以及年度企划书交给了阿滨。

  「太好了,感激不尽!有了这两样法宝,足球同好会就高枕无忧啦!」

  「嗯。」

  「怎么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睡眠不足吧。」

  其实是作了一场恶梦,想睡也睡不着,不过这个丢脸的原因说什么也不能让阿滨知道。

  「我想问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好,假设性的问题。」

  「昨天我看到幽灵了。」

  「……」

  从阿滨脸上的表情看来,他一定觉得我有问题。

  阿滨对于幽灵或是UFO之类的超自然话题相当反感。每次只要提到类似的话题,他脸上的表情总是不会好看到哪儿去。

  「这只是一个假设而已。」

  「看在你帮了一个大忙的份上,我就听你说完吧。然后呢?」

  「那个幽灵邀我去她家,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才好?」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不能去。如果真的赴约,那个幽灵绝不会放过你的。」

  「你也觉得我不能去?」

  「君子不履险地,安全第一。」

  「有道理。」

  「那我去提交申请书跟企划书了。」

  于是阿滨走出教室。

  阿滨的意见很有道理。

  跟百万学姊搅和下去,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

  我已经答应学姊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大概是对小合有好感吧?」

  「是哦?」

  「那还用说。一般人是不会邀请自己讨厌的人到家里作客的。说不定她满喜欢你的喔。」

  「最好是。」

  我随口敷衍一句,结束了老生常谈的对话。

  「哼。」

  「不过话又说回来。风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风子说没人陪她吃饭,所以我就把她找来了。」

  姊姊回答。

  今天是星期六。

  我跟姊姊在厨房准备晚餐。

  不应该出现的风子,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

  今天的菜单是汉堡排。

  我跟姊姊准备食材的时候,风子突然现身。

  她将我从厨房推到客厅,然后站在姊姊的身边准备晚餐。

  看来似乎打算在我家解决民生问题。

  姊姊常常找风子到家里来吃饭。来自双薪家庭的风于经常独自用餐,基于邻居的情谊,姊姊总是对风子特别照顾。

  风子今天穿着长颈鹿的道具服。全身包裹在黄色道具服之下的风子正与姊姊一起切洋葱,或是在生菜沙拉的黄瓜以及胡萝卜上面刻花。我的工作被风子抢走了,只好坐在餐桌补充调味料。

  我将星期天要去千早学姊家的事情告诉姊姊,结果她果然一如往常地会错了意,以为我交女朋友了,还急着要出去买红豆饭。眼见情况不对,我连忙把姊姊拦了下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好地解释一番。

  至于那天夜里到学校拿资料的时候不但被学姊咬了一口,学姊还说会负起全责,要我星期天去找她的这件事当然不能让姊姊知道,因此表面上我只说同好会的资料没在期限之内提出,因此学姊要我星期天送到她家。当然,这是我随口胡诲的说法。

  姊姊显然信以为真,风子则以纳闷的眼神打量着我。

  看来风子敏锐的动物本能,似乎嗅出了我的谎言。

  「为什么要送到家里?星期一再交不行吗?」

  「这些资料必须在星期一早上汇整完毕,所以我非得在星期日交给学姊才行。」

  风子凝视着我的双眼。

  我是个不擅于掩饰的人,可是在这种危急存亡之秋,说什么都得硬着头皮坚持到底。

  「叫快递不就得了?」

  「我不知道学姊的住址。」

  「问一声嘛。」

  「既然学姊要我过去一趟,我能说不吗?毕竟迟交资料的人是我,总不好让学姊难做事吧?」

  说话的同时,我刻意回避风子的视线。

  风子依然满脸狐疑地打量着我,不过没多久就放弃质问,继续削她的马铃薯。

  「哼。」

  风子开口哼了一声。

  「总之这一趟我非去不可,否则同好会的资格就会被取消了。」

  「是吗?」

  风子说起了风凉话。

  「我看资料不是重点,而是你对那个学姊有兴趣吧?」

  「不要胡说。」

  虽然我表面上矢口否认,其实风子还真的猜对了一半。

  我对学姊确实满好奇的。

  学姊真的吃了我的笔记吗?

  为什么?

  教室里面多的是笔记本。为什么偏偏选中我的?纯属巧合吗?那未免也太巧了一点。

  而且最让我感到不解的是……

  「小合,帮忙摆碗盘!」

  「来了。」

  姊姊的吆喝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反正想破头也理不出个头绪,到时再见招拆招吧。

  于是我从碗橱里拿出几个盘子,依序摆在桌上。我跟姊姊用的是青蛙图案的餐具,风子用的则是长颈鹿圆案。

  享用晚餐的同时,我们聊起明天的预定行程。姊姊要跟大学同学一起出去逛街,风子不想外出,打算一整天都待在家里。

  「风子,你也出去走走嘛。」

  「哼。」

  风子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游不动的鱼。

  「我喜欢待在家里,没事出门干什么?」

  「是是是。」

  「小合,既然要到人家家里作客,就不能太失礼喔。」

  「嗯。」

  「那你打算带什么过去?」

  「啊?」

  「我就知道。我说小合啊……」

  姊姊开始对我说教。

  「你打算空手去拜访人家吗?不行不行。到人家家里作客,一定要带点礼物过去。」

  这真是我的一大失策。

  风子看着我的表情十分无言。

  「没办法,我第一次到女孩子家嘛。」

  「这是基本的礼貌,跟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无关吧?」

  说得也是。

  「那要带什么礼物?」

  「带点小蛋糕过去如何?你自己买过蛋糕吗?」

  「没有。」

  「凡事总有第一次,加油吧。」

  姊姊做出结论。

  「反正再怎么说对方也不会把你给吃了,放轻松一点吧。」

  这可未必。

  我暗自抽了口冷气。

  说不定学姊真的会把我吃了。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留下遗书吧。

  第二天,我朝着武藏台车站前进。

  武藏台站是柿木阪站的前四站,来往两站之间大约要十五分钟的车程。如果从学校出发,则须花上四十分钟。

  武藏台是个格调颇高的住宅区,车站前面开了好几家高级珠宝店以及红茶专卖店。

  我看看时间,刚好十二点。

  挑选蛋糕应该花不到一个小时。

  于是我按照姊姊画在便条纸上的路线图,朝着蛋糕店前进。

  根据姊姊的说法,武藏台周边有好几家美味可口的蛋糕店,姊姊跟她的大学同学对这一带似乎相当熟悉。

  昨天晚餐之后,姊姊还特地打电话给她的大学同学,替我搜集了不少相关的情报。

  「大学生的消费水平跟高中生不一样,太贵的蛋糕我可买不起。」

  「放心吧,早就将你的经济能力列入考虑了。」

  「感谢。」

  「记得要把你的评价告诉我喔,那家店的蛋糕我还没吃过呢。」

  说完之后,姊姊将记载蛋糕店的店名以及相关位置图的便条纸交给我。

  这就是有个姊姊的好处。

  根据便条纸的指示,我走进这间名为「夏雷特」的蛋糕店。

  长这么大了,今天还是我第一次独自买蛋糕。

  别致的橱窗里面,陈列了许多精巧的蛋糕。

  原来蛋糕还有这么多种类。

  基本上蛋糕对我的意义如下:

  (l)特殊节庆(圣诞节、生日)时妈妈买回来的食物。

  (2)姊姊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买回家的食物。

  总而言之,我是不会自掏腰包去买蛋糕的。日常生活中有许多花钱的机会,不过蛋糕绝对是最后一个选项。

  对一个经济拮据的高中男生而言,蛋糕可是一项奢侈、非必要性的消费。

  回归主题,该选什么蛋糕才好呢?

  仔细打量橱窗内的蛋糕之后,我将目标锁定在其中两种商品。这两种商品都是镶了好几颗草莓的奶油蛋糕。

  三八〇元以及四八〇元,应该选哪一种才好呢?

  两种蛋糕的差别在哪里,老实说我也看不出来。

  除了草莓的大小以及蛋糕上面的装饰(应该有某种特定的名称,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之外,两种蛋糕看起来是大同小异。

  不懂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向专业人士请教吧。

  蛋糕的专业人士,当然非女孩子莫属。

  姊姊她……

  应该没带手机。

  姊姊不喜欢把手机带在身上,即使母亲为了联系方便的理由,坚持要她带手机,姊姊也是充耳不闻。看似随和的姊姊,其实也有她顽固的一面。

  我的选择并不多。除了姊姊之外,只剩下一个人选。

  于是我选择风子的电话号码,按下拨出键。

  「喂?」

  「风子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斯里兰卡的首都是可伦坡。」

  「我不是要问这个。」

  「二、三、五、七、十一。」

  「也不是要问质数。」

  「我正在从事只能在某些特定的假日才能进行的神圣仪式,请不要打扰我好吗?」

  「回笼觉就回笼觉,什么神圣的仪式。」

  「哼。」

  时间有限,我急着切入主题。

  「三八〇元跟四八〇元的蛋糕差别在哪里?」

  「价钱。」

  风子不加思索地回答。

  「除了价钱之外呢?」

  「材料吧。」

  「四八〇元的材料比较高级吗?」

  「我没有超能力,看不见你眼前的蛋糕,OK?如果我真有超能力的话,第一件事就是停止你的心跳,以免你打扰我睡回笼觉。」

  「谢天谢地,幸好你没有超能力。」

  「哼。」

  于是我挂上了电话。

  选择四八〇元的蛋糕吧。拼着荷包大出血,也不能让学姊觉得我很小气,否则足球同好会的资格认定生变,这个责任我可担待不起。

  价钱和种类都决定好了。

  接下来就是数量了。

  学姊与我各一个,这虽然是再自然也不过的思维,不过两个小蛋糕似乎少了点。除了学姊跟我,还有学姊的家人……慢着,学姊家有几个人啊?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买几个蛋糕才好?

  本来想打电话向风子请教,不过一天被她消遗两次实在有碍健康,几经思量之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管了,就四个吧。超过这个数量,我的荷包可吃不消。

  于是我请店里的大姊姊帮我打包四个小蛋糕。

  大姊姊以训练有素的笑容开口询问:

  「请问大概多久之后享用?」

  我为之语塞。

  从这里到学姊家需要多少时间。老实说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基本上我对学姊根本是一无所知。

  「先生?」

  店员以不解的神情看着我。

  「呃……一小时之后。」

  小心翼翼地抱着精美的纸盒,我走出了蛋糕店。

  在街上晃荡了一阵子之后,回到车站的验票门。时间是下午的一点五分。总算是赶上了。

  十分钟之后,一辆黑头大轿车出现在验票口的对面。这种车子一定很贵,不知道可以让我买几个小蛋糕。

  轿车停在我的面前。

  戴着白帽子的老爷爷从驾驶座走了出来。

  动作缓慢的老爷爷横过车头,打开后座的车门。

  百万学姊就好端端地坐在后座。

  学姊瞥了我一眼后……

  「快点上车。」

  丢下了这句话。

  我有点不知所措。

  这时我才猛然想起,大家都说百万学姊家里很有钱。

  车子的内装十分豪奢,底部还铺着相当高级的地毯,要我穿着这双不怎么高级的鞋子踩上去,老实说还真有点迟疑。

  「学姊,不必脱鞋吗?」

  学姊转头看着我,脸上带着讶异的神情。

  「直接上车就好,我不也穿着鞋子吗?」

  说完之后,学姊还指了指自己的鞋子。

  白色的运动鞋。流线型的设计以及高贵的质感,跟街上卖的便宜货大大地不同。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好像曾经在风子的流行杂志上看过这款运动鞋。那本杂志所介绍的运动鞋都是走在流行尖端的产品,新潮的线条以及时尚的设计,虽然大大刺激了消费者的购买欲,可是写在照片右下角的数字,却不是为了该买几个蛋糕烦恼不已的穷困高中生所能负担的金额。

  「那……我就上车了。」

  于是我战战兢兢地坐进了车内。

  戴着白帽子的老爷爷确定我就座之后,慢慢地关上车门。

  然后他回到驾驶座,开动车子。

  车子在第二个红绿灯右转,爬上一段缓坡。

  「等很久了吧?」

  学姊莫名其妙地冒出这句话。

  「啊?」

  「我迟到了几分钟,真不好意思。」

  「没、没关系,我没等多久。」

  情况似乎跟我预期中的相差很多。

  「还得开一段时间。」

  千早学姊将视线从我的身上移至窗外。

  车子开上斜坡之后,远处的风车映入眼帘。是的,就是我在课堂上看到的那个风车。

  今天的风车依然悠闲地转动着白色的扇叶。

  「你喜欢风车吗?」

  发现我正看着另一边的窗外,学姊突然开口问道。

  「啊、嗯,满喜欢的。不过问我为什么喜欢风车的话,老实说我答不出来。」

  我老实地回答。

  「每天都在教室里面看着远处的风车,大概看久了就习惯了吧。」

  「是哦。」

  学姊再度看向车窗外的景色。

  大概过了十分钟之后,车子停了下来。

  司机也跟着下车。

  门牌上面写着『千早』,这里应该就是学姊家了。

  老爷爷朝着门牌下的按钮按了几下,厚重的铁门缓缓开启,尖锐的金属倾轧声相当地刺耳。

  老爷爷再次回到了车上。

  「不在这里下车吗?」

  「还要再开一段路。」

  车子直接开进门内。

  开了一段时间之后,前方出现一座大型豪宅,车子就停在豪宅的前面。

  耸立眼前的是一栋古老的洋房,上下两层的建筑,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大型窗户。墙壁随处可见斑驳的痕迹,更是证明了这栋建筑物的历史悠久。

  洋房的前方是一座跟公园差不多大小的庭院,道路两旁种植着许多庭木,庭木与庭木之间,则是才刚刚修整完毕的草坪。

  「学姊的家真大。」

  「我住的地方不在那里。」

  「那学姊住哪里?」

  「我住在牢房。」

  牢房?

  什么牢房?

  「我会在半夜的时候吃掉家里的重要文件,所以被家人隔离起来,住在暗不见天日的牢房里。」

  学姊的说法让我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察觉到我的尴尬之后,千早学姊微笑以对。

  「开玩笑的,别放在心上。我住在这里。」

  「是……」

  我跟在学姊的身后。

  走了一段路之后,眼前出现了一间小小的平房。

  「请进。」

  千早学姊请我进入屋中。

  定进玄关之后,我被带到第一间房间。这里似乎是闻会客室,房间的正中央摆设了一套桌椅,旁边还有一座衣帽架,上面挂着一顶草帽以及小皮包。桌子的另一边摆着小型电视以及家庭剧院的设备。房间总共有两扇门,里面的另一扇门似乎是通往厨房。

  「请随意。」

  千早学姊示意我坐下。

  坐在学姊指定的椅子之后,学姊也走到桌子的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的位置,恰巧跟那天在学生会教室的时候一模一样。

  难道……

  学姊还想继续那天的话题吗?

  这时学姊率先开口:

  「感谢你在百忙之中抽空来访。」

  「哪、哪里,学姊您客气了。」

  我连忙低头回礼。

  情况跟我预期的真的差了很多。

  现在的千早学姊跟学生会教室中的千早学姊截然不同,只见她正以怯生生的眼神窥视着我的脸色。

  「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蛋糕吗?」

  「嗯、嗯。」

  「我也买了一些蛋糕,一起拿出来吧。」

  学姊站了起来,走进厨房。

  「咖啡还是红茶?」

  「咖啡……」

  「即溶的可以吗?」

  「嗯、嗯。」

  几分钟之俊。

  眼前摆着学姊替我冲泡的咖啡、我买的四个四八〇元的蛋糕、以及学姊带来的蛋糕。

  一大失策。

  学姊准备的虽然也是草莓奶油蛋糕,却跟我的截然不同。我买的四八〇元蛋糕看起来就是格外地廉价,奶油的颜色不及学姊的鲜艳,甚至连草莓的大小都输了一截。

  两相比较之下,四八〇元的蛋糕相当穷酸,我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躲起来。

  学姊将咖啡以及蛋糕放在我面前。

  「吃得完吧?男孩子的食量大,应该没问题才对。」

  「啊?」

  「我不能吃。」

  便宜的蛋糕难以下咽吗?还是学姊正在节食?

  「我不是嫌你买的蛋糕廉价,也不是正在节食。」

  学姊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般说道。

  「先吃点蛋糕,再慢慢聊吧。」

  蛋糕真的很好吃。我买的蛋糕其实也还不错,可是跟学姊准备的蛋糕比较起来,就显得失色不少。

  这个蛋糕大概也跟学姊脚上的运动鞋一样,都是正常的高中男生可望而不可及的梦幻逸品吧。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当初不是学姊要我来的吗?」

  「我以为你会放我鸽子,所以看到你出现的时候,心里真的很高兴。那……现在该聊些什么呢?」

  学姊再度以怯生生的眼神窥视我的脸色。

  「呃……学姊好像……」

  「跟在学校的时候不太一样?」

  「嗯。」

  其实『学姊在学校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可怕』,不过这句话当然不能随便出口。

  「没办法。在学校里的是『塑造出来』的一面,现在才是真正的我。」

  「塑造?」

  「我是指个性。」

  学姊解释。

  「在学校的我不是千早千岁,而是百万学姊。信奉完美主义的学生会长,不允许任何人迟交书面资料的老古板,这就是学校的我。」

  学姊的语气充满了自我解嘲的意味。

  「刚进入高中的时候,班上没有半个中学时代的同学,结果在不知不觉中被班上的同学孤立起来。我那班的同学很多都是从同一所中学毕业的,结果在他们彼此维护的情况下,我就莫名其妙地被选为第一学期的班长,一段时间之后,我也在他们的心中成为『崇尚完美主义的千早千岁』。再加上我不吃中饭,午休的时候总是独自行动,当然交不到什么朋友。结果佐藤老师替我取了『百万』的绰号,我也被迫当上了学生会长。」

  「不是学姊出马竞选的吗?」

  「学生会的工作跟打杂没两样,大家都不想做,我又何必自找麻烦?偏偏班上的同学基于好玩的心态替我报名参选,我根本没办法推辞。」

  真相跟传言之间果然有相当大的落差,我深深体会到人言可畏的道理。

  「可以请数下一个问题吗?」

  「请说。」

  「学姊晚上待在学校做什么?为什么不开灯?」

  「我留在学校享用你的笔记。如果开灯的话,不就会被发现了吗?」

  「这么说来,每天吃掉笔记的人就是学姊啰?」

  「是的,我就是吃掉笔记之后,留下那封信的羊咩咩。」

  「为什么要找上我?把笔记本留在教室里的人又不只我而已。」

  「嗯……这个嘛……先吃块蛋糕吧。」

  千早学姊提醒我别忘了盘中的蛋糕。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就是非你的笔记不可,其他人的笔记都难以入口。」

  学姊停顿半晌,又继续开口。

  「星期四的时候,你不是为了迟交企划书的事情跑到学生会教室吗?当你提出检查申请书的要求时,我表示申请书已经损毁了,这件事你还记得吧?」

  「嗯,有印象。」

  「其实我是骗你的。」

  ……骗我的?

  「那申请书到底怎么了?」

  「被我吃了。」

  「为什么?」

  「这就不好回答了。」

  学姊的脸上露出歉疚的神情。

  「之前我独自在学生会教室整理资料,顺便检查各社团提出的申请书,看看有没有疏漏之处,当时就注意到你所填写的同好会申请书。」

  学姊再度以怯生生的眼神窥视我的脸色,就跟淘气的孩子向父母亲坦承一切时的那种眼神一样。

  「那时我突然戚到强烈的饥饿感,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想吃东西。等到我发现不对的时候,你所填写的申请书已经被我咬了好几口。」

  说到这里,学姊突然叹了口气。

  「我已经半年没有进食了。」

  学姊说道。

  「一点食欲也没有。勉强吃进去的话,马上就会全部吐出来。原本以为是我身体出了问题,可是到医院检查之后,医生却说一切正常。无奈之余,我只好喝些饮料或是口味清淡的汤品,然后到医院打点滴,维持身体所需的营养。算算大概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没好好吃上一顿了。」

  「半年?」

  我不禁提高了音量。

  「人类不吃东西也能存活。」

  是吗?

  我不这么认为。

  我的食量其实并不大,不过只要一餐没吃,就会饿得浑身上下不对劲。

  平常姊姊在家的时候,也是动不动就喊肚子饿,有时还会问我想不想吃东西。之前准备联考的那段时间,不需要我特别开口,姊姊还会替我做一些宵夜送进房间。

  基于上述理由,实在无法想像怎么会有人可以半年没吃东西。

  「等到我发现的时候,申请书已经被我吃了三分之二,只好赶快重誊一份。重新誊写申请书倒是没什么问题,麻烦的还在后头。从学校返家之后,吃掉申请书的记忆再度浮现,强烈的饥饿感也随之而来,可是手边已经没有申请书了,我又不能接受一般的食物。于是我想了又想,作出了一个结论,或许是你的字迹让我感到特别可口吧。」

  「所以才潜入我的教室,吃了我的笔记?」

  「嗯,然后留下一封道歉信。之后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

  原来如此。

  我总算是明白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我所填写的足球同好会申请书被千早学姊吃了→千早学姊想吃我写的其他东西,于是趁夜潜入教室,吃了我放在抽屉里面的笔记→心满意足之后,写下道歉信→我读了信中的内容,以活页纸取代笔记本放在抽屉里面→干早学姊每天晚上都进入教室,享用我留下来的活页纸→我跟阿滨为了活动企划书的事情造访学生会,发现先前提交的申请书是誊写之后的版本→当天夜里,学姊一如往常地潜入教室享用笔记,结果被我当场撞见→我被学姊咬了一口。

  简单说来,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学姊怎么知道我坐在哪个座位?事先调查过了吗?」

  「没有,闻味道就知道在哪里了。」

  「什么味道?」

  「香喷喷的味道。尤其是肚子饿的时候特别敏感,大老远就闻到你的抽屉里面传来阵阵香味。」

  嗯……

  想不到居然有人把我写的笔记跟美味的食物联想在一起。

  千早学姊虽然在信中表示我的笔记很好吃,可是对我而言,笔记就只是笔记而已。充其量不过是记下授课内容的工具罢了,不可能与「香喷喷的食物」划上等号。

  「吃笔记不会出问题吗?」

  「什么问题?」

  「比如说吃坏肚子。」

  「倒是不会。而且自从开始吃你的笔记之后,身体状况好得不得了呢。我是个很重睡眠的人,每天早上都爬不起来,上午总是昏昏沉沉的。可是现在每天都很早就起床了,一整天都精神饱满呢。」

  学姊停顿了几秒钟之后,继续开口:

  「每天我都躲在学生会教室里面,一边工作一边打发时间。等到放学时间一到,就锁上学生会教室的大门,将钥匙还给老师之后,进入厕所。」

  「厕所?」

  「对,就是厕所。我躲在里面等待太阳下山。学校的警卫虽然会定时巡逻,却不会检查女厕。等到夜幕低垂之后,再离开厕所走到你的教室。起先是挑一大早的时间,可是却会被一大早就来练习的校队选手撞见,所以后来才选择入夜之后偷吃你的笔记。」

  「一个人躲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厕所,学姊都不会害怕吗?」

  「一点都不会,当时我满脑子都是你的笔记。」

  「笔记?」

  「就是说啊。你的笔记真是人间美味,软嫩香甜,十分可口呢。」

  软嫩?香甜?

  我的笔记十分可口?

  「学姊的意思是我的笔记特别好吃吗?」

  「严格说来,应该是你的笔迹牵动了我的食欲。社团申请书只是一张普通的纸,你的笔记也只是便利商店买来的文具,这些东西到处都有,应该没什么关系。」

  嗯,好一个无奇不有的世界。

  「而且你看起来也很可口。」

  「我?」

  「我在教室偷吃你的笔记时,结果你突然出现。我一时慌了手脚,躲在教室的角落不敢乱动,就这样观察你的一举一动,结果……」

  千早学姊低垂双眼,脸上露出害羞的神情。

  「突然觉得你很可口……」

  「所以就咬了我一口?」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忍不住。」

  学姊吁了口气,看起来就像是放下了心头的大石。或许将憋在心中的秘密一吐为快之后,真的会感到轻松许多吧。

  「该说的全都说了,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打算?这个嘛……谈话结束,一起打牌如何?」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可是你却还没作出结论。」

  「我该作出什么结论?」

  「草加同学。」

  学姊有些不耐烦了。

  「我承认我吃了你的笔记,你好歹也该发表一些评论吧?」

  「评论……好吧,我总算知道是谁吃了我的笔记了。」

  「就这样?」

  「我也知道学姊为什么要吃笔记的原因,困扰我多时的谜团总算解开了。」

  「干脆我来发问好了,你希望我怎么做?」

  学姊的问题让我有点摸不着头绪。眼见我面露迟疑之色,学姊不耐地开口道:

  「总觉得你看起来呆呆的,想不到还真的是呆。」

  「这跟长相没有关系吧。」

  我严词否定。

  「那天晚上在教室巧遇的时候,不是说过我会负起责任吗?我把你写的申请书吃掉了不够,还吃了你抄写的笔记,最后甚至连你放在抽屉里的活页纸也不放过,一连吃了好几个晚上。到这里还跟得上吧?」

  「嗯。」

  学姊的语气就像在教训小孩子似的,我也只能乖乖点头。

  「不瞒你说,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

  「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就算真的将「千早学姊吃了我的笔记」这件事情说出去,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搞不好别人还会把我当成神经病也说不定。

  「首先要为我的自私和任性向你道歉。其实当你为了同好会的事情来到学生会教室的时候,我就应该向你坦白一切了,可是滨同学当时也在场,我的身边也多了一个副会长,要我当着其他人的面前坦承自己吃了你的笔记,老实说还真说不出口。」

  言之有理。

  「当然也不会要你平白帮我保守秘密,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觉悟?

  怎样的觉悟?

  学姊站了起来,朝着房间的门口走去,然后不声不响地将门锁上。

  等一下。

  为什么要从房间里面把门反锁?

  「放心吧。把门锁上之后,除非是从里面开门,否则外面的人是无法进入房间的。」

  千早学姊坐在我面前,开始松开上衣的钮扣。

  这、这是在做什么?

  「我以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你想要我怎么做,请尽管开口,我一定会尽量配合。」

  「等、等一下!等一下!」

  我急得跳脚。

  「你在做什么啊!?」

  「做什么……那种话女孩子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学姊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可、可是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地点不对吗?卧房是不是比较好?还是你根本就讨厌我?」

  学姊凝视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学姊的眼眶有些泛红。

  上衣的第二个钮拙被解开了,学姊的胸部隐约可见。不妙,大大地不妙,胸部的曲线会出人命的。

  冷静、冷静一点。只有在冷静的状况下。才能精确研判出目前的局势。

  【状况】学姊反锁房门,打算解开上衣的扣子。目前已经解到第二颗了。

  【判断】我应该采取何种行动?

  (1)推倒学姊。

  (2)任凭水到渠成、生米煮成熟饭。

  ……慢着,别闹了。

  应该是(3)「对学姊晓以大义」才对。

  脑中思绪飞舞的同时,我的目光却直盯着学姊的胸前,就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片一样,怎么也分不开。

  无奈之余,只好伸手掩面。

  「先别急着解扣子,把门锁打开好吗?拜托,我会先闭上眼睛的。」

  「……既然你这么说。」

  漫长的时间缓缓地流逝。闭上双眼之后,再怎么细微的声响也变得鲜明无比,学姊拙上扣子、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声响毫不保留地传入耳中。

  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好了。」

  我慢慢地睁开双眼。

  拙上扣子的学姊就站在眼前。

  我不禁松了口气。

  「学姊,你这是在做什么?」

  「表示歉意以及答谢啊。男生不是都喜欢这样吗?」

  「这个……也不尽然……」

  「亏我对自己的身材还挺有自信,心想应该会很顺利的说。难道你要的是金钱方面的慰问?」

  「金钱?」

  「我的活储帐户里面有两百万元,现在马上就去提款。慢着,金融卡一天只能提领五十万,今天先拿五十万奸吗?剩下的部分,我星期一再去临柜提领出来。这样可以吗?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学姊从衣帽架上的手提包拿出皮夹,确定皮夹里面放着好几张金融卡之后,准备走出房间。

  看来她真的打算去提款机领钱。

  「学姊,等一下。」

  「怎么,觉得不够吗?」

  「不是这个意思,请学姊先坐下来好吗?」

  我将千早学姊强行压在椅子上。

  两百万的数字已经超出我的概念之外。基本上我对金钱的实体概念仅止于一万元左右,超出一万元的数字都被我归类为「很多很多钱」的范畴,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这个……」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其实只要学姊接受迟交的活动企划书,正式承认同好会的存在。对我而言就已经是万幸之至了。」

  「迟交的人是滨同学,与你无关。社长栏位虽然写着你的名字,应该也只是赶鸭子上架吧?」

  了不起,果然瞒不了学姊。

  「可是我并不想让学姊为我做些什么。」

  「那怎么行?我咬了你一口,严格说来就等于是玷污了你,所以一定要负起责任。再说我也请你替我保守秘密,既然你答应了,我当然也得支付必需的报酬才行。」

  「学姊真的不必放在心上。肩膀的咬痕早就已经痊愈了。」

  而且按照学姊的逻辑,在这之前我还得先教风子负起责任。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的反应让学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再说其实我挺高兴的。」

  「高兴?」

  「我的笔记是为了我自己而抄写的,除了我之外,没有人需要这份笔记。或许有些从来不抄笔记的同学在大考之前会用到我的笔记,不过他们需要的也只是上课的内容,是不是我所写的笔记并不重要。可是羊咩咩就不一样了。羊咩咩不把别人的笔记放在眼里,只肯吃我的笔记。对于羊咩咩而言,笔记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我亲手抄写的笔记,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很欣慰。基于这个原因,学姊真的不需要向我道歉,更不必给我慰问金。」

  学姊默默地听着我娓娓道来。等我说完之后,才缓缓开口:

  「真的什么都不要吗?」

  「是的。」

  「你真是个怪人。」

  吃了我的笔记的学姊才是真正的怪人吧,我心想。

  「我真的不能为你做些什么吗?你特地来这儿一趟,总不好意思要你空手而回。」

  空手而回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偏偏学姊还是满坚持的。

  「既然如此,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剩下的蛋糕可以让我带回去吗?我想让姊姊尝尝看。」

  「当然没问题,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这样就足够了。」

  学姊将我带来的蛋糕以及她所买的蛋糕整整齐齐地装进盒子里,不但包装得漂漂亮亮,还系上了一个蝴蝶结。

  「那我就告辞了。」

  「我送你到车站。」

  学姊不知道打电话给谁。

  「我已经吩咐太田了,他会马上把车子备好。太田是刚刚那位驾驶,就住在我们家里。」

  于是我跟学姊来到庭院,等待车子出现。

  「今天谢谢学姊的招待。」

  「哪儿的话,我还得向你道歉呢。」

  「明天学校见。」

  话才刚说完,我就注意到学姊的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情。

  「我说错了什么吗?」

  「你还愿意跟我在学校见面?」

  「如果学姊有所顾忌的话,我也可以装作不认识。」

  「不,没什么顾忌。只是我吃了你的笔记,还以为你从此不愿再跟我扯上关系。而且我先前还大言不惭地说要负起责任,最后也是什么都没做。」

  「能够跟吃掉我笔记的人见面,老实说我满高兴的。」

  虽然学姊步步进逼的时候有点吓人,不过这句话绝对是肺腑之言。

  「那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朋友啊……你是学姊,我是学弟……」

  「没关系,学姊学弟也行。」

  千早学姊紧握着我的手。

  「我一直以为在学校交不到朋友呢。今天你愿意当我的朋友,我真的很感动。」

  「哪、哪里……」

  我不禁感到有些害臊。

  学姊的小手温温热热的。热度从掌心一直传到脸颊。我发现自己的脸颊好像比平常热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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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可否之闲

  星期一。

  午休时间,我前往学生会教室。

  敲了敲门之后,门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千早学姊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严峻的神情和缓了许多。

  眼前的人不是『百万学姊』,而是昨天那个温柔可人的千早学姊。

  「原来是你啊,草加同学。有什么事吗?先进来再说吧。」

  于是我跟在千早学姊的身后,走进了学生会教室。

  「学姊午休的时候都待在这里吗?」

  「对呀。反正我不吃中饭,待在教室又很无聊,还得忍受班上同学的异样眼光。偶尔也会到图书馆报到,不过还是没什么人的学生会教室比较清静。」

  学生会教室里面只有我跟千早学姊。即使是午休时间,学姊也在处理学生会的事务,只见桌上摆着几本厚重的档案夹,里面还夹着好几份文件资料,我们所提出的活动企划书也在其中。

  千早学姊示意我找个位子坐下,旋即拿起了我所书写的活动企划书。

  「请学姊高抬贵手,别吃了这份企划书。」

  「我、我知道啦。」

  千早学姊将企划书收入资料夹。

  脸上还露出万般不舍的表情。

  ……看来学姊真的对我的笔迹爱不释手。

  「对了,找我有事?」

  我将活页纸递给学姊。千早学姊看看活页纸,又看看我。

  「请笑纳。」

  「送我的吗?」

  「在学生会教室享用就好,以后不必摸黑跑进我的教室了。」

  「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

  学姊兴高采烈地收下活页纸,紧接着整个人突然僵住,好像想起了什么。

  于是我开口说话:

  「撕破也无妨。」

  听到这句话之后。学姊才松了口气。

  撕裂纸张的声响传入耳中。

  学姊将活页纸撕成一口大小,慢条斯理地将纸片往嘴里送。送入口中的那一瞬间,幸福的微笑堆满了学姊的脸庞。

  学姊真的很喜欢吃活页纸,我心想。

  享用着活页纸的学姊一直目不转晴地盯着我看。

  刚开始还以为是我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不过仔细观察学姊的视线之后,才发现她不是盯着我的脸,而是正在打量我的肩膀以及手臂。

  「呃,学姊。」

  「嗯?」

  「手臂好吗?露出肩膀太麻烦了。」

  于是我卷起衬衫的袖子,露出自己的左臂。

  「……真的可以吗?」

  「嗯。」

  「那我就不客气了。」

  基于礼貌,我刻意别过头去。

  好熟悉的感觉,在哪里有过类似的感觉呢?低头思索了片刻之后,我终于想起来了。没错,就是捐血的戚觉。

  学姊的牙齿接触我的手臂。

  上下牙关的力道逐渐加强。

  在没有麻醉剂的时代,好像有人曾经一边下棋、一边接受手臂的手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情景突然让我想起这段典故。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中午都会带着活页纸去找学姊。看着学姊津津有味地享用活页纸堪称是一大乐趣,跟学姊聊天也满愉快。至于让学姊咬自己的手臂虽然有点奇怪,不过只要想像自己是在捐血,倒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我对学姊相当好奇。

  「不吃东西真的不要紧吗?」

  「我不是每天都吃你送来的活页纸吗?」

  千早学姊将口本史的活页笔记送入口中。

  「可是开始吃我的笔记之前,学姊不是什么都没吃,甚至还被送进医院?」

  「每次去医院都只是打点滴而已,然后接受一些检查。我也跟咨询师谈过,不过对方每次都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学姊像黄金鼠一样一边将我的笔记撕成小小的碎片,一边还不忘向我抱怨。

  「真是辛苦你了,学姊。」

  「就是说啊,很辛苦呢。」

  学姊再度强调一次。

  「偏偏就是没有人能体会我的辛苦,大家都只会要我听医生的话。」

  学姊将纸片搓成一粒一粒的丸子,刚好是一口的大小。

  「医生说了些什么?」

  「知道我平常只吃纸张之后。医生显得相当惊讶,有点不相信我居然还能存活下来。」

  「学姊不在乎吗?」

  「我是不当一回事啦。不过医生就不一样了,每次都对我精神训话,要我试着去吃一些正常的食物。」

  「学姊尝试过吗?」

  「没有。」

  说话的同时,学姊将一口大小的纸片丢进口中。

  「不能吃就是不能吃,用不着尝试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勉强尝试的话,也只是糟蹋那些食物而已。」

  我陷入了沉思。

  学姊显然很喜欢吃我的笔记,她看起来健康状况也很不错,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不过可能的话。我还是觉得学姊应该摄取正常的食物才对。

  「如果我写的笔记没问题,说不定我做的料理也能入口。」

  「我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就约下个星期吧,学姊想吃什么都没问题。」

  「草加,你会下厨啊?」

  「勉强能吃啦。只要借用一下厨房。我就能变几道菜出来。」

  「借,当然借,为什么不借?就算借了不还也没关系。」

  「放心,一定会归还的。」

  于是我跟学姊约好,这个星期日要到她家展现厨艺。

  用完晚餐之后,我坐在客厅休息,几经思量的结果,决定向姊姊讨教。

  下厨对我来说不是难事,不过对方可是无法正常进食的千早学姊,一般的料理绝对吸引不了她,看来得准备一些特殊的菜单才行。

  这时姊姊绝对是最好的咨询对象。

  「有事想跟你谈谈。」

  我向姊姊开口。

  坐在沙发上翻阅「月刊青蛙杂志」的姊姊眼睛顿时一亮,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发现蜂蜜的小熊维尼似的。

  「跟我谈谈?小合,你终于到了跟姊姊分享恋爱问题的年纪了,姊姊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呢!」

  「不是什么恋爱的问题。」

  「不是恋爱的问题,那就是恋爱的烦恼啰?」

  「也不是恋爱的烦恼。」

  姊姊难掩失望之色,再度拿起「月刊青蛙杂志」。

  「真是的,无聊。」

  杂志的封面大大印着「特集!寻找雨蛙的栖息地!」以及「爱上牛蛙的魅力」几行文字。

  世界上热爱青蛙的人真的那么多吗?我不禁有些怀疑。

  不过这是个无奇不有的世界,既然有人喜欢吃我的笔记,多几个喜欢青蛙的人也一点都不奇怪。

  「姊姊很穷,借钱免谈。」

  「放心吧,我从不期待姊姊的金援。」

  「功课方面也力有未逮。」

  「不劳姊姊烦心。」

  「到底是什么问题?」

  姊姊打量着我,眼神流露出一丝不安。眼前的姊姊绑了三条及腰的发辫,随着双眼的起起伏伏,发辫也跟着上下摇晃。

  该怎么说明才好呢。

  「这只是一个假设。」

  「假设吗?好,我明白了。」

  「某个国家有个严重偏食的公主,这个公主什么都不吃,眼看着就要饿死了。如果要让公主吃东西,该怎么做才好?」

  「原来如此。」

  姊姊点点头。

  「首先是蛋包饭。」

  「蛋包饭?」

  「是的,蛋包饭。世界上没有讨厌吃蛋包饭的人,有蛋的地方就有蛋包饭。如果真的有人讨厌吃蛋包饭,那他一定是来自宇宙的外星生物,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可以教我蛋包饭怎么做吗?」

  「小合,你又不是不会做蛋包饭。」

  「可是我做不出姊姊的味道。」

  「放点蜂蜜就好了。不过一时之间也很难说清楚,干脆实际演练一次好了。」

  太好了,果然是世上只有姊姊好。

  「你就老实招吧,到底是要做给谁吃的呀?」

  姊姊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不是姊姊想像中的那种人,只是一个严重偏食的小孩子罢了。」

  我的回答虽然有所保留,却也不全是假话。学姊还不算成人,称之为「小孩子」也不为过。

  姊姊二度失望的表情虽然看了有些不舍,不过也只能忍着。这个时候说出事情的真相,铁定会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我跟姊姊一起站在流理台前。

  「鸡蛋要选这种富含铁质的。」

  姊姊取出鸡蛋。

  这种鸡蛋比普通的鸡蛋还要大,表面的色泽也比较红润。

  「现代人的饮食容易缺乏铁质,佐以波菜的话,对于铁质的吸收更有帮助。」

  「鸡蛋富含铁质吗?」

  「其实鸡蛋本身的铁质含量并不多,不过藉由混杂一些富含铁质的饲料,可以将铁质『转化』至鸡蛋之中。」

  「转化?」

  「简而言之,就是让蛋鸡摄取富含铁质的食物。如此一来,产下的鸡蛋自然也会富含铁质。」

  原来如此,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姊姊真不愧是专攻营养学的大学生。

  「下厨也是同样的道理。料理最重要的就是那份心意,不过光只有心意也不够,必须让心意成功的『转化』到料理之中才行。俗话说慢工出细活,除了选用好的食材之外,料理过程的用心程度也会影响成品的好坏。既然是为了某个特定对象而做的料理,当然得设法让心意『转化』才行。」

  在姊姊的耳提面命之下,我开始制作蛋包饭。

  首先在碗公里面打了几个鸡蛋,拿起搅拌器开始搅拌。这时我突然想起姊姊刚刚提到的『转化』。

  或许这两个字跟学姊为什么那么喜欢吃我的笔记有密切的关连。

  藉着吃掉我的笔记,学姊将字里行间的某种元素『转化』至自己的体内,所以学姊才会觉得我写的笔记或是资料特别可口。嗯,相当符合逻辑。

  不过我的什么东西刺激了学姊的食欲呢?从学姊喜欢咬我的肩膀和手臂来看,该不会是我的汗水吧?不过笔记上面又没有我的汗渍……

  「小合,你怎么在发呆呢?蛋包饭最要紧的就是打蛋的速度,专心一点!」

  「抱、抱歉。」

  于是我中断思绪,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制作蛋包饭上面。

  星期日。

  我借用学姊家的厨房,为学姊制作蛋包饭。

  姊姊的临时恶补果然是效果非凡。

  半熟的蛋包呈现漂亮的金黄色,形状也十分完美。

  试吃了一口,蜂蜜的甜味成功地将蛋香突显了出来。

  于是我带着满满的自信,观察学姊的表情。

  ……

  千早学姊凝视着蛋包饭,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类似的表情我曾经见过,就跟看到西洋芹的姊姊、以及看到青椒的风子一模一样。如果我的餐盘里面出现青豆,或许也会露出同样的表情吧。

  人在看到自己不喜欢吃的食物时,为什么都会做出同样的表情,老实说这个问题一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不必勉强。」

  「看起来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拿着汤匙的学姊几乎快哭出来了。

  「看来『转化』失败了。」

  「『转化』是指什么?」

  于是我将姊姊对『转化』的定义重述一遍。

  「意思是你做的料理里面,应该『转化』了你身上的某种东西吗?」

  「是的,不过失败了。没关系,我自己吃。」

  正当我打算将蛋包饭的盘子拉到自己的面前时,学姊阻止了我。

  「怎么啦?」

  「你喂我吃好吗?」

  「啊?」

  我无法理解学姊的话中含意。

  「根据你先前的说法,如果你喂我吃蛋包饭,身上的某种『东西』就会『转化』到蛋包饭对吧?」

  原来如此,果然有道理。

  可是。

  「来。」

  学姊将汤匙递给了我。

  「真的要这么做吗?」

  「不喜欢就算了。不过我很想吃你为我做的料理,而且也认为值得一试。」

  学姊的表情十分认真,看来她真的豁出去了。既然如此。我也有从旁协助的义务。于是我下定了决心。

  「那……那就得罪了。」

  我以手中的汤匙挖了一口蛋包饭。

  然后将汤匙送到学姊的面前。

  「给我一个暗号。」

  「暗号?」

  「就是张开嘴巴说『啊』。你没喂过别人吃饭吗?」

  当然没有。

  天气并不热,我却紧张得满头大汗。

  「……啊。」

  「好。」

  学姊张开她的樱桃小口,任由蛋包饭慢慢滑入她的口中。

  之后闭上双唇细细咀嚼。不过从脸上的表情看来,学姊似乎不怎么自在。一段时间过后,只见学姊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跑出房间。

  还是不行,我心想。学姊的目的地大概是厕所吧。

  算了,勉强不来。至少我跟学姊都已经尽力了。

  过了良久,学姊才回到房间。

  「对不起,草加同学……」

  「没关系,学姊还好吧?」

  「嗯,我没事。」

  话虽如此,学姊的脸色却十分苍白,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不行就算了,不要勉强自己。」

  于是我准备吃掉自己做的蛋包饭。这可是枫姊技术指导的得意之作,就这样丢掉的话,未免也太可惜了。

  「学姊,有新的汤匙吗?」

  「有,我这就去拿。」

  学姊点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原本以为学姊要去拿汤匙,想不到她思索片刻之后,又坐回原位。

  学姊将蛋包饭的盘子从我面前拉了过去,同时拿起使用过的汤匙。

  接着用那只汤匙舀了一口蛋包饭。

  「来,啊——」

  学姊将汤匙送到我的嘴边。

  「我、我自己来。」

  「别跟我客气,这是应该的。」

  「谢谢学姊的好意,我还是自己来。」

  「你讨厌我吗?」

  「这……倒也不是……」

  根本就是两码子事。

  而且学姊似乎忘了手中的汤匙已经使用过了,如果再用这只汤匙喂我吃蛋包饭的话,那不就是……

  所谓的『间接接吻』。

  可是现场的气氛却不容我说不。

  我只好把心一横。

  「那就麻烦学姊了。」

  「好,啊——」

  我老实地张开嘴巴。

  这副景象万一被人撞见,我还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而且这只汤匙刚刚才被学姊含着,如今却即将送入我的口中,很明显的就是间接接吻。

  「草加同学,不要乱动。我对不准。」

  「啊,好。」

  我只能乖乖听话。

  蛋包饭从学姊手中的汤匙滑入口中。

  软嫩鲜滑的口感,可是过于紧张的我却尝不出蛋包饭的味道。

  将蛋包饭吞进肚里之后,学姊立刻又舀了一口蛋包饭。

  「还是我自己吃吧。」

  「为什么?你的表情很有趣,我还想再喂一口呢。」

  「再喂一口的话,我一定会羞到死。」

  我从学姊手中抢过汤匙。

  「啊,你好坏。」

  「对不起,我还不想死。」

  我把盘子泣了过来,狼吞虎咽地吃超蛋包饭。

  「没意思。」

  学姊露出淘气的微笑。

  呼,好险。

  一边看着我将蛋包饭送进嘴里,学姊一边怯生生地开口:

  「草加同学,我……我想吃这个。」

  学姊指着姊姊给我的蛋包饭食谱。

  原来如此。

  于是我将蛋包饭的食谱交给学姊。

  千早学姊以飞快的速度将食谱撕成碎片,大快朵颐了起来。

  看来事情没有想像中的容易,我心想。

  等我吃完了蛋包饭、学姊也将食谱吃得一干二净之后,我开始善后。

  学姊家里虽然没有自动洗碗机,不过今天的碗盘不多,清洗起来倒也轻松。

  坐在椅子上的学姊好整以暇地看着与碗盘相洗碗精搏斗的我。

  「草加同学,你是这边的人。」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这边是指?」

  「如果我是那边的人,你就是属于这边的意思。」

  我摇摇头,表示听不懂学姊在说什么。

  察觉到我的不解,学姊连忙补充说明。

  「我不是在批评你,而是觉得你真的很了不起。」

  我将碗盘上面的泡沫清洗干净之后,关上水龙头。

  「千早学姊不是更了不起吗?品学兼优不说,体育方面的表现也很亮眼,而且又把学生会搞得有声有色。」

  「我不是指这方面的了不起……洗好了吗?我来泡红茶。慢着,你比较喜欢喝咖啡吧?」

  「没关系,红茶就好。」

  于是我跟千早学姊交棒,换她站在厨房前面。我坐在椅子上,欣赏学姊的背影。看着学姊忙东忙西的身影。内心突然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成绩好坏与担任学生会长,都跟一个人的本质无关。我所谓的『了不起』不是指这个。」

  「那学姊的『了不超』是指什么?」

  「这个嘛……比如说有人吃了你的笔记。你却不会生气。」

  学姊从柜子里拿出茶叶,脸上浮现一抹浅笑。

  「或是亲自下厨,替不能进食的人料理一份蛋包饭。总之,就是对他人的体贴之心。这不是每个人都做得来的,就像是一口井。」

  「井?」

  「在没有水的地方掘井,掘到死也找不到水。同样的道理,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懂得体贴,有些人却不懂,这就像是一种天赋。」

  「学姊也很体贴啊,还会泡茶给我喝呢。」

  「真的吗?」

  「嗯。」

  「谢谢你的赞美。」

  说完之后,学姊将茶杯摆到我的面前。

  「不过我是另一边的人,没办法对每个人都这么体贴。今天因为你是草加同学,我才会泡茶给你喝的。」

  「我也不是对每个人都那么好。」

  「真的吗?看起来不像。」

  我真的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体贴。

  基本上所谓的「体贴」。就像是一种等值的交换条件。之前有人对自己好,所以自己才会对别人好,受惠的人再施惠给其他人。这种重复的回圈,造就出人情味十足的世界。

  可是……

  学姊所说的「另一边」,或许跟我所熟悉的世界不一样。

  说不定造成学姊无法进食的原因,就是在「另一边」的某种遭遇使然。

  是不是因为那是个无法将温柔等值交换的世界,所以让学姊受到了深刻的创伤呢?是不是因为那个伤口尚未痊愈,所以才造成她无法进食呢?

  看来要让学姊重新进食,光靠美昧的料理似乎还是不够,必须设法弄清楚学姊所经历的遭遇,才能治愈她的创伤。

  可是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我唯一能为学姊做的,就是不间断地供应活页笔记。

  学姊将红茶倒入我的茶杯。

  「学姊有行动电话吗?」

  「有啊。」

  「可以把号码跟伊妹儿的帐号给我吗?我也把自己的号码跟帐号给学姊。」

  于是我将自己的电话和帐号写在纸上,递给了学姊。

  「可以把这张纸吃掉吗?」

  「……先把电话跟帐号输入手机再吃吧。」

  「我知道,这是我的。」

  千早学姊也将写着电话跟帐号的便条纸交给了我。

  「如果有什么事的话,随时跟我电话连络。没事的时候也可以打来聊天。」

  「谢谢。对了,我有个疑问。」

  说话的同时,学姊不忘将我的电话跟帐号输入手机。

  「你有没有什么禁忌、或是特别害怕什么?像我的禁忌就是不能吃东西,有没有类似这样的秘密?」

  我犹豫了片刻。决定据实以告。千早学姊的秘密已经被我知道了,我当然也应该将我的秘密告诉学姊。

  「我怕黑。」

  「怕黑?」

  「是的。所以每次去游乐园的时候,我绝对不进鬼屋。」

  「那天你不是摸黑到教室拿资料吗?」

  「其实我很不想去,可是我已经答应学姊第二天放学之前要提交企划书,所以才硬着头皮走进黑漆漆的教室。」

  「意思是我比较可怕啰?」

  学姊露出促狭的笑容。

  「倒也不是。我已经跟学姊说好了,所以非得遵守约定不可。」

  「……草加同学真是个重承诺的人呢——」

  不知道为什么,学姊看起来好像特别开心。

  午休时间。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享用从合作社买回来的奶油面包。

  千早学姊另外有事,已经先行离开学校。

  我有很久没有一个人吃午餐了。

  今天的午休十分悠闲。徐徐凉风从窗户吹进教室,将教室里面懒洋洋的气氛一扫而空。

  远眺窗外的风车,今天的风车一如往常地缓缓转动。

  这时山崎走了过来。

  「你是不是正在跟百万学姊交往?」

  丝毫不加修饰的质问,让我当场噎住。

  「看你的反应。被我猜对了?」

  山崎丝毫不理会呼吸困难的我。迳自继续开口。

  「你居然偷跑,亏我这么相信你。哎,友情真是经不起考验啊。」

  我深吸了几口气。调匀呼吸之后,才总算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阵子你每天都到学生会教室报到,所以一定是跟百万学姊共进午餐。怎样,我猜对了没?」

  「没错。」

  山崎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神情,那副模样就像是逮住扒手的杂货店老板。

  「所以你们就是在交往嘛。」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每天到学生会教室报到,怎么会跟交往联想在一起呢?」

  「那你去学生会教室干嘛?」

  「只是一起吃饭而已啊。」

  「这就对了嘛,你们就是在交往啊。」

  「我以前也跟你吃过好几次中饭,那我们也是在交往啰?」

  「少来。我们是男生,不算。」

  莫名其妙。

  「只好征询第三者的意见了,走,去找阿滨。」

  幸好阿滨正在学生餐厅跟足球同好会的成员一起吃午餐。

  「喂,阿滨。」

  「干嘛?」

  「慢着,你怎么又点A餐?」

  「山崎,这不是重点。」

  于是我们说明来意。

  「怎样,觉得如何?你中学的时候不是交过女朋友吗?」

  「嗯,的确交过。」

  「就你这个过来人的判断,他是清白的吗?」

  拜托,居然把我当成了犯人。

  「嗯……在一起吃中饭似乎不能跟正在交往画上等号。」

  山崎相当不服气。

  「那要怎样才算正在交往?」

  「应该要有特定的动作才算。」

  「特定的动作是什么?」

  「比如说手牵手。」

  阿滨屈指数来。

  「挽着对方的手臂、接吻或是更进一步的动作。」

  我可没做过这些动作。

  基本上我赢了。

  第一次到学姊家的时候虽然被握住了手,不过那是一场意外,不能列入计算。蛋包饭的汤匙……也算是意外,而且只是间接接吻。既然足球的间接自由球与直接自由球在判定上相差甚远,那么我的情况也应该比照办理。

  「或是告白。总而言之,就是其中一方必须向另外一方表白心意就对了。」

  「你所说的条件我一个都没有,所以我并没有跟百万学姊交往。」

  「真的吗?」

  「我有说谎的必要吗?欺骗你们两个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应该算是我的胜利宣言吧。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既然没在交往,为什么中午要一起吃饭?」

  「这个嘛,算是朋友关系吧。」

  朋友。

  格格不入的辞汇。

  我不知道朋友的定义是什么,不过就我而言,朋友是像山崎或是阿滨这种人,而不应该是指学姊。

  那我应该如何定义学姊?

  基本上我总是称呼千早学姊为「学姊」,不过这是在学校的称呼,不应该视为表达我与学姊之间关系的辞汇。

  「这么说来,你们真的没在交往啰?」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而且你也很奇怪,就算真的在交往又怎样?」

  「不行,不准你比我先找到幸福。」

  「交女朋友就会幸福吗?」

  山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口:

  「你有病吗?」

  他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讶异。

  「交了女朋友之后,每天就像置身天堂一样。你想想看,如果真的交了女朋友。身边就会多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子,无论是上学放学都腻在一起,假日的时候一起去游乐园、一起去水族馆、一起去电影院约会耶!游泳的时候,她会穿泳衣出现在你面前;去看烟火的时候,她会穿夏季和服与你同行耶!然后红着一张脸,紧紧握着你的手……不要让我再说下去了,光是想像我就快不行了!」

  我才快要败给你了呢,我心想。

  为了朋友着想。还是别戳破他的美梦好了。

  或许是察觉我不以为然的表情,山崎显得十分不高兴。

  「难道你从来没想像过吗?」

  「学姊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不是指百万学姊,只是假设性的问题而已。如果你交了女朋友,最想做什么事?」

  山崎的问题让我沉思许久。

  基本上山崎所举出的例子并不怎么吸引我。

  首先,一个人上学比较自在。我这个人重睡眠,早上的精神总是不太好,有时心情也会受到影响。记得中学时,我还常常在上学途中跟风子吵架。

  放学的时候一起回家倒是可行,不过两人未必同时离开学校。我没参加社团活动。放学之后没什么事情,但其他人未必跟我一样。考虑到这一点。放学之后一起回家似乎也没什么可能性。

  游乐场、水族馆或是电影院虽然挺吸引人的,不过我怕黑,去游乐场不敢进鬼屋、去水族馆不敢进夜行动物馆。看电影虽然不成问题,可是另一半心情不好、或是被电影院里其他没礼貌没家教的路人甲激怒的时候,光是去平抚对方的情绪也够我累的了。以前曾经跟风子一起去电影院,前面刚好坐了一对热恋中的情侣,结果风子对于他们卿卿我我的动作实在看不下去,卷起传单大打出手。当时我还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摆平了那件事。

  我的泳技不怎么样,游泳池的选项可以直接剔除;看烟火一定是在晚上,更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我的结论就是……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想?」

  「就算我真的交了女朋友,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你的生命真的有意义吗?」

  「不想就是不想,我也没办法。这就跟问我中了乐透之后想做什么一样,答案依旧是不知道。」

  「我可是无时无刻都在幻想呢。」

  山崎无奈地摇摇头。

  当天晚上,千早学姊的号码出现在手机的来电显示。

  「草加同学吗?」

  「啊,学姊。」

  「哇——真的是你耶!太感动了!你给我的号码是真的耶!」

  「……原来学姊一点都不相信我。」

  「不是啦,因为我没什么朋友嘛!以前没跟别人交换过手机号码,对我来说,这可是个相当新鲜的体验呢。」

  学姊的语气听来十分兴奋。

  我不禁庆幸将手机号码给学姊果然是正确的决定,毕竟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学姊雀跃万分的声音。

  「对了,这个星期天有空吗?」

  「没什么事。」

  「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到我家来好吗?」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羞红了一张脸的学姊解开衣服钮扣的模样。

  不,应该不会是那个。

  我摇摇头,试图将那个画面抛到脑俊。

  「学姊想给我看什么?」

  「来了就知道,嘻嘻。」

  学姊若隐若现的胸部曲线再度从记忆的深处苏醒。

  就说应该不是了嘛。

  挂上电话的同时,我为自己过于旺盛的想像力叹了口气。

  星期天,我依约前往学姊的家。

  带领我进门之后,学姊得意洋洋地秀出一片DVD。

  「我想跟你一起看这部电影。」

  恐怖电影的DVD。

  「既然你怕黑,应该也不敢看恐怖电影吧?」

  「没错,学姊猜对了。」

  「谢天谢地,总算没有白买。」

  「为什么明知我不敢看,还要特地买回来?」

  「我想看看草加同学遇到害怕东西时的反应。」

  学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好一个扑朔迷离的人物。

  「上个星期你看到我吃蛋包饭的痛苦模样,所以现在该轮到我欣赏你看恐怖电影的表情了。」

  「……」

  既然人都来了,总不能就这样掉头离去,所以我只好乖乖留下来跟学姊一起看恐怖片。

  真是够了。

  「咖啡还是红茶?你比较喜欢喝咖啡吧?」

  「跟学姊一样就好,不必费心替我准备了。」

  「你就是这点体贴。」

  学姊拿出Earl Grey的红茶。

  「要不要关灯?」

  「请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你还真的很怕黑呢。」

  「这种事情我可不会拿来开玩笑。」

  这时电影开始了:我们两人专注于电视的画画。

  电影的主角是个住在恐怖黑森林的女人,她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故事中的小镇,杀害热恋中的情侣。剧情虽然简单,但鲜血四溅的场面以及女性惨绝人寰的尖叫声还是颇为恐怖。

  我最怕看这种电影了。

  世界上太多恐怖的东西了。以前的我有过许多恐怖的经验,往后的人生当中,类似的经验应该只会更多吧。

  不过有这些经验倒也不是坏事,至少让我学会了如何趋吉避凶的道理。例如,即使是忘了带东西回家,也绝对不要在入夜之后跑回学校(虽然之前已经破了戒)。

  我总觉得人类应该尽最大的努力,避免经历恐怖的经验才对。

  因此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肯花钱去买恐怖片的DVD回家自己吓自己?

  影片才刚开始,恐怖的画画就迫使我不得不闭上眼睛,之后发现只听声音反而比观赏画面还要恐怖好几倍,才只好又硬着头皮睁开双眼。

  最后一连杀害好几对情侣的女主角,不知道是被前任男友还是奖金猎人杀死之后,电影就结束了。

  画面开始播放片尾字幕,我才大大的吁了口气。

  坐在旁边的学姊一点声息都没有。

  原来早就睡着了。

  难道学姊昨晚熬夜吗?我不禁心想。

  看恐怖电影也能看到睡着,学姊的胆量着实令人钦佩。

  甘拜下风的我打量着学姊的脸庞。

  满可爱的。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眼前的状况。

  一男一女独处一室。

  学姊睡着了。

  熟睡中的学姊穿着熟悉的衬衫。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学姊一连解开了衬衫的前两颗扣子……

  我的脑海中浮现衣衫不整的学姊,正以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视着我。

  不妙。

  感觉怪怪的。

  这时脑海中的千早学姊身边,突然出现了山崎的身影。

  「这不就是你想做的事情?」

  不,这应该称之为不可抗力。不对,这应该叫作……

  我摇摇头,试着摆脱脑中的非分之想。

  跟千早学姊单独共处一室,迟早会出事。

  于是我决定走出房间。

  学姊睡得那么熟,把她叫醒似乎残忍了点,因此我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从玄关定出庭院。

  伸了个懒腰、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同样的动作重复几次之后,情绪才稳定了下来。

  呼,真是好险。还是让自己冷静一下吧。

  于是我在庭院中信步而走。

  虽然造访过学姊家好几次,但都没机会仔细欣赏学姊家的庭园。

  我家也有个院子,不过跟学姊家的庭院比较起来,简直就像是濑户内海与太平洋的差异。学姊家的庭院占地广大,种植了许多庭树。而且还有专人负责照料。偌大的庭园找不到一根繁枝、看不到丛生的杂草,感受得出管理人所投注的心血。

  我在庭园中漫步。

  或许是地处台地的关系,沁凉的微风徐徐而来,吹得及腰的草丛沙沙作响。这种草好像在风子家的庭院中见过,我却想不起名字。

  大家都说观庭园知其主。意思是庭园整理得井然有序的话,代表屋主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想必这个庭园的主人一定是个不苟言笑的老顽固。

  主人大概就是千早学姊的父亲吧。

  说到这里,倒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学姊从未跟我提起过她的家人。

  我不禁怀疑学姊的父母是不是没住在一起。该不会是基于某种理由,所以学姊只好独自住在这间豪宅吧。

  走着走着,我来到主要的建筑物,也就是靠近大门的那栋洋房前面。

  仔细打量之俊,实在感觉不出丝毫的人气。洋房的外墙有些斑驳,不过整体而言还不算太过老旧。只是,我总有一种感觉,这栋洋房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绕到洋房的后面。

  一棵大树挡在面前。从树干的粗细看来,这棵大树颇有历史。庭园的庭树以小树居多,眼前的大树显得十分突兀。

  除此之外,大树也跟其他庭树不太一样,树根旁边长满了杂草,枝叶也没有修剪过的痕迹。至少我能确定已经有好几个月没修整过了。

  其他的庭树经过细心的照料,唯独这棵大树除外。

  为什么?

  这时我突然感到背后有人。

  「草加同学。」

  回头一看,原来是千早学姊。

  「你在这里做什么?」

  学姊的声音十分冰冷。

  「呃,出来透透气。」

  「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透透气?」

  「嗯……」

  气氛有些凝重。

  不妙。

  如果道歉可以化解凝重,我当然不会吝惜,只是我还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丢下学姊?还是独自跑到庭院?道歉也是一门学问,如果没抓到重点,反而会弄巧成拙。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学姊的表情跟往常不同。

  慢着,就某种意义而言,应该说跟平常一样才对。现在学姊的脸上挂着「百万学姊」的表情,没有我在这个家中所看见的娇嗔与温柔,她的眼神冷酷、坚定,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发现了?」

  千早学姊的声音,乘着微风吹进了我的耳中。

  学姊指的应该是这棵树,错不了。

  看来这棵大树似乎藏有什么秘密,学姊在问我是不是发现了这个秘密。

  基本上答案是NO,我根本没发现这棵树的秘密,只是注意到这棵树与其他的庭树不太一样罢了。「跟其他庭树不一样」充其量只是秘密所衍生出来的结果,并不代表秘密本身。

  一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眼前的情况,跟千早学姊无法进食的状况十分类似。

  「无法进食」只是事情的结果。并不是原因。

  我所知道的部分,只是「无法进食」的表象。至于造成表象的原因,则是一无所知。同样的道理,我只是注意到这棵大树跟其他庭树不太一样,至于隐藏其中的秘密,则是一点概念也没有。

  这两种情况的共通点,就是学姊不希望他人得窥「秘密」的真相。

  所以学姊才会对我报以冷酷的眼神。

  仔细想想,还真有点悲哀。其实我满喜欢千早学姊的,虽然没有像山崎所说把学姊当作女朋友的意思,不过我对学姊还是有某种程度的好感。

  如果是我的错,我会二话不说立刻道歉,而且只要我主动示好,相信学姊也不会不给我好脸色看。基于上述原因,我总以为学姊跟我是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都住在你对我好、我对你更好的大同世界。

  可是学姊却说她是「另一边的人」,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学姊心中有个「秘密」,而且是深藏内心的禁忌,不容他人碰触。

  学姊的眼神令我难以忍受,于是我轻咳了两声。

  「学姊,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吗?」

  学姊似乎吃了一惊,脸上浮现出歉疚的神情。

  「对、对不起。草加同学。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

  「只是?」

  「只是不希望你接近这棵树。」

  学姊压低了音量。

  慑人的眼神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左右为难的视线。

  「好吧,是我不对。」

  「不不不,也不能怪你。」

  窒息的沉默笼罩在我与学姊之间。

  「我该告辞了。」

  于是我点头致意,离开了学姊的家。

  「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姊姊大概不在家。手机的时间显示四点半,姊姊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今天真的是有些累了。

  我踩着沉重的脚步,走十楼梯。

  笑容可掬的学姊以及冷若寒霜的学姊同时浮现脑海。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学姊?

  第一次造访学姊家的时候,学姊露出有别于学校的温柔神情,还说那才是真正的她。

  不过,那是真的吗?或许在学校时的冰冷表情,才是学姊的真实面貌吧。

  我用力的甩头。现在想这些也是无济于事,学姊就是学姊,没有什么真假之分。

  我不喜欢冰冷的学姊,比较喜欢温柔可人的学姊,就是这样。

  于是我打开房门。

  一只兔子映入眼帘。

  「回来啦?」

  兔子就坐在书桌前面。

  那当然不是真正的兔子,而是穿着兔子服的风子。

  我已经懒得问她是从哪里进来的了。房间的窗户微微开启,风子八成是从自家二楼的窗户爬进我的房间。

  不过她在我的房间做什么?

  「风子,你在干嘛?」

  「没什么。」

  风子趴在书桌上,凝视着虚空的一点。

  书桌上放着一把空气枪,那是中学时期老爸买给我的玩具。这把空气枪被我闲置在抽屉里面好几年了,现在怎么会出现在桌面上?

  椅子被风子占据,我只好坐在床上。

  「你把空气枪放在桌上干嘛?」

  「没什么。」

  风子头也不回,冷冷地丢出一句回答。

  看来她心情似乎不太好。不过风子心情不好已经不算是什么新闻了。

  「你最近常常不在家,为什么?」

  风子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这……也不为什么。」

  「是不是到『学姊』家去了?」

  我为之一愣,风子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知道我去学姊家的人只有姊姊而已,难道风子有超能力吗?

  直觉告诉我现在最好不要说实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这种感觉。一旦确定了风子的假设,事情铁定会变得没完没了。

  「不、不是啦,我只是出去玩而已。」

  「出去玩?真难得。」

  坐在椅子上的风子一个转身,与我面对面。随着风子转身的动作,兔子的耳朵看起来特别可爱,与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相当不搭调。

  风子站了起来,坐在我的旁边。弹簧床被压得叽叽作响。

  「……你身上有陌生的味道。」

  我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不是我家、也不是你家的味道。而且……这个味道是Earl Grey。你喝了红茶?是谁泡给你喝的?」

  「光凭味道就闻得出来?」

  「那当然。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特殊的味道,生活习惯不同,味道也会跟着有所变化。」

  风子站了起来。

  「算了,今天就饶了你,下不为例。」

  风子拿起桌上的空气枪,跨过窗户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那是我的空气枪……」

  心虚之余,微弱的抗议被窗外的凉风吹得烟消云散。

  风势变强了。

  我关上窗户,还不忘上锁,然后躺在床上。

  学姊和风子真是莫名其妙。

  这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

  当天晚上,我作了一个梦。

  我独自站在风车的不远处,夜幕低垂,繁星点点。风车的扇叶正无声无息地缓缓转动。

  风车下面坐着一个人,我知道是谁。

  那个人就是千早学姊。学姊穿着绿色的睡衣,抬头看着星空。

  我朝着学姊走去。

  学姊发现我之后,惊呼一声。

  「这不是草加同学吗?怎么啦?」

  我为之词穷,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是一场梦,无论作梦的人愿不愿意,本来就是难以解释、又超脱于既有逻辑之外。

  发现我的尴尬之后,学姊嫣然一笑。

  「还记得我曾经说过你是个怪人吗?」

  「嗯。」

  「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作梦吧。」

  「嗯,没错。」

  学姊拍拍自己的屁股,从地上站了起来。

  「陪我走一走吧。」

  于是我依言跟在学姊的身俊。

  难以言喻的烕觉。这是一场梦,我很确定,可是眼前的学姊却又十分真实。

  「草加同学,请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我才开口回答:

  「意思是学姊不想跟我有所牵扯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学姊连忙摇手。

  「我只是想跟你保持距离。」

  学姊背过身子。

  「我不擅于跟别人交际。之前我不是说过『中学时期的同学都不在班上,所以我被其他同学孤立』吗?那不是真的,我在中学的时候也没有朋友,总是孤单一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交到朋友。」

  背过身子的学姊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肯当我的朋友,我真的很高兴。原本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交不到朋友了呢。我很看重你这个朋友,不希望惹你生气,让你讨厌。」

  「这跟保持距离有什么关系?」

  「一旦知道了我的真面目,你一定会离我而去。我希望在你面前扮演学姊的角色,你对我多好,我就对你多好。至少在你的面前,我希望自己是个这样的人。」

  我思索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

  「今天我接近那棵树,就是缩短彼此距离的行为吗?」

  「是的,我不希望你接近『真正』的我。」

  「可是……就算知道学姊的真面目,我也不会讨厌学姊。学姊不就是学姊吗?」

  「不,到时你一定不肯跟我交朋友。」

  「为什么?」

  「因为……」

  学姊转过身来。

  「我是幽灵。」

  之后我就醒过来了。

  伸手往前额一抹,才发现我已全身是汗。

  相当逼真的梦境。

  看看墙上的时钟,清晨五点,还不到上学的时间。

  我从床上起身,走进浴室冲澡。

  扫图/Ozzie

  录入/axel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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