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野海人]在不眠的夜晚尋找羊[台/繁]
在不眠的夜晚尋找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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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遠野海人
译者:林孟潔
图源:沵细长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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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次
呼出嚥不下的那口氣
追上初戀的那一天
去死吧,神明
在我殺了妳之前
當舞臺落幕時
出軌是死刑
鏡中的倒影
因為你很軟弱
抱歉給各位添麻煩了
能對話卻無法溝通
撕下自己的臉
希望破滅的那一晚
作業:請寫下你未來的夢想
在我殺了你之前
在透明人消失之前
第一次有輕生的念頭是在晚上,希望某人去死也是在晚上。
只要在這晚結束前找到黑色的羊,就能殺死那傢伙了。
在昏暗的房間裡閉著眼睛也是浪費時間,在眼瞼後方翻騰的不安與後悔,徹底驅散了睡意。
我伸手拿起手機。
在漫長的夜晚結束之前,我決定玩APP消磨時間。如此一來,白天不曾浮現在腦海中的思緒,也會伴隨著黑暗的夜幕悄然而至。
今天我也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據說能殺人的APP。
占卜APP「孤獨的羊」,特色是二頭身的羊。
設計成Q版的可愛短胖四肢,配上毛茸茸的體毛,卻只有眼睛莫名寫實,讓人印象深刻。
聽說在陸續通過的羊群中找到黑羊就能實現願望。五彩繽紛的羊在螢幕上依序出現又消失,卻怎麼也找不到黑色的羊。
要是再等一分鐘還沒找到,就把這一切都忘了吧。
刪除APP,緊緊閉上雙眼,祈禱能度過這漫漫長夜。這樣一定能將不安、後悔,甚至是深藏心底的殺意再次淡忘。
然而,黑羊在螢幕上出現了。
彷彿有股力量牽引我用指尖觸碰黑羊。
這隻黑羊會將我心中的殺意化為現實──我有這種預感。
如果光靠恨意就能殺人,那些傢伙應該死好幾十次了。
但現實沒這麼簡單,殺人需要武器,不能只憑意念。
我在廁所地板上縮著身子,在心中拚命祈禱「真想要一把槍」。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有哪些能讓所有人都平等的東西。
這當然只是不切實際的妄想。
但如果我手上有槍,就再也不必害怕來自他人的暴力了。
「這小子就算把他往死裡打都不會被發現,因為他絕對不會告訴別人。不會開口的人,就跟不存在沒兩樣。」
比起被踹踢的疼痛,他們笑著說出的這些嘲諷更讓我痛苦。
小學時,有人說我的聲音很奇怪。
在一場無心的閒聊中,有個同學對我這麼說。
那一刻他應該沒有惡意,隔天可能也忘得一乾二淨,但這件事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上。
當天一回到家,我就馬上錄下自己的聲音,卻聽見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噁心聲音,跟自己想像中明顯不同。
自那天起,我就不喜歡出聲,後來也會盡可能避免開口。我不想聽到這麼噁心的聲音,也不想被別人聽見。
但偶爾還是有非得開口的時候,比如上課被老師點名回答。
我只能壓抑羞恥感努力發出聲音。可能是因為我的聲音很小聽不清楚,每當我開口,教室就會傳出笑聲。不是放聲大笑,是努力憋住的嘲笑聲,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被嘲笑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覺得很丟臉,越來越抬不起頭。
極力避免開口說話的我顯得格格不入,雖然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使然,但有些同學開始對我施暴。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出聲,可說是最適合的沙包人選。從客觀角度來看,我自己也有同感。
主要有兩個人會傷害我。
但包含老師在內,周遭那些不出面制止的人也不算是我的同伴。
「不想跟別人說話,又沒什麼大不了。」
我在學校唯一能說話的對象是保健室的芳村老師,因為他願意理解我不想出聲的要求。
「所以,要是你因此受了什麼委屈,也只是運氣不好而已。你身邊沒什麼好人。」
不管我身上有多少傷,芳村老師都會幫我消毒,也不會過問。
他可能有察覺到某些端倪,但當我在紙上寫下「拜託不要告訴爸媽跟其他老師」的要求,他就真的守口如瓶,真是個奇怪的老師。
「你不還手嗎?」
我搖搖頭表示「沒辦法」,芳村老師一臉不解地問:
「為什麼?欺負你的那些人只是普通的國一生,你跟他們同年,條件相同啊。」
老師可以說這種話嗎?我聽得有些忐忑。
「只要放手一試,原本以為做不到的事說不定會成功喔,勸你不要一口咬定自己辦不到。」
芳村老師帶著微笑這麼說。
入夜後,我用棉被裹住布滿瘀青的身體。
就算逃離學校回到房間,太陽下山後,怒氣與恨意仍會燒灼我的傷口。
我在腦海中復仇了無數次,但沒有一次化作現實,只是單純的妄想。
其實我很想還手。
但我沒打過架,甚至沒揍過人,身形也乾扁瘦弱。另一方面,對方不但人數占上風,體格又壯碩,要動拳腳我根本沒有勝算。
如果要對那些人復仇,我需要更具壓倒性的武器,能讓所有人都平等的那種壓倒性威力。
我覺得就是槍吧。
只要有槍在手,小孩也能輕鬆擊殺身體鍛鍊過的大人。在槍面前,對手的體格和人數都不成問題,壓倒性的魅力讓我十分憧憬。
但這也只是不切實際的妄想之一,畢竟我不可能拿到槍枝。
我在被痛苦與仇恨折磨的難眠之夜想著這些事,也知道一切只是徒勞,所以努力忽視自己的情緒。
我躺在床上將手伸向手機。
我不想跟別人說話,一整天絕大多數的時間都是滑手機度過的。這樣不必對話也不用出聲,讓我樂得輕鬆。
比如這個占卜APP「孤獨的羊」,會有二頭身的羊像吉祥物一樣登場,替使用者預測運勢。
填完出生年月日和血型等初期設定後,只要每天點擊APP內出現的羊,就會免費提供占卜。也可以欣賞五彩繽紛的羊群擠滿畫面的樣子,算是小彩蛋。
如果只是要確認占卜結果,每天只要打開一下下就好,但我今天卻一直盯著羊群穿梭的畫面看,可能是因為身上的挫傷很痛吧。
我也想過要不要找老師、校方或爸媽商量,最後還是放棄了。
霸凌的解決方法並不多。若把事實說出來,父母親應該會相信自己,老師或校方會不會老實承認就不得而知了。想盡辦法逼他們承認,讓加害者被警方逮捕這種事,應該不會發生吧。
更實際的解決方案大概只有轉學一途,我也覺得這是最完美的方式。雖然討厭的東西無法消失,但可以讓自己遠離他們。
但我認為只有逃跑這個選項太不公平了,我無法接受。
加害者得不到報應,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那些傢伙一定會看著流行影片哈哈大笑,被無聊的電影搞得哭哭啼啼,每天還能安穩入睡。聊聊將來的夢想,對未來懷抱希望,將自己做過的事用一句「年少輕狂」隨便帶過,就這樣長大成人。
絕對不能容許這種事。
我不想逃跑。
但不逃也很痛苦。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我依舊不知所措。
夜漸漸深了。
我睡不著,卻又沒辦法做其他事排解煩悶。
我茫然地看著APP畫面,以往從未見過的黑羊卻忽然現身。
點擊那隻第一次見到的羊後,畫面上出現「黑羊將實現您的願望」這行字,還有一個文字輸入欄。
我不知道這個APP還有這種功能。
雖然不認為APP真的能實現我的願望,但只是寫下來的話,或許也能當成慰藉。既然什麼都能實現──我帶著半放棄的心情動動手指。
我想要一把槍。
輸入這幾個字後,我關掉APP閉上雙眼。
但最後我依舊輾轉難眠,始終沒有那種天色終於破曉的感覺。
三天後的星期一早上,我收到來自占卜APP的通知。
今天開始又得去上學了。
在如此憂鬱的早晨伊始,占卜APP「孤獨的羊」傳來通知。
我本想忽略,卻被螢幕上顯示的一行字吸引目光。
「黑羊已經完成您的心願。」
看到這句簡潔的通知文字,我急忙打開APP。
畫面上出現一隻抱著星星的Q版黑羊。
點擊星星後,畫面顯示出地圖,指定位置是離家不遠的一座河堤。現在出發的話,應該能在上學前繞過去一趟吧。
我開著APP,心中有些猶豫。
太離譜了,怎麼能相信這種事呢。若只是單純白費時間或力氣還算好,卻也可能會遭遇危險。
最後我還是選擇相信,雖然知道是在逃避現實,但如今我也沒有其他依靠了。
我迅速做好準備,在比平常早的時間走出家門。走著走著,我漸漸無法按捺高漲的情緒,回過神才發現已經跑起來了。
我氣喘吁吁地來到河堤。
或許是因為一大清早,這裡杳無人煙,只感受到自己紊亂的呼吸和滿身大汗,相當不舒服。
我用APP不斷確認位置,小心翼翼觀察四周。
隨後我發現地面只有某部分的顏色不一樣,看起來像最近才被某人挖過埋了東西。
我彷彿受衝動驅使,用雙手刨挖地面。
如果埋得很深,我說不定會放棄,但才挖了一會,手指就碰到跟土截然不同的觸感。於是我用力一拉,發現是個塑膠袋。
我宛如撲向聖誕禮物的孩子般粗魯地拆開塑膠袋。
裡面真的有一把槍。
只有掌心大小的那把槍,在清晨的日光下散發著充滿魅力的光芒。
我對槍的種類並不了解,但這種漆黑沉重的觸感,讓我感受到其中隱藏了強烈的暴力,跟普通玩具明顯不同。
我小心翼翼將槍舉向地面並扣下扳機。
隨後傳來一股震耳欲聾的彈射聲,地面也凹了個洞。
反作用力讓我一屁股跌坐在地。
衝擊從骨頭一路傳遞,彷彿連內臟都在震動的觸感,把我嚇得近乎失神,全身立刻爆出汗水。
我急忙起身躲到橋下。
這應該不是真正的槍,但感覺也不是空氣槍,明顯是為了傷人而準備的武器,或許是所謂的「改造槍」吧。
我意識到這一點,不斷深呼吸,努力將思緒彙整。
占卜APP「孤獨的羊」讓我遇見了這把槍,這點無庸置疑。
這把改造槍是某人實際做出來的,還埋在這種地方,或許是受到那個占卜APP的指引。
我現在確實握著這把槍,這才是重點,之後的事根本無所謂。
有這把槍就公平了。
無論是何等暴力都能與之抗衡。
於是我將槍悄悄收進書包。
腳步好輕盈。
好久沒用這種心情上學了。
今天不管發生什麼事,用這把槍都能解決。
像電影那樣射穿頭部有點不切實際,但只要身上某處中彈就會很痛吧。我要讓那幾個傢伙知道,每個人受到攻擊都會痛。
可以在教室一看到他們就開槍,也可以毫無預警擊殺,他們在吃飯或去廁所的時間點也不錯。我根本不在乎旁邊有沒有其他人。
因為我被施暴的時候,這些人都漠不關心。
看到有人被擊殺,他們一定也毫不在乎,否則太不公平了。
人都是從眾的。
不管大人小孩、優等生還是劣等生都一樣。
不把法律、校規,甚至道德都不當一回事的人,一樣有從眾心理。表現得格格不入的那些人可以隨意迫害,也可以選擇忽視。
過去我沒有方法抵抗這些人,但現在不一樣了。
舉起槍,扣下扳機。
只要有這一點點時間,我就能對這個環境報一箭之仇。
但我也不想用卑劣的手段。
如果對方有一點悔意,發誓再也不會靠近我的話,我也不會刻意出手。
槍終究只是自我防衛的武器。
我拿這把武器不是為了加害於人。
下次那些人對我施暴的時候。
那一刻就堂堂正正地用槍回擊吧。
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但我等了又等,偏偏對方就是毫無反應。
這時我才深切地體悟到。
對那些傢伙來說,對我施暴只是打發時間的手段之一,不是最優先事項,也不是最急迫的要緊事。如果傳閱的漫畫雜誌很有趣,他們就會聊得起勁,在網路上發現有趣的文章也會跑去看。
但只要覺得不爽,或單純感到無聊時,就會把不滿的矛頭指向我,就這麼簡單。
今天的話就是體育課。
足球比賽的等候時間很長,因為學校的小操場一次只能進行一場比賽。
其他隊伍比賽期間,閒得發慌的兩個加害者將我拖到校舍後方,像平常那樣用玩遊戲的感覺揍我,還訂下「誰能讓我喊出好笑的慘叫聲就贏了」這種莫名其妙的規則輪流打我。
被揍的時候,為了分散思緒,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那把槍。
如果是在教室被打,我就能馬上拿出那把槍了,就算有可能會被拖到其他地方,也可以把槍帶在身上。
但體育課就沒辦法了,畢竟槍現在也收在書包裡。
熬過這頓毒打後,我就要狠狠報復他們。
這個想法是此刻唯一的慰藉。
但無論再怎麼忍,疼痛依舊有上限。我因為敗給疼痛哭了出來,流出的眼淚和嗚咽聲完全不受我的控制。
「有點打過頭了。雖然這小子不會說出去,還是有可能穿幫。」
他們用帶著嗜虐的嗓音不懷好意地笑道。
「那就沒辦法了。過來吧,我們幫你擦藥。」
這話當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明知如此,我還是被他們從兩側架著拖進校舍。
保健室明明在一樓,我卻跟他們一起走上樓梯。
我想像自己接下來會有什麼下場。為了用意外結案,我應該會被推下樓梯吧,有夠悽慘。
在下一次暴力來臨前這段短短的時間,我為自己不果決的態度十分後悔。
如果沒有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像以前妄想過無數次那樣直接掏槍就好了,這樣一定不會落得如此狼狽。
我卻沒這麼做。
對用槍這件事感到遲疑。
老實說,我一直很害怕。
腦海中上演過無數次可怕的想法和殘酷的妄想,我卻沒有勇氣付諸實行,結果便是如此。
我始終不想像個被害者逃之夭夭,也不想像個加害者動手殺人,才會像這樣單方面被踐踏。
這樣不會改變任何事。
跟沒拿到槍的時候一模一樣。
光用詛咒無法殺害他們,但拿到武器照樣殺不了人。
我也一樣有從眾心理。
因為跟旁人格格不入,被虐待也無可厚非。找人求救可能會變得更慘,所以應該咬牙忍耐。
我被這種氛圍影響,至今從未認真反抗。
真正應該用槍擊潰的敵人,是這種彷彿無形空氣的潛規則。
所以我下定決心。
我忽然抓住其中一個加害者。
開槍吧。
雖然身邊沒有真槍,扣下扳機的心情驅動了我的身體。
這些傢伙應該也很意外吧。
想不到過去毫無抵抗的我會迎面反擊。
我還以為對方會文風不動,他卻不敵手無縛雞之力的我,身體往後退了幾步。他可能想站穩腳步,後方卻已經沒有地面了。
他們在樓梯上踩空一起滾了下去。
當然,我也一樣。
我分不清上下方向,全身受到強烈的撞擊。
這股劇痛讓我發現到一件事。
就算不用武器,也能讓對方感受到這種痛楚。雖然自己也受到一定程度的傷害,疼痛感卻比單方面挨揍減少許多。
這次反而是其他部位的痛楚更勝以往。
抓著對方的手好痛,急速跳動的心臟也好痛,緊張和興奮讓我喘不過氣。
對人施暴原來是這麼不舒服的一件事。
這些人卻感到樂此不疲,腦子果然有病。
我的腦子也不太正常,才會想得到一把槍。
接下來的事轉瞬即逝。
我們三個從樓梯上摔下來,本來要被當成「大打一架」隨便處理掉。
但我的手骨折,那兩個人腳也骨折了,要是不把我們打成這樣的原因釐清,雙方的監護人都無法接受。
因此我被施暴這件事才終於曝光。惡行當然沒辦法全數證實,但已經足夠了。
那些傢伙的父母分別帶著他們來我家謝罪,雖然沒辦法就此諒解,但至少比被人漠視好多了。他們的個性頑劣,幸好父母還有點良知。
結果他們轉學了。
我也在骨折尚未痊癒之前轉學了。
不論真相如何,我確實把人推下樓梯。
做為當時的加害者,我接受懲罰離開這裡,這對我來說也算是滿意的結果。
順帶一提,我把沒用過的槍重新埋回原本的河堤了。查了之後才發現,光是持有改造槍枝也會觸法,現在真慶幸當時沒開槍。
但向APP求助後拿到槍這件事,我並不後悔。
因為持過槍枝,我才明白自己根本不需要。早晨來臨後,我才發現晚上想的那些事都是錯的。
在這間學校的最後一天,我去了保健室一趟。
「這樣啊,你要轉學了。希望搬過去的那個地方會是你的安身之處。」
芳村老師的反應很平淡,但也因為這樣,他才是我在這個城鎮唯一能溝通的貴人。
我懷著感謝的心情向他鞠躬。
思考了一會後,我決定開口。
我將凝滯的空氣從肺部吐出,緩緩說道:
「──再見。」
「嗯,再見。對了,我覺得你的聲音很好聽啊。」
芳村老師在道別後又補了這麼一句。
於是我邁向嶄新的城鎮。
但願我在未來的日子裡不會再渴望槍枝了。
討厭一個人到浮現殺意的地步需要一點時間,但喜歡一個人到想死的地步卻不必花太多時間。
要從什麼特徵喜歡上一個人呢?我是從嗓音愛上初戀的。
我小時候學過鋼琴。有位比媽媽年長幾歲的女性在自家授課,我每週會去那裡上一次鋼琴課。
當時我還是小學生,都是跟我差很多歲的姊姊送我上下課,但那天因為姊姊有事,來接我的時間比平常還要晚。
下一堂課的學生已經到鋼琴教室了,但老師可能也不好意思讓我一個人待著,所以把在其他房間的兒子叫出來陪我。
當時還是高中生的他,聽到母親突如其來的要求便走出房間。
那時我不太擅長和男生相處,所以我記得這個身材高䠷的男生忽然出現時,我表現得非常緊張。
他似乎也在思考如何跟我相處,視線游移不定,但還是先從自我介紹開始。
「妳好,呃,我叫鵜飼雅春。」
我覺得他的聲音好好聽。
溫柔又甜美的嗓音甚至讓我脊梁發顫,跟爸爸那種小到聽不清楚的低沉嗓音不同,也不是學校老師那種充滿壓迫感的剛硬聲嗓。
世上居然有聲音如此動聽的男人,讓年幼的我飽受衝擊。
「要不要玩撲克牌?」
雖然算不上一見鍾情,但這時我早已半沉浸在初戀的甜蜜當中。
老師家有三個兒子,每個人名字都有一個「雅」字。
所以他們在家喊人時似乎會抽掉「雅」字,他的話是被稱作「阿春」。
之後我只要去鋼琴教室,在姊姊來接我的那段短暫空檔,我都會跟阿春玩在一塊。
阿春跟我玩撲克牌時,偶爾會用溫柔的嗓音問我「在學校做了什麼」或是「妳喜歡鋼琴嗎」。
我也問了阿春好多問題,對他越來越了解。
他不擅長運動,喜歡看科幻小說,將來想當譯者。
過了好幾年,我們的感情就這樣慢慢融洽起來。
彼此喜歡的東西、不擅長的領域、覺得美麗的事物。
就像將對方心裡的抽屜一個個仔細打開那樣,我慢慢了解阿春,阿春也在了解我。
我長大後就不再去鋼琴教室,但還是會跟阿春繼續交流。
小說讓我跟阿春有了交集。
以前我是不怎麼看書的小孩,卻想讓自己也喜歡上心儀對象的興趣,這股執念讓我讀了好多好多小說。
認識阿春以後,我真的好幸福。
我會想像自己將來和阿春變成戀人,卻不認為這是不切實際的空想。
直到姊姊開始和阿春交往的那一天。
「抱歉,讓妳幫了這麼多忙。」
「不會,只是順便而已。」
已經十五歲的我,還是會來阿春房間借還書,分享彼此的讀書心得,但最近幫他整理房間的時間變多了。
阿春的房間總是堆滿大量的書,數量只增不減。
但這些書現在幾乎都被收進地板上的紙箱裡,書櫃出現了好幾處空位,看著有些寂寞。
「畢竟沒辦法全部帶走,我本來想精選幾本,但實在沒什麼進度。其他私人物品明明馬上就能打包好,很奇怪吧?」
阿春笑著帶過這個話題,但我完全笑不出來。
一個月後,阿春就要搬出這個家和姊姊一起住,展開以結婚為前提的同居生活。
我還沒辦法接受這件事。
自己說這種話有點奇怪,但我年紀雖小,卻能冷靜看待現實。
證據就是,我欣然接受了自己跟阿春之間的八歲差距。
要達到「年齡不是問題」這個階段似乎需要一點時間。打個比方,五十歲和四十歲的戀愛不是問題,但二十三歲和十五歲就是大問題了。理由很簡單,因為是社會人士和國中生,也可以說是成年和未成年。
而且還是大人和小孩。
但只要我二十歲以後,不管我跟他差幾歲都不成問題吧。
所以在這之前,不管阿春要跟誰戀愛,我都坦然接受。
畢竟他這麼有魅力,想接近他的女性也很多吧,有時可能會鬼迷心竅跟奇怪的女人交往。我連他早早結婚這種最糟的可能性都想過了。
如果他會跟好幾個女性戀愛,離婚好幾次,最後還是願意跟我白頭偕老的話,就算是完美結局了。戀愛並不是先搶先贏。
所以三年前得知姊姊跟阿春開始交往後,我也沒有絲毫動搖,而是冷靜接受這個難以置信的事實。
我當然對姊姊大發脾氣,焦躁地用枕頭扔她。輾轉難眠、皮膚出狀況,還冒了好幾顆青春痘。
但我用「還在預料範圍之內」這個理由說服自己。現在想想,我當時才剛上國中,心態還真是成熟。
我茫然無措,認為心思纖細的阿春和粗線條的姊姊不可能長久。
但現實卻違背我的猜想,兩人交往得十分順利。結果現在出社會的阿春適應新生活後,他們終於走到結婚這一步。
我實在不能坐視不管。
我確實說過他和誰結婚都無所謂,但唯獨姊姊絕對不行。
假設阿春將來和姊姊離婚,和我再婚的可能性也趨近於零。雖然和前妻的姊妹再婚在制度上不成問題,但也得顧及世人觀感,跟親戚來往也會很尷尬。我不認為阿春會作出這種選擇。
可能會讓我長年描繪的未來藍圖徹底瓦解的唯一存在──
就是姊姊。
可我依舊束手無策,下個月就要舉行結婚典禮了。
「還好有找加奈惠商量,我一個人應該會永遠被困在書山裡吧。能和我暢聊興趣的人只有加奈惠。」
畢竟讓我愛上閱讀的人就是阿春,聊得來是正常的。
但聽到這種話,我還是開心得不得了。
「家裡都是男孩子,我又是老么,所以我從以前就在想,如果有加奈惠這種妹妹就好了。」
他把我當成妹妹,我也心甘情願,因為這代表我跟他的距離就像家人那麼親近。
「結果妳真的變成我的小姨子,人生真的很奇妙呢,充滿戲劇性。」
阿春一定不知道這句話傷我多深吧,他不知道也好。
但我真的不想喊你「姊夫」,這輩子都不想,死也不願意。
「你這次借我的書也很有趣呢。」
我有些強硬地轉移話題。
聽到自己選的書被稱讚,阿春露出溫柔的笑靨。
「啊,果然沒錯,希美也說她喜歡那本書。」
我眼前因為這句絕望的話語變得漆黑一片。難得的兩人獨處時間,我實在不想談姊的話題,但我還是得確認這件事。
「我不知道姊會看書耶。」
「啊,她不是直接看原作,是看翻拍電影。希美不看紙本書啦,好像一看就會想睡覺。」
阿春沒有惡意,但我最討厭被拿來和姊姊比較。
姊姊不在現場,卻依然是我和阿春的電燈泡,讓我心裡十分不悅。
「喂~還要很久嗎?」
這時,姊姊希美直接闖進阿春的房間。
「嗯~快好了吧。」
「真是的,所以我才叫你把書整理整理拿去賣嘛,又沒地方放。」
我跟姊姊是相差十歲的姊妹,過去從來沒吵過架。年紀差這麼多,不管我多生氣都吵不起來。因為我的力氣跟口才絕對贏不過她,以前我只能忍氣吞聲。
我不想跟姊姊鬧翻,畢竟都在同一個家生活,坐在一起吃早餐,平常也會聊上幾句,但我從以前對她的印象就不太好。
姊姊神經很大條,蠻橫不講理,永遠堅持自己的想法才是對的。
如果是姊姊的東西,那她要怎麼處置都行,但她居然把阿春看重的事物也當成自己的東西,態度十分狂妄。
氣憤的我還來不及頂撞,阿春就溫柔答道:
「沒關係,我已經決定要帶哪些書過去了。我會請加奈惠帶走幾本,剩下的會處理掉。」
「那就好。那我去下面等你,限你五分鐘以內下來喔。」
姊姊丟下這句話就出去了,這個人連腳步聲都那麼刺耳。
阿春轉頭看著我說:
「明天我會拿去賣掉,如果這個房間裡有妳想要的東西,不要客氣儘管說喔。」
那──我想要的是你,從很久以前就很想要了。
打從一開始,借還書就只是個藉口。一般人應該會發現這一點,但單純的阿春直到最後都沒察覺到我的心意。
我將說不出口的心思吞下肚,看著阿春變得空蕩蕩的房間。
我從以前就不太喜歡姊姊,卻也不到討厭的程度。
雖然不至於到詛咒她不幸的程度,但我希望她不要離我太近。我總祈禱她能到某個遙遠的陌生土地上,跟我不認識的人幸福地過日子。
但現在不一樣。
我無法壓抑對姊姊的敵意。
真希望她消失不見。
過去我對姊姊產生過這種念頭無數次。
回想起來,姊姊從小時候就很狡猾。明明個性粗心,成績也不好,腦袋卻精明得很,老是搶走我最重要的東西。
因為姊姊忽然發燒,爸媽沒來看我的成果發表會。
只因為「年紀比較大」這個理由,姊姊每年都能拿到比較多壓歲錢。
以前我都沒發現到,連這些枝微末節的小事都讓我厭煩至極。
太不公平了,我心中滿是憎恨。
雖然我總是忍氣吞聲,但已經瀕臨極限了。
最近在學校裡蔚為話題的占卜APP「孤獨的羊」有個奇妙的傳聞。
這個APP平常只會提供十分準確的占卜,但只要跟出現機率極低的黑羊許願,似乎就能得到任何東西,哪怕是武器、毒藥還是更危險的東西。
我希望姊姊消失。
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如果我做了什麼危害姊姊的事,阿春也會很傷心吧,所以我想偷偷地讓姊姊消失。
我在平常只會打開幾分鐘的「孤獨的羊」裡尋找黑羊。「孤獨的羊」會有五顏六色的羊出現在畫面當中,各自提供不同的占卜。
比如粉紅色的羊就是戀愛方面,我通常都會選這個顏色的羊。因為我曾在APP顯示的幸運地點跟阿春偶遇過,所以我很信任這個占卜,每天都會打開APP。
但是我從來沒看過黑色的羊,感覺這個傳聞缺乏可信度。
可我現在的心情卻連這種傳聞都想依靠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APP尋找黑羊。
反正我煩得睡不著覺,就這樣找到天亮也無所謂,因此我打算在手機沒電之前努力尋找黑羊。
當夜色漸深之時。
一身黑色絨毛的羊忽然從畫面邊緣出現了。
我立刻點擊那隻羊,就跳出輸入願望的頁面。
願望我早就決定好了,便立刻往APP輸入「給我毒藥」這幾個字。
將這個充滿怨念的心願送出後,我從床上起身。不知不覺夜色即將沒入盡頭,窗外已經呈現淡淡魚肚白,太陽也緩緩升起了。看著這片晨曦,我忽然感到恐懼。
確切想要毒藥的心情,跟「真的拿到毒藥後該怎麼辦」的不安混雜在一塊,到頭來我還是失眠了。
兩天後,我收到來自APP的通知。
「黑羊已經完成您的心願。」
我依循收到的占卜內容,前往標示為幸運地點的車站投幣式置物櫃。我對傳聞已經沒有半點疑心,但到了這個節骨眼還是有些懼怕。期待與不安逐漸攀升,我的指尖也越來越冰冷。
指定的自動販賣機下藏著一把鑰匙,用鑰匙打開置物櫃後,裡面只放了一個小瓶子。
小瓶子的顏色讓人毛骨悚然,光看外表就知道這是毒藥,說服力十足。
我擔心被人看見,便用雙手藏著逃回家中。
爸媽跟姊姊都不在,我在獨自一人的客廳中再次看向小瓶子。
我試著打開瓶蓋,但一點味道也沒有,這樣混在飲料裡也不會被發現吧。
用了這瓶毒藥,我的願望應該就能實現。
這時忽然傳來玄關門打開的聲音,我連忙將小瓶子藏進口袋。
「嗚啊~累死我了~」
隨著一陣腳步聲,姊姊走進客廳。
「搬家前的準備怎麼這麼麻煩啊,我已經滿身大汗了。」
其實我一點興趣都沒有,但她都這樣跟我搭話了,我也只能陪她聊天。
「今天做了哪些準備?」
「挑了家具和家電。明明很多東西都得買齊,卻因為阿春優柔寡斷花了一堆時間。不覺得沙發隨便挑個顏色就行了嗎?」
姊姊每說一句話,淤積在我心底的情緒就開始蠢動。
讓我的殺意越來越堅決。
但我沒有將這種情緒表現出來,還是過一會再讓這股潛藏的情緒爆發吧。
「妳流了一身汗吧,先去沖澡吧。」
「嗯,好啊。」
姊姊完全沒察覺我的心情,悠悠哉哉地走向浴室。
直接和姊姊對話後,心中的迷茫又消失了一些。
就算以後會結婚,我也不容許她說阿春的壞話。如果這是證明親密程度的行為,那就更不應該了。
只要在姊姊洗完澡後習慣喝的酒裡面下毒就不會被發現吧,讓她吃點苦頭也好。
我拿出姊姊喜歡的罐裝水果氣泡酒,倒進裝了冰塊的杯子裡。從杯底源源不絕往上湧的碳酸氣泡跳個不停,我將瓶子裡的毒藥倒了一半進去,無色透明的液體轉眼間就融入其中難以辨別了。
此時,玄關門再次被打開。
我心生警戒,以為是爸媽回來了,沒想到進門的人是阿春。
「我回來了。」
姊姊和阿春訂婚之後的唯一好處,就是阿春來家裡的時候會有點害羞地說「我回來了」。
「你回來啦。」
但我跟阿春交往後應該也會有同樣的結果,所以我對姊姊沒有半分感激。
「咦,希美還沒回來嗎?」
「她正在沖澡。」
「這樣啊,天氣很熱嘛,又花了不少時間。」
阿春不太能喝酒,應該不會誤喝毒藥。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所以當阿春毫不猶豫地將手伸向杯子時,我因為驚嚇導致慢了一步。
我急忙用雙手壓住阿春握著的杯子上方。
「這、這是酒耶。」
我想冷靜,聲音中還是透出一絲動搖。
我擔心阿春會懷疑我,他卻露出平常那副溫柔的面孔。
「我知道呀,但我偶爾也會喝。」
「那我倒一杯新的給你,這杯是姊的。」
「希美不會介意吧。」
姊姊確實是不拘小節的人,自己的飲料少一口也無所謂。
但不出手阻止阿春就會喝到毒藥了,那可不行。
「加奈惠,妳最近是不是有心事?臉色不太好耶。」
阿春握著杯子這麼說。
當面聊這些話感覺會暴露自己的心意,我很想逃離現場。
但我現在逃走,毒藥就會要了阿春的命。我跟阿春之間隔著一個杯子,渾身無法動彈。
我當然有心事。既然他想聽我的真心話,我也可以把話說清楚。
「我……」
我不能接受你跟姊姊結婚。
為什麼你選的不是我,而是那種女人?
為什麼不能是我呢?
明明是我更喜歡你。
只因為姊姊比我早出生,我就樣樣贏不了她。
你為什麼不等我長大?
你為什麼不晚一點出生?
腦海中浮現出好幾句想說的話,但一點意義也沒有,讓我焦急萬分。
最後我還是斟酌言詞,將心底的鬱悶傾吐而出。
「因為跟姊結婚以後,阿春就得拋棄最喜歡的書本,我不能接受。」
「這樣啊,真對不起。因為加奈惠很喜歡書,感覺這麼做對書很隨便,妳心情一定很差吧。」
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阿春還是沒發現我的心意。但連這種地方都讓我覺得無比可愛。
「我不會因此而討厭書,但該怎麼說呢,我也得到了其他重要的事物。」
阿春「嗯~」了一聲,彷彿在揀選詞彙般語氣慎重地說:
「我因為希美而改變,我想希美也跟過去不太一樣了。『在一起』的意義不只是戶籍或住址合併,而是更抽象的感覺。喜歡上某個人,就像過去的自己死後蛻變重生的感覺。」
他用我在這世上最愛的嗓音,說出我在這世上最不想聽見的話。
我不知道現在該笑還是該哭,緊緊咬著下唇。
我真的不覺得自己贏不過姊姊。
以前從來沒這樣想過,往後肯定也不會吧。
如今我依然認為,阿春選擇姊姊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敗筆。
但如果姊姊死了,阿春一定很難過。
那他就再也不會像這樣用甜美溫柔的嗓音對我微笑了。
我發現自己不希望這種事發生。
「我認為書之後是去旅行了。」
「旅行?」
「嗯。就算想看自己出生前出版的絕版書,平常也買不到吧?但因為有人願意釋出曾經珍惜過的書,才能透過二手書店來到想讀的人手上。我覺得這是一件很棒的事。」
我果然很喜歡這個人。
溫柔的嗓音、美麗的指尖、挑選的詞彙、想法及感性。
一切都是如此柔軟可愛。
所以我才希望阿春能永遠面帶笑容。
只要最愛的你能夠幸福,我不幸福也無所謂。
此刻我終於能下定決心了。
但眼淚還是差點奪眶而出。
「咦?你們兩個在幹嘛?」
姊姊正好在這個時機出現,她只用浴巾裹住全裸的身體,簡直邋遢到極點。姊姊如此有失體統的模樣,分散了阿春的注意力。
我趁機將杯子搶回懷中,杯中液體也跟著濺灑而出,淋濕了我的身體。
但這樣應該連眼淚都能蒙混過去了。
姊姊跟阿春一臉驚訝,我也成功勾起笑容。
散發著甜美香氣的酒水,吸收了我的體溫後緩緩流淌而下。
希望混在裡面的毒藥可以扼殺我的戀慕。
我如此期盼。
機器一定不會希望某人去死吧。
所以我回到家後,都會把自己的心靈和身體分離。
訣竅就是把自己當成機器人。對拋來的每句話給出有效率的回答,迅速將被要求的必要工作完成。
就算被無禮謾罵,也只是機器人被否定而已,不必傷害我自己。
祖母雖然身體不健康,一張嘴倒是動得勤快。
買食物回來會嫌棄我偷懶,做飯給她又會罵調味太重。要洗髒衣服時說洗衣機太吵了,又不准我帶去投幣式洗衣機洗。
所以我在家裡生活總是屏著氣息。打掃、洗碗、洗澡、讀書、著裝,都極力避免發出聲音。
但祖母依舊不滿意。
祖母的不滿雖然很多元,但都用同一句話作結。
「妳想殺了我嗎?」
祖母每次都掛在嘴邊的這句話,我也不必在乎。
因為被攻擊的是我驅動的機器人,並非我本身。
所以我可以馬上抱歉地說「對不起」。
起初我會將祖母說的話照單全收,但有時我發現自己竟把祖母當成能溝通的對象,就會悲從中來。
只要把對方當成神明就好了,哪怕她再任性,只要當成難以理解的存在就能放棄抵抗。因為我同樣把她視為人類,期待能透過溝通解決,才會悲從中來。
我操作機器人照顧神明。這種非現實到極點的設定,就像三流喜劇一樣。
但偶爾還是有想哭的時候。
不管是哪種喜劇,只要沒劃下句點,就只有苦痛可言。
這場喜劇也不能靠我的意志力終結。
祖母腰痛的毛病已經持續一年以上了,在那之後她臥床不起,獨居的祖母就這麼住進我家。
家裡沒有媽媽,我一直和父親相依為命。
當初是我跟爸爸分擔照顧祖母的工作,基本上是我放學後負責準備晚餐,洗澡這些粗活就由爸爸處理。
要我幫忙照顧這件事似乎讓爸爸相當愧疚,但畢竟家裡只有兩個人,所以無可奈何。親戚雖然會給一堆意見,但沒人出錢也沒人出力。
爸爸如果休假就會說那天由他照顧祖母,讓我轉換心情。所以星期天我就能跟朋友去唱歌、買東西、看電影,偶爾也會認真讀書。
祖母一開始會過意不去,但漸漸就開始煩躁起來。我想是因為不如意的事情太多,讓她累積了不少壓力吧。爸爸總會耐著性子勸慰、安撫這樣的祖母,為她加油打氣。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三個月左右,爸爸忽然得單獨到外地工作,而且似乎難以推辭。
因為無法留在家裡照顧祖母,爸爸轉而委託到府看護服務,祖母卻堅決不肯。她不喜歡讓陌生人進家裡,也不想讓別人碰自己的身體。
我們一開始還是硬把看護人員找來,祖母卻用「飯有夠難吃,差點要沒命了」或「他們偷了我的東西」等藉口刁難,最後我們只得打消到府看護的念頭。
我也想過叫爸爸換工作,但實在不符合現實。
總之祖母極端厭惡被他人照顧,連住進安養機構都不願意,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家裡的經濟條件沒那麼好,也不是能挑選工作的時代。
比以往更憔悴的爸爸低頭對我說「麻煩妳照顧奶奶」,我也不是驕縱到會開口拒絕的人。
我跟成天只會吵嚷嫌棄的祖母不一樣,能想像爸爸的辛勞,也能理解他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對我低頭。不能理解其實比較幸福吧──我深切地心想。
爸爸的口頭禪是「沒辦法」。
不管被別人或親戚硬塞多麻煩的事情,他都會用一句「沒辦法」全盤接收。被媽媽拋棄也是這個原因,他卻也用「沒辦法」這三個字一舉帶過。
媽媽曾說,用「好好先生」這種說法雖然好聽,到頭來只是不夠精明而已。
我雖然贊同媽媽的意見,卻無法否定爸爸的生活方式,畢竟世上還是有些無可奈何的事只能用「沒辦法」來解決。
祖母就是這樣。
如果爸爸生病倒下或失業,家裡就會沒收入,我可能連學校都沒辦法去了,這樣我們所有人只能慘死街頭。
所以我接受了必須一人照顧祖母的現實,不是積極,而是消極。借用爸爸的口頭禪的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早上把祖母的要求完成到最後一刻後,我才會去上學,放學後會立刻回家。
因為要幫祖母洗澡,感覺我的手腳都長出了不尋常的肌肉。
但還過得去。
我很好,很健康,沒什麼問題。
爸爸每隔幾天就會打一次電話,我總是這樣回答。一半是逞強,一半也是真的。
我卻很擔心這種日子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爸爸原本只預計去外地工作半年,卻延長成一年了,也不能保證會不會延長至兩、三年。這件事最近讓我擔心得不得了。
跟家裡比起來,學校快樂多了。
光是待在教室,就能忘記家裡的事。
雖然上課時會不小心睡著,但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頂多只是被老師叫起來而已。不像祖母會忽然大聲咆哮,在某種程度上對話還能成立。
午餐也能慢慢享用,雖然漸漸跟不上流行的話題,但跟朋友邊聊邊吃,不管吃什麼都是人間美味。
因為太開心,感覺一天轉眼間就結束了。
放學後,我只能婉拒朋友的邀約馬上回家,連社團活動都推掉了。
其實我很想跟朋友去玩,也捨不得放棄社團。
但我也不能丟下祖母不管,所以沒辦法。
我會在車站到家裡的這段路上買完晚餐再回去。
每天打開家門的那一瞬間都讓我好憂鬱,好想摀著耳朵直接逃到其他地方。
我想盡辦法壓抑這股衝動,做了個深呼吸。
從現在開始,我只是為了照顧神明的機器人。
機器沒有心,所以不管發生任何事都扛得住。不會悲傷,不會憤怒,也不會懷抱殺意,這就是機器的好處。
一進家門,就先把祖母的抱怨當成耳邊風。
之後我會平淡地完成既定工作。讓身體像機械般活動時,我用分離的心想著其他事情。
以前那個時代似乎很美好。
人與人之間充滿溫情,景氣也繁榮,自然景觀豐富,完全沒有繁瑣的科技產物。現在光靠一個電視遙控器都無法滿足的祖母,老是如夢囈般反覆說著這些事。
那她怎麼不死在那個時代呢?
因為活太久了,就會變成在這種狀態下也會隨便怨天尤人,對別人毫無感激的厚顏無恥老人。當時跟那麼美好的時代一起死掉的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而煩悶感也源源不絕地沉澱在內心深處。
以前有人給我看過祖母年輕時的照片,照片中十來歲的年輕祖母穿著漂亮服裝,跟同齡朋友笑得十分開心。
當時的祖母會跟朋友開開心心地唱歌玩耍吧,應該也會談戀愛,跟喜歡的人約會。
相對地,如今的我什麼也不能做。
課業、玩樂、戀愛,都沒有自由可言。
因為除了我以外,沒人會幫祖母換尿布。無法翻身的祖母長了褥瘡,連自己填飽肚子都成問題。
我無意比較不幸的程度,也不認為祖母跟我現在一樣十五歲時完全沒吃過苦。
但已經夠了吧。
祖母馬上就要八十五歲了,壽命是我的好幾倍。
期間也經歷過很多開心的事吧。
和朋友玩耍,談戀愛,跟心上人結婚,生下孩子,應該也體會過寶貴的經驗。
那應該可以去死了吧。
每次在照顧祖母或完成她的要求時,我心中的殺意就開始翻騰。浮現在腦海又打消無數次的念頭,逐漸增強到難以抹消的地步了。
「美保,妳越來越常在上課打瞌睡了。」
隔天放學後,朋友加奈惠如此嘀咕道。
畢竟我在家裡實在無法放鬆,只能在課堂上補眠。待在家裡,我日夜都要關心祖母的狀況。
昨天特別輾轉難眠。
我知道原因為何。
因為希望祖母去死的心情依然存在。
做飯的時候,幫她洗澡的時候,只要稍有不慎,不就能輕鬆奪走她的性命嗎?我不是可以親手結束這場漫長的喜劇嗎?
我無法擺脫這股誘惑。
這麼說來,加奈惠在同齡朋友中算是特例,經常看古早的科幻小說,所以應該會陪我聊這種非現實的假設話題。
「欸,加奈惠,妳有過殺人的念頭嗎?」
「有啊,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吧?晚上睡覺前特別強烈。」
「如果這種念頭到早上還消不掉怎麼辦?」
我該如何像以前那樣分離自己的感情呢?
我本來就不期望加奈惠給出正常的答覆,但她卻把意想不到的答案擺在我眼前。
「那這個給妳。」
說完,加奈惠從口袋裡拿出顏色十分詭異的小瓶子,感覺是理科實驗會用到的東西。
「這什麼?我不需要這種奇怪的藥。」
「這不是藥,是毒藥,喝了會死的那種。」
「真的假的?這種東西妳是從哪裡拿到的?」
「用APP啊,那個傳說中的『孤獨的羊』。」
占卜APP「孤獨的羊」我也有下載,因為忙著照顧祖母,最近幾乎都沒打開。
但我知道那個傳言。
「孤獨的羊」本來的用途是提供準確占卜,卻有另一個能夠實現任何願望的可疑傳聞。
只要向APP許願,似乎連討厭的人都能殺掉。
很像隨處可見的愚蠢傳聞,其實我不太相信。
加奈惠卻極其嚴肅地繼續說道:
「我在APP裡找到黑羊就拿到毒藥了,所以送給妳,但不能拿來用喔。雖然沒確認過,但裡面可能真的是毒藥。」
「這句話的玩笑程度有幾成?」
「大概三成,總之拿去吧。」
「為什麼?我沒想過要下毒啊。」
「當成護身符之類的吧。因為美保最近常常發呆,感覺很危險。」
隨身攜帶可能是毒藥的危險物品,或許是想透過這種緊張感達到留意自身行為的效果吧,那可真是相當亂來的提神藥。
話雖如此,有朋友注意到我的異常,還是讓我很開心。像這樣跟我一起聊聊低級的玩笑話,對現在的我來說也是貴重的抒壓方式,我真的很高興。
「那我就先收下了,謝謝妳。」
我接過放有毒藥的小瓶子,當作是朋友的好意。
如果這真的是毒藥就好玩了。
這樣我就能偷偷把祖母──
會產生這種想法,應該是瀕臨極限了吧,我有這股自覺。
放學後,我從車站通往家裡的那條路上走路回家。
裝著毒藥的小瓶子還藏在制服口袋裡,光有這個小祕密,就覺得痛苦的日常變得不太一樣。
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是爸爸傳了簡訊給我。
可能因為本來話就不多,他連訊息的字數都很少,基本上都是「還好嗎」,偶爾會變成「有什麼問題嗎」。
我知道這是爸爸最大限度的關切。
但在心情煩躁的時候看,有種被人監視的感覺,好像在確認我有沒有偷懶似的,讓人很不舒服。
個性笨拙到被媽媽拋棄,就算被親戚硬塞了照顧祖母的重擔,也沒有一句怨言的大好人,這就是爸爸。在他身邊一路看過來的我再明白不過。
但感性依然無法順從理性,我還是對爸爸充滿不信任。
其實我一點都不好。
拜託你現在馬上回來幫我,如果真的沒辦法,就麻煩你多賺點錢,直接把祖母隨便丟進一家安養中心。
現在我對爸爸的期望就只有這些。
但根本不切實際。如果宣洩不滿也無法解決問題,就只是徒勞罷了。而且我還被祖母害得夜不能寐,我實在不想再白白浪費時間和體力了。
連跟爸爸講話都覺得麻煩透頂,於是我先隨便回了句「我沒事」。
不知不覺,我也走到家門口。
站在家門前,我的心情就會越來越沉重,好像身體被灌鉛似的。
我知道我逃不了,無可奈何。
今天我打開玄關門前也做了個深呼吸,作好心理準備。
踏進這個家的瞬間,我就會變成機器人,所以發生任何事都不會感到痛苦。
作完這個固定的自我暗示後,我開門悄悄地走進家裡。今天應該也會有祖母刺耳的叫嚷聲迎接我回家才是。
但家裡一片寂靜。
只聽得見電視開著的聲音。
過去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讓我有些毛骨悚然。
「我回來了,奶奶。」
我試著說出好久沒說的回家問候語。
平常祖母應該會吵著說肚子餓,或是罵我回來太晚,今天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仔細觀察在房間裡臥床不起的祖母,她動也不動,胸口也沒有上下起伏,簡直就像──呼吸停止了似的。
我嚇得倒抽一口氣。
祖母的病況可能突然惡化,得馬上叫救護車才行。
我全身起雞皮疙瘩,早該在家門外分離的感情全都回來了。
我的腳不聽使喚,在站不穩的狀況下想盡辦法脫掉鞋子,這時我忽然想起口袋裡那個小瓶子。
上一秒我還想用這瓶毒藥親手殺掉祖母。
意識到這一點,我就變得動彈不得。想要往前衝的身體和想要往後逃的心靈產生矛盾,讓我無法行動。
在心中沉澱已久的感情開始蠢動。
說不定是真正的神對我伸出了援手,讓我不用弄髒自己的手,幫我把祖母帶到黃泉之下。我不必特別做些什麼,只要暫時放著不管就好,跟直接下毒相比輕鬆多了。
我感到窒息,雙手不停顫抖。
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是我先倒下。
殘存的些許理性驅動了我的身體,我想盡辦法拿出手機,手指卻僵硬無法動彈。
已經可以自由了吧。
我好像能聽見自己的低語聲。
我已經仁至義盡了。
不必下毒殺人,現在只要閉上眼摀住耳朵就好。
只要這麼做,我就能獲得解脫。
比讓祖母進浴室洗澡還要簡單。
再也不用從學校趕回家,不用憋住呼吸收拾大小便失禁的床單,不用處理被打翻的剩飯,不用聽見歇斯底里的叫罵聲,也不會在半夜被叫醒了。
可是、可是……
要眼睜睜對我的神明見死不救,終結這場地獄嗎?
還是要一如往常,讓這場非自願的喜劇繼續上演?
真要從中擇一的話,我──
在這個社會中,人死了就會有大量手續同時發生。
從外地的工作地點趕回來的爸爸,被無數資料和手續搞得人仰馬翻。除了醫院、區公所和火葬場之外,還得跑年金機構和保險公司,總之忙得不可開交,當然也要準備喪禮。
知道祖母過世後,過去完全不見人影的親戚們大舉湧入,聊起不值一提的財產,爸爸也得努力應付這些人。
所以在安置完祖母的骨灰從墓地回程的路上,我跟爸爸才能靜下心來好好說話。
「謝謝妳這麼認真照顧奶奶。」
一身黑西裝打著領帶的爸爸靜靜地說。
這時我才發現始終被我遺忘的一件事。她對我來說雖然是麻煩的祖母,卻是爸爸最重要的母親。那一瞬間,我才明白自己是多麼無情的人,不禁起雞皮疙瘩。
不對,我才不是那種人,我沒有錯,因為我已經快受不了了。
我才不管爸爸是什麼大好人,也不想管他在公司或親戚面前擺好臉色,每次犧牲的就只有我。
於是我對爸爸發洩出壓抑已久的感情。
「其實我真的很不想叫救護車。」
結果我當時還是叫了救護車。
被緊急送醫的祖母雖然勉強維持了一晚的性命,但彷彿是在等急忙趕來的爸爸似的,還是在他面前撒手人寰。
「我覺得奶奶早點死掉就能輕鬆不少,還動過謀殺的念頭,可是我回家就發現她已經沒呼吸了。如果馬上叫救護車或許來得及,我卻猶豫了,所以我……」
唯獨最關鍵的部分我說不出口,話語哽在喉頭。
後來爸爸只對我說了「對不起」和「謝謝」,沒有找藉口,沒有說教,卻也沒有一句安慰。
爸爸沒打算拯救我。這個人就是在當好人。
所以我靠自己轉換心情。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充滿煩人回憶的家的路上,我再次建構自我。
我把祖母死後還是隨身攜帶的小瓶毒藥丟進路上的垃圾桶。
將心底殘存的殺意慢慢放下。
然後慢慢回想吧。
想想以前的奶奶是什麼樣的人,我跟那個人之間有什麼美好的回憶。
到那個時候,我應該就能從這場漫長的喜劇中解脫了。
我的初戀有血的味道。
就算我長大成人或受傷時,我一定會想起那個時候。寒冷而凍僵的手被染紅的這一刻,血腥味也刺激著陳舊的記憶。
在朦朧的意識中,我想起小時候喜歡的那個女孩。我在生死關頭思考的竟然不是活下去的方法,而是初戀的女孩,連我自己都覺得離譜,但這是有原因的。
我壓著傷口閉上雙眼回溯記憶。
我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的那天。
也第一次湧現殺意的日子。
♦ ♦ ♦
我喜歡的女孩子──淺野陽毬是個有點奇怪的人。
我和她第一次見面,是五歲那個酷熱的夏天。
因為雙方母親感情不錯,我們就被牽在一起,但對彼此都沒什麼興趣。
理由簡單明瞭,因為喜好差太多了。
我喜歡童話故事,陽毬喜歡看圖鑑。我超愛看早上電視播的占卜,陽毬卻興趣缺缺。我喜歡待在室內,陽毬喜歡在室外玩。
話雖如此,我也沒理由討厭陽毬,所以都按照父母的指示跟陽毬處在一塊。
我們之間的關係,在小學一年級的冬天出現了變化。
契機是小學裡養的雞。
某天發生了一起事件,那隻雞被某人殺害了。
這在和平的小學中算是大案件,校方立刻召開全校集會,呼籲大家留意可疑人士。
身為飼育委員的我和陽毬替雞挖了洞,小心翼翼地埋葬。記得當時我嚇得雙手發抖,陽毬卻一如往常淡然。手上沾著泥土和雞血,味道非常重。
我發現陽毬就是殺了雞的犯人,便開口問道:
「雞為什麼要被殺掉呢?」
「我覺得這樣肯定比較好。比起單純死亡,被殺掉的感覺更悲傷吧?」
「悲傷一點比較好嗎?」
「生物死去時,與其一點感覺都沒有,悲傷一點反而更好吧?」
神奇的是,我竟對陽毬這番話感到贊同。
學校裡很少有人會留意雞的存在。
但雞被殺死之後,為牠的死亡難過的學生增加了。如果雞只是在小屋裡自然死亡,就不會有這麼多人關注吧。
順帶一提,找出犯人不是一件難事。
第一發現者的我發現屍體時,傷口還很新鮮,血也尚未流乾,所以一定是剛剛去借小屋鑰匙的陽毬殺的。
但我猜那隻雞可能早就死了,雖然雞被利刃刺殺,小屋裡卻乾乾淨淨。
如果陽毬發現的時候,雞就已經沒了心跳,就算用利刃傷害也不會濺血。
但我可能也做不出這種事,因為我害怕接觸生命。
「透,有什麼東西能讓你痛下殺手?」
陽毬這麼說,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
這個疑問對我來說十分新鮮。
我殺了蟲也不痛不癢,是因為爸媽也這樣做。看到動物受傷會覺得難受,是因為同學都露出那種表情。知道不能傷害別人,是因為老師如此教導我們。
我只會把來自周遭的價值觀全盤接納,完全沒有自己思考過;陽毬卻跟我不同,從頭到尾都用自己的判斷看待是非善惡。
當時的陽毬十分純粹。
我就不是如此。
父母的教誨、老師的說教、變身英雄的英姿、童話的教訓,還有今天早上的占卜,各式各樣的因素混在一起才造就出我這個人。大多數人應該也是這樣,所以陽毬才顯得突兀。
因此我才覺得陽毬看起來相當美麗,甚至到毛骨悚然的程度。
那或許就是我被陽毬吸引的第一個原因吧。
在殺雞事件之後,我總是盡可能跟在陽毬身邊。
要跟上充滿行動力的陽毬,對體力和精神都是一種折磨,但最辛苦的就是暑假自由研究要做蝴蝶標本的時候。
我真的很討厭昆蟲,光看到昆蟲的眼睛和腳,就會全身發毛想逃離現場。
「時間停止了呢。」
陽毬卻若無其事地烘乾蝴蝶的屍體,用圖釘貫穿背部,小心翼翼地展開翅膀,做出好幾個精美的標本。
「如果是正常死亡,身體就會腐朽消失吧,但殺掉的話就能停留在那一瞬間,很有趣吧。」
我覺得陽毬說的話比製作標本還要有趣,卻無法產生共鳴。
所以我放棄製作標本,改用押花製作書籤解決暑假的自由研究。
「透明明很膽小,對花草卻能下得了手呢。」
看著我做的書籤,陽毬十分好奇地嘀咕道。
我和陽毬的相處時間雖長,但一定完全不了解彼此。
陽毬雖然行動力滿滿,身子卻很孱弱。
但因為在一起時她都表現得活力充沛,當她七歲住進醫院超過一年時,讓我十分驚訝。
明明近在身邊,我卻在陽毬住院之前都沒發現她生了重病。
我不清楚她的病情如何,畢竟不是家屬,也沒機會聽醫生解釋,陽毬自己可能也一知半解吧。
如果陽毬的病能痊癒自然最好。
但我隱約察覺到這個可能性並不高。
就算不知道病名和病況細節,陽毬的家人或護理師散發的感覺,也讓我發現她遲遲無法出院。
我只是個外人,能做的只有陪無法離開病房的陽毬聊天,替她排解無聊。
比如從同學的閒聊中知道的事,學校發生的事,日常生活中發現的有趣話題,偶爾會穿插自己編的故事,想讓陽毬開心一點。來自國外的老師、看到顛倒的彩虹,還有以前聊過被羊救了一命的事。
放學後,我會先去陽毬的病房一趟再回家,假日也一定會去見她一面。我從來不覺得辛苦,也自然而然地繼續下去。
不管陽毬在哪裡,只要她還活著,我們就還能說上話。
所以我不覺得寂寞,也不曾悲傷。
某次我去探病時,大家在陽毬的病房亂成一團。護理師雖然不讓我進去,我卻宛如被吸引般窺伺著房內的情景。
除了醫生和護理師,陽毬的父母也在裡面。
大家都盯著躺在病床上的陽毬,她似乎沒有意識,對開口呼喚的父母也毫無反應。眼皮閉得死緊,眉間堆滿皺摺,流了一身的汗。
陽毬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著。
看到這一幕我才終於發現。
陽毬明明這麼難受。
我還希望她能繼續活下去嗎?
我忽然想起那隻雞,當時陽毬對雞做的事,還有陽毬說的「比起單純死亡,被殺掉比較好」那句話。
多虧如此,我重新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
我雖然治不好不斷承受折磨的陽毬,但只是殺掉她的話一定可以。
這種思維相當偏差,卻又充滿魅力。
這就是殺意嗎?
還是愛情呢?
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喜歡陽毬,同時也感受到殺意。
年幼的我心想:或許這兩種情緒意外地相似呢。
「妳聽過殺人APP嗎?」
聽到我這句話,陽毬緩緩眨了下眼睛,兩眼直盯著我看,感覺有點可怕。因為肌膚白皙到幾乎能透出血管顏色,陽毬的雙眸看起來格外漆黑。
「沒聽過,有這種東西?」
「最近很流行,班上都在討論。那個APP本來是主打其他功能,但聽說用了祕技就會幫你實現所有願望。」
「明明是幫你實現所有願望,為什麼被說成殺人APP?」
「據說只要許願,連人都可以殺。比起單純實現願望,這種說法才讓人印象深刻吧?所以才被說成殺人APP。」
「真有趣,APP真正的名字是什麼?透有用過嗎?」
「名字啊,呃,好像是什麼走失的羊……抱歉,我沒記清楚。因為爸媽還沒給我可以用APP的手機,我沒辦法用。」
「好可惜。欸,如果能用那個APP,透想殺死誰?」
陽毬臉上沒有笑容。雖然看過她對大人陪笑的樣子,但她基本上都是這種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想,殺了陽毬。」
我帶著表明決心的心情,對眼前的陽毬坦承。
我已經不記得陽毬當時是什麼表情了。
但唯獨她的聲音,我現在長大後也記得一清二楚。
「這樣啊,那我等你。」
面對我的殺意,陽毬只回了這一句,簡直像舉手歡迎似的。
想殺死陽毬的心情絕無虛假,但這麼輕易就被當事人接受,讓我有些困惑。
「陽毬不怕死嗎?」
「這跟我的感覺無關呀,死掉以後就感受不到了吧,再來只要周遭的人接受就行了。因為我死了就會停在這裡,往後你還得繼續活下去吧?感覺你比較辛苦。」
陽毬將自己的死亡處理得十分乾脆。
「但我有點擔心耶,透這麼膽小,真的能殺死我嗎?」
結果這變成我和陽毬最後的對話。
之後陽毬馬上又陷入昏迷狀態,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聊天了。
而且這次我沒辦法留在陽毬身邊。
說來沒什麼特別的,是因為父母離婚,以及隨之而來的搬家。
媽媽回去娘家,爸爸被調到外地工作。
我也對父母反抗過,但當然無法推翻離婚和搬家的事實。
爸媽似乎都認為我不該再去陽毬的病房。
他們勸過我好幾次,叫我不要介入太深。
我也明白,不管我去病房多少次,滿心掛念著陽毬,我終究只是外人,無法左右陽毬的任何事。
我對這理所當然的現實十分不滿,還為此賭氣。
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能做的事,任誰都能想像得到。
繼續去病房探望不知會不會甦醒的女孩子,直到搬家為止。不是以家人的立場,只是個喜歡她的外人。她死了我會流淚,並祈求在喪禮上把我滿懷心意寫的信一起燒給她。
再把這一切當成人生的動力,逐漸長大成人。
跟受重病所苦的少女共譜的故事中,經常會有這種美好的結局。
除此之外我什麼也做不到,但陽毬願意體諒。無能為力雖然會被他人取笑,也不是該被譴責的事。
我明白,這些事我都明白。
但當時的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所以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面對瀕死生物該做的唯一一件事,陽毬已經教過我了。
我度過好幾個無眠的夜晚。
我想破頭都想不出能說服自己的答案,好像不管做什麼都會後悔,讓我無法行動。
但時間不會停止。
到了搬家的前一天,我終於下定決心。
可能會被說成自私吧,我想把陽毬的死歸為己有,再把這件事永遠記在心上。
病死的女孩一定會留在我心裡,喜歡她的這份感情,如今也深深烙印在我的體內。
但不可能留存一輩子,總有一天會淡化成回憶。
連經歷過風風雨雨結為夫妻的父母都因為感情失溫而離婚,「喜歡」這種感情一定也十分脆弱。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把陽毬給忘了。
但如果是我私心殺死的女孩子,那會怎麼樣呢?
應該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可能忘記吧。
我好想喜歡陽毬一輩子。
我衝進醫院跑上階梯。
我不是陽毬的家人,無權對她做任何事。
不能聽醫生解釋病情,不能支付醫藥費,也不能永遠陪在她身邊。
我只能發出悲慘或不幸等哀嘆,等待陽毬死去的那一瞬間,是個只能傷心流淚的局外人。
但我可以靠這雙手作點改變。
病房中十分寧靜,躺在床上的陽毬身上延伸出無數管線,連嘴裡也裝著。可能是藥物的副作用,她的臉有些浮腫,緊閉的眼皮絲毫沒有睜開的跡象。
人工呼吸器規律地發出聲響,我心臟鼓動的速度則快上一倍。
我握緊從家裡帶來的剪刀,一步步走向病床。
每走一步就覺得剪刀又重了一些,我用汗濕的雙手重新握住好幾次。
我脫下鞋子爬上床,將刀尖直接貼在陽毬的胸口,再將剪刀高舉至頭頂,接著只要用力往下揮就行了。
但這樣真的好嗎?
會不會可能有奇蹟發生?
陽毬說不定會在這一瞬間醒來,而且疾病完全康復,又能跟我一起出去玩,或是康復到可以對話的程度。
我對陽毬的病情一無所知,沒人跟我說過治療方針,我也不確定治癒的成功率有幾成。那如果──
不論過了多久,我的心臟都無法平靜,也無法平復紊亂的呼吸。
錯過這次機會,應該就沒有下一次了吧。
陽毬會在我不知道的某處死去,等我長大後,也會把她忘得一乾二淨。這實在太可怕了。
但真的不會出現奇蹟嗎?
我想殺了陽毬,同時也希望她不要死。
再也壓抑不住的嗚咽聲從緊咬的牙關中流瀉而出。
我感覺自己異常激動,視線漆黑混濁。
而我也作出了決定。
♦ ♦ ♦
我的初戀和殺意就這麼結束了。
之後父母依照預定離婚,我逃也似地離開了那座城鎮。隨著爸爸調職輾轉各地的期間,歲數也逐漸增長。
若說我這段時間一直將陽毬記在心上,那是騙人的。眼前的雜事幾乎耗盡我的心神,根本沒時間緬懷往事。
走著走著,我也二十歲了。
可以自由使用當時無法擁有的手機,也安裝了據說可以殺人的APP。
聽說在占卜APP「孤獨的羊」找到黑羊,就會幫你實現所有願望,似乎連殺人都可以。
但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了。
在那之後,我從未有過殺人的念頭。
這樣的我在前往同學會的路上遭遇車禍。或許是因為我恬不知恥地回到這個和陽毬生活過的懷舊小鎮,才會遭天譴吧。
我搭乘的計程車發生車禍,受傷的我此刻意識也模糊不清,痛楚傳遍全身,漸漸失去知覺。
我得求救才行。
我用盡全身力氣勉強拿起手機,卻無法用顫抖的手順利操作,手機便從無力的指尖應聲落地。這樣我既不能求救,也不能使用APP了。
既然都要死,我真想被陽毬殺掉。
畢竟她是讓我第一次湧現殺意的人,被她殺死我也心甘情願,這樣才公平。
我沉浸在這股幻想當中,緩緩閉上眼睛。
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
我說:我喜歡妳。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對別人說這種話。
但告白的意義到底是什麼?自己做出這種事後,我產生這個疑問,變得越來越沒自信。
如果是犯罪的告白,就代表之後要贖罪。
但愛的告白到底是要傳達什麼意圖?說不定是一種相當自作多情的行為。用客觀角度審視後,我覺得快要丟臉死了。
「謝謝。」
高橋悠梨學姊慢條斯理地向我道謝。
隨後沉默籠罩現場,一秒、兩秒、三秒。
這時我開始思考。
剛剛只是表明心意而已,我知道待會該說些什麼,再來只要勇敢踏出這一步就行。
但與此同時,腦海中也警鈴大作,勸我到此為止。
像你這種不起眼的傢伙,怎麼可能跟這位美麗絕倫的學姊有結果。
這個警告相當合理,完美到無懈可擊的程度。
「請妳跟我交往。」
但當時我完全喪失正常的判斷能力,就算我明白膽小的自己給出的警告,卻還是脫口而出。
「嗯,可以呀。」
高橋學姊應允了我的要求,讓我頓時無法思考。
「那以後就請你多多指教囉。」
高橋學姊恭敬地向我行了個禮,所以我也急忙低下頭說「我才要請妳多多指教」。
因為學姊面帶微笑,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如果我的人生是一齣劇,我又是這部戲的導演,就會在這一刻讓舞臺落幕。如此完美的結局,觀眾應該也會送上如雷掌聲給予祝福吧。
但我的人生不是一場戲,我也不是導演。
如果在這裡落幕,就是完美大結局了。
我總會錯過這種場面,繼續未完的人生。
在絕大多數的故事中,男女主角會跨越種種難關,最後結為連理。
但往後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苦難。
從來沒交過女朋友的我,自然不知道這個現實。
高橋悠梨這名女性,可說是優秀到我快要配不上的程度。
她是大我一屆的學姊,和我同屬戲劇社,主要負責舞臺美術。
五官立體,四肢修長,身高也高於女子平均值。雖然她的外表在舞臺上會十分亮眼,但因為聲音太小,幾乎沒有在臺前表演過,只有配角人數不夠時才會接下沒臺詞的角色。
喜歡上某個人的契機這種事很難事後回想。雖然不知道用「墜入愛河」來形容戀愛的第一人是誰,但我覺得十分傳神。墜入愛河之後,怎麼可能知道原因或理由呢。
硬要說的話,我喜歡她的側臉,我就愛她縫製服裝時的凜然側臉,現在也會忍不住看得出神。
拚盡全力的告白得到奇蹟般成功的那個十月。
自那天起,我們就瞞著周遭偷偷交往。
選擇隱瞞並沒有特別的理由,因為我們都覺得沒必要特地宣傳。
就這樣交往了三個月。
雖然是偷偷交往,我跟悠梨學姊的關係還是漸漸被旁人發現了。畢竟我們在同一個社團,有些時候還是避無可避,所以也無可奈何。
但如此一來,就有人開始用言語騷擾我了。
「欸,你們聖誕節去約會了嗎?悠梨很喜歡聖誕燈飾吧。」
尤其財部學長最近老是狀似親暱地找我搭話。他跟悠梨學姊同年,對我來說是戲劇社的前輩。
「對了對了,初次參拜時她有穿和服吧,紅色那一套。不過和服真的很讚耶,脫起來比普通衣服興奮多了。」
財部學長以前似乎跟悠梨學姊交往過,簡單來說就是前男友。
可能是因為這樣,他一天到晚找我聊跟悠梨學姊交往時的故事。
我真的很不喜歡聽他說這些事,比妖怪、打針和蟑螂更讓我討厭。
「那傢伙是穿衣顯瘦的類型喔,沒想到吧?我脫她衣服的時候嚇一大跳呢。」
而且八成都是這種低級的內容,讓我更加痛苦,有夠煩人。
財部學長就是這種人,本來就很愛裝熟了,知道我跟悠梨學姊在交往,就用更親暱的態度找我搭話。
我就直說吧,真的很煩。我很想讓他閉嘴,又無法對學長說太失禮的話。
要是打斷財部學長說話,好像我很在乎他們早已結束的關係一樣,感覺有點遜。所以我只能帶著苦笑,想盡辦法把他的話當成耳邊風。
但他真的讓我很不舒服。
我好討厭財部學長,甚至會浮現出可怕的念頭,希望他因為某些因素轉學或重傷住院。
如果財部學長這麼做是為了動搖我的心志,那他的策略太成功了。光是沒把嫉妒心和厭惡感寫在臉上,我就想佩服自己的演技了。
「啊啊,可能會有點惋惜吧,但我現在也有新女友了,根本無所謂啦。」
為了忽視財部學長的話,我逃進幻想之中。
如果有時光機就好了。
如果能用時光機回到過去,我要比任何人都早認識悠梨學姊,盡可能帥氣地告訴她:千萬不要跟財部學長交往。
但我也不知道要怎麼用帥氣的態度說出這種丟臉的願望。
「你有心事嗎?」
回家路上,悠梨學姊看著我的臉這麼問,真可愛。
「最近沒什麼精神耶。」
她似乎在擔心我。我無意將情緒寫在臉上,但這個人心思敏銳,這一點我也很喜歡。
但財部學長可能也體會過這種幸福的感覺。
我跟悠梨學姊共度的時光,居然被這種煩人的思緒入侵。那個人的炫耀如尖刺般刺在我心上,怎麼拔也拔不出來。
雖然沒對財部學長坦承,但我沒能跟悠梨學姊一起過聖誕節和新年假期。
聖誕節她說要參加驟逝的恩師喪禮,歲末年終也要跟家人回老家,無法跟我去初次參拜。
她已經跟我解釋過了,所以我沒放在心上,但聽財部學長說的那些話,讓我有些煩躁。
會不會是因為她跟財部學長在這兩個節日都約會過,才會找藉口躲著我?我對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噁心。
我知道是自己想太多。
也想過要不要找悠梨學姊商量應付財部學長的方法,但又不想被她當成在意前男友的沒用廢物。
「沒事,只是考試成績不太理想。」
「啊,那要不要一起K書?」
這麼說來,財部學長也說過他跟悠梨學姊一起K書的事,還說家居服短短的很性感。
居然刻意回想這種光想就不舒服的事,真討厭我自己。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悠梨學姊這種外表和個性都這麼完美的人,怎麼可能沒跟其他男生交往過,我可沒蠢到會有這種想法。
都上高中了,她當然會喜歡過幾個人,也有很多人喜歡她吧。畢竟她是活潑外向的人,跟我不一樣。
但我不想特地追問她的過去,也不想從他人口中聽到我尚未得知的其他面貌。
那種話裝作沒聽到不就好了嗎──我知道這個建議非常合理,但就是辦不到。
因為太喜歡了,才會想連那個人的過去都占為己有,要是沒辦法,至少我想繼續被蒙在鼓裡。這種想法有這麼沒用嗎?
我想盡辦法壓下這股無可傾訴的心情。
「沒關係,我會自己解決。」
應該說我也只能自己解決。
「是嗎?那就好,有問題隨時告訴我。別看我這樣,我成績很好呢。」
越覺得關心我的悠梨學姊可愛,就越希望我跟她以外的人類都從歷史上徹底消失,這樣我就可以占據她的一切。快點去死吧,人類。
在喜歡上悠梨學姊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這麼沒用,也不太想知道。
「對了,你跟悠梨進展到哪裡啦?進過房間了嗎?」
隔天財部學長還是老樣子,真希望他偶爾請個病假。
他雖然是這種人,但如果有其他人在,就絕對不會聊這種猥瑣的話題。相對地,他只要一逮到我,就會摟著肩膀把我帶去沒人的地方。
「不,我還沒……」
「喂喂,你太不積極了吧,青春很短暫耶。柏拉圖式愛情只是廢物的藉口而已,是男人就該勇敢進攻,懂了嗎?」
但財部學長的目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要每天重複這些話題?我實在搞不懂。
是在關心沒出息的學弟嗎?未免也太過分了,到底在想什麼啊。
還是在炫耀?炫耀「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女朋友」?那就更噁心了,令人作嘔。
有沒有膠帶或濕抹布可以堵住這小子的嘴?還是──
「真不乾脆,悠梨怎麼會跟你交往啊?」
財部學長用玩笑般的輕浮口吻這麼說。
「我對前女友沒有留戀,但還是有點興趣喔。悠梨會在我跟你之間選擇誰呢?要試試看嗎?看那傢伙會不會出軌。」
我屏住氣息,頓時無法判斷是厭惡感或恐懼使然。
「開玩笑的,我現在已經有新女友了,被她懷疑出軌也很麻煩。」
財部學長笑了笑,像是在細品我寫在臉上的表情。
我知道他是在嘲笑我。
「哎呀,但戀愛的醍醐味,果然還是讓對方染上自己的顏色嘛,就像照自己的喜好培育懵懂無知的少女?這種在新雪留下足跡的感覺真是棒呆了。你也這麼認為嗎?啊啊,你不是這種人吧。」
此刻我才終於明白,財部學長根本不會給其他人最基本的尊重,所以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人不爽。
「我自己是樂在其中啦,你就努力跟我用過的女人好好相處吧。」
這句話似乎成了導火線,讓我的心境產生決定性的變化。
我想殺了他。
憤怒反而讓我的思緒冷靜下來。
既然是這種會傷害他人的人,殺了也無所謂吧。
我沒表現得太誇張,只是決定要殺了他而已。
擬定殺人計畫不是什麼難事,只要把平常用在其他地方的時間全都花在殺人計畫上就好了。
我把浮現腦海的點子寫在筆記上,將計畫統整。
我想盡可能選擇殘忍的方式殺掉他,一定要讓財部學長死得很痛苦。
我原本想用某個APP。
據說占卜APP「孤獨的羊」可以幫忙殺人。
傳聞五花八門,比如會準備殺人的手段,只要許願對方就會死,也會幫忙實現殺人以外的願望,內容有微妙的差異。唯一的共通點就是必須抓到黑羊。
反正也睡不著,我半夜打開APP試著找了好幾天,但根本找不到黑羊。
而且盯著螢幕的時間也很浪費,我馬上就放棄了。
與其依靠不確定的APP傳聞,還是找其他手段比較好。
最後我決定製作炸彈。
「炸彈」一詞聽起來有點不切實際,但其實意外容易取得,每個人身上都帶著爆裂物。
那就是鋰電池。這本來不算危險物品,但如果是不良品或使用不當就會爆炸。
鋰電池在這個時代隨處可見,人人至少都會帶一個在身上。
不論國內外都經常發生鋰電池的爆炸意外。
在學校發生爆炸也很自然,可以包裝成意外殺死他。
我開始收集不良品電池當作材料。
不愧是不良品,價格便宜又容易入手。我隨便在拍賣APP上買了幾個產地不明的二手行動電源。
為了保險起見,我在杳無人煙的河堤實驗。在這裡萬一發生意想不到的爆炸或火災,離河川也很近。
總之我試著往膨脹的行動電源踩了一腳,因為被捲進爆炸非常危險,我馬上就跳開了。
過了一會,行動電源發出白煙和惡臭味,還竄出熊熊大火。我連忙將行動電源踢進河裡,以免造成更嚴重的火災。
這一幕比想像中還要恐怖。
殘留在鼻腔的惡臭和烙印在眼中的火焰殘影,讓我心生遲疑,同時有股黯淡的心緒油然而生。
我從淺淺的河底撿起已滅火的行動電源,陷入沉思。
手段已經確定可用,如今我有兩個選擇。
換句話說,我可以選擇殺或不殺。
我真的很討厭財部學長,但真的有必要殺他嗎?
有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解決這個狀況?
直接訴諸暴力稍嫌武斷,也有點離譜。
但我還能怎麼做?
若費盡唇舌跟財部學長溝通,他會改變想法嗎?懇求他別再做這種事,他就不會再搭理我了嗎?
當然不可能。
人心不會被他人改變,所以彼此才需要適度妥協。逼別人照自己的意思做,未免也太傲慢了。
但實在無法原諒的時候又該怎麼辦?
我心中還是只有一個答案。
我將計畫內容盡量精簡化。
要營造出意外的假象,就得避免太過縝密的手法。手法越繁瑣,犯行暴露的可能性就會提升。
所以我將危險的行動電源裝進扁扁的餅乾盒裡。
我把行動電源藏在社團教室。財部學長的座位上放著坐墊,藏在坐墊下就不會被發現吧。
財部學長坐在椅子的瞬間就會爆炸,手法非常簡單。
我試著重看筆記檢討好幾次,卻想不到比這更迅速且輕鬆的殺害方法。
光想像財部學長被燒死的畫面,我就覺得痛快極了。
這個計畫從準備到執行花不到一週時間,最耗時的可能是選定適合犯罪的日子吧。
執行當天,我比想像中還要冷靜,而且還有一絲良心,覺得至少不能傷害到其他人。
社員為了舞臺劇彩排往體育館移動時,我叫住財部學長。
我決定用「商量悠梨學姊的事」這個最簡單的理由。
財部學長似乎很愛在我面前炫耀,所以如果用「不想被其他人聽見,想在社團教室跟他聊聊」這個說法,那個人一定會來。
炸彈已經放好了。
我待在可以俯瞰戲劇社社團教室的主校舍男廁。既然是放學時間,就沒什麼人會用校舍男廁,是最適合獨自見證結果的地點。
我馬上就看到財部學長走進社團教室,這一刻終於來了。
我想像著燃燒的社團教室,靜待那一瞬間到來。全身開始冒冷汗,但這是因為我太期待了,應該沒錯。
我殷切期盼著爆炸的瞬間,就這麼等了一分鐘。
……真奇怪。
財部學長已經坐在炸彈上了,卻什麼也沒發生。
沒爆炸嗎?衝擊力不夠?
還是他已經發現炸彈的存在──?
「啊,你在這裡啊。」
身後傳來不可能在此處聽見的爽朗聲音,我嚇得轉頭一看。
只見悠梨學姊毫不猶豫地踏進男廁。雖然這也讓我很驚訝,但這不是重點。
更重要的是悠梨學姊手上的東西。那個餅乾盒很眼熟,跟我今天帶來的看起來很像。
也就是說,悠梨學姊雙手捧著我做的炸彈。
只要沒施加強烈衝擊──比如掉下來或刻意踩踏──就沒事,但我還是驚訝又擔心。
頭腦一片混亂,不知該說些什麼。
思緒無法集中,讓我頭昏眼花,想要馬上逃離現場。
「也對,你嚇到了吧。對不起,其實我看了你的筆記。因為你最近好像為了我以外的事情非常苦惱,讓我很擔心。」
所以她知道我裝了炸彈,偷偷回收了吧。
我終於明白了,難怪等這麼久都沒爆炸。
「為什麼不讓我殺了他?」
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沒用到連自己都不禁失笑。
「因為我不想看到你殺人,被逮捕的話就完蛋了。」
「這……這倒是。」
聽到她理所當然地說出理所當然的話,我忽然全身無力。
「欸,你為什麼想做這種事?你跟財部同學鬧翻了嗎?」
要我坦承真相實在太丟臉了,但事已至此,也不能繼續隱瞞了吧。
無須擔心,凡事取決於如何表達。
只要說得自信滿滿,哪怕是毫無根據的事實都能產生莫名的說服力。如果說得支支吾吾,就算是真相也無法取信於人。
因此即便是多沒出息的內容,只要思緒清晰地表達就沒問題。
「財部學長,呃,幾乎每天都會跟我說,那個,以前跟悠梨學姊交往的事,我很討厭,真的很討厭……所以,該怎麼說……」
但我一開口就變成七零八落的口氣,彷彿小學生在跟老師報告。
其實我想把自己的行為再正當化一些,想狂說財部學長的壞話。
但情緒跌宕起伏,我實在很難好好解釋。
「對不起,讓你很不舒服吧。」
為什麼悠梨學姊要道歉呢?
事情都這樣了,真希望她對我發火,針對我的弱點狠狠批評。
無法接受心上人過去的戀愛經驗,度量未免也太狹小了。說到底,正因為有過去的戀愛,才能造就現在的自己。堅持對方要毫無經驗,感覺既幼稚又噁心。
希望她能用這種隨處可見的正確思想狠狠揍死我。
這樣我應該就能釋懷。
「要是我早點發現就好了。」
「不,是我太沒用……」
「沒這回事,如果你的前女友出現,我也會吃醋吧,就算只是朋友也會焦慮不安。要是她敢得意洋洋地說你還沒遇見我之前的事,我可能會勒斷她的脖子。」
以悠梨學姊平常高冷的形象來說,這些話算是相當稀奇。
「我的獨占欲比你想像中還要強,而且很喜歡你喔。跟你在一起後,我發現你滿腦子都想著我,我真的很開心。所以你既然要煩惱的話,希望你多想想關於我的事。」
這段甜蜜情話,比其他正常理論還要觸動我的心。
足以讓我清醒過來。
這種時候,我竟覺得自己發現了悠梨學姊的全新面貌。
「對了,財部同學跟你說了什麼?」
「那個,呃……」
那個人的話題都很低俗,幾乎都是讓人不知該不該當面說出口的內容,所以我決定用模稜兩可的說法告訴她。
「像是你們一起去看聖誕燈飾之類的。」
「咦?我們沒去啊。」
「什、什麼?」
「我的確是被財部同學告白後跟他交往的,但維持不到一個月吧,而且我記得他是秋天跟我告白的。」
跟財部學長那邊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那有穿和服去初次參拜嗎?」
「我沒去,也沒穿和服,因為每年都會跟家人回鄉下,根本沒機會穿啊。」
「那有在房間一起K書嗎?」
「沒有沒有,要K書也會去圖書館,我不會隨便讓別人進房間。」
我頓時全身無力。
結果財部學長那些話幾乎都是打腫臉充胖子嘛,搞什麼啊。
「啊,但也沒辦法證明啦,真傷腦筋。」
「我相信悠梨學姊說的話。」
「是嗎?那就好。」
那當然,倒不如說,我一開始這麼做不就好了嗎?不必費心製作炸彈,直接找悠梨學姊問清楚就好。
不過,要是那天她對我說「的確有過那些事,當時我很開心」的話,我應該會昏倒吧。
如果被拿來比較,我沒自信贏過財部學長,所以才不敢確認。
總之是因為我太膽小,才只能選擇製作炸彈。
「對了,可以換我問你嗎?你真的做了這個炸彈?」
「算是吧。啊,施加刺激會很危險喔。」
這麼說來,我差點忘了悠梨學姊手上還拿著炸彈,便急忙從她手中接過餅乾盒。
「但你很厲害耶,竟然能做出炸彈。」
「妳沒被嚇到嗎?」
「該怎麼說呢,我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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