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薔薇王座

  ──天是我的座位,地是我的腳凳。

  你們要為我造何等的殿宇。

  (使徒行傳第七章第四十九節)

  Ⅰ

  沿著首都首屈一指的繁華大街麗晶街往南,經過皮卡迪利馬戲團,就到了白廳(註:White hall,為今英國首都倫敦西敏內的一條道路,既為旅遊景點,也是英國政府的機要所在地。因此也成為英國政府的代名詞。),與有著漂亮名字的佩爾梅爾街東西橫貫的十字路口。

  高級百貨公司與出版社櫛比鱗次的街道洋溢著文雅的氣氛,來往行人身上的行頭無一不是名牌。這條佩爾梅爾街是倫迪尼姆的俱樂部街,連在國外都很馳名的一條街道。

  以振興航空產業為目的的「皇家航空」、文人匯萃的「圖書室(Athenaeum)」、退休高階軍人的集會地「共同服務」、以探險家支援者出名的「旅行者」等等……將總部設於此處的俱樂部,有名無名的不下百家。

  這家擁有「犬儒俱樂部」(Diogenes Club)這樣特殊名稱的俱樂部,同時也是以這條街為根據地的眾多團體之一。

  說到建築物,是幢正經八百毫不花俏的建築。在距離大街有點距離的位置,像個老隱士一般靜靜地蓋在那裡。規模絕對沒有超出百人,也沒有進行什麼顯目的活動。總之就是沿襲了歷史與格式,幾乎不為世人所知的存在──不,應該說是努力低調才對。

  「──歡迎。歡迎光臨犬儒俱樂部,寶拉修女、安德烈修士。」

  當天接近晚餐時間,兩名來賓進到位於本館二樓談話室的時候,圓桌旁的中年紳士誇裝地張開雙臂起身。瘦削修長的臉孔,修飾端整的灰色襞髮,彷彿阿爾比恩紳士的樣本。內閣副首相阿爾柏特‧波茲威爾爵士──在年約四十的年紀就負責所有安全保障事宜的女王陛下重臣露出和藹的微笑,請特警將校服的修女與少年坐上對位座位。

  「突然請你們過來,實在抱歉。畢竟事情緊急──」

  「喝!說得對!誰叫你們窩藏的怪物,偏偏擄走了教皇陛下與『伊什特萬聖女』!」

  將可愛的鼻尖忿忿地皺起來的是在延請之下就座的小個子少年。少年──異端審問官安德烈修士在圓桌上一敲,對著圍坐其間的紳士們一瞪。

  「覺悟吧!這個國家已經完了!代代窩藏吸血鬼,背叛人類的事已經曝光……你們該受到詛咒,瀆神之徒!」

  「請你控制一下,安德烈修士。這些人是不是背叛人類,又還沒有確定。」

  一旁傳來對亢奮少年出聲規勸的聲音。修女喝著端出來的紅茶,沉穩地制止了同事。修女──寶拉修女保持著自制的沉默,抬起沉靜的眼眸環視列席人員的臉。在她視線前方是以副首相為首的秘書長、國軍總參謀長、警政署長、倫迪尼姆市長等人,負責阿爾比恩安全保障的眾人帶著兢兢業業的表情。這家「犬儒俱樂部」表面上是一般社交俱樂部,事實上卻是用來解決王國安全保障問題的祕密機關。它的權限與能力甚至凌駕公家機關,在外交或內政方面擁有處理過無數爭端的實績。

  但是唯有這回,連他們看來也是束手無策。說到原因,則是在此之前長達數百年,阿爾比恩皇室瞞著國際社會的「隔離地區」的存在曝光了。而且還偏偏發生來訪期間的教皇與「聖女」,遭到當地住民綁架的最糟糕狀態。再加上最先發現到的是正在監視隔離地區的異端審問官,更是無從卸責。

  「那麼……奪回陛下的準備工作做好了嗎?」

  寶拉確認過所有人的臉,視線轉向在圓桌末席沉默不語的女軍官。雖然明明就是直接關係到國家存亡的事項,卻用彷彿零碎事務工作般的態度在發問:

  「這回的事有很多需要商量,不過最優先的就是確保教皇陛下以及『聖女』的安全──妳準備妥當了嗎,史賓賽上校?」

  「八分鐘前,由戰略情報局與參謀總部訂定了營救他們兩位的基本計畫。」

  身穿墨綠色軍服的女性士官打開手裡的文件夾,用冷靜的態度遞給「死亡淑女」。直直迎向惡名昭彰的異端審問官視線,那張表情洋溢著沉穩的自信。

  「基本上是分兩階段投入部隊。首先對該地區先行投入特種部隊,確保陛下與聖女的安全,配合地形、設備、狀況等進行詳細偵察。在他們發現救出對象同時,由裝甲部隊與機械化步兵所構成的後續部隊跟著出動。一方面支援兩位逃脫,一方面也是攻擊吸血鬼──最後則是破壞名為B-Ⅷ地區的水道,用水淹沒地下區域,目標是將怪物徹底排除。部隊的部署已經完成,隨時都能開始運作。」

  「很好。手法很漂亮。我方全面支持上校的作戰計畫。」

  「死亡淑女」在胸前十指交扣,面無表情地點頭。對隔壁安德烈不耐煩地噘著嘴的模樣相應不理,視線轉向瑪麗。

  「不過我們異端審問局也想參與作戰行動。關於這回的狀況,擔任陛下護衛的我們也有部分責任。所以想在奪回行動中盡力,好稍微洗刷污名──不知妳意下如何?」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就請參與第二波,支援陛下的逃脫行動。」

  「……陛下的營救就講到這裡,問題在於之後的追討責任!」

  事務性對話被焦躁的聲音給打斷。用憤慨不平的模樣勉強保持沉默的安德烈,終於找到插嘴機會。最年輕的異端審問官將桃花心木圓桌一拍,在才剛坐定的椅子上猛然站起。

  「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就得追究女王窩藏吸血鬼的罪名!究竟是何時開始窩藏他們,交換過什麼樣的密約?牽涉的人又有哪些……必須詳細調查,對所有相關人員做出應有的處置!你們認命吧!」

  「……不好意思,安德烈修士。你可能有什麼誤會。」

  對獅子吼的少年出聲規勸的,並非幕僚或參謀長這些王國重臣。瑪麗以就坐的姿勢冷靜加以反駁。浮現著沉穩威嚴的那份態度叫人聯想起面對彆扭學生的女教師。重臣們越是不爭氣地保持沉默,她的威嚴在當場就更是突出。

  「首先我想請教安德烈先生,剛才你大力主張我方窩藏吸血鬼,是基於什麼樣的根據來做出毀謗?」

  「根據?哼!這回的事不就是不折不扣的證據?在首都地底窩藏如此大量的怪物……這樣還不叫證據?」

  「這點是沒錯。吸血鬼是在首都地底──但是光憑這樣你就要定我們的罪嗎,異端審問官?那我問你,人類社會處處都有吸血鬼的遇害報告。你的意思是說那些被害者有錯?被吸血鬼靠近是一種罪?」

  面對狂吼的少年,瑪麗眉毛動也不動地提出反駁。那份態度並沒有訴諸情感的意思。甚至還是講理地、淡淡地消去對手的主張。

  「吸血鬼棲息在首都地底的事,我方並不知情。是他們自行侵入。如果你責備的是警戒不嚴,我方虛心接受。但是你要指責我方蓄意背叛人類,這就有點違反我方的本意。」

  「不…不…不要裝蒜!」

  被人沉靜──卻又毫不留情地駁回主張,少年放聲大叫。他像任性的孩子似地跺著腳,對滿是破綻的藉口提出正面反駿。

  「妳別想裝蒜,該遭天譴的傢伙!潛伏了那麼多吸血鬼,妳想說妳不知道……副局長,妳也對這無恥的女人說幾句話!」

  「……史賓賽上校說得沒錯。」

  「對!完全沒錯……什麼!?」

  似乎在用力點頭之際,才好不容易察覺上司難以理解──不,是簡直出乎意料的發言。安德烈臉色一變回頭望著修女。

  「妳…妳…妳說什麼,寶拉修女!?這些傢伙──」

  「首先,各位。我要對安德烈的無禮發言誠懇致歉。」

  寶拉修女靜靜起立,對安德烈控訴般的視線徹底忽視。不,甚至還無情地否定少年的主張。

  「在我們的努力之下,吸血鬼從社會表層被驅逐了數百年──在我們人類社會已經很少見到。但是目前潛伏於邊境與地底的不潔之輩,還是不時遭到確認,人類絕對還沒有從這份威脅中解放。像這回這樣的大規模群居確實是首度發現,不過並非沒有可能。史賓賽上校的解釋我十分贊同。」

  「等…等…等等,副局長!像這種玩笑話,妳真的要把它當真!?開什麼玩笑!是上百隻的吸血鬼耶?地底住了這麼多居然還沒有發現,真是詭辯到了極點!絕對是在說謊!」

  「『誰能無過,讓我自深藏的罪愆中解放』──是人就會犯錯,安德烈修士。況且現在必須要團結一致來解決問題,不是互指對方過失的時候。」

  「不…不,話是這麼說沒錯……這個……那個……」

  聽了「死亡淑女」寬容到近乎可怕的發言,安德烈的嘴茫然地開闔。

  副局長究竟是怎麼回事──安德烈用這樣的眼神回望上司,不過還是被徹底忽視,寶拉轉向瑪麗。

  「那麼大量的怪物,為什麼會棲息在這座城市?這份調查雖然重要,不過目前還有更加吃緊的事要辦。對我們而言無可取代的人,我們要加以救援──在場的各位,教廷與異端審問局支持上校的作戰。從惡靈的巢穴救出陛下與聖女,殲滅怪物的責任,我們就交付給她。」

  「我感到無比光榮,寶拉修女。」

  對於「死亡淑女」的支持,「血腥瑪麗」重新深深地戴好軍帽,臉上既沒有懼色也沒有愧色。彷彿對方宣告的是早已決定的未來,淡淡地點頭。

  「我絕對會不負期待。不論陛下與聖女遇到何種困難都會加以營救。對於教會的期待,我們阿爾比恩在過去,以及未來都絕對不會違背。」

  「我很期待。」

  對老實的阿爾比恩軍人而言,瑪麗的台詞有種少見的戲劇性,就在寶拉依舊面無表情地點頭回應的時候。

  「──打擾了。」

  俱樂部的服務生隨著敲門聲出現。他先小心地行了一禮,然後用禮儀端正的口吻告知有新訪客到來。

  「現在有佩卓斯修士、華茲華斯神父兩位抵達玄關。請問是否需要引見──嗚哇!」

  「滾開!擋路!」

  服務生的台詞被粗暴的怒吼與迅速闖入房裡的兩個人影無奈地打斷。確認了人影其中一方──將發出悲鳴的服務生給撞到一邊、進到室內的魁梧男子的身影,之前束手無策地呆站一旁的安德烈飛奔過來。

  「局…局長!你好慢!到底在做什麼啊!」

  「寶拉、安德烈,陛下沒事吧!?」

  魁梧男子──佩卓斯修士一開口就這麼說道。對圓桌旁邊的高官們相應不理,走向兩名部下。

  「抱歉。遇到一點麻煩所以來遲了……對了,陛下沒事吧?」

  「──根據監視班傳來的聯繫,目前他們兩位尚未發生任何問題。」

  對上司急躁的發言,冷靜加以回答的是寶拉。她如同朗讀下年度預算案似地淡淡加以說明:

  「不過目前的狀況,還是無法推測。剛剛史賓賽上校提出了營救計畫案,我們正在進行檢討中。」

  「噢,已經有計畫了?還挺快的嘛。」

  用討人嫌的聲音將異端審問官的對話加以打斷的,是正用手帕抹著修士服上所沾到的紅色污漬的修士服紳士。面頰修長的紳士──「教授」將弄髒的手帕遞給服務生,口氣變得像在告知期末考考試範圍一般。

  「不過在對應上還是得要慎重再慎重。畢竟場所不同、對象不同。要是胡亂出手,讓陛下和艾絲緹修女遭到加害,那可就得不償失……噢,在那裡的是波茲威爾吧?好久不見。你都好嗎?」

  「……威廉?是你啊,WWW!」

  被輕鬆自在的聲音這麼一叫,副首相站了起來。懷念地握住了紳士所遞出來的手。

  「你回到阿爾比恩的事我知道,只是沒料到你會在這種地方露面……十七年沒見了吧?」

  「不,有十八年了。說到這個,現在你是這裡的幹事長吧。你出人頭地了。」

  「嗯……還不是因為下任幹事長出奔到羅馬,所以重責大任就壓到我頭上……對了,對法蘭西絲做出那種事的傢伙抓到了嗎?未婚妻之仇報了沒有?」

  「不,很遺憾,還沒有。」

  聽了老友的話,紳士修長的面頰突然間蒙上一層陰影。不過他也是阿爾比恩貴族。馬上就回復到特有的撲克臉,轉成事務性的語調。

  「算了,我的事並不重要。問題在於隔離地區的對應。畢竟關係到的是教皇陛下與公主殿下的性命。要是兩位有了什麼萬一,我想阿爾比恩與羅馬的關係想必會徹底結束。波茲威爾,你最好慎重行事。」

  「『公主殿下』?」

  聽了老友的發言,副首相露出狐疑的表情。不,不單是他。瑪麗、寶拉等圓桌旁的人全都懷疑地回望捻起煙斗的紳士。這是理所當然的。雖然女王依然健在,但是這個國家並沒有公主。他講的究竟是誰?

  「喂喂,威廉,你是不是哪裡搞錯了?真不像你……本國並沒有什麼公主,這件事你應該也知道。」

  「不,有的。其實我們也是直到剛剛才掌握到證據。」

  「教授」這麼說著,將古老的文件在圓桌上面攤開。看來似乎是某人的病歷。

  「這是在十八年前亡故的太子殿下未亡人──維多利亞妃的生產記錄。是在半小時前,於生產當時在場的醫師查爾斯‧蘭利醫師所有的隱藏保險箱中發現。很可惜,蘭利博士本人半年前在路德門(Ludgate)車站意外死亡,所以花了點時間尋找。根據這份文件,維多利亞妃在十八年前的十一月二十六日黎明前夕生下一女。體重是兩千八百公斤……噢,很普通嘛。」

  「慢…慢著,華茲華斯博士。據說維多利亞妃所產下的王太子遺腹子是男孩,而且還是死產。你是不是哪裡弄錯了?」

  「噢,這是『換子』啊,上校。維多利亞妃將自己順利產下的女兒和朋友死產的兒子交換。想必是為了在可預期的暗殺陰謀底下保護自己的孩子。然後不幸地,這份預測在數天後應驗……」

  「──你指的是『懷特之亂』吧,威廉?」

  對著坦然陳述的紳士,波茲威爾小心地插嘴。

  「那麼維多利亞妃不就應該知道愛德華‧懷特蓄意背叛的事?可是為什麼卻沒有告發他,提前預防暗殺?還有女兒──皇孫女殿下又託付給誰?」

  「『懷特之亂』是吧……波茲威爾,你們從這裡開始就搞錯了。首先,殺害維多利亞妃的犯人並非愛德華‧懷特。愛德華‧懷特和他的妻子是『死產王子』真正的父母。再者他會逃亡國外,正是為了從真兇手中拯救皇孫女殿下──」

  「──華茲華斯博士!我借到了!」

  將紳士的演說給打斷的是猛力開門的聲音。直奔過來的是臉孔長得像松鼠的中年男子。「阿爾比恩紳士忠實之友」,皮卡迪利報社會部記者克雷曼沉重地提著手裡的公事包,放到圓桌上。輕手輕腳地打開上了兩層鎖的蓋子,一邊神色自豪地報告。

  「哎呀,真是辛苦。研究所的人一開始連聽都不聽就想趕我走。可是一抬出教授的名字,他們馬上就借給我了。啊,還說要向你問好。」

  「噢,多謝了,克雷曼。辛苦你了。」

  「教授」溫和但不由分說地制止了還想說些什麼的記者,低頭望著箱子。看紳士用熟悉的動作拿出幾樣機械零件,副首相再度懷疑地問道:

  「那是什麼,威廉?」

  「……奈米微粒探測式DNA鑑定裝置……」

  「教授」手腳俐落地組裝機械,用冷靜的聲音回答。待機械一組裝完成,馬上從懷裡掏出塑膠袋。袋中取出的是一根毛髮。

  「這是世上僅存四台之中的其中一台。傳統鑑定裝置運用DNA內的PCR連鎖反應,要得到鑑定結果需要兩週時間,這是由失落科技發掘復原而成的奈米微粒探測器──如果要試著解釋,就是藉由特定的鹽基連結而成,類似魔術膠帶的東西──就是運用這樣的技術。是花三十秒就能出現結果的優秀儀器。」

  「DNA鑑定裝置?那到底要用來調查什麼?」

  「當然是用來確認兩人是否真的具有親子關係……好了,在場的兄弟姊妹,請看這邊。這是十八年前過世的吉伯特──太子的毛髮。」

  「教授」像是思念身為昔日學友的年輕人似地瞇起眼睛,從內袋取出古老的墜子。將刻有薔薇及獨角獸皇家徽章的蓋子打開,玻璃之中夾著一束紅髮。那是在太子逝去之際,特別分送給親近臣下與友人的。

  「將這些毛髮放一根在這邊的玻片上面,浸到奈米微粒探測器與食鹽水溶液之中。另一方面,這邊則是別人的毛髮。這邊也浸到溶液之中,調查它的鹽基排列。只要雙方DNA的鹽基排列一致,電流就會通過電極而發光,判定雙方DNA在鹽基方面具有某種程度的共通性──據說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準確率,可以用來鑑定親子關係。」

  在說明期間,「教授」的手指仍像魔法杖一樣移動,作好實驗的準備。兩根毛髮被收到兩個盒子之中,浸入淡紫色的溶液。同時位在旁邊的液晶螢幕開始發光。一開始零零落落,後來則越來越頻繁──畫面在一瞬間充滿了發光體。

  「DNA檢查結束──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準確度,足以確認這兩人有親子關係。」

  「那…那根頭髮究竟是誰的,威廉?」

  看到老友用觀察石蕊試紙般的眼神報告結果,波茲威爾聲音顫抖地發問。像是見到幽靈似地緊繃著表情尋求答案。

  「究竟是誰!?那根頭髮從哪邊拿來的!?」

  「……掉在宮殿迎賓館,我在前來此地途中回收的。」

  另一方面,面對集中而來的視線,「教授」仍是一派冷靜。他將煙斗的火弄熄之後輕輕闔上眼睛,像在思考些什麼,好不容易才隨著白煙,將足以左右一國命運的話冷靜地說了出來。

  「艾絲緹‧布蘭雪修女──不,依照這個國家的稱呼方式應該是艾絲塔‧布蘭雪特小姐。總而言之,就是目前和陛下同時停留在隔離地區的女性所有。」

  Ⅱ

  「……接下來,這邊是藥物製造部門。」

  第六個作業中心是讓人聯想到四面白牆的醫院的大房間。

  在玻璃牆對面,數名男女正對著試管與遠心分離器在工作。他們的動作就像經驗老到的專家。無聲來回,消化複雜作業流程的模樣,讓人聯想起老練舞者的群舞。一身黑色西服,圓頂禮帽打扮,站在四名參觀者最前方的年輕人用略微得意的臉望著他們,然後補充說明。

  「這裡不分醫療、工業用,負責『上面』做不出來的藥品製造、開發業務。目前正在製作『上面』的製藥公司所委託的麻疹使用疫苗。」

  「……和剛才製造機器人的房間一樣,這邊的人也是好少。」

  艾絲緹對維吉的解說發出不大合拍的感想。在她背後的兩人──銀髮神父似乎傷口還在作痛般,話出奇的少。至於瘦巴巴的少年則自剛剛就用力捏著艾絲緹的衣袖,一句話也沒說。於是就變成了由她一個人在負責對答。

  「一、二、三……才四個人要操作這麼多機械,不會發生意外嗎?他們製作的是毒性很強的藥劑吧?不會危險嗎?」

  「這點用不著擔心。和『上面』的工廠不同,這裡幾乎都是由機械在進行作業。除了極為精細的作業之外,我們的工作主要是監視與看守。換句話說,就是機械的看守者。」

  玻璃牆對面的男女似乎察覺到這裡的動靜,抬起頭來。進行作業的手並沒有停留,不過還是對略帶羞澀地笑著的他們揮了揮手,隔離地區的領導人用客氣的口吻回答問題。

  「再者我們的人口十分稀少。目前這個隔離地區共居住了一百零四名同胞,其中包含了未覺醒狀態的二十七名,覺醒途中三名,像我這樣處於完全覺醒狀態的就只有七十四名。」

  「噢,一百名的長生種……」

  不知道是覺得多,還是覺得少──艾絲緹用噯昧的口吻含糊回應。

  雖然說是居住區域,不過只有在長長的走廊四處設了大門的粗糙作法,乍看之下和作業區域並沒有差別。只是打掃仔細的地板既看不到灰塵也沒有浸水,牆上用螢光塗料畫上一些裝飾,多少可以看出住民對提升居住環境所做的努力。艾絲緹留意著不去踩到畫在地板上的畫繼續前進,想著出示數字的意義。

  通常一名長生種號稱足以對抗裝備完整的百名士兵。如果單純地挪用這公式,這片地底就存在著相當於小規模旅團的戰力。若是要和整國軍隊相較自然力道單薄,不過從維持治安的觀點看來,已經是足以構成威脅的數字。

  不過另一方面,從聽到的話來看,這裡的長生種幾乎都是科學方面的技術人員,完全沒受過戰鬥訓練。長生種個人的戰鬥力確實是比短生種要高出許多,不過在缺乏集團戰鬥的訓練與經驗下,終究還是無法和一定數目的軍隊相對抗。雖然如此,歷代阿爾比恩女王還是讓他們持續存活下來,想必是看上了他們手上高度技術力的利用價值。如此確立的生產系統與高度工業力量,在人類社會之中確實只有教廷獨有。近數百年來歷代女王會對他們不肯放手,也就很能夠理解。

  「──那麼,以上我們所從事的工作大略都過目了。」

  維吉拍著手,帶著一絲滿意地望著專注窺看玻璃牆對面的三位客人。視線落向用鏈子掛著的懷錶,用正經的口吻說道:

  「各位要是滿意,那是不是差不多該回居住區了?可以享用一杯茶。太陽快下山了。等到太陽下山,我就負責將三位送回到地面。」

  「喝茶?我是很開心,只是……這麼悠閒真的好嗎?」

  對他所顯示的好意,艾絲緹提出了疑問。自己人在這裡的事已經託維吉向瑪麗報告過。之後她一定會適當地加以掩飾,宮殿那邊不至於太過慌張。問題在於異端審問官的存在。要是教皇不在的事被他們知道,事情可就非常不妙。萬一這個隔離地區的事被他們知道,那可就完了。

  「不過機會難得,我想多問些問題,而且現在出去,那名暗殺者說不定還在四處晃蕩……嗯──該怎麼選才好呢?陛下覺得如何?」

  「啊?嗯…嗯、嗯!」

  被艾絲緹這麼一催,亞歷山卓慌慌張張地回答。原本他就不可能擁有比艾絲緹更多的判斷材料。結果就只是怯懦地仰首然後點頭。

  「艾…艾…艾絲緹修女既…既然說好,那…那我都無所謂……就…就隨你們安排。」

  「是嗎?那機會難得,就請喝杯茶再回去吧……啊。奈特羅德神父也覺得這樣好嗎?」

  「……嗯,我無所謂。」

  銀髮神父仍是心不在焉地點頭。一行人爬著從作業區往居住區的坡道,神父無精打采地跟在最後頭,一邊愁眉苦臉地保持著沉默。

  (……奇怪?)

  艾絲緹在心底感到疑惑。

  說到用餐──尤其是免費的飯,換作平常的他早就高興地跳了起來。不,不單是用餐的事。平常就連不重要的事他都要嘰哩呱啦,今天卻不知道在介意什麼,在這短短一小時的視察當中幾乎什麼話也沒說,十分少見的狀況。

  「……是不是傷口在痛,神父?」

  或許是為了空氣對流,在挑高足足有五公尺的天花板底下走廊無限延伸,維吉舉著蠟燭走在前方,艾絲緹一邊走著留意跟上,一邊對亞伯低聲說道:

  「是不是不要太勉強?要不要早點回到地面?」

  「……不,妳和陛下都來到了此處。我想應該要多看看再回去。」

  聲音小歸小,卻是意外地清醒。不過亞伯的口氣與表情當中還是帶著陰鬱的影子,然後搖頭。

  「妳也就罷了,陛下應該不會再有這種體驗的機會,所以我想讓陛下再稍微看看這條街的狀況。」

  「可是……」

  艾絲緹為之語塞。

  自己就先別提,至於亞歷山卓,看來看去就只是害怕,根本不太看得見周圍的狀況。畢竟他闖入的可是「吸血鬼」的巢穴,從信仰的角度來看是等同地獄的場所。膽小的他還沒暈倒,就已經是個難得的奇蹟。再者等回到了上面,對於在這裡所看到的事,他能不能好好守住祕密?自己當然會請他封口,但是譬如回到羅馬的時候,說不定會不小心走漏。要是傳到弗蘭契斯柯耳中,結果可就非常糟糕。

  (……這麼一來,這裡的人可就完了。)

  街上的住民恐怕也知道有特殊客人停留。從居住區的名為窗口之處,傳來隱密的視線與低聲的交談。艾絲緹一邊感受著手掌緊張出汗的感覺,一邊無法止住不祥的預感。

  (這裡的人在害怕……)

  正因為布麗姬二世是位賢明到不好惹的女王,所以才能守住這個隔離地區。正因為她完全不是會同情別人的那種人格,所以保護這裡就是為了實際利益。不過即使如此,她的力量庇護了長生種也是事實。在不久的未來即將逼近的女王死後,那位後繼者還會繼續保護這裡嗎?不,應該說是還會認為有保護的價值嗎?

  (……該怎麼做才好?)

  艾絲緹一邊感受著怯懦的視線,一邊覺得無能無力。雖然維吉並沒有出言相託,艾絲緹卻有種想為他們做點什麼的意志。不過說到該怎麼做才能營救他們,卻還是毫無頭緒。

  「妳會成為聖女。」

  在那條冬日街道逝去的友人最後如此預言。然而現實的自己卻還是個無力的小姑娘。沒有超越廣告塔之外的力量。在羅馬發現這條街道的存在那一天,說不定就連一位住民都救不了。

  「噢,妳怎麼了,艾絲緹修女?氣色看起來很差。」

  「啊!?不…不,沒事!」

  在彷彿遭到讀心似的時間點被人一問,艾絲緹有點狼狽。發出疑問的維吉似乎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圖。於是圓張著眼睛,盯著用近乎大叫方式回答的「聖女」的臉。艾絲緹慌張地乾咳著,然後岔開話題似地丟出其他的問題。

  「對…對了……這個…你們的『乾渴』──關於貧血,你們是如何處理?是不是從哪邊得到血液?」

  「噢,妳對我們的生理十分了解。」

  為什麼這位少女連那種事都知道──維吉露出這樣的眼神。那也是當然的。這並不是將長生種視為惡魔的教廷人類所該持有的知識。面對疑惑的視線,艾絲緹趕忙加以辯解。

  「這…這個,從前在某本書上面讀過……因為是還挺有趣的記述,所以我記得。」

  「原來如此,是這樣子……噢,妳問的是關於我們的『乾渴』對吧?關於這點,是由『上面』的部分人類──接受東區低所得階級的人定期賣血,然後用來處理問題。」

  維吉這麼說完,揭開懷錶蓋子的底板。紅色薄片狀的物體用塑膠膜包著收藏。想必是和「帝國」所用的血液製劑一樣的東西。維吉將它捻起,透光來看。

  「當然是以醫療用名目將它買進,所以是保持祕密的。事實上在兩百年前也曾試過開發人造血液,不過因為設備上的問題與開發費的困難,結果斷了念頭。要是實際上有『帝國』那樣數萬名長生種也就罷了,依照這邊的人口程度,要製造人工血液在成本方面很不划算。再者平日就對『上面』給予經援,一旦有了萬一,或許可以期待他們的幫助……」

  「一旦有了萬一?」

  「噢,就是遇到必須再從這裡脫逃的狀況時──也就是說教會發現我們的存在,阿爾比因心當局決心擊潰我們的時候。」

  維吉收起懷錶,低垂著頭。他用有點寂寞的視線四處游移著,開始慎重地挑選辭彙繼續說道:

  「到時候就只能逃往『帝國』了。但是『帝國』很遠。我們究竟有幾人能夠活著到達……要是有一、兩個人能活著就算幸運了。」

  「嗯,是啊……」

  艾絲緹想起通往昔日造訪之地的遙遠路途,對長生種感到同情。

  自己藉著教廷的權威,可以通過人類圈,要來回帝國還是那麼辛苦。另一方面,要從那個地方來到阿爾比恩的夏拉札德則是命喪途中。除了海洋、沙漠、日光這些自然環境之外,還得與所有人類為敵,這樣的旅行對亡命者而言就等於是死亡行軍。

  「只要想到這裡,就覺得得在此處繼續生活下去……傷腦筋啊。」

  「哎呀呀,我可不認為教會的人會有這樣的同情心。不過妳說得對。既然這是命運,那也無可奈何。」

  維吉越過肩膀,用帶著一絲認命的眼神回望著修女,然後苦笑。之前問過他,他在大約一百五十年前出生於北方名為奧斯陸的城市,後來被故鄉驅逐,就和妹妹一起逃到了這座城市。再後來得到了前三代女王的賞識,受命擔任起統籌倫迪尼姆長生種的職務。然而不論言行舉止還是完美的肯辛頓口音,再怎麼看,他都是位比阿爾比恩人更像阿爾比恩人的紳士。看來他已經下定決定要活在這裡、死在這裡。

  「不過恕我直言,我們並沒有企圖要你們以人類的角度來接納我們,聖女。目前要讓教會將我們長生種同樣視為人類,終究是件不可能的事。首先在情感上就不允許,就算有那麼萬分之一的可能,一旦這麼做了,還是會將自身的存在意義徹底破壞──這點至少我們還了解,所以不會抱持那種不可能的期待。我們所期待的只是默許──如此而已。」

  「默許?也就是忽視?」

  「正是如此。就算遭到蔑視、憎恨,我們都不會特別在意。被當成可怕的吸血鬼、怪物也無所謂。只要能裝作沒發現,相應不理也就行了……只要這樣,我們就能在這個幽暗的地底長久存活下去,就和之前一樣。」

  吸血鬼的首領環顧微微陰暗的空間──也就是他們的樂園,嘆了口氣。接著移動視線,往艾絲緹,以及仍舊抓著艾絲緹衣袖的少年教皇臉上一瞥。

  「我們的期待不過只是如此。我們所想的『共存』也就只到這種程度……然而依照目前的狀況,就連這樣的期待是不是都稍嫌奢侈?」

  「不,我不這麼認為……啊,不過令妹似乎跟你有點不同的見解。」

  想起之前在槍口對面往自己這邊看的眼睛,艾絲緹這麼指出。凡妮莎──維吉的妹妹那雙長生種的眼睛,帶著有如滾燙岩漿般的憎恨。一想到就會冒出冷汗。

  「她似乎對教廷與阿爾比恩皇室抱持強烈的敵意。是不是對你的『共存』有什麼不滿?」

  「嗯,昨晚的事我聽說了。看來是舍妹胡亂撒野……是我監督不周,真是抱歉。不過她絕不是個壞女孩,只是想用更完整的形式來守護我們的安全……」

  維吉愧疚地道歉。和妹妹意見相左的事想必也讓他覺得掛心。於是深深地嘆息。

  「在女王病情危篤之後,『上面』的態度出現微妙的變化。原本就對女王陛下保護我們的事感到顧慮的某些貴族與軍人,似乎正另有所圖。位居中心點位置的就是那位史賓賽上校。凡妮莎從以前就把她當成眼中釘,只是沒想到居然會做出暗殺這樣的蠢事。我已經嚴厲加以斥責,還請聖女見諒……哎呀……怎麼了,安潔莉卡?」

  維吉突然停下腳步,用不解的聲音對著前方人影說道。

  曼徹斯特伯爵宅邸──也就是維吉的住居是面對走廊,略微大型的單位。年幼的少女帶著一臉等人的表情站在門前,一見到四人就小跑步地跑了過來。一個有一頭可愛金髮,五歲左右的女孩,不知道為什麼,將竹籃很寶貝地抱在胸前。

  「妳怎麼了?現在不是用餐後的讀書時間嗎?」

  對於維吉的問題,被稱之為安潔莉卡的女孩沒辦法馬上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從口袋裡取出小小的筆記本,用鉛筆在上面迅速留言。

  〈抱歉,伯爵。不過安潔莉卡有事想來拜託教皇。〉

  安潔莉卡出示這麼寫的留言,然後眼睛伶俐而帶點畏怯地閃了一下,一邊望著位在維吉身後的三人,一邊慎重地打開竹籃的蓋子。

  〈佩洛生病了……老師說可能會沒救,所以安潔莉卡來請教皇賜福。〉

  「佩洛?噢,妳是說這隻小不點……」

  低頭望著少女打開的竹籃,艾絲緹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在竹籃裡顫抖的是恐怕出生還不到一週的小兔子。艾絲緹往隔壁嚇了一跳,正在眨眼的亞歷山卓迅速偷瞄一眼,然後視線轉向幼女。

  「呃…妳叫安潔莉卡是嗎?抱歉,教皇現在累了。由我來代替賜福可以嗎?」

  〈姊姊是誰?〉

  「我是艾絲緹修女。噢,妳別小看我,我可是很會祈禱的。要是由我來祈禱,佩洛很快就會好起來。」

  〈可是安潔莉卡還是想讓教皇來祈禱。〉

  安潔莉卡對艾絲緹的提議乾脆加以拒絕。然後仰望提心弔膽,表情一副正想逃走模樣的少年,努力把留言給對方看。

  〈老師說過,教皇是世上最偉大的人。他坐在離神最近的位置……所以我覺得,如果是教皇說的話,神應該會聽。〉

  「最…最偉大?」

  一臉意外地讀著幼女留言的是亞歷山卓本人。不自覺地從少女眼前倒退一步然後搖頭。

  「錯…錯…錯了……我…我並不偉大。我…我…我只是……」

  〈你怎麼了,教皇?〉

  想必是過於年幼,連自己是教會所避諱嫌棄的存在都不知道──安潔莉卡毫無防備地朝著往後倒退的少年靠近,抓住他的衣角。像是要讓對方看見似地盡量將竹籃抬高,一邊用天真爛漫的表情寫著留言。

  〈安潔莉卡也覺得教皇是最偉大的人。因為你是教皇啊……拜託,請你救救佩洛。〉

  「我…我是最偉大的人……我…我嗎?」

  就在艾絲緹絞盡腦汁想著這種場面應該如何收尾的時候,亞歷山卓本人像是被告知了什麼新發現的事實一般重複著幼女的話。似乎連被「吸血鬼」碰觸的事都忘了。茫然地重複著:

  「我…我偉大……可…可是,每個人都把我當成傻瓜……我並不…偉大。」

  〈教皇被人欺負了嗎?這種壞人要對他吐舌頭。〉

  幼女用彷彿告知世界真理般的有力表情這麼斷言。

  〈因為神選擇你來當教皇了,所以是欺負教皇的人不對……要不要我對他吐舌頭?〉

  「…………」

  聽了天真的對話,亞歷山卓最初似乎感到困惑。想想也是,因為幼女的話只是沒有意義的傻話。不過那張臉在最後,卻浮現了虛弱的微笑,少年教皇屈膝跪下。他一手放在少女所抱的竹籃上面,用空下來的手劃著十字。

  插圖014

  「願…願神賜福給牠們──阿門。」

  〈謝謝你,教皇!〉

  安潔莉卡仰望紅著臉頰的教皇,笑逐顔開。然後她抱著竹籃,直接一個轉身踩著碎步離開了。

  〈這樣佩洛就會好起來了!〉

  「──晚點會給兔子注射抗生素。」

  少年教皇像被幼女強迫似地只顧著反覆點頭。維吉對同情地往那邊瞧的艾絲緹低聲說道。正直的長生種抱歉似地皺起眉頭:

  「讓教皇陛下浪費不少時間。真是非常的抱歉──」

  「──大哥!」

  維吉正在道歉,將他打斷的是和他有張同樣臉孔的主人。中性美貌的女子快步走近。

  一身休閒服配上洗白長褲打扮的那女人──凡妮莎用不友善的視線往三名短生種瞥了一瞬,不過結果還是忍了下來,將薄薄的文件夾遞給大哥。

  「你人在這裡?找了你半天……這個給你看。」

  「找我有什麼事,凡妮莎?這是什麼文件?」

  「喂喂,你連自己託我的事都忘了?就是那個彈殼的分析結果……其實只發現兩件有趣的事。我想告訴你,所以才找你。」

  「那個彈殼?噢,妳是說那個……艾絲緹修女,就是傍晚事件的證據。」

  維吉一邊從妹妹手裡接過文件夾,一邊對艾絲緹解釋。將自胸前口袋取出的時髦眼鏡架在鼻子上,然後打開文件夾。

  「剛剛在救你們的時候,順便撿了兩、三顆掉在附近的彈殼回來。我想可以作為線索,用來推測狙擊你們的敵人真面目……嗯嗯,彈殼是萊因金屬,霍吉克公司製的七‧三二k。哎呀,這不就是日耳曼陸軍官方採用的機槍子彈?」

  「嗯,是一般機槍的子彈。特種部隊也會採用。」

  「日耳曼的軍用機槍?」

  聽到叫人意外的國名,艾絲緹豎起耳朵。為什麼阿爾比恩國內的恐怖分子,會用日耳曼的軍用機關槍?

  「這…這是怎麼回事?」

  「……也就是說,攻擊你們的人可能和日耳曼軍方有關。」

  凡妮莎把手插進皮衣口袋,冷冷地回答她的問題。根據維吉所說,她似乎負責隔離地區的治安與保安工作。或許是因為這樣子的工作性質,讓她用習於戰事的口吻加以分析。

  「七‧三二k是二年前才由官方採用的機槍子彈。使用的機槍也是最新型的。手槍和步槍也就算了,現用制式機槍不是外人可以隨便拿到的東西。所以私人殺手之類的黑道路線可以先加以排除,不要搞錯方向。」

  「嗯……確實是個有趣的結果。」

  維吉的目光還是望著文件夾,撫摸著下顎。對神情有點嚴肅的妹妹點頭示意。

  「總之辛苦妳了,凡妮莎。接下來麻煩進行詳細的分析……啊,妳說還發現另一件事。那是什麼?」

  「那件事晚點再來說明。」

  凡妮莎一邊開啟單位的電子鎖一邊眨了眨眼。順道一提,因為維吉與凡妮莎兄妹同住,所以這個單位也是凡妮莎的家。

  「接下來要和客人一起喝茶吧?我可以陪同嗎?」

  「噢,那是無所謂……不過這樣好嗎?妳不是還有工作?」

  「不不,難得有客人。我也有很多話想問……噢,安潔莉卡。妳回家去吧。」

  凡妮莎帶領一行人進到單位,問著跟在後面的幼女。像在驅趕隨著食餌而來的野貓一般殘酷地揮手。

  「接下來我們有重要的事要談。小孩子不要過來。」

  〈咦──!為什麼──?〉

  幼女發出無聲的抗議。就這樣緊緊抱著竹籃,在留言紙上面用力寫著抗議的句子。

  〈安潔莉卡要跟教皇在一起。〉

  「不行。讓妳晃來晃去,我們會沒辦法靜下來談。妳快點回去。」

  〈可是──〉

  「少囉唆!不行就是不行!快點回去!」

  凡妮莎看著戴在手上的手錶,不耐煩地對幼女加以斥喝。怒吼的聲音響遍了玄關。

  「而且小鬼很礙眼……快點回去,上廁所然後睡覺!」

  「慢…慢…慢著。」

  幼女整張臉扁成一團,似乎就要哭出來一樣,有人出聲保護她──一邊抹著臉上的冷汗一邊插嘴的是之前躲在艾絲緹身後的少年。亞歷山卓宛如自己是保護者似地擋在安潔莉卡與凡妮莎中間,擠出難以分辨的口吃聲。

  「我…我…我也有話想要問她……方…方…方便的話,能不能在茶室或這兒說話?」

  「……哎呀,有什麼關係,凡妮莎?」

  短生種為頂嘴的幼女出聲辯護,長生種女子還想說些尖酸刻薄的話。或許是看出這一點,維吉動作迅速地插話。曼徹斯特伯爵取下鼻樑眼鏡,像要替兩人調停似地勸著妹妹。

  「反正太難的話安潔莉卡也聽不懂。況且這是陛下難得的期望,那就讓她也來一起喝茶吧。有什麼關係?」

  「……不,有關係,大哥。」

  凡妮莎的眼睛就望著手錶,對維吉的話搖了搖頭。她將手流暢地舉起握住哥哥的手臂,用言不由衷的口吻低聲說道:

  「對我而言,我是盡量不想把小孩給扯進來……但是時間已經到了。沒辦法。」

  「時間?妳說時間是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維吉的聲音像按了按鈕似地中斷。見到原本應該號稱無敵的長生種修長身軀陡然間往後仰的時候,艾絲緹目擊了凡妮莎頻頻摸弄的手錶伸出某樣東西,刺入維吉的手腕──那是很長的針。而且將它從踉蹌的長生種手腕拔出的時候,前端閃著銀光的液體化成水珠狀滴落。

  「噢,只是硝酸銀加上嗎啡。雖然三、四個小時無法起身,不過並不會影響到性命。你放心吧,大哥。」

  「凡…凡妮莎……為什麼……!?」

  就在擠出這幾句話的時候,維吉腳下已經爛醉似地搖搖晃晃。看來是被大量注射的嗎啡奪走了思考能力。但是儘管如此,他還是想保護客人似地張開雙臂,一邊指責對自己施打藥物的妹妹。

  「為…為什麼,凡妮莎……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對你慢吞吞的做法已經失去耐性了,大哥。」

  事發突然,三名短生種全都發不出聲音──凡妮莎冷眼望著他們,態度強硬地回答。在她修長的手指之間,從袖口抽出的袖箭發出銳利的光芒。

  「教皇與聖女……這麼可口的獵物從另一邊飛過來。要我默默讓他們回到『上面』,哪有這種蠢事?我要利用他們來爭取時間。」

  「時…時間?爭取什麼時……間……?」

  「凡妮莎,妳該不會想到那裡去吧!?」

  搶在勉力擠出聲音的維吉前面插嘴說話的並不是凡妮莎。之前一直亮著眼睛等候對方出現空隙的亞伯焦躁地開口:

  「不要做傻事!我說過那很危險!」

  「吵死了!誰在問你意見啊,神父!」

  凡妮莎用銳利的眼神射向亞伯的臉,然後大叫。她在指間旋轉袖箭,用帶有威脅性的聲音低語:

  「我可以把你給宰了。人質有教皇和聖女也就夠了。」

  「妳要是殺了這個人,我不會饒過妳。」

  艾絲緹在眼神危險,把玩著兇器的長生種與神父之間挪動所站的位置,迅速送出了警告。手盡量往掛在裙子底下的散彈槍靠近,同時視線與聲音全都夾帶著威脅。

  「還有,神父的意見是正確的。現在上面的人意見無法統一。要去交涉這件事,我想光是找出窗口就很費力……是不是稍微忍耐一下,再看看情況?說不定事情會比預想之中要來得順利?」

  「很可惜,我們已經沒時間了,聖女。」

  不知道是對艾絲緹持有散彈槍的事並不知情,還是知情歸知情但卻不認為會有問題,凡妮莎的口氣是沉著的。一邊將袖箭繞在指尖旋轉,一邊有點瞧不起修女意見似地用鼻尖哼了一聲。

  「聽我『上面』的協助者說,『血腥瑪麗』──瑪麗‧史賓賽上校已經和異端審問局聯手,正式進行將本隔離地區加以擊潰的準備。那女人打算擊潰此地,去討教廷歡心,然後在下任王位的繼承戰中出馬競逐。」

  「下任王位繼承?妳是說史賓賽上校!?」

  聽到意想不到的人名,艾絲緹瞬間愣住似地張開了嘴。她要在王位繼承戰中出馬,這代表什麼意思?於是忍不住重複發問:

  「史…史賓賽上校和王位有什麼關係?」

  「喂,難道妳不知道?那個女人──『血腥瑪麗』是布麗姬的孫女,不過只是個庶子。」

  凡妮莎聳了聳肩,像在憐憫聖女的無知。不知道是優越感作祟,還是基於剛剛努力不要將安潔莉卡捲入,可以看出她是習於照顧別人的那種性格,她開始用叫人意外的耐心加以說明:

  「瑪麗‧史賓賽的母親是死於十九年前的皇太子情婦。因為太子已經有了維多利亞王妃,無法成為合法的妻子。於是『血腥瑪麗』既是庶子,也是堂堂的皇孫──只要能把庶子身分隨便矇混過去,毫無疑問地,她會先鎖定布麗姬過世之後的虛懸王位。」

  「我不知道這件事……」

  艾絲緹像在詛咒自己的遲鈍似地抱著腦袋。

  「不過…慢著!史賓賽上校是庶子,和她企圖毀滅這條街又有什麼關連?她怎樣和異端審問局聯手?」

  「這還用問嗎?因為你們教會想在阿爾比恩建立傀儡政權……喂,你在做什麼!」

  凡妮莎的口氣突然一變。不過那雙眼睛並不是望向艾絲緹。性急的長生種高聲喝斥的對象是艾絲緹背後的銀髮神父。

  「放下武器!否則我就開槍!」

  「神…神父!?」

  凡妮莎的狼狽模樣讓艾絲緹不自覺回頭,這時眼前所看到的卻是難以置信的影像──亞伯拔出了他所愛用的舊式左輪手槍。不,這件事本身還好。讓艾絲緹瞪大眼睛的是槍口所指的方向。舊式左輪手槍的槍口,正瞄準了在些許距離之外縮著身子的亞歷山卓。

  「不…不行,神父!」

  然後艾絲緹反射性地伸手想把他的槍給打落,亞伯的手指卻在幾乎同一時間扣下了扳機。隨後揚起的,是轟然擊出的子彈射入皮肉的聲響與哀鳴聲。

  「……什麼!?」

  艾絲緹產生了亞歷山卓被子彈給貫穿的幻視,身體為之一僵,不過就在如煙幕般瞬間擴散的硝煙逐漸散去時,身體卻在別種原因中變得僵直──身體縮得跟棒子似的亞歷山卓毫髮無傷。相對的,在他背後明顯被彈痕穿過的牆板卻發出卡沙卡沙的可疑聲響,從對面還滾出人影。是身著黑色野戰服,攜帶衝鋒槍的短生種士兵。戴得微微傾斜的扁帽上,所佩戴的徽章是──

  「『神之鐵鎚』──特務警察!?」

  「──教廷!?」

  就在艾絲緹和凡妮莎因為意想不到的稀客而驚叫出聲時,薄薄的牆板已經陸續應聲碎裂。從裡頭閃著槍火飛身而出的,是和倒臥地面的士兵一樣,身穿黑色野戰服配上扁帽的士兵。

  士兵們用幾乎等同於機械的精準與速度舉起槍口。瞄準維吉、凡妮莎與安潔莉卡,然後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機──然而子彈並沒有發射。因為在這之前,長針般的物件刺穿士兵的眼球,讓他們發出了哀鳴。

  「眼……眼睛!」

  刺在慘叫士兵雙眼上的針──那是長長的毛髮。他們打算射殺的吸血鬼「鬼女」凡妮莎的頭髮,長在頭皮上時可以藉由她的自身意志來加以操作,不過一旦從頭皮上拔下來就會迅速失去水份而硬化,那種硬度足以將鐵板輕鬆貫穿。滿地亂滾的士兵今後人生大概都得在黑暗之中度過。

  「可惡!這些傢伙到底是怎樣跑進來的!?為什麼可以如此正確地得知教皇所在位置……對了!」

  凡妮莎將長長的金髮一甩,眼睛像發現到什麼似地瞪大。回過頭來,用泛著血絲的眼睛看著還搞不太懂究竟發生何事的艾絲緹。

  「你們是不是有誰和『上面』連絡!」

  「不…不,妳誤會了,凡妮莎……」

  在指責中顯得狼狽的,是手槍還在手裡冒著硝煙的神父。頭搖到快要斷掉。

  「我發誓,我們什麼事也沒做!可是為什麼特務警察會在這種地方!?」

  「別裝了!你以為這樣騙得過我嗎!我要把你們統統殺了……什麼!?」

  凡妮莎痛罵神父的聲音在半途中斷──被遠遠傳來的爆炸聲給掩蓋了。像地動一般不祥的聲音。地板同時激烈搖晃。

  「地…地震!?」

  「不…不…不對!這是……」

  聽了馬上站穩腳步、避免跌倒的艾絲緹的話,飛奔到窗口的凡妮莎搖頭。耳邊聽著遠處傳來的悲鳴,表情狼狽地把手伸往旁邊的牆壁。片刻之後,鑲嵌在牆上的數個LED螢幕開始顯現無數個影像。

  「什…什麼,這些軍隊……!?」

  望著顯示在牆面的影像,艾絲緹嘴裡發出顫抖的聲音。

  前幾天曾經看過某部戰爭紀錄片,成群螢幕所描繪的正是與其類似的光景。

  在如洞窟般陰暗的走廊行軍的士兵。從牆上的洞穴魚貫進入的機械化步兵。其中有些螢幕甚至映出了巨大的動甲冑。

  「怎麼會……」

  像這是哪裡這樣愚蠢的問題,艾絲緹終究問不出口。不用問也知道。這是由設置在隔離地區四處的監視攝影機所傳回的影像。至於上面所顯示的軍隊──

  「教…教會軍的特種部隊?」

  「不,不只如此。這裡所顯示的動甲冑是Rolls-Royce Marine『BASTARD』Mkv……阿爾比恩軍的最新型!」

  「阿爾比恩軍……可惡!他們果真找上門了!」

  亞伯一指認,瞪著螢幕的凡妮莎就發出怒吼。她用滲血的嘴唇恨恨地說,然後轉身。

  「啊!凡妮莎,妳要去哪裡!?」

  「隔離地區已經……我們的城市已經完了!」

  長生種回頭,聲音叫人意外地冷靜。不過微血管破裂的眼睛閃著不祥的光輝,氣勢洶洶地訴說著她的激動。

  「不過,毀滅的不會只有我們!我會讓那些叛徒知道厲害!」

  「等…等等,凡妮莎……請聽我說!」

  亞伯還想纏著她說些什麼。不過這時長生種的身影已經一溜煙消失了。同時門像爆炸似地吹開,眼睛看不到的某樣東西捲起旋風飛奔到單位之外。

  「慘了……她打算用那個東西!」

  亞伯這方面也趕忙將手槍收進懷裡,一邊吶喊。像在追趕著風似地開始奔跑。

  「要是用了那東西,倫敦就會灰飛煙滅……必須加以阻止!」

  「慢著,神父,那東西又是什麼!?她是有什麼企圖!?」「

  艾絲緹妳待在這裡!」

  就在艾絲緹連忙發問的時候,亞伯已經離開了房間。在從吹翻的門滾到外頭的片刻回頭,快速這麼說道:

  「妳留在這裡,看著陛下還有受傷的人!我去阻止她──不然倫敦可就慘了!」

  「慢著,神父!你說哪邊可就慘了!?」

  雖然立刻直起腰來,不過這時神父的背影已經走進黑暗的走廊。艾絲緹雖然想追,不過還是勉強忍住。回頭望著充滿血液與硝煙氣味的室內,正確說法應該是對面沉默不語的少年,以及在他臂彎裡顫抖的少女。

  對,自己有義務要保護這名少年──艾絲緹咬著嘴唇。身為神的僕人,不能不保護教皇。必須將他帶往安全地點,然後一起躲起來。自己有義務要這麼做。艾絲緹至少還知道這點──只是…

  「呃…呃,陛下……」

  艾絲緹對佇立的少年說道。想必是覺得會遭到拒絕,所以說得戰戰兢兢。

  「陛下是不是該找個地方躲一下?至於我…要是方便的話,這個……」

  「……妳…妳…妳去吧,艾絲緹修女。」

  回答的聲音還是結結巴巴,不過卻冷靜到讓艾絲緹感到意外。

  亞歷山卓跪在和身體劇烈發抖的女孩一起暈倒在地的維吉身旁,像是要讓自己和修女雙方都感到安心似地點頭。

  「我…我…不…不要緊……所以妳…妳去追…奈特羅德神父。」

  「咦?可…可以嗎?你一個人真的不要緊?」

  「不…不…不要緊……主…主…主與我同在。」

  少年一邊撫摩著十字架,一邊露出微笑。用半哭半笑的臉催促著修女。

  「我…我和這些人待在這裡……所以,妳去吧!」

  「──抱歉,陛下!我很快就回來!」

  艾絲緹對聲音持續顫抖,不過還是認真點頭的少年點了個頭,然後轉身。跑向黑暗的走廊,踏入之前亞伯消失的轉角。

  「……呃…記得是在這邊?」

  走廊斷斷續續傳來爆炸聲,四處都找不到神父的影子。

  剛才所見到的入侵者影像是從哪個地方拍的?是地下通道、槍聲與爆炸聲的回音來回不斷,不過卻找不出是從距離此處多遠的位置所發出來的。不論選哪邊,要是被士兵逮到可就麻煩了。艾絲緹朝著爆炸聲傳來的反方向邁開腳步──

  「──艾絲緹修女?」

  帶著莫名驚訝的聲音對修女說道。抬眼一看,就在艾絲緹正要轉彎的轉角竄出兩抹人影。深綠色野戰服加上揹在肩上的衝鋒槍,並不是這城裡的人,也不是特務警察。瘦高個子加上矮胖男子的雙人組,毫無疑問正是阿爾比恩的陸戰隊士兵。

  「太好了,找到妳了!妳沒事吧?」

  「嗯…嗯……」

  慘了。

  艾絲緹壓抑內心的動搖,對前來搭話的士兵點頭回應。確認過在骸骨般骨骼突出的領口發光的陸戰隊上士階級章,然後露出禮貌性的微笑。

  「你…你們是陸戰隊的人?是來救我的嗎?」

  「是的。請往這邊走。讓我們送妳回到地面。」

  「嗯…嗯,謝謝……」

  被士兵這麼一催,艾絲緹正要舉步──卻陡然感到懷疑。為什麼他們沒有詢問教皇的安危?還有,為什麼沒跟夥伴聯繫?再者兩人單獨離開本隊行動,是不是也有點古怪?

  「……這個…教皇陛下人呢?」

  艾絲緹對彷彿刑警護送要犯一般跟在兩旁的士兵們問道。手指一邊悄悄伸向裙底的散彈槍,一邊刻意裝出害怕、疲累的表情。

  「我在來這裡的時候和陛下走散……陛下沒事嗎?」

  「嗯,已經收到救助成功的報告。」

  矮男士兵從剛才就把頭盔戴得低低的,一言不發。這回快速回答的也是瘦瘦的那位。

  「現在一定正在地面等呀等,等著聖女回去。快點回去好讓他安心。」

  「……不准動!」

  高個子用力聳了聳肩,卻被艾絲緹逮到破綻──修女的手快速伸出,奪走高個子的衝鋒槍。同時抽出的散彈槍則指向矮男方向,然後大叫:

  「不准動!手舉起來,你們兩個都一樣!」

  「聖…聖女,這是怎麼回事!?」

  矮男士兵被散彈槍比著,首度發出尖銳的聲音。用只會觸怒聖女的動作狼狽地搖頭。

  「我們只是受命前來救妳……」

  「受命?你們明明不是阿爾比恩士兵!」

  艾絲緹用散彈槍比著矮男,奪來的衝鋒槍則瞄準高個子,用硬梆梆的聲音加以指責。

  「別把我當傻瓜……這把衝鋒槍是日耳曼軍特種部隊所用的裝備。為什麼阿爾比恩士兵會拿這種東西?再說如果是真的士兵,為什麼不跟同袍連絡?」

  「……喂,傑克。還是不行吧?」

  矮男這邊放棄似地聳了聳肩。將戴得低低的頭盔一脫,對著沉默不語的同伴說道:

  「我不是早說過了?這位小姐很敏銳……這種小孩子把戲不管用。」

  「你…你是……!?」,

  矮男的臉在淡淡的冷光燈底下露出來,讓艾絲緹拉高了嗓音。那張笑嘻嘻的臉,錯不了。不就是白天想要射殺艾絲緹的那個攤販老闆?

  「你是那時的……究竟是怎麼回事!」

  艾絲緹將瞬間差點跌落的散彈槍重新握牢,聲音顯得慌亂。一邊重新鎖定狙擊點,一邊壓低了聲音語帶威脅。

  「快解釋!為什麼要攻擊我!?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什麼人?我們是死人。」

  矮男──陶德仍是一副裝傻的調調,露出笑意。

  「那個世界有點寂寞……所以想來接妳,帶個美女姊姊回去。」

  「!?」

  就在矮男的下垂面頰扭曲的瞬間,一陣燒灼似的痛楚襲來,讓艾絲緹發出悲鳴。突然之間,劇痛穿透了兩肩。但是那是什麼?修女不自覺地丟下兩手的槍,一邊倒退一邊瞪大了眼睛。

  「什…什麼,這個人……」

  骸骨般的高個子──兩手被衝鋒槍抵著,抬到頭頂。但是背上卻伸出另外兩隻原木似的粗壯手臂。等到發現是握在那手臂中的刀刃劃開她的肩膀,迅速滾向地面的矮男已經拾起散彈槍和衝鋒槍。

  「那麼,這下可是情勢逆轉了,小姐?」

  陶德代替無言地垂下手臂的骸骨男子舉起槍口,憐憫似地搖頭。原本就下垂的嘴角仍是帶著詭異的微笑。

  「我並不恨妳,這也算是世間的人情……我在殺妳時不會讓妳太痛苦,妳可別死了之後變成鬼跑出來啊。」

  和老實的台詞相反,陶德笑得很樂,手指扣住散彈槍的扳機。或許是想讓犧牲者體會最大極限的恐怖,於是刻意緩慢地扣著扳機──

  「──嗚哇!?」

  但是在槍聲響起的瞬間,發出類似野豬的哀號向後倒的,卻是陶德這邊。

  他的肩膀像石榴爆開似地肉被劃開,鮮血迸射出來。有散彈劃過。究竟是誰,又是從哪邊擊出──槍聲明明就只聽到一響。再者他所射的子彈又跑哪去了?

  「嗯~你們這樣不對喔。真的是不對。一堆人聯手起來欺負淑女,難道不是違反紳士之道?」

  「你…你是誰!?」

  陶德手邊冒著硝煙的散彈槍,

  艾絲緹眼睛盯著它,傳入耳裡的是個漫不在乎,慢了半拍的男聲。就在彈簧一般向後轉身的時候,眼前佇立的是個子高䠷的白色人影。

  「你是……該隱?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還問為什麼……當然是為了找妳啊,艾絲緹。因為妳突然消失,我找了大半天耶?總算是找到妳了。」

  青年拿下惡搞般的巨大太陽眼鏡,愉悅地微笑。不過很快就將視線挪向眼前的二人,然後聳了聳肩。

  「呃…這些人是妳的朋友嗎?如果是派對,裝扮也太奇怪……」

  「──你是什麼人?」

  無視於抱著染血的肩膀滿地亂滾的同伴,出聲盤問的是四隻手臂握有刀刃的骸骨男。

  他用四把白刃在身體前面旋轉,聲音沙啞地質問:

  「剛才是你幹的?你究竟對陶德做了什麼?」

  「咦?我什麼也沒做啊?」

  兩手插在口袋裡的該隱不可思議似地問道:

  「你也看到了吧?有做什麼的是你的朋友……我可是什麼都沒做喔?」

  「想裝蒜是吧……那就把你視為必要排除因素,加以殲滅!」

  這個瞬間,骸骨男的手臂消失了──不,是用眼睛抓不到的速度揮舞,擲出刀子。四把刀子用幾乎足以和長生種的「加速」相匹敵的速度投射而出,以逼近音速的速度和足以通過針孔的準確度襲向青年。然而──

  「!?」

  隨著一記悶哼,骸骨男跳了起來。其中一隻手臂──從心臟伸向臉部,像要遮擋什麼似地垂直立起的手臂,深深刺進了四把刀子。每把都很粗糙的刀子,正是他在半秒之前所丟出的東西。

  「怎麼可能……居然會反彈!?」

  骸骨男的嘴裡發出驚愕的聲音。眼前的青年是用肉眼無法辨識的速度將飛來的刀子凌空接住,然後拋擲回來嗎?──如果真是這樣,那可真是難以想像的反射神經與移動速度。若是長生種,這點就不成問題。

  (……剛剛那是什麼?)

  但是,和骸骨男一樣瞪大眼睛的艾絲緹,從發生在眼前的事態感受到某種不自然。自稱該隱的青年確實看起來什麼也沒做。是動作太快所以看不見?不,艾絲緹無法這麼認為。看起來真的是什麼也沒做。不過這樣那把刀的事也就無法解釋。

  「……呃,滿意了嗎?」

  身白的青年搔著頭皮笑道。用其實還沒玩夠,卻又介意門禁逼近的孩子語氣對兩名暗殺者說道:

  「要是滿意了,那可不可以讓我們回家?我們等會還得去個地方……抱歉,要玩下次再玩吧。」

  「……你給我記住,年輕人!」

  骸骨男用地鳴般的聲音嘀咕。或許是自尊頗高的性格,臉孔在忿恨中逐漸扭曲,從野戰服口袋取出小小的圓盤。

  「下回再讓我遇到,我鐵定會殺了你──除了你,還有你的聖女!」

  圓盤隨著,揭出來的台詞一起拋出,在煙霧與閃光中炸裂。隨著這些逐漸淡去,視野恢復的時候,兩名男子的身影也自通道上消失。

  「……終於可以回家了。」

  該隱一邊用手撮著眼前的白煙,一邊用很嗆的表情嘆氣。

  「不過艾絲緹還真受歡迎。怎麼每次看到妳,總是被人家追著跑?」

  「我…我又不是自願被人追著跑的!」

  青年用陽光的口吻搭話,艾絲緹則是悵然地回答。勉強忍住肩膀的痛楚,然後起身。

  「啊,不行。傷成那樣,不可以勉強……」

  該隱用擔心的聲音對咬緊牙關的修女說道。拾起掉在地面的散彈槍,一邊將它交到艾絲緹手裡,一邊撐著她的肩膀。

  「得找個地方包紮才行……不過這附近還真吵。是怎麼了?」

  「軍隊攻打過來了……得快點想想辦法……」

  在因為痛楚而變得朦朧的過程中,修女勉強擠出有意義的聲音。

  「要快點到奈特羅德神父那裡……做點什麼……」

  「奈特羅德神父?到他那裡就行了?」

  艾絲緹的臉因痛苦而扭曲,耳邊有溫柔的嗓音低語。該隱撐著她的肩,令人足以信賴地頷首點頭。

  「好。那我就帶妳過去,到奈特羅德神父那裡……走吧,他在這邊。」

  Ⅲ

  「待…待在這裡就…就…沒事了。」

  神的代理人低頭看著少女不安的臉,努力假裝平靜。

  「艾…艾絲緹修女說過了,這…這裡是安全的……所…所…所以,我們就好好待在這裡。」

  居住單位裡一片寂靜。倒在內側房間的士兵被髮針刺到暈厥,睡在沙發上的曼徹斯特伯爵則因為硝酸銀與嗎啡而不省人事。一旁抓著少年的少女無法開口。自然而然地,除了亞歷山卓之外室內沒有人可以說話。

  (外面不曉得怎麼樣了……)

  亞歷山卓偷瞄在牆面閃爍的螢幕想著。

  在黑白兩色的畫面中,士兵和城裡的住民依然慌亂地動個不停。恐怕是由複數通路入侵的教廷與阿爾比恩軍──士兵與動甲冑的混合部隊,正朝著黑暗通道的更深處入侵。另一方面,城裡的住民似乎沒有抗戰的意思。儘可能地收拾行李,往更深處去避難。

  一般而言,長生種的戰鬥力是短生種的百倍。這回進攻過來的敵方戰力約有一個大隊──既非五百人規模的部隊,隔離地區這邊又完全占盡了地利之便,只要加以抵抗,輕而易舉就能扳回一城,不過他們似乎沒有以暴制暴的意圖。長生種似乎就只想著逃跑,進攻軍隊像是進入無人之境似地往前邁進。有時遇到牆壁或防火牆妨礙前進,站在各隊前方的動甲冑就加以砲擊,讓它變成瓦礫堆。每次砲口在螢幕裡噴火,遠處就會傳來地鳴般的聲響,安潔莉卡的身子不安地靠過來。

  對亞歷山卓而言,在此之前依靠別人乃是常事,被別人依靠則是有生以來的初次體驗──有種莫名的難為情。

  (……應該不要緊吧。)

  抬頭仰望著螢幕裡逐漸靠近的入侵者,亞歷山卓勉力要讓自己安心。他們是教會軍和阿爾比恩軍──正是自己的夥伴。不,豈止如此,他們正是來營救自己的。只要再稍等一會,鐵定就能來到這裡並發現自己。這麼一來,一定會被帶回到地面。要是不肯等候,慌慌張張地跑到外面反而危險。說不定會有流彈飛來,最糟的情況還有可能被誤認為長生種而遭到射擊。這裡就安全了。艾絲緹修女不也這麼說?只要好好待在這裡就行了。這麼一來,遲皁會有人來救援……

  「──怎…怎…怎麼了,安…安潔莉卡?會冷嗎?」

  突然發現一旁的少女正在激烈顫抖,亞歷山卓出聲問道。抱著紙箱的安潔莉卡和亞歷山卓一樣正專注地盯著螢幕,眸子裡映出來的不是不安,而是明顯的恐懼與動搖。是對士兵感到害怕?還是看到同伴們倉皇逃逸的樣子感到不安?

  「沒…沒事的,安潔莉卡……有…有…有我在妳身邊就沒事。」

  像這樣鼓勵比自己弱小的人,同樣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亞歷山卓擺出不自然的笑臉,抱著少女的肩膀。一邊為了它的單薄而感到心驚,一邊眼睛重新回到螢幕。

  像這樣目睹「戰爭」則是第二次。最初是在三年前──在遙遠東方名為布魯諾的城市。說到這個,當時也是在城市之中,眺望著教會軍包圍四周。

  不過當時是被強而有力的手抱著肩膀,這回則是自己抱著別人的膀──讓人有種十分不可思議的感覺。

  (換作是瓦茨拉夫,這時他會怎麼做?)

  亞歷山卓突然這麼想。

  「唯有神,應該成為弱者最後的夥伴。」

  如果是曾對自己這麼說,然後回到主的身邊那個男子,這時又會怎麼做?當時他為弱者們拋下性命,如果站在自己現在的立場,他又會怎麼做?是為了停戰而站到槍口前方?還是誘導逃走的人群,為他們打氣?不論答案是什麼,自己辦不到的,他一定都能做到。畢竟他是瓦茨拉夫,而自己是亞歷山卓──大概是有史以來最無能無力的教皇。終究沒那個膽量。再者就算自己走出去了,同樣明白自己什麼也辦不到。既然如此,至少坐在發抖的少女身邊,抱著她的肩膀,這樣還比較聰明一點……

  「那…那裡是……」

  突然在螢幕一角發現移動的人影,亞歷山卓挪動視線。

  之前沒留意,映在左邊畫面那間乾淨的房間,似乎就是之前所參觀的製藥房間。裡面四名穿著白衣的男女正慌亂地來回移動,看來是在打包資料與實驗器材。想必是貴重的器材與檔案,不過在敵人入侵的時候就顯得慢吞吞。還是說入侵軍隊尚未抵達那個區域──實驗室牆壁如紙雕或戲劇佈景一般被吹翻的時候,亞歷山卓正好抱持這樣的感想。

  從突然崩塌的牆壁對面出現的是兩尊巨大的人影。黑白畫面看不清楚,不過似乎是阿爾比恩軍的動甲冑。一尊單手提著巨大的戰鎚。打爆牆壁的想必就是這具機體。另一尊動甲冑在腰部裝甲板上有銀製的翼獅徽章,背上背著類似幫浦的物件,管線從那裡拉出,噴嘴則繫在單邊手臂上。那是滅火器還是什麼?

  另外,從牆面洞穴進入的不只是動甲冑。大約十名的阿爾比恩士兵正舉著步槍在嚷嚷些什麼。另一方面,白衣長生種似乎被突如其來的入侵者嚇了一跳,不過立即就因為抵抗無用而放棄,將器材擺在地面靜靜舉起雙手。大概是在表明沒有抗爭之意。看似代表人的女性帶著生硬的微笑,嘴巴開闔說了一兩句話──就在這個瞬間,畫面一閃。

  最初亞歷山卓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雖然知道動甲冑身上的噴嘴發出眩目的光,不過直到長生種們被光所包圍、用劇烈而苦悶的模樣滿地亂滾,這才了解光的真面目正是火焰。終於理解到這點的時候,亞歷山卓反射性地發出驚呼:

  「住…住手!」

  在螢幕裡,火焰放射器所放射的火焰正將四名男女化作焦炭。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亞歷山卓站起身子,於是安潔莉卡看不到這幅地獄圖。

  「住手…住手!」

  亞歷山卓拍著螢幕大叫,不過他的聲音自然傳不到對面。這段期間螢幕裡的驚悚儀式仍在肅穆地進行。四名男女徹底變成焦炭,就連他們所搬運的器材也在燃燒。結束之後整間房間都被放火。

  另一方面,望著自己所放的火,士兵們的表情在恐懼與嫌惡之中緊繃──他們也在恐懼。雖然恐懼自己的行為,不過更加恐懼的則是眼前的生物。很諷刺地,他們之所以散播死亡,為的不是別的,正是對於死亡的恐懼。

  「嗚……啊……咿!」

  亞歷山卓吐了。

  受不了翻湧而上的嘔吐感而吐了。今天從一大早就什麼也沒吃,能吐的就只有胃液,不過還是照吐──聲帶接著發出異常的聲音,亞歷山卓跪了下去。他的背脊顫抖著,同時流下唾液以及眼淚。好痛苦。

  「…………」

  回過神的時候,有人正撫摩著自己的背脊。亞歷山卓擦拭著唾液回頭,在因為淚水而變得扭曲的視野之中,找到安潔莉卡的面龎。幸運的是,她似乎並不曉得亞歷山卓看到了什麼。少女帶著擔心的神情,一心一意地拍著教皇的背。

  望著那張認真的臉,亞歷山卓察覺到恐懼正在甦醒。並不是對自己的安危感到危險。而是別種恐懼──發現他人會遭到危險的恐懼。

  (對了,既然他們是來接我……)

  不論教會軍還是阿爾比恩軍,都是為了營救自己而採取行動。只要別硬跑到房間外面四處亂晃,自己很快就會被發現,受到謹慎的保護──但是她怎麼辦?雖然還沒覺醒,不過畢竟是長生種的她該怎麼辦?

  好不容易想到這裡、亞歷山卓的身子為之一震。

  就算沒見到剛剛活生生被人燒死的人們,也知道營救部隊收到的是一旦發現此地住民就陸續加以殲滅的指令。即使不是如此,發現長生種也不可能置之不理。安潔莉卡鐵定會在得到營救的自己面前被人給燒死。

  發現到這點的時候,亞歷山卓翻身奔向門口。不,正確說法應該是準備奔向,但卻突然站住。

  「可…可是,要是連我…我也被燒死……」

  亞歷山卓在眼瞼內側描繪著之前活生生遭到炭化的人們劇烈苦悶的模樣,發出了低吟。

  就這樣跑到外面,要是遇到流彈呢?要是被誤認為敵人而燒死呢?

  一想到這些,膝蓋就發軟而無法前進。

  (我…我還是……)

  「現在的你,救不了我以及聚集在此的人。」

  當時哈維爾曾對自己這麼說,然後就像他說的一樣。就在束手無策的亞歷山卓面前,他得到了近乎羞辱之死的死亡。雖然亞歷山卓拚命祈禱,結果還是什麼也辦不到。然後,現在也是一樣──

  「…………」

  發現手掌突然有溫暖的東西碰觸,亞歷山卓垂下目光。就在視線的前端,少女臉上浮現柔和的笑意。想必是亞歷山卓的樣子並不尋常而感到擔心。明明自己也相當不安,卻還勉強露出笑容──就在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有些什麼在史上最無力的教皇心中彈了開來。

  「……妳待在這裡,安潔莉卡。」

  亞歷山卓回握著少女的手,像脫兔似地直接奔向門口。

  「我……要去進行自己的任務!」

  這麼吶喊著把手伸向大門。

  是的。自己有非做不可的事。就算要賭命也非做不可的事。

  就像當時那個人所做的那樣……

  正當他在胸口如此吶喊,用力將門打開的瞬間。

  眼前有巨大的鋼鐵落了下來。

  「!?」

  迎面碰上的衝擊。

  亞歷山卓的身軀無力地滾倒在地。就這樣,搞不清楚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地滾著撞向牆壁。發現鐵塊的真面目是巨大動甲冑的腳部,是在安潔莉卡發出無聲悲鳴奔跑過來,將他扶了起來之後的事。

  〈找到了,吸血鬼!〉

  安潔莉卡和亞歷山卓──俯瞰兩人的單眼用惡毒的聲音吼道。是阿爾比恩軍的動甲冑吧。塗裝成深綠色的鋼鐵巨人往頭頂揮落的,是足足有人體大小的戰鎚。雖然頂多不到五公尺的天花板有部分正在剝落,仍是不予理會地發出怒吼。

  〈認命吧,怪物!〉

  「不…不是……不…不…不是,我們是──」

  不熟悉的事終究還是別做──自己果真不是那塊料。就在一邊帶著絕望後悔的念頭,一邊至少想把安潔莉卡藏到身後的時候。

  〈住手,霍華上尉!〉

  低沉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抬眼一看,果然是深綠色的動甲冑站在走廊對面。背上背著火焰放射器,翼獅徽章閃著光輝的那尊巨人,比使戰鎚的動甲冑回身還快,邁著迅捷的步伐前進而來。逼近天花板位置的單眼在機械聲中移動,配合著亞歷山卓的臉發出聲音。

  〈那位可是教皇陛下!上尉,放下武器……佩卓斯修士!是陛下!找到陛下了!〉

  「──噢噢,陛下!」

  對擴音器的聲音做出回應的是粗野的咆哮聲。抬眼一看,深綠色的整團阿爾比恩士兵正從走廊對面跑過來。站在最前面的就是身穿白銀甲冑的魁梧男子。

  「您沒事吧……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佩…佩卓斯修士……」

  亞歷山卓被像野豬般猛衝過來的騎士一抱,瞬間無法呼吸。他痛苦地咳嗽,勉強擠出了聲音:

  「抱…抱…抱歉,讓…讓你擔心了……真…真是抱歉。」

  「哪裡的話!」

  「毀滅騎士」像目擊神子復活似地笑逐顔開。拳擊手套似的手在少年教皇背上拍著,聲音像要感動落淚似地大叫:

  「只要陛下平安無事,我們的辛苦都不算什麼……噢,不能在這種地方談這種事。總而言之,我們先把您帶到上面。還得向大家報告您的聖體平安無事!」

  〈那麼,掃蕩任務就由我方來負責,佩卓斯修士。〉

  背著火焰放射器的動甲冑,對恨不得抱住少年教皇的「毀滅騎士」這麼說道。胸口的閘門一開,裡面探出女子白皙的臉孔。

  「異端審問局就負責確保陛下的安全。至於本地的吸血鬼,我們會討伐到半個不剩,請放心。」

  「嗯,不勝感激,史賓賽上校。」

  佩卓斯仰頭望著身穿駕駛裝,威風凜凜的橘髮女軍官重重地點頭。他把手遞給坐倒在地的亞歷山卓,殷勤地解釋:

  「雖然將他們留在戰場而離去叫人過意不去,不過還是必須確保陛下的安全──只要將陛下送往上面,本人就馬上回來,在這之前還請多多關照。」

  〈不,你不需要回來了,佩卓斯修士。〉

  對騎士的話做出足堪信賴的保證的,是位在瑪麗機後方的另一架動甲冑。自剛剛就不斷移動單眼的那架機體,將之前差點把亞歷山卓化作血塊的戰鎚揮到頭頂,然後發出囂張的笑聲。

  〈就算只剩我們阿爾比恩軍,要殲滅這些怪物也綽綽有餘……喝,就像這樣!〉

  「…………!?」

  亞歷山卓立即縮起了身軀。戰鎚瞬間隨著風揮落。當然不是針對著他而來。像鉤爪般尖銳的槌子從偷偷摸摸躲在走廊角落的小小人影身旁擦過,在地板上鑿出了大洞。

  「安…安潔莉卡!」

  「呀!陛下,危險!請不要靠近!」

  亞歷山卓正要跑向被戰鎚彈飛開來,滾倒在地的人影,卻被佩卓斯給抱住了。雖然拚命掙扎,原木般的手臂卻是動也不動。不過教皇仍是拚了命地叫嚷:

  「求求你!不要殺那個孩子!」

  「……什麼?您說什麼,陛下?那可是吸血鬼啊?」

  「我知道,但是不行!不能殺她!求求你!」

  〈……佩卓斯,陛下似乎有點錯亂。〉

  帶著一絲狐疑這麼指出的是從地板抽出戰鎚的阿爾比恩動甲冑。發著紅光的單眼毫不猶豫地俯瞰著少女,再度揮起戰鎚。

  〈是不是早點帶他到上面,好讓醫師診治?任務就由我們來執行,請放心。〉

  「……任務?」

  亞歷山卓陷入恐慌狀態,仰望抓著自己的騎士。他的表情像是聽到什麼不祥神諭似地問道:

  「佩卓斯,什麼任務?你要做什麼?」

  「將這可怖的魔物巢穴加以掃除。」

  教廷最強的騎士,回答同樣如鐵似鋼。

  「也就是打倒怪物,然後打開這附近的水門──硬碰硬的話,我方也會出現不少的犧牲。藉由水攻方式就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住…住手!」

  「現在的你,救不了我以及聚集在此的人──」

  死在那個東方邊境的男子的話,就在耳朵深處甦醒──像被觸動似地,亞歷山卓近乎半瘋狂地吶喊:

  「不要那樣,佩卓斯……求求你!」

  「哎呀,您求我也沒用……這是教廷及阿爾比恩當局所策定的作戰。單憑本人一人之力也是──」

  「……佩卓斯,陛下似乎是累了。」

  或許是對瘋狂暴動的教皇與照顧他的騎士看不下去,駕駛艙閘門還是開著的女軍官加入了對話,對困惑的騎士提出周到的建言:

  「只要帶他到上面,一定就會冷靜下來。來,這裡就交給我們,你請回吧。上面的人一定正在擔心。」

  「不好意思,史賓賽上校。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來吧,陛下,請往這邊走。詳情到了那邊再說。」

  「我不要!除非你們統統離開這裡,不然我不會離開!」

  就在佩卓斯的手略微鬆開的瞬間,亞歷山卓自他手中飛奔而出。在正要擊碎安潔莉卡的動甲冑面前拉開雙臂站著,一邊流著淚一邊訴說:

  「各位,求求你們聽我說!這裡的人並不是壞人!他們沒做任何壞事!只想靜靜地活著……不過就這樣而已!」

  〈您在說什麼……陛下,請稍微節制一下。〉

  對於神的唯一絕對代理人的發言,這樣或許欠缺一點敬意──戰鎚動甲冑不耐煩地嘆了口氣。反而自然地伸出手來,揪著成大字形站在機械手面前的少年衣領。

  〈陛下,麻煩請不要妨礙工作。我們可是有命在身。這種莫名其妙的傻話,沒有時間繼續奉陪。〉

  「放開我……放開我!」

  被人抓著衣領往上提,亞歷山卓的模樣就像要被送往衛生所的小狗一般。雖然被人往上提,四肢拚命掙扎,不過動甲冑自然是紋風不動。不只如此,一隻左臂固定著抵抗的少年,空下來的右臂則繼續進行中斷的作業──也就是回到用戰鎚擊碎長生種少女的作業。

  「住手……住手!我…我是第一次!第一次求別人!」

  亞歷山卓用彷彿窺見地獄的眼神盯著在眼前抬起的塊狀鋼鐵,然後吶喊。眼角流著眼淚,鼻尖滴著鼻水大叫的那個模樣,再怎麼客氣也談不上好看。不過或許是擠出了人生到此為止最大的勇氣,少年對著揮落的兇器發出慘叫:

  「所以求求你……不要殺這孩子啊啊啊啊!」

  「──唔!」

  低聲吆喝和戰鎚捲起的風聲交疊──近乎失神的少女頭頂豁然散出火花的時候,斷折的槌子頂端像風車似地一邊迴轉著一邊刺向牆壁。

  「……咦?」

  〈你…你在做什麼,佩卓斯修士!〉

  亞歷山卓揉著眼睛,仰望就只剩柄的戰鎚,耳裡傳來狼狽的聲音。那是正抓著他的動甲冑的聲音。究竟發生什麼事──動甲冑聲音一變,對著橫在彷彿銀色牆壁的巨大身軀與女孩之間的異端審問官大叫:

  〈你瘋了嗎,『毀滅騎士』!?〉

  「不,本人很正常。本人並沒有瘋……重要的是你馬上離開陛下,霍華上尉。這太不敬了。」

  白銀騎士──佩卓斯面無表情地放話。手裡剛剛折斷了霍華機戰鎚的「叫喚者」正發出高週波的聲音。就在上尉和被他捏在手裡的少年教皇,還弄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無言以對的時候,「毀滅騎士」已經用指尖轉著粗魯的夥伴,轉向沉默的瑪麗。用對他而言算是難得的沉著口吻開口:

  「史賓賽上校,總之陛下的聖體已經奪回。現在就暫且退兵──剩下的聖女我會負起責任搜索,請妳帶陛下回到地面。」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佩卓斯修士?」

  異端審問官用帶點笨拙的口吻發言,相對之下瑪麗的聲音就顯得明朗清晰。不過那雙眸子卻閃著冰雪似的光芒。

  「保護陛下,然後殲滅吸血鬼正是原先的計畫。你單憑現場判斷就要任意退兵,下官無法接受……再者,局長。要是在羅馬等候報告的梅帝奇樞機主教知道了,你難道不會有麻煩?」

  「……本人並未打算放棄聖務。」

  面對偽裝成忠告的恫嚇,佩卓斯用不帶半點迷惑的口吻回答:

  「這次作戰的最優先目標就是保護陛下。所以在陛下的安全尚未確保之前,無法進行吸血鬼的殲滅行動。」

  「但是,這樣不就已經保護了陛下?那接下來──」

  「不,還沒有。陛下的安全尚未得到確保……妳看,陛下受了重傷。」

  「毀滅騎士」堅持地搖頭,用下巴比著少年教皇。亞歷山卓嘴巴張得開開的,額頭應該是剛才跌倒的時候撞到什麼地方,出現了小小的瘀青。佩卓斯誇張地指著它,用沉重的聲音宣告:

  「因為受了這樣的重傷,我們必須全力護送陛下回到地面,沒有餘力進行其他的事──很遺憾,吸血鬼的殲滅必須等到下次機會。」

  〈慢…慢著,佩卓斯!你認為這種鬼扯說得通嗎!〉

  慌慌張張地加入佩卓斯發言的是之前茫然佇立的霍華上尉。這種時代,就連小朋友也編不出這麼笨拙的藉口。他驚訝地不停說著:

  〈用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退兵,你有辦法辯解嗎?就算身為異端審問局局長,嚴懲還是免不了的!〉

  「……這話還輪不到你來說,上尉。本人也想過很多遍。」

  聽著指責的聲音,「毀滅騎士」在戴得低低的頭盔底下苦笑。他仰頭望著果真同樣茫然俯看著自己的亞歷山卓,露出下定某種重大決心的人所獨有,澄澈的笑臉。

  「不過,這裡有一位男子漢。而且那位男子漢把本人視為騎士,對本人提出懇求。要是拒絕了他,就算本人還是騎士,卻無法再步上神的道路!一切罪責就由本人承擔,本人保證不會讓你們受到連累。所以,就請恕本人任性妄為──拜託了!」

  「佩…佩卓斯修士……」

  佩卓斯的表情,找不到半點溫柔、仁慈之類叫人覺得柔軟感性的成份。不過亞歷山卓的心卻沉浸在昔日波西米亞所曾體會到的溫暖情緒裡,拉高了嗓音。

  「我……我……這個……」

  「──現在什麼都不用說,陛下。」

  教廷最兇悍的騎士板著臉孔搖頭。

  「本人拜見了陛下的成長,有種快要流淚的喜悅。因為拜見了陛下的如此模樣,就算要化作火刑台的灰燼,本人也沒有半點後悔。」

  〈胡來!你想倒戈是吧,佩卓斯修士!〉

  雖然冷淡,但絕對沒有半點迷惑的聲音,和吱嘎的金屬聲與狼狽的聲音交疊──

  霍華機好不容易才自驚愕之中恢復,用聲音斷斷續續的擴音器發出抗議的聲音。就只剩柄的戰鎚一揮,朝著騎士突擊。

  〈身為異端審問局局長,居然想包庇吸血鬼……罪不可恕!〉

  「──住手,霍華上尉!」

  瑪麗的制止聲音從後方傳來的時候,霍華機已經對騎士揮出他的武器。雖然失去了前端,不過好歹也是等同於人類身高的鐵棒。要是真的吃他一記,可是有將一、兩個人類打到失去原形的威力──不過在發出響聲敲擊而來的兇器面前,騎士已經失去了蹤影。

  〈怎…怎麼可能,消失了!?那傢伙究竟跑哪去了──〉

  「──在這裡,上尉!」

  巨大的音量從機體正後方傳來。就在後面的監視錄影機,抓到壯漢拋出某種藥瓶身影的一剎那,銳利的衝擊襲向動甲冑的左肩。

  〈唔…啊──!〉

  高週波刀刃斜斜劃開了背脊,讓鋼鐵巨人完全失去重心。巨大的身軀猛烈搖晃、轟然倒向地面的時候,佩卓斯解除了以反應促進劑所形成的「加速」,將隨著動甲冑左臂一起掉落的亞歷山卓凌空接住。

  「──您沒事吧,陛下?」

  讓毫髮無傷的教皇站在地面失神的少女身旁,教廷最強的騎士關心著他的安危。

  「沒受傷吧?」

  「佩…佩卓斯,這…這,我……」

  亞歷山卓的身體劇烈顫抖,勉勉強強就只說得出這些。接下來的話全是糊在一起,無法聽懂的音節。不過面對這麼沒用的主人,「毀滅騎士」並沒有特別瞧不起的樣子。他沉默而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轉向剩下的一架動甲冑與深綠色的士兵。

  「史賓賽上校,對您的部下失禮了……」

  佩卓斯朝著在霍華機倒下之後,駕駛槽閘門立即關上的動甲冑殷勤致歉。

  「本人遲早會想辦法彌補。不過現在就恕本人任性妄為吧……請先從這裡退兵。這個區域的處置就如協議,擇期再來進行。」

  〈任性妄為?〉

  從擴音器傳來的女子聲音沉穩到叫人意外。部下在眼前遭到傷害,機體被人破壞,卻沒有憤怒也沒有動搖。甚至叫人懷疑是否真有情緒的存在。

  〈所以你也知道自己的行動算是任性妄為了,佩卓斯修士?〉

  「嗯,當然。」

  被她沉穩地一答反而感到不妙似地,佩卓斯的嘴抿成了ㄟ字形。不過還是用毫不放鬆的視線,注視瑪麗機所抱著的火焰放射器以及掛在腰上的軍刀,然後點頭。

  「很抱歉造成妳的困擾。不過本人可不能違背陛下的期待……不好意思,希望妳可以理解。」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巨大的金屬聲響起。

  動甲冑將背著的火焰放射器連同噴嘴一起抛向地面。是表示無意相爭的意思嗎──不,不對。空出來的手快速伸向腰間的軍刀。

  〈既然你說理解狀況卻還要中斷作戰,這就沒辦法了……佩卓斯修士,我以陣前逃亡加上通敵罪嫌逮捕你!〉

  「──陛下,請退後!」

  粗壯的手臂將亞歷山卓與被他所抱著的少女撞開,佩卓斯將「叫喚者」再度啟動。鎚矛高聲呼叫著,像風車一樣在身前迴轉,在千鈞一髮之際將軍刀彈開。

  「噢,相當凌厲的刀法!和剛才的菜鳥看起來完全不同!」

  就在笑得毫無畏懼同時還加上評論的時候,一度被彈開的軍刀在空中換了角度,像飛鏢似地飛了回來。不論是速度還是毫無差池的軌道,如果佩卓斯是一般強化步兵,早就隨著甲冑從腦袋被劈成兩半。不過他是「毀滅騎士」──號稱教廷最強的戰士。

  「只是還太嫩了……這種程度還打倒不了本人!」

  騎士咆哮著,輪廓瞬間一閃──就在看似如此的時候,巨大的鋼刃已經劈開騎士的殘影、朝著地面猛力衝撞,造成嚴重的龜裂。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瓦礫迸開,像散彈一般四處亂飛,就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自走廊傳來回音的瞬間,佩卓斯繞到了動甲冑的正後方。

  只要這樣子揮動武器,不論在毫無防備的背脊命中什麼地方,都有可能殺死敵人。不過畢竟是友軍軍官,傷了對方總是不妥。佩卓斯打算只讓敵機停止動作,將分成兩支的「叫喚者」刺向動甲冑腳部左右膝關節──不,是打算刺入。

  「──什…什麼!?」

  但是響起的既不是高週波輪劈開動甲冑裝甲的聲音,也不是瑪麗的悲鳴。就在佩卓斯為了手邊沒有觸感而低喊出聲的時候,深綠色的碩大身影已經自他眼前消失。

  「佩…佩卓斯,後…後面!在後面!」

  「怎麼可能……動甲冑會『加速』!?」

  亞歷山卓的驚呼與「毀滅騎士」的呻吟,和叫人胸口難受的風聲交疊。碩大身影像幻影似地出現在騎士背後,揮出的白刃正確劈向敵手的背脊,讓超過兩米的龐大身軀直直飛向牆壁。

  插圖015

  「佩…佩卓斯……佩卓斯!」

  〈──各員保護陛下。〉

  深綠色巨人用閃著可怖光輝的單眼俯看半狂亂的少年,一邊命令同色的士兵。單手所持的軍刀從刀柄到刀刃全都一片血紅。瑪麗以刀尖比著躺臥在地無法動彈的龐大身軀,用漫不在乎的口吻補充著命令:

  〈然後將佩卓斯修士逮捕,嚴加管束之後再順便幫他包紮。運氣好的話或許還有救。〉

  士兵聽命之後跑向倒臥不起持續痙攣的壯漢。加以確認之後,藍色動甲冑轉向正面。軍刀一閃,將厚厚的地下住宅大門不費吹灰之力地切開,巨體一縮就鑽了過去。

  〈……你好,曼徹斯特伯爵。〉

  動甲冑的單眼映著室內的人影,亮著紅光。中性的年輕人在排列了無數螢幕的牆角一邊痛苦呼吸一邊直起身子。瑪麗用機械眼睛俯看穿著打扮十足就像阿爾比恩貴族的青年,不帶揶揄意味地告知。

  「曼徹斯特伯爵,不,築巢在我國首都的可怕吸血鬼啊。今晚以女王與神之名,我們要來討伐你們……你就覺悟吧?」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殿下……」

  或許是被下了什麼藥──青年一邊拚命睜開朦朧下垂的眼皮,一邊說著不太流利的話。背部抵著身兼螢幕功能的牆壁,哀傷地仰望著動甲冑。

  「為了王國與陛下,我們奉獻直到今日。獻上數百年的歲月……這又是為什麼?我們犯了什麼罪,需要被人討伐?」

  〈活在這世上──這就是你們的罪。〉

  從外部麥克風傳來的聲音欠缺感情。只有那隻單眼像制裁罪人過錯的天使一般閃著紅光,映著維吉因絕望而扭曲的臉。

  〈吸血鬼和我們是絕對無法相容的存在。這點你應該早就知道,曼徹斯特伯爵……皇室多少也講人情。我們會一口氣消滅你們,你就乖乖束手就縛吧。〉

  「陛…陛下知道這件事嗎?」

  看來果真是被下了藥,就連動作都無法自如。維吉並不打算從現場逃走,而是用包了層膜的眼珠仰望揮起的軍刀。事到如今還奢望對方回心轉意似地,結結巴巴地鼓動著舌頭。

  「要是女王陛下知道妳做了什麼,就算貴為皇孫女,想必也不會原諒……」

  〈說什麼蠢話。陛下的病情明明你也知道……慢著!?你在做什麼!?〉

  瑪麗終於發現,像是隨口說說的吸血鬼將手伸往後面,正在某個螢幕上頭開始複雜地移動。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動的?顫抖的手指按著不規則──不過明顯有一定順序的方式,在螢幕上面挪動。而且和顯示地下都市內部的其他螢幕不同,那個小小的畫面顯示的是由LED所構成的假想鍵盤。

  〈糟了,他是在拖延時間!〉

  或許是力氣已經接近極限──瑪麗俯看著雖然一直倒向前方,不過還是拚命將手伸往輸入鍵的吸血鬼,然後咋舌。為了阻止敵人的計畫,正要用軍刀揮向他的頭頂。不過就在這個瞬間,動甲冑堅韌的肩膀隨著怪聲裂了開來。

  〈……什麼!?〉

  「上…上校!」

  瑪麗自己以及士兵的驚叫,和叫人胸口作噁的金屬聲重疊。這時碎裂的肩關節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動甲冑的右邊手腕隨著所握的軍刀跌落到地面。

  〈糟了……是剛才的『叫喚者』!〉

  在剛才的戰鬥中對敵手給予打擊的,並非只有瑪麗一人。不,要是時機再慢一些,敗北的可就不是「毀滅騎士」而是自己──瑪麗終於想到這點,眼前有細細的人影晃動。雖然自動甲冑肩膀噴出的循環劑兜頭淋下,不過還是按下最後的按鍵,然後如力盡般地緩緩趴伏到地面。之後──

  〈──管理者發佈緊急宣言。〉

  中性的機械聲音在室內響起。

  〈接下來管理系統將依照R-Ⅱ的順序進行封鎖程序。隔離區內所有作業人員請在十五分鐘內前往第五層以下避難。重複,隔離區內所有作業人員請在十五分鐘內前往第五層以下避難。在隔層封鎖到宣言解除之間禁止對外交通──〉

  「……上…上校,這是?」

  一名士兵不安地仰望著瑪麗。用槍口比著倒在地面的維吉,代表所有人發問。

  「這吸血鬼到…到底做了什麼?」

  〈他打算把這隔離地區徹底封鎖──真有你的,曼徹斯特伯爵。〉

  此刻響徹走廊的警報聲已經拉高到越來越難以忍受。瑪麗用帶著寒霜的眼睛,瞪視著在無數螢幕裡頭走廊隔層逐漸降下的影像,恨恨地說道:

  〈這下就沒辦法繼續作戰啦……這回只好暫時收手了!〉

  看來是為了像今天這樣的情形,吸血鬼將遠古防空洞系統的某個部分加以修復。用隔層封鎖隔離地區的某個部分,好把那個地方封住──這下子預定的水攻也就失去意義。不,更重要的是,若是不在隔層封鎖前逃離,就連己方也會陷入孤立狀態,有可能會被各個擊破,現在只能鳴金收兵。

  〈連絡作戰本部,教皇陛下營救成功。不過因為佩卓斯修士的通敵行為,殲滅吸血鬼與營救艾絲緹修女變成不可能,本隊立即撤退……全體準備撤退!〉

  暗沉沉地盤踞在那兒的黑暗如此巨大,而且非常陰暗。簡直像在拒絕所有活人一樣。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存在──位在隔離地區最底層的這個區域甚少有人到訪。因為有遠古的警備系統在運作,對長生種而言同樣危險,不過據說收藏在這最底層的檔案可是禁忌的失落科技──由昔日「大災難」所留下來的可怕兵器之一,就封印在此。即使如此,在大約兩百年前曾經一度有四名長生種,為了埋藏的檔案而前往調查,結果就這樣失去蹤影。後來這個區域就再也無人到訪。

  「可惡,一群狂熱分子!殺人的混帳!」

  在那見不到活人身影的走廊,轉角大門前面,有個人影正一邊罵著什麼一邊出現。

  凡妮莎──年輕的長生種解除「加速」,劇烈喘息。因為神經系統的異常亢奮持續過久,體內的神經叢正在發出悲鳴。陷入貧血狀態的肌肉出現撕裂般的痛楚。雖然是倔強的長生種,還是低聲呻吟著靠向大門。

  「可惡!野蠻的短生種……背叛的蛆蟲!」

  喘息並非痛苦的呻吟。凡妮莎眼裡閃爍著強烈的憎惡與憤怒,步履蹣跚地起身。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將門上的電子鎖──將複雜的轉換型密碼與基因情報比對系統併用的鎖輕鬆地解開。

  大門在沉重的聲音中開啟,踏入的步伐毫無恐懼,要是有誰在這裡,可能會察覺這個場所她已經造訪過無數次。陰暗的室內沒有半點燈光,開展在眼前的只有叫人窒息的黑暗,不過她就像熟悉哪裡有些什麼似地,用正確的步伐走向內部。

  「等著瞧吧,這些蛆蟲!我要打垮你們!徹徹底底的……讓你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在世界的舞台,每人都得扮演自己的角色』……」

  溫和的男性嗓音響起,像在回應女子的詛咒一般。同時天花板亮起眩目的燈光。

  「『而我的角色就是陷入憂愁的角色』──《威尼斯商人》第一幕第一場……妳好,凡妮莎。」

  「──你是巴特勒!?」

  凡妮莎遮著眼睛避開照下來的白光,下意識地用懷疑與不信任的聲音,喊出了男子的名字。

  那是叫人聯想起大型劇場的中庭。寬闊的房間沿著四面牆壁環繞著一圈通道,房間角落擺了許多實驗機器,相當於舞台的位置則孤零零地放著一台電腦終端機。

  這裡似乎也是墳墓。在終端機前面,四個人影交疊地倒在那裡。並不是活人。在皮膚乾燥緊貼的臉上,用深深凹陷的眼窩茫然盯著活人的是看似有數百年歷史的四具木乃伊。

  「巴特勒,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凡妮莎拉高嗓門,對著在四具木乃伊之中特別高大的一具──手上提著公事包的遺體身旁靜靜捲著細煙捲的人影說道。人影穿著喪服般的黑西裝,及腰黑髮。今天沒戴平日所戴的眼鏡,不過眼前明顯就是她的「協助者」。問題是,他究竟是怎麼樣進來這裡的?

  是凡妮莎委託他與他所代表的「騎士團」來破解這裡的登入系統,所以他能穿越那道大門並不稀奇。問題是這個區域──要抵達「大災難」前的尖端技術開發局,必須穿過隔離地區才能到達。他是如何瞞過長生種的耳目來到這裡?不,更重要的是,為什麼像算準了這個時間似地到訪此處?

  「回答我!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為什麼?噢,當然是為了幫助妳啊。」

  不知道是故意還是偶然,男子給出的是扭曲質問意圖的答案。輕輕靠著擺有終端機的桌面,噴出彷彿觸手可及的白煙。

  「這附近變得十分吵鬧,心想妳不曉得需不需要人手……於是雖然覺得多管閒事,不過還是往這裡來了。要是讓妳覺得不悅,我很抱歉。」

  「…………」

  凡妮莎謹慎地保持距離,偷瞄著男子。

  從初次見面開始,就覺得此人身分不明的男子。身為一介恐怖分子──況且還是短生種,對失落技術的造詣未免太深,同時對這地下遺跡也知道得太多。不過凡妮莎仍是接受了這名男子的建議,因為他和他的組織,對解除此研究所的警備系統而言是必要的,畢竟自己在這裡出沒的事,對於以哥哥為首的整族族人而言是祕密,再者就是這裡的警備系統實在太過堅固只能投降。要不是有「騎士團」的援助,在四具木乃伊的旁邊鐵定會躺著另一具新鮮的屍體。就這點而言他們確實是幫了忙。

  不過說到感不感謝,事情可就另當別論。原本就搞不懂這些傢伙為什麼要幫助自己,再者他的知識之淵博也過於古怪。再怎麼說,他的背景可是徹底空白。

  「巴特勒,你究竟是什麼人?」

  凡妮莎一邊刻意若無其事地把手伸向髮夾,一邊用漫不在乎的聲音問道。打算在他回答的時候撕裂他的四肢──就算不到那個程度,也要作好隨時將他制伏的準備,然後對悠哉悠哉地叼起細煙捲的短生種問道:

  「之前我聽說過『騎士團』是背叛教廷的組織……不過就只有這樣?你會來幫我,真的就只是因為這樣?不需要代價?」

  「不。」

  解答既迅速又正確。就因為搖頭搖得太過乾脆,讓凡妮莎失去飛散髮絲的機會。

  「會幫助妳,自然是有其他理由。不過這點和妳並沒有直接關係,而是基於我們的個人利害……妳沒有必要在意。」

  「不,我就是在意。」

  凡妮莎取下髮夾,眼神裡蒙上一層惡意。之前拚命忙著除去眼前的障礙,無暇顧及可疑協助者的意圖,現在疑慮就像夏日的積雨雲一般從警戒的地平線升了上來。「鬼女」的長髮前端像蛇的蛇頭一般挺立,對男子提出質問:

  「什麼叫『個人利害』?和這間研究所有什麼關係?是不是這裡長眠著我所不知道的祕密兵器?」

  「兵器?那種粗糙的東西,只有你們才有興趣。我們想要的是其他東西。」

  男子把手伸向終端機。利用光觸媒所構成的塑膠經過千年歲月,還是散發新品般的光輝。巴特勒帶著莫名愛憐似地撫摩著它,然後低語:

  「我們想要的東西只有一樣……就是沉睡在這裡頭的『神』的設計圖。」

  凡妮莎張開了嘴──連自己都知道自己正露出一臉傻相。不過長生種還是像傻瓜似地嘴巴開開,重複說著和這個場所完全不搭的單字。

  「『神』的設計圖……你瘋了嗎?你是不是在做夢?」

  「噢,說到夢,我是一直在做夢。巴特勒、坎柏菲、卡里奧斯特羅(註:Alessandro di Cagliostro,1743~1795,18世紀的鍊金術師與騙徒,相傳曾拜聖日耳曼伯爵為師。)、聖日耳曼伯爵(註:The Count of St Germain,生卒年不詳,相傳為18世紀路易十五時代出現的鍊金術師。)、帕拉塞爾蘇斯(註:Paracelsus,約1493~1541,原為醫師,傳說中他為了創造完美的生命,後來轉為煉金術師。據說曾製造出人造人,並擁有賢者之石。)、徐福……在這之前,我被人用過無數的名字來稱呼,一直都在做夢。當然現在也是。」

  「……真是講不通。」

  這人是個瘋子──凡妮莎強烈斷定,收起了質問。再怎麼看都是瘋了,同時現在的狀況也沒空慢慢扯些摸不著邊的對話。還是專心解決眼前的課題吧。

  「算了,你要做夢是你家的事。我還有事要辦……我要將它啟動。擊垮『上面』的城市,將叛徒與狂熱分子同時消滅。你也來幫忙。」

  「嗯,就我個人而言,我是很想幫忙,只不過──」

  巴特勒的回答依舊緩慢到目中無人的程度。一邊用指尖和嘴唇撥弄著細煙捲,一邊單憑視線指向門口的方位。

  「看來似乎是有困難……凡妮莎,妳有客人。」

  「……什麼!?」

  凡妮莎像彈簧似地回頭,眼前見到的是難以置信的對象──因為血液與擦傷而變得襤褸的修士服。銀髮像王冠般放光的神父,就站在敞開的大門對面。

  「奈…奈特羅德!?你怎麼會來到這裡──」

  是不是使出什麼手段,將連長生種都絕對無法入侵的路徑加以突破──凡妮莎正想拉高了嗓音加以質問,結果卻無法辦到。因為溫和的男聲響起,蓋過了她的話。

  「歡迎光臨,亞伯大人──」

  巴特勒的表情一臉恭敬。

  之前和凡妮莎對話時看似有禮,實則輕蔑的態度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就像是信徒在迎神似地深深行了一禮。

  「好久不見,您還記得我嗎?」

  「坎柏菲……」

  神父的嘴裡發出吱嘎的聲響。同時神父的銀髮也隨著沙沙聲開始聳立起來。

  「伊薩克‧費南度‧馮‧坎柏菲……薔薇十字騎士團!?」

  怒喝聲炸裂開來,叫人聯想起冬日湖泊的碧眼染上了血紅。

  Ⅳ

  【超微機器「吸血鬼獵人02」四十%限定啟動──承認!】

  神父的手腕隨著不祥的轟隆聲撕裂開來。就在瞥見黏稠黑色光芒的下個瞬間,長長的大鐮刀已經握在他的手中。

  「危…危險,巴特勒!」

  就在比死亡更像死亡,閃著漆黑光芒的黑色男子迫近時,凡妮莎忍不住放聲吶喊。暫時忘卻對對方的疑慮,伸出援手──像塔中公主般的長髮襲向身穿修士服的怪物。自豪的金髮像有生命一般起伏前進,纏住了正要砍下巴特勒首級的大鐮刀。

  「放心吧,巴特勒!由我來制住他!」

  光芒閃動的紅眼讓人聯想起地獄之火──露出利牙,撒開金髮的凡妮莎雖然對修士服怪物的模樣打心底感到恐懼,不過還是對動也不動的男子拋出怒喝:

  「你帶著那東西離開這裡!別被教會軍發現!咱們在『上面』會合!」

  「讓開吧,凡妮莎……」

  金屬質感的聲響,是咬牙切齒的聲音吧──之前自稱為「亞伯‧奈特羅德」的怪物,使力想把纏住四肢的頭髮給拉開而說著:

  「這個人是全世界所有生命的敵人──我不知道他對妳鼓吹了什麼,不過不可以放他走!」

  「──住口,怪物!」

  凡妮莎一邊被怪物每次一開口就吹拂而來的瘴氣弄得想吐,一邊怒吼了回去。

  不論他是什麼人,只要切斷四肢,想必也就無法動彈。凡妮莎一邊在捆住怪物手腳的髮鎖上持續使力,一邊對背後動也不動的男子交代。

  「快走,巴特勒!這傢伙就由我來──嗚!」

  正要撕碎亞伯四肢的凡妮莎猛力往後倒。有某種銳利的東西刺向她的腹側。就在正要痛苦哀鳴的下個瞬間,焚燒般灼熱的「某樣東西」襲向被貫穿的腹腔。

  「凡…凡妮莎!?」

  悲鳴般的聲音是修士服怪物的聲音。凡妮莎本人則是直直瞪著眼睛,仰躺著倒下。內臟活生生遭到燒灼的劇痛,讓人發不出聲音。只有肉被燒燙的氣味刺激著嗅覺,讓人微微作喔。

  「為…為什麼……?」

  凡妮莎俯看著劇痛的真面目──深深刺入自己腹部的兇器,在血泡中發出呻吟。

  那東西乍看之下類似人類的內臟。直徑大約有三公分。長長的,扭來扭去的繩子既沒沾到肉也沒沾到膠質,發出滑溜的光澤。彷彿人類小腸的那東西,一邊消失在巴特勒黑衣的袖口裡面。另一邊的前端似乎有槍矛般的銳利。深深刺入凡妮莎的腹部。而且周圍還冒著煙,發出肉被燒焦的氣味。

  「為什麼……為什麼對我這樣,巴特勒……」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妳對那一位做出不敬的行為,小姐。」

  巴特勒用沒有表情的臉靜靜回答,輕輕揮動手臂。凡妮莎立即在劇痛之中發出哀號──刺入腹側的觸手被用力扯出。觸手前端帶著魚叉般的倒鉤。肉猛烈爆開,燒焦的內臟被擠了出來。

  「啊……嗚……」

  「身為人類,居然還想對『神』出手……請留意自己的行為。」

  黑衣男子將袖子一揮,俯看已經翻著白眼開始痙攣的吸血公主。隨之掉落的是粉紅色果凍狀的物體。物體一邊抖動著一邊做出偽足,開始在地面緩緩爬行。爬行過的痕跡發出強烈的酸臭,從那滑溜溜叫人噁心的動作看來似乎算是黏菌的一種。之前刺穿凡妮莎的就是菌絲所形成的偽足。

  「人造精靈『火精』(Salamander)──我的寵物。」

  「巴特勒」眺望再度開始形成偽足的黏液塊,露出傭懶的表情。缺乏熱度的視線在倒臥在地,只能持續痙攣的「鬼女」以及被她頭髮給纏住,正在死命掙扎的修士服青年之間來回挪移,嘆了口氣。

  「數年不見的重逢,被人潑了一盆冷水……是我不夠小心。用完的道具,還是該好好離開舞台。」

  「──住…住手,坎柏菲!」

  被金髮纏住四肢的神父放聲大喊。黑衣「魔術師」一彈指,「火精」開始往凡妮莎的方向爬行。像要擁抱戀人似的形成粗大偽足,將倒臥在地的長生種緩緩覆蓋。由群體所構成的菌類分泌出來的黏液是強酸性。就算是長生種,只要被它吞沒,過沒幾秒就會連骨髓都跟著溶化。於是「火精」徐徐地逼向它的獵物──

  【超微機器「吸血鬼獵人02」,運轉率上升 八十%──承認!】

  電光橫掃過空氣。

  就在藍白色光輝看似盈滿了這個寬闊空間的剎那,飛來的電光擊中了正要將凡妮莎給吞噬的「火精」。

  〈…………!〉

  下等的塊狀細菌似乎也有意志──就在人造精靈看似苦悶地挪開身體的下個瞬間,再度閃起的雷擊捕捉了它的巨體,讓它在一瞬間化作黑炭。而且剩餘放電還在持續,不分牆壁與天花板,所有碰得到的東西全都被敲擊、燃燒、擊碎。

  那是美麗而淒絕的光景。或許墮落天使挑戰造物主的那天便是如此──對觀者而言不得不這麼想的光景。但是目擊到這一幕,還是有人表情完全沒變。

  「唉,這可就傷腦筋了……」

  那聲音聽起來的嚴重性,就像喜歡的襯衫被潑到咖啡那種程度。

  「我做的事,真的把他弟弟給惹火了……這下子連貴重的檔案都會毀壞。怎麼回事呢?」

  「魔術師」──坎柏菲在迸射的雷光前面嘆息。背後則是被四面鏡子給圍起的電腦終端機。黑衣男子像要保護它似地兩腳站開,手指伸向叼著的細煙捲。

  「我即是他,無生命的他……」

  男子口中溢出的是由奇妙的不協調音所構成的單字串。在誦唱不祥咒文的期間,「魔術師」的手指還是夾著細煙捲描出複雜的軌跡。自細煙捲前端落下的灰,開始在地面描出奇妙的方陣。

  不過在這期間,危機同樣急速迫近。

  身穿修士服的怪物甩開「火精」,眼睛望向這邊。如血般的視線滿溢憤怒與憎恨,射向了「魔術師」。同時修士服膨脹起來、背部撕裂,張開了比身長還寬的黑色翅膀。翅膀似乎強力帶電。漆黑的羽毛一根一根像在孕育著風似地鼓脹起來──就像魔王在憤怒之中伸展軀體一般。或許是放電前要累積力道,藍白色的光芒像蛇一般開始遊走魔物的全身。

  「放眼足下,強大而不滅的烈火之人──對他而言我是真理。對他而言我是厭棄世界之善的人。對他而言我是世界的災禍。吾之名乃靈蛇纏繞之心臟,汝隨吾而來,所有生靈盡隨我來──」

  另一方面,在這期間「魔術師」的魔法陣最後一角也正好構築完成。黑色的灰瞬間發出綠色磷光浮了起來──不過下個瞬間,它就被吹來的狂風吹散得一乾二淨。化成細細的粒子散開。

  剎那間,世界發出了光芒。

  「吸血鬼獵人」發出了到此為止最大──也是最強的電擊。神父此時已經化為活生生的發電機,膨脹的能源由全身襲向「魔術師」。神父的背後會掀起暴風,是因為活體發電過程所產生的熱從身兼散熱板的翅膀發散出去,讓空氣產生對流的緣故。足以供應整國消費還綽綽有餘的電流,貫穿了一名男子──

  「──所有的天靈地靈人靈,還有神的一切詛咒與天譴全數聽我號令!亞歐‧薩巴歐‧謗……來吧,『瑪門(註:Mammon,七原罪中司掌貪婪的惡魔。)之鎚』!」

  同時「魔術師」用手指立在臉的前方。以手指碰觸自己的前額,指向逼近而來的光之瀑布──就在那個瞬間。

  「…………!?」

  「吸血鬼獵人」的全身噴出血來。

  他的全身就像被看不見的劍切割似地迸出傷口,鮮血從裡頭噴了出來。就在修長身子因衝擊而後仰的時候,只有憎惡與破壞衝動的扭曲臉孔浮現驚愕的表情。

  「噢,抱歉了,亞伯大人……傷了您的玉體,還請見諒。」

  另一方面,這麼說著靜靜微笑的「魔術師」身體則連半點擦傷、燙傷都沒有。

  那也是理所當然──因為那樣的電擊漩渦就在將他吞噬之前,像是前方有堵看不見的牆似地跟著消滅。牆壁、天花板還有地面全都留下明顯燒焦的痕跡,只有以「魔術師」為中心的方形範圍像是安放了其他物體似地毫髮無傷。

  「要是同樣的招式遇上兩次,就有人會中傷我,說我沒有認真工作了……雖然覺得有點敷衍,不過還是使出了封鎖您力量的法術。我的『瑪門之鎚』──擴散在這周圍的壓電元件微粒子將你的電擊轉化成疏密波,送回到您身上。『02』的活體發電能力現在只會讓您受傷。」

  「…………」

  在「魔術師」懇切說明的期間,「吸血鬼獵人」周身裂開的傷口還是噴出血來。原本就蒼白的臉更是失去血色,腳底的血水窪冒著熱氣。那是所有生物全都早該停止生命活動的傷勢──不過亞伯卻還是沉默地瞪著坎柏菲。瞪著「魔術師」周圍圍成方形的細細的煙──不,具有壓電效果的微粒子牆,眸子閃現不祥的光輝。

  另一方面,坎柏菲帶著一絲悲憫地望著這樣的怪物,再度開口:

  「說是這麼說,不過我可沒有半點想要繼續傷害您的意思……我們是不是就此停戰?等事情辦完了,我會馬上撤退。」

  「如果我說不呢?」

  「吸血鬼獵人」嘴裡吐出的是帶點結結巴巴的句子。怪物並不理會還在持續出血的事,重新拿起大鐮刀,對「魔術師」露出不祥的笑意。

  「不能讓你胡作非為……你殺了諾耶,傷了卡特琳娜,殺了很多很多人……我不會讓你溜走!」

  「──哎呀,這是白費力氣。」

  怪物咆哮著揮舞大鐮刀的時候,「魔術師」臉上並沒有緊張之色。看到的反而是像遇到孩子鬧彆扭似的悵然若失的表情──表情出現微微的緊繃,則是在大鐮刀隨風揮落的片刻之後。

  「……您想做什麼!?」

  漆黑的刀刃刺向金屬製的牆面。「吸血鬼獵人」握著深深穿透牆面的大鐮刀,羽毛再度開始膨脹。

  「我說過了,亞伯大人……您的力量對我不管用!」

  另一方面,坎柏菲也抬起手來。經由手套上的五芒星──掌管「魔術」發動與控制的控制端,對浮游於空中的壓電元件給予誘導指令。不論是怎樣的電擊,都不可能突破環繞整周的這張防護網。命令下達完畢的時候,對小到肉眼不可見的微粒子開展狀態加以確認──

  「什麼!?」

  「魔術師」死魚般的瞳孔浮現微微的驚愕。原本應該順著誘導圍繞在他身旁的壓電元件粒子整個自周圍消失。跑到哪去了?正想馬上確認,「魔術師」忽然想起某件事。視線轉向刺入牆壁的大鐮刀,低聲說道:

  「這是……靜電!?」

  對於靜電,壓電元件並不會起反應。重量過輕的微粒子反而會被靜電給吸過去。坎柏菲用來在身體周圍製造出微粒子「牆」的機關,本身也是利用這樣的性質。不過牆面上的靜電遠比坎柏菲的要來得強,造成壓電元件完全遭到吸附──這麼一來,等於是要赤裸裸地承受電擊。

  「糟了……」

  「魔術師」的臉上首度失去了笑容。急於發動其他「魔術」,抬起手來。不過「吸血鬼獵人」的動作比他還快。

  從滿滿帶電的牆面拔出大鐮刀,再度進入放電姿勢。黑色翅膀隨著沉沉地鳴般的吼聲鼓脹開來,全身開始發出藍白色的光──

  「去死吧,『魔術師』!」

  「…………!?」

  電光隨著怒號奔騰。同時就像有看不見的劍揮落似地,空氣出現波動。下個瞬間,波動通過的空間中所有一切──天花板、牆壁、地面、以及「魔術師」右肩就像玻璃似地裂開了缺口。

  火花間隙衝擊──在兩個電極之間發生強力放電的時候,離子化的空氣壓力會集中在周圍空間某個點的一種放電切斷現象。「魔術師」的右臂隨著可怕的聲音飛開,發出沉沉的響聲撞上牆壁。

  「安特克‧帕烏!」

  不過「魔術師」的表情還是沒有變化。不知道是沒有感受到右臂斷裂的衝擊,還是切斷了痛覺,他用中指輕觸微微發青的臉,然後是胸口中央,接著移往右肩,左肩,迅速結印。

  插圖016

  「塔─‧沙克漢姆,塔─‧迪傑賽爾,塔─‧塔威─‧安‧哈─、涅多‧哈─!來吧,『阿斯莫德之──」

  「休想!」

  不過法術並沒有完成──比起得用複雜指令啟動的失落科技兵器,墮天使鐮刀揮出來的速度是比較快些。風聲再度響起的時候,這回則是「魔術師」的左臂,從中間裂開成兩半。

  「!?」

  這下子「魔術師」似乎失去所有反擊手段。微微朝著後方踉蹌時,失去雙臂的身體無力地跪下。然而墮天使這邊並沒有要減緩攻勢的意思。紅眼瞬間古怪地一閃,羽毛鼓脹,準備用第三刀讓無力化的敵人解脫──

  「……住手,亞伯。」

  從最後、最強的放電衝擊底下,救出隨時會被吹跑的「魔術師」的,是一個帶著莫名深切悲傷的聲音。

  不帶半點邪氣,清澄的嗓音──如果真有天使存在,想必就是用這樣子的聲音說話。

  「主上……」

  「魔術師」往聲音的方向回頭,嘴裡發出細微,但洋溢著無法掩藏的敬畏的聲音。

  聲音的主人是站在門口的細瘦年輕人。應該列入高個子的族群,不過倒也不是高得那麼誇張。和一旁瞪大了眼睛的修女相比,大約高了一個頭的程度。除此之外,金髮底下的容貌雖然端正,不過同時也不是什麼絕世美貌。

  不過遇到他的人,應該都會毫無疑問地看呆了。那張臉上浮現的是近乎哀傷的清澈微笑。從人類這種生物所帶的氣味之中徹底解放的微笑,讓人幾乎要懷疑這位年輕人是不是屬於這個世界。

  年輕人就帶著這樣清澈的表情,輕輕地把手伸過來。那雙眸子前方是穿著破破爛爛的修士服、滿身是血與殺氣的銀髮怪物。他用慈母般的聲音叫著怪物的名字。

  「夠了,亞伯……你不需要再那麼痛苦,夠了……」

  年輕人這麼低語的時候,有透明水滴自臉頰滑落。

  就像隔了數百年之久、終於找到分離的另一半──年輕人既歡喜又哀傷的聲音顫抖著,走往怪物的方向。

  「抱歉,亞伯。留下你一個人……不過,我不會再讓你孤獨。我會為你──」

  「…………!」

  嘶啞的怒號轟然響起。

  發出怒號的人,正是被滿是慈愛的眼神所看望的怪物。下個瞬間,正覺得他的輪廓在搖晃,就已經化作一股暴風躍起。

  「該隱────────────────────!」

  他發出叫人掩耳的咆哮。

  惡魔用難以置信的速度逼向天使,臉孔醜陋扭曲地揮動著兇器。漆黑的刀刃躍向赤手空拳的年輕人頭頂──

  「真是的……亞伯,你一點都沒變。」

  在垂落的死亡底下,形狀美好的嘴唇苦笑似地綻開。舉起的手掌愛憐似地伸向咆哮的惡魔。

  轉瞬之間──

  「…………!?」

  從白皙手掌射出的光芒,瞬間映照出亞伯因憤怒與憎惡而扭曲的臉。不過那也只是一剎那──就在下個瞬間,惡魔的頭部化成血花迸射開來。

  「神…神父……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某人發出了高亢的慘叫聲。

  在血與慘叫聲中,魔物的身軀緩緩倒向天使所伸出的,像是和愛人相擁的戀人般臂彎之中。

  亞伯‧奈特羅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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