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逃亡之地

  ──仰觀上天,俯察下地,不料盡是艱難、黑暗,和幽暗的痛苦。

  他們必被趕入烏黑的黑暗中去。

  (以賽亞書第八章第二十二節)

  Ⅰ

  冰到叫人頭疼的柳橙汁隔壁,是淋上新鮮牛奶的穀片。再隔壁放的是配上煎得脆脆的無脂肪培根、半熟荷包蛋的全麥麵包。然後餐後是熱氣騰騰的奶茶──典型阿爾比恩風格的早餐。

  在飲食方面,阿爾比恩實在很難說有什麼高度評價,不過只有早餐例外,就連外國人都十分好評。事實上,只要是健康的十八歲少女,應該都會被擺在艾絲緹面前的餐點勾起食愁才對──

  「哎呀?聖女完全沒有動用?是不合口味嗎?」

  「不,不是,非常美味……只是有點缺乏食慾。」

  面對迎賓館女官擔心的詢問,艾絲緹回報以疲倦但禮貌的笑意。心想只有這樣不行,於是試著喝了一口已經徹底回溫的柳橙汁──像泥水一樣沒有味道。而且就連自己也知道,扁起臉來反而讓情況變得更糟。畢竟昨晚一夜沒睡,不可能會有食慾。

  「抱歉,能不能請問一下?奈特羅德神父是不是還沒回來?」

  「噢,妳說那位神父?不,我沒聽說這個消息。」

  女官拉開窗簾,讓清新的晨間空氣進入室內,一邊禮儀端正地回話。

  中庭的夜霧終於散去,男女僕人全數出動正在進行晨間的掃除。對面樹影之間熙來攘往的成列馬車則是屬於前往宮廷洽公的貴族。艾絲緹第一次見到阿爾比恩的早晨──不過四處都看不到那位身材高䠷的神父。

  「……真是,又跑去哪兒鬼混了,沒用的神父!」

  艾絲緹一邊揉著因為睡眠不足、壓力累積而出現的黑眼圈,一邊咋舌。並不是為了擔心亞伯的安危。哪可能有這種事。是因為他正進行絲佛札樞機主教所下令的作戰行動,如果是為了自己請託的工作而去延誤到作戰,艾絲緹會覺得難以卸責。

  「老是讓別人擔心……難道就不能夠偶爾乾脆一點!」

  「請問……這個可以收了嗎?」

  女官拉好窗簾,小心翼翼地對青金石色眼眸不悅地瞇起的修女說道。然後指著已經涼掉的早餐,客氣地側著頭。

  「聖女尚未用餐……如果肚子餓了,我再為您重新準備。」

  「是…是嗎?抱歉。特地備好的餐點。」

  「沒關係。那我告退了。」

  女官親切地微笑,手腳俐落地將動也沒動的料理放入盆中。深深地行禮,推著手推車離開房間。

  艾絲緹一邊用睡眠不足的眼睛目送她的背影,一邊再度揉著眼皮。

  再怎麼說也太慢了。該不會是遇到什麼麻煩?跟蹤的事被人發現,於是被捕了?現在正在接受拷問……

  「……要去找人嗎?不,不行。那樣會很慘。」

  艾絲緹望著開始為八點敲鐘報時的時鐘,自己一個人說道。

  就算對地形不熟的自己去到街上徘徊,還是不可能在這座大都市裡頭找出小小一名神父。再者依照預定,已經是教皇抵達倫迪尼姆的時間。說不定馬上就會到達宮殿。「聖女」再怎麼樣都不該缺席。至於凱特修女則對這種問題幫不上忙,若是找她來商量,就只會對人太好的她造成無謂的擔憂。那麼該找誰來商量……

  「啊,對了!」

  艾絲緹咬著嘴唇苦思,腦中浮現一名此時值得信賴的人物。

  華茲華斯博士是在這座城裡出生。要是找他來商量,或許會有點辦法。

  「呃,不知道他還在不在?」

  記得他有說過,今天早上要去找那位記者。不知道還在不在這附近──就在艾絲緹迅速整裝,步出走廊的時候。

  「──受不了,討人嫌的小丫頭!」

  從門的另一邊傳來的聲音滿滿都是刺。

  「真是氣死人啦!鄉下人一被奉承就洋洋得意……喏,妳看!她連一口都沒吃!」

  嘀嘀咕咕傳過來的聲音,艾絲緹是有印象,於是躡手躡腳來到走廊角落。位在角落對面的果真是剛才的女官。一邊讓看起來是同事,略微年長的女官看著托盤,一邊一股勁地說些什麼。

  「我們特地準備的食物,不知道她是哪裡不滿?真是叫人火大!」

  「哎呀,有什麼辦法?畢竟人家可是聖女。」

  抱著床單的女官意有所指地聳了聳肩。用字遣詞雖然小心,不過卻對話題裡的人物不帶半點敬意地補充說道:

  「人家可是艾絲緹修女耶?號稱『伊什特萬聖女』耶?當然不能將就下等的食物……咱們光是仰頭去看,都應該要覺得恐慌才對。」

  「什麼聖女啊……聽說她不是無父無母,被教會給養大的嗎?哼!要是那種低三下四的人能當聖女,那我早就是神了。」

  「啊哈哈,不可能啦!伊蒂絲,妳得先把妳的急性子給改一改。還有喜歡男人這點也是。」

  「少囉唆!要妳管……啊,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妳不覺得那丫頭和那個神父有點噯昧?昨天也是……」

  看來損人是種樂趣,特別是在對方是位名人的時候。女官們的私語沒有半點要結束的意思。從「聖女」的容貌、講話方式到個人資料、異性關係,能夠扯出這麼多的題材,讓艾絲緹不禁感到佩服。

  雖然聽到源源不絕的中傷,不過艾絲緹並不特別感到傷心。

  這幾個月來,對毀譽褒眨早就習慣。幾乎所有人對「聖女」不是大力吹捧就是極端侮蔑,看不到幾個能夠客觀加以觀察的人。就世間的角度來看,「伊什特萬聖女」算是一種偶像,不是流著血液的人類,不需要什麼事都那麼在意。

  「…………」

  艾絲緹偷偷嘆氣,準備從那裡離開。損人的話還在繼續,不過偷聽並不是件好事。即使內容是對自己的毀謗中傷也是一樣。

  「──啊,妳知道嗎?用那個丫頭的人叫絲佛札,是個厲害的女人。」

  「…………!?」

  聽到這個名字從後面傳來,艾絲緹正想回房的腳步停了下來。不以為然地挑起眉毛,回望著背後。

  「她可是頭嚇死人的雌狐,把白癡弟弟拿來操控,在羅馬掌握了大權喔。」

  「咦,有這種事?」

  「是真的啦!我聽我在外交部工作的親戚說的……」

  看來攻擊的矛頭由「聖女」轉到了她的上司「鐵之女」身上。女官們喜孜孜地交換著關於樞機主教的八卦情報。

  (……不可原諒!)

  艾絲緹覺得腦袋深處裡有東西正咕嘟咕嘟地開始沸騰。

  艾絲緹也知道,米蘭公爵絕對不是什麼手法乾淨的人。那位美貌的樞機主教會成為若干醜聞的材料,就連她所抱持的黑暗面,艾絲緹甚至都親眼看過。

  但是這些女人,也不配對她說三道四!

  剛才自己被人中傷的時候,都還沒有如此不愉快的心情。某種重要東西被人玷污的不悅感,讓艾絲緹想從走廊角落飛奔而出──

  「──妳們可以住嘴了。」

  低沉的嗓音在沉穩之中帶著某種難以抵抗的力道,並不是艾絲緹的聲音。

  不知是在什麼時候出現,橘色髮絲光潔地挽起的女子,用嚴肅表情俯視著女官。修長身軀包裹著墨綠色軍服的女軍官──瑪麗‧史賓賽上校直直盯著女官,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說道:

  「妳們也知道,教皇陛下今天會過來這裡對吧?陛下好歹也是為了探望女王陛下,特地從羅馬過來……而米蘭公爵是陛下的姊姊。說她的壞話,萬一傳到別人耳裡,對阿爾比恩可是極大的恥辱。妳們難道連這點都不懂?」

  「非…非常抱歉,瑪麗大人……」

  瑪麗的口氣並不粗暴也不急切。甚至連半點恫嚇的意味都沒有。然而女官們卻像被神怒給擊中似地畏縮了起來。

  「真的是非常抱歉!以…以後會注意的,請原諒我們……」

  「妳們明白就好。只要發誓今後絕不再犯,這回我就不向女官長報告。」

  只有上校的階級,居然能有這般的威嚴。瑪麗像王者似地洋溢著壓倒性的存在感,然後點頭。

  「不過生而為人,道人長短是件不體面的事。不單是對米蘭公爵,對隻身一人、無依無靠的少女同樣不應該加以毀謗──今後要是對艾絲緹修女再有任何一點中傷,就等於是與我全面為敵,妳們記住了。」

  「遵…遵命!」

  被低沉而嚴肅的口氣這麼宣告,女官露出觸電似的表情。身上裝了彈簧似地行了一禮,然後就這樣子迅速逃逸。瑪麗面無表情地目送頭也不回,逐漸遠去的多嘴麻雀們,然後陡然放鬆肩膀轉身。她朝著艾絲緹躲藏的方向,用十足軍人味道的步伐走著。

  「啊,糟糕。」

  其實也沒什麼需要逃走的必要,不過艾絲緹還是匆忙轉身。迅速跑回自己的房間,調整呼吸。聽到規律的敲門聲時,正是剛剛撫平頭巾與修女服縐褶的時候。

  「早安,艾絲緹修女。用完餐了嗎?……噢,您怎麼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好深。身體不舒服嗎?」

  「啊,沒有……身體沒事。只是有點睡眠不足。」

  望著女軍官明朗的笑臉,艾絲緹害臊似地搔著紅髮。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害羞些什麼,只顧著點頭示意。

  「早安,史賓賽上校……呃,請問有什麼事嗎?」

  「剛剛收到了教皇陛下抵達機場的報告。目前正往這兒移動,我想是不是該準備前往迎接了。」

  「好的。我馬上就來……啊,對了,上校。妳有沒有在哪兒見到奈特羅德神父或是華茲華斯神父?我找他們有點事。」

  「您說神父嗎?我沒見到奈特羅德神父。華茲華斯神父的話,我有接到報告,說他今天一大早就進城去了。目的地並不清楚……如果有緊急的事,需不需要進行搜尋?」

  「不…不,不用了。並不是那麼重要的事。」

  艾絲緹連忙搖頭。「教授」之所以出城,應該就是去見那位記者。既然如此,交給他就絕對沒有問題。

  (那麼就只剩下一個問題……)

  真是的,那個男人究竟跑到哪裡去閒晃──艾絲緹嘆了口氣,從椅子上起身。

  「好…好久…好久…好久不見,艾…艾絲緹修女……」

  似乎才剛下車,就被首相、外交部長和倫迪尼姆主教給包圍了。愛擺架子的紳士們,一個個前來握手,讓那位少年臉色發白,不過一發現艾絲緹走近,就像在黑夜裡看到燈光似地鬆了一口氣。雖然自伊什特萬之後就沒有碰面,不過在陌生的人群中見到熟識的人,不論這人是誰,同樣會覺得開心。第三百九十九代教皇亞歷山卓十八世用像哭又像笑的表情對修女說道:

  「工…工作辛苦了……會…會不會累?妳…妳的氣色…不太好。」

  「不,我不要緊。倒是陛下您專程自羅馬前來,真是辛苦了。」

  少年露出戰戰兢兢而真正關心的神情,艾絲緹掛上讓他安心的微笑。

  「長途旅行累了吧?先別管我,請先留意自己的身體。」

  「──艾絲緹修女說得沒錯,陛下。愛惜他人之前,請先保重自己的身體。」

  對艾絲緹的發言表示贊同的,是個洪亮但無意義的嗓音。和教皇由同一輛轎車上面下來的壯碩特警軍官毫不客氣地插話。那張依然年輕的臉,艾絲緹同樣是在伊什特萬之後首度見到,至於這位則是第三次見面。

  「啊,早安,佩卓斯修士。護衛工作辛苦了。」

  「嗯,在伊什特萬之後是首度碰面,艾絲緹‧布蘭雪修女。後來聽說妳對教會與主的榮耀有諸多貢獻。能夠見到妳的活躍,真是再好不過。」

  身穿軍官制服的高大男子──異端審問局局長佩卓斯修士,對艾絲緹的招呼神氣地點頭回應。身後跟著的兩位分別是同樣穿著特警軍官制服,帶著克制表情的女性以及凜然挑起眉毛的少年,應該就是異端審問官吧?雄偉的身姿比亞歷山卓更具備王者風範。他的原意應該是想支持教皇,所以拉著眼神惶惑不安的少年的手,恭謹地說道:

  「來吧!陛下。這裡就交給艾絲緹修女,陛下還是儘快入館。老是待在這種地方可是會感冒的……哎呀,這位艾絲緹修女原本就是下流階級出身。這種下等人就跟蟑螂一樣踩不死的,您用不著擔心啦。哈哈哈!」

  「……呃…雖然聽了突然間火大起來,不過佩卓斯修士說得對。請不用在意我,多留意您自己吧,陛下。」

  對著臉色發青,不知道是暈車還是單純血氣不足的少年,艾絲緹關心地說道。

  原本關心教皇身體,張大眼睛留意不讓阿爾比恩貴族或日耳曼外交官對他加以無謂戲弄的,應該是他異母姊姊米蘭公爵的工作,不過目前她正在米蘭靜養。既然上司不在,就由身為部下的自己來代勞──就在艾絲緹深呼吸,重新打定主意,準備帶領教皇前往迎賓館的時候──

  「──艾絲緹修女!」

  凜然的女子嗓音自背後傳來。回頭一看,正在間隔了一點距離的位置,和類似部屬的士官說了些什麼的瑪麗跑了過來。高䠷的女軍官向亞歷山卓一板正經地行禮,然後轉向艾絲緹。

  「關於之前您所詢問的奈特羅德神父,有報告進來,一位部下在舊城區的地方有見到過──需不需要仔細調查?」

  「舊城區?」

  艾絲緹忍不住挑起眉毛。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深夜,兩點左右。看似很匆忙地從蘇活往東邊方向走。」

  「噢,兩點左右……」

  從宴會裡逃脫是在午夜時分,兩點想必是在尾隨那名黑衣人出城之後沒多久。自己想知道的是之後的事──艾絲緹雖然有點失望,不過不能愧對人家難得的好意,於是還是掛起了微笑。

  「是嗎?多謝妳的費心。妳的部下那還請代我致謝。」

  「──奈特羅德?哼!對了,他人不在?這還真稀奇。平常他不都像妳養的狗一樣跟前跟後的?」

  粗野的嗓音,打斷了艾絲緹與女軍官的對話。佩卓斯豎起耳朵聽著對話,狐疑地瞪大眼睛。

  「哎呀,先別提這個,教廷的人卻沒出來迎接陛下,究竟跑到哪去鬼混?真是大大不敬!」

  「奈…奈特羅德神父他怎麼了,艾絲緹修女?」

  亞歷山卓出聲說話,想要阻止壯漢的憤慨。或許是被熟識的神父名字吸引了注意力,少年教皇憂心地側著頭。

  「他…他…他去哪裡了?你…你…你們不是一起同行嗎?」

  「咦?呃…這個……」

  究竟該說明到什麼程度──艾絲緹一邊留意異端審問官與瑪麗的存在,一邊慎重地挑選措詞。憤慨的佩卓斯和雙眉凜然的少年,似乎開始熱切地針對國務院職員的怠慢而唇槍舌劍,剩下一位讓人聯想到圖書館管理員,面容沉靜的女性則在不知不覺之間來到了身旁。為了不讓對方聽見,艾絲緹壓低聲音回答教皇的問題:

  「其實呢,從今早就看不到他的人影。昨天晚上他說有點事要到街上一趟,結果似乎還沒回來。」

  「那…那真叫人擔心……對…對…對了,佩卓斯修士,你…你方便嗎?」

  亞歷山卓擔心地聽著艾絲緹的話,突然想到什麼好主意似地拍著雙手。他對異端審問局局長招手,然後結結巴巴地說明:

  「佩卓斯修士,你…你…你和奈特羅德神父不是…朋友嗎?方…方不方便到街上去找他?」

  「什麼!朋友!?本人和那個該遭天譴的傢伙是朋友?怎麼可能!」

  聽了教皇的話,佩卓斯露出一不小心墜落地獄的神情,只差幾乎沒說出是哪個惡魔對教皇胡扯這種謠言,然後搖頭。

  「這是天大的誤會啊,陛下。不,如果有聖旨要本人去找,本人當然樂意執行。不過本人今天有點忙……喂,艾絲緹修女!妳別那麼卑鄙,把國務院的事推到別人身上!國務院不是還有人嗎?叫那個傢伙負責!」

  「有是有。不過為了重要的事出門,目前分不開身。」

  「重要的事?開什麼玩笑!本人也有佛羅倫斯公爵所交代的重要工作!沒空理會Ax的蠢材!」

  「……佛羅倫斯公爵所交代的重要工作?」

  聽了高大男子的話,艾絲緹側著頭想著──隸屬於教義部的異端審問官,除了擔任教皇護衛之外還有什麼工作?

  「什麼樣的重要工作?」

  「什麼!?啊,沒…沒事,沒什麼重要啦!」

  佩卓斯慌慌忙忙地按住嘴巴。俯看隔壁穿著軍官制服女子所露出的欲言又止表情,像要對著她解釋似地搖頭。

  「沒…沒…沒什麼重要的事。在陛下的護衛任務之外,還附帶特殊任務的事是高度機密,所以絕對沒事!妳可不要瞎猜喔?」

  「特殊任務?什麼是特殊任務?」

  「唔!本…本人連特殊任務都說出來了?」

  「是啊,說得一清二楚……所以,那是什麼樣的工作?」

  「──噢,只是小小的調查,艾絲緹修女。」

  代替拚命冒汗,焦慮不安的「毀滅騎士」,將艾絲緹的追問給接過來的是沉靜的女性嗓音。之前一言不發保持沉默的軍官服女性,像是要營救上司般地插話。長相雖然端正,但帶點土氣的她記得是叫寶拉──如果艾絲緹的記憶正確,她應該是異端審問局的副局長。

  「其實是教義部打算在倫迪尼姆新增一處主教教堂。新教堂的興建預定地是在東區……所以這回出差,順便進行那塊預定地的預備調查。」

  「……噢,原來如此。」

  艾絲緹點頭,努力不在臉上露出懷疑的表情。

  的確,要在對教權抱持反抗態度的阿爾比恩新增一處主教教堂,可以說是大事業。要是不慎重其事可就難以進行。不過就算是這樣,這種程度的預備調查居然派出多達三名的異端審問官?

  另一方面,佩卓斯聽著部下事事周到的說明,滿意地大力點頭。

  「嗯,就這麼回事。本人好歹也是很忙的。抱歉了,無法回應妳的要求……陛下,實在非常過意不去,事情就如您所聽到的。搜索那名蠢材的事,請交由其他人來進行。」

  「……是…是…是啊。既…既然有哥哥的工作,就沒空理會我…我…我的要求了。」

  對著刻意搖頭表示過意不去的「毀滅騎士」,少年教皇頹然地垂下頭來。

  「反…反…反正我…我的…要求,和哥哥…重要的…命令比起來就…就很渺小……佩卓斯修士,是…是我勉強你了,抱…抱歉。」

  「渺小?不,絕無此事──」

  「真…真是抱歉……工…工作請加油,佩卓斯修士。」

  「陛…陛下~」

  對著彷彿就要哭出來的亞歷山卓,佩卓斯同樣露出悲慘至極的表情。一邊抹著臉上的冷汗一邊努力尋找藉口的模樣,和「毀滅騎士」這樣子的名號半點也不相稱──將他打斷的,是沉靜的女性嗓音。

  「既然如此,局長,這裡就不用管了。你就去吧。」

  一直就只是跟隨,完全沒有存在感的寶拉修女往前一步,對兩人拋出提案。

  「這畢竟是陛下的期望,還是先執行它吧。至於特殊任務,我們會負責處理,用不著擔心。」

  「嗯?可…可是,妳這樣好嗎,副局長?少了我,妳的負擔不是會增加?」

  「既然是聖旨,那就是應該列為第一優先的命令。不論是多麼細小的事,都不該加以輕視……阿爾比恩當局和倫迪尼姆都警那邊就由我去說服,請他們來支援局長。在局長回來之前,就由安德烈修士來遞補。」

  「──包在我身上,局長閣下!」

  聽了寶拉的話,太陽穴血管浮現的是瀏海剪得整整齊齊的將校制服少年。這位還殘留著十幾歲稚氣的異端審問官兇悍地揚眉,值得信賴地拍著胸口。

  「陛下的意志就是神的意志!請執行聖旨吧!局長不在期間,就由不肖安德烈來略盡棉薄之方!」

  「噢,你真可靠,安德烈!你長大了!」

  佩卓斯抱拳,眼瞼之間泛出了淚水。然後揮著拳頭大叫:

  「嗯!這麼一來就容易了!請放心,陛下。本人佩卓斯會迅速趕往街上,把那個蠢材給找出來!要是他囉囉唆唆不肯回來,本人就提著他項上人頭來見!」

  「不,如果可能,我是希望能把他活著帶回來……」

  艾絲緹連忙插嘴的時候,高大男子的背影已經從視野當中消失。只有遠方傳來啪噠啪噠的粗魯腳步聲以及──

  「好,特警第一小隊跟本人過來!就算撥開倫迪尼姆的每一根草,也要把奈特羅德神父給揪出來,逮捕之後帶走!阻擋的人可以立即槍斃!這是聖旨!!」

  如此魄力十足,粗聲粗氣的嗓音。

  「不…不要緊吧?把這種東西放生……呃,感謝您,陛下。」

  雖然將野豬放到街上難免會有深刻的不安,不過畢竟也是難得的好意。再者佩卓斯本人也就罷了,能夠派出特務警官與阿爾比恩警察則叫人感受到信心。他們一定有辦法找出那個沒用的神父──艾絲緹一邊這麼說服自己,一邊對怯懦微笑著的少年教皇恭謹地點頭示意。

  「這麼一來,可就卸下肩頭的重擔……雖然說是沒用的神父,不過好歹也是同事。要是他在這樣的城裡迷了路死在路邊,將來一定不好受。」

  「不好受?就…就…就這樣?」

  「咦?就這樣是什麼意思?」

  「不…不,沒…沒…沒事……沒什麼特別意思……」

  少年教皇還想說些什麼似地嘴巴開開闔闔,不過就在這個時候,迎賓館的侍從好不容易才穿過人潮抵達。用恭敬的口吻與態度延請教皇及護衛官們進入館中。

  亞歷山卓聽話地點頭開始前進,最後又朝著艾絲緹的方向突然回頭。

  「能…能夠…快點…找到奈特羅德神父的話,就…就…就好了,艾絲緹……再見。」

  Ⅱ

  「嗚嗚!卡特琳娜,我錯了……我再也不敢浮報經費。我只有買了三第納爾的點心……所以不要把我絞首……啊,咦?」

  在由脖子傳到肩膀的痛楚當中醒來一看,眼前是微暗的底層。

  沒有見過的房間。四面牆壁是空蕩蕩的水泥牆,天花板上有著細細的裂痕,白色冷光燈微弱地閃爍。

  「這…這是哪裡?呃…我……痛痛痛痛痛!」

  肺裡蔓延的痛楚讓亞伯皺起眉頭。同時最後的記憶也鮮明地甦醒。

  在東區小巷尾端被襲擊妓女,長得像骸骨的男子撂倒。不過為什麼還活著?當時自己只能無計可施地攤倒在地,為什麼沒有被刺中要害?

  「你睡一下吧,一切都不用擔心。」

  清澈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對,當時自己被那位黑衣男子給救了。不過他究竟是什麼人?還有這裡又是哪裡?

  就在疑惑難解的狀態下,亞伯辛苦地起身。棉被被套清洗得很乾淨,不過十分粗糙。還有這張床,不就是從哪間醫院搬過來的手術台?既沒有彈簧又很簡陋。

  「這個…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

  亞伯在空無一人的室內輕聲說道。當然沒有人影回應著出現。唯一像是訴說著之前除了自己還有別人在的是擺在床邊邊桌、裝著喝到一半的可可亞的馬克杯。

  「還是溫的……人就在這附近?」

  亞伯的手離開咖啡杯,站了起來。確認擱在枕邊的舊式左輪手槍裝填了子彈後,靠近窗口。

  門是用強化合金製成的防火門。三層複合式的蜂窩構造,耐衝擊性高,擁有足以抵禦兩千度高溫的耐熱性。是在「大災難」前的設施偶爾可以發現的貴重物品,雖然說是高價位物品,不過擺在一般寢室卻是怎麼想都不合適。

  「而且還上鎖。嗚哇!這不是電子鎖嗎?」

  這裡究竟是什麼樣的設施?

  俯看屬於失落科技產物的電子鎖,亞伯感到困惑。國務院在警備方面也是相當偏執,不過就連主廳「劍之館」也很難見到這種昂貴物件。與其在這種地方投資貴重的失落技術,還不如用來花在其他地方,鐵定更有效率。雖然不知道是誰,不過這房間的主人要不就是擁有豐厚的資金,要不就是這方面的平衡感失調。所以建築物十分老舊就叫人感到不可思議。

  「不過這型應該有辦法吧?真慶幸不是機械鎖。呃,先把這裡打開。不過要把這線這樣這樣……」

  亞伯取下十字架,打開牆上的配電箱。用十字架尖角稍微撥弄隱藏於深處的複雜配線,好不容易才聽到空氣洩出的聲音。氣密門的鎖打開了。鐵門跟著滑動。

  「沒想到這麼容易……還是說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把我給關起來?」

  亞伯東張西望地環顧周遭,然後步出走廊。

  不知延續到什麼地方的走廊看不到類似窗戶的東西,整面籠罩著黑暗。沒有灰塵堆積,處處亮著朦朧的燈光,看來並不是廢墟,不過實在也不像住家之類的。同時也不是通道。那從剛剛就出現的這個感覺又是怎麼回事?亞伯對類似強烈熟悉感的東西感到迷惑。覺得很久以前就曾像這樣走在這條路上。究竟是在什麼時候?上回到訪倫迪尼姆是在幾年前的事──

  「慢著,這裡該不會是……」

  記憶矇矇朧朧地在腦海中甦醒,銀髮神父皺起眉頭。神情忽然轉為謹慎,環顧著周遭。

  不論是牆壁還是地面,確實都沒有印象。不過這條通道卻連結著記憶的某個角落。彎彎曲曲的分歧、通風口、加上微妙傾斜的模樣──

  「該不會是……不…不會錯!這裡就是那裡!但是為什麼會這樣!?」

  神父驚訝地將視線投向周遭,嘴裡發出不自覺的低語。目光半懷念、半厭惡地垂向地面,獨自說道:

  「我好驚訝。還以為早就封鎖了……咦?」

  究竟這樣子走了多久?亞伯突然側耳傾聽遠處傳來的聲音。

  聲音──前方傳來某種類似人類的聲音。而且不只一個人。

  「明亮的星星、閃爍的星星、這麼溫柔的星星……」

  聲音如此唱著。記得這應該是童謠吧?孩子們正用可愛極了的聲音合唱著兒歌。

  「……有人?」

  歌聲似乎是從並列於走廊的其中一扇門後面傳來。在遠遠的前方有扇門微微開啟,透出一道光芒。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不過為什麼在這種地方會有小孩?亞伯一邊覺得有點詭異,一邊輕手輕腳地從門縫之間偷窺──

  這間房間,基本上就像個幼稚園。

  用色紙作成的便宜裝飾掛滿房間四處、牆上密密麻麻貼著用蠟筆與墨水所畫成的稚拙圖畫。地面散置了手工製作,類似玩具的許多東西,席地而坐的則是差不多還沒上小學的年幼兒童。

  幼兒們隨著風琴的樂音合唱童謠。亞伯的表情為之一僵,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歌唱得太差。而是因為快樂地彈著風琴,帶領孩子的那位人物他曾經見過。

  「實現我的願望,實現我今晚的願望……好,唱得很好。那麼,接下來是『瑪麗的小羊』。大家還記不記得?」

  風琴彈奏者用略微沙啞的聲音對孩子們笑道。不過處處捲曲的長長金髮,鋼色的眼眸以及中性削瘦的身軀,亞伯都有印象──錯不了。這不就是昨晚那個人,在機場綁架艾絲緹,在東區從刀子底下救了自己的那位黑衣青年!?

  「那…那個人,是昨晚……喔!?」

  為了要仔細確認對方長相,亞伯把眼睛湊向縫隙,下個瞬間卻發出了低聲的哀鳴。不知道是碰到什麼地方,門用力朝側邊滑開。修長的身軀失去依靠,在悲鳴聲中滾進了房間。之前響起的風琴聲突然中斷。

  「你…你…你是什麼人!?」

  青年在風琴前面起身,用略微拉高的聲音叫道。和之前判若兩人的嚴峻眼眸一轉,拋來尖銳的警告:

  「你躲在那裡做什麼!」

  「抱…抱歉,我沒有刻意要躲的意思……」

  亞伯覺悟地舉起雙手。雖然青年的表情兇惡,口吻則是好戰的,不過不論是昨天救了自己的命,還是剛剛面對孩子們時的溫柔表情,看起來都不像壞人。不可能突然挨揍。

  「呃…呃,抱歉。我一醒來,發現都沒人在,所以就自己走出來了……啊,忘了說。我呢,是教廷國務院派來的亞伯‧奈特羅德神父。請親熱地叫我『神父』。」

  「教…教廷!?神父!?所以你是昨天機場那個人!」

  青年並沒把神父道歉的話給聽進去。用朝記憶裡搜尋那身修士服的表情盯著亞伯,最後鋼玉色的眸子浮現憤怒的光芒。

  「你們統統退下!」

  青年像怪鳥似地拉開雙臂,對著幼兒們怒吼。就在遭到怒吼的幼兒們露出呆愣神情的時候,纖細的肢體已經從亞伯視野中消失。

  「消失了……難道是『加速』!?」

  看著青年的身影像白日夢般消失,亞伯吞了口唾沫,差不多同一時間,頭髮伸向了頸窩。要是立即縮起脖子,往前撲倒的時機再慢個一瞬,亞伯的腦袋想必已經被旋轉的鉤爪給割斷。

  「哇…哇哇!」

  「──教廷的走狗!」

  鉤爪再度閃動,朝悲慘地在地面上翻滾,試圖拉開距離的神父頭頂招呼,青年──不,呈現如此外型的吸血鬼忿忿地露出利牙。

  「為什麼教廷的走狗會出現在隔離地區!你究竟是從哪裡混進來的!」

  「隔…隔離地區!?昨…昨天不是你救了我……嗚哇哇!」

  暴風垂直落下,亞伯像蟲似地縮著身子避開。臉頰彈出血絲,這時縮起的身子則像彈簧似地跳躍,用翻筋斗的姿勢後空翻拉開距離。

  「沒辦法了……不許動!」

  在漂亮地迴轉然後著地時,神父手中握住了舊式左輪手槍。槍口對準張開雙臂,正要使出第三招的吸血鬼。

  「不許動!要是敢動我就開槍……這個嘛,看來我們有些誤會。還是先把誤會解開吧。」

  亞伯用空下來的手擦著額頭上面的冷汗,朝著青年走近一步。因為距離要是拉得太開,在射擊與中彈之間有可能被他使出「加速」而避開子彈。亞伯手指扣著扳機,踩著慎重的步伐,朝咬牙切齒的夜之種族身旁靠近。

  不過,這又是怎麼回事?

  現在這青年很明顯地想殺了自己。昨晚特地在絕境中加以營救,甚至還幫忙裹傷。現在卻像沒見過似地想要殺了自己。言行缺乏一致。

  「呃…我有話想問你──首先,這裡是哪裡?還有你似乎是長生種,那究竟是什麼人?明明昨天救了我,為什麼又會出現這種行為?」

  「你問這裡是哪裡?」

  鋼色的眼眸裡燃燒著憤怒。長長的利牙劃破嘴唇,一絲鮮血滴落到尖尖的下巴。讓十分美麗的容顔顯得有點淒艷。

  「你少在那邊給我裝蒜,教會的走狗!反正你是那女人──『血腥瑪麗』派來的吧!為了擊垮這個隔離地區!」

  「隔離地區?」

  初次聽到這個名字,亞伯皺起了眉頭──不,正確說來並非第一次。在很久之前曾經聽過某些傳聞。那是什麼樣的內容……

  「你在說什麼?所謂『血腥瑪麗』,難道是指史賓賽上校?那人只是艾絲緹的護衛官而已。我們會前來阿爾比恩,是因為女王病情危急──」

  「哼!這種可笑的謊話,你以為騙得過我嗎?奈特羅德!」

  年輕的長生種用鼻尖哼了一聲,嘴角挑戰性地上揚。露出長長的犬齒,痛苦地吶喊:

  「我知道那個女人和你們教義部串通好了,打算將這裡擊潰!你就是來進行偵查的吧!」

  「……教義部!?」

  教義部──聽到負責掌管教廷信仰與內政的機關名號,亞伯差點拿不住手槍。慌慌張張地重新握好槍托,然後趁機拿槍口用力抵著青年的胸膛。下個瞬間,堅硬的鋼鐵卻被料想不到、具有彈力的塊狀物給彈了回來。

  「咦…咦?這…這個觸感……」

  帶著適度柔軟與彈性的觸感,只要是男人,任誰都會感到舒適,然而在這個場合卻只讓神父感到動搖。這確實是乳房,而且還是女性的。

  「你…你…妳是女的!?所以和昨天那個是不同人……」

  「你…你這傢伙──────!」

  名副其實的衝冠一怒,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青年的臉在瞬間泛紅──不,是女子的臉明顯地發青。下個瞬間,她那長長的髮絲就像毒蛇蛇頭一般迅速直立了起來。

  「頭…頭髮!?原來如此!這人是『鬼女』(Medusa)……嗚…嗚哇啊啊啊啊啊!」

  亞伯想到有某種長生種可以將所有毛髮細胞──也就是位於毛髮中央,稱之為髓質的氣泡層保水力任意加以變質,將頭髮如身體一部分般加以操控,這時身體卻已經被纏捲而來的頭髮奪走了自由。既長又粗,膨脹到原本數十倍的頭髮,像鐵鎖一般制住了四肢。

  「抱…抱歉!剛才那是意外!我可是沒有半點不良企圖──」

  「我要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

  神父用可憐的聲音祈求慈悲,回應他的則是帶點嘶啞的咆哮。「鬼女」用已經化作兇器、強力拘束具的頭髮整個捆綁住犧牲者,露出長長的牙齒。在憤怒的驅使之下伸出夠爪,往發出哀鳴的獵物頸邊襲擊──

  「──住手,凡妮莎!」

  要不是清澈的嗓音加上自一旁伸出來的手提前片刻阻止「鬼女」的動作,神父的腦袋瓜想必已經隨著悲鳴聲不知道飛到哪去了。不知何時出現的黑色人影伸出手臂抓著少女的手腕。並不覺得有加了多少力道,但是以怪力著稱的長生種手腕卻變得無法動彈。

  插圖009

  「……大哥,這傢伙是教廷的人!」

  另一方面,「鬼女」臉上卻沒有驚愕之色。對著妨礙者嚷嚷的聲音,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

  「他潛入這裡,四處徘徊……絕對是瑪麗派來的間諜!」

  「不,妳錯了,凡妮莎。我來不及介紹,他是我的客人。」

  黑衣人的聲音極為沉穩,像是對使性子的女兒感到傷腦筋的父親,黑衣人搖著頭取下帽子,一邊用不經意的口吻加以責備:

  「昨晚我在『上面』救了他,然後帶到這裡來……好了,既然知道了,就把頭髮放下。女孩子家不可以這樣。」

  被稱作凡妮莎的長生種,聽著雖然沉靜但卻帶著某種不可抗力的聲音,眼裡浮現困惑的光芒。又被交代一次,凡妮莎才不情不願地點頭之後,金髮便像失去生命似地自亞伯手腳上面離開。

  確認頭髮慢慢回到原本長度之後,黑衣人轉頭面向亞伯。長長的金髮加上鋼色的眼眸──和「鬼女」相似的臉望著神父,深深地道歉:

  「實在是很失禮,先生。請原諒她的無禮,舍妹凡妮莎性子很急躁。」

  青年對形狀美好的嘴唇露骨地噘起,用力表示不滿的女孩瞄了一眼,露出微微的苦笑。接著像是將禮儀法則完整重現似地,恭敬地行了一禮。

  「噢,我還沒自我介紹。我是曼徹斯特伯爵維吉──受高貴的阿爾比恩女王之託,前來治理這條黑街的人。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黑街』?」

  亞伯一邊按摩著遭到緊勒而留下痕跡的手腕,一邊皺起眉頭。狐疑地重複著對方的話,然後望向四周。

  「呃…你說你叫維吉是嗎?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難道不在倫迪尼姆市區?」

  「不,是倫迪尼姆。不過是在市區地底一百公尺──舊時代用來作為地下鐵與避難區的地下區域。」

  年輕人帶著某種誇耀似的表情挺起胸膛。一邊回望微微陰暗的房間,以及房間角落裡因為滿滿的好奇心而亮著眼睛的孩子們,用清晰的口吻說道:

  「我們稱呼這裡為『隔離地區』──代代阿爾比恩女王瞞著你們教廷,任由我們玩耍的聖地,是我們長生種僅存的『逃亡之地』。」

  Ⅲ

  雖然河面映照的陽光依然微弱、殘留冬日的氣息,不過風卻顯得舒爽。

  不論是河的兩岸還是橋樑上的台階,全都擠滿了自倫迪尼姆而來的人們。不,吶喊得此起彼落的聲音夾雜了各種語言,可見蜂擁而來的並不只有這個國家的人。從用外套、燕尾服、絲質禮帽與三件式西裝打扮得十分氣派的大小貴族,到破破爛爛的一襲布衣配上穿孔木靴的下層平民,在各式各樣階級中各式各樣的人全都俯瞰著漂浮在泰晤士河河面、等待出發的手划船,發出狂熱的叫聲。

  告知冬日結束的方式在各個地方都是形形色色,不過說到春日來遲的阿爾比恩,就是在三月底所舉辦的皇家划船大會。

  在東西橫貫了倫迪尼姆的泰晤士河,由八國八艘手划船來參與競速的這項競技是源自於很早以前,在「大災難」之前所舉行的大學對抗賽,同時也是阿爾比恩歷史久遠的活動。八國的名單是以阿爾比恩為首的領邦蘇格蘭、威爾斯、愛爾蘭,大陸國希斯巴尼亞、法蘭克、日耳曼,加上代表坎特伯利大主教轄區,從教廷送來的第八支隊伍來爭取冠軍。

  大會的協辦者,是包含皇室在內的所有阿爾比恩貴族。整體而言,這個國家的上流階級傾向於並不喜歡得以滿足知識好奇心的學問,比較喜歡音樂、美術這些感覺方面的藝術,對於運動、狩獵這些肉體性娛樂的喜好則更甚於音樂與美術。尤其是橄欖球、划船這些大會更是毫無例外地受到貴族支持,同時也超越了身份界限變成賭博的對象。

  今日此刻,河畔擠滿了從阿爾比恩全國,不,甚至是遠從國外蜂擁而來的觀眾,像慶典一樣熱鬧。雖然倫迪尼姆警方全面出動進行警戒,不過要處理這麼多的人確實很難。歷年來因為事故與吵鬧造成兩位數以上的死傷,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不過絕對不能停辦。對這個國家的貴族而言,運動可是更有賣點的娛樂……不,幾乎可以說是活著的意義。」

  身穿黑絹絲質禮帽、男性晚宴服加上愛爾蘭外套的高䠷女性,帶著一絲嘲諷地低語,對著泰晤士河上面彎度甚高的滑鐵盧橋抬了抬下巴。

  飄揚在北岸,可以一覽河面的「獨角獸與薔薇」旗是皇室的旗幟。周遭則設置了飄揚著大貴族家徽的貴賓席。雖然因為女王正在臥病而幾乎全是空位,不過位在隔壁子爵、男爵等級的中下級貴族座位則是滿座,就連市長與各公會會長也都全數到齊。

  另一方面,滑鐵盧橋的南岸則由地方鄉紳所佔據。擁有準男爵與勳爵士地位的他們和北岸貴族相較之下,雖然是家世遠遠不及的地方地主,不過卻是肩負阿爾比恩經濟繁榮的屏障。他們和家人的身影將階梯擠得密密麻麻,一個個都十分專注,可以感覺今天的活動已經融入生活,成為重要社交活動之一。

  在這樣的鄉紳席位末端,並不起眼位置的席位坐著將禮帽男子氣味地傾斜,身穿男裝的麗人──瑪麗對著隔壁身穿連身裙的少女露出苦笑的表情。

  「亞斯各賽馬與超級足球聯賽(Premier League),加上皇家划船比賽……這三樣據說沒有阿爾比恩國民,不拿來當作賭博材料的。若是女王陛下過世那就另當別論,只要還沒有,就算戰爭發生了想必也會舉行。要是隨便停辦,恐怕會引起暴動。」

  「這個國家的人真喜歡賭博。」

  望著在席間忙碌穿行的成群時髦男子與淑女,身穿連身裙的少女──艾絲緹用略微不安的表情聳了聳肩。從剛才就一直有著莫名的緊張,其一是為了被打扮成如此世俗的模樣,不過更重要的理由,則是以毫無防備的形式來到這樣的混雜人群之中。

  雖然有瑪麗隨行,不過護衛就只有她一位還是難免不安。別說恐怖分子,萬一群眾發現「聖女」的存在,難道不會引起騷動?不,會被捲入的還不只是她。還有個大人物就在這裡。

  「請問……您不要緊吧,陛下?」

  艾絲緹用關心的口吻問著那位大人物──始終坐在旁邊不發一語的西裝少年。一邊摸著他那雕像般動也不動的背,一邊低頭看著少年蒼白的臉。

  「要是身體不適,那就回宮殿去吧?我陪你一起……」

  「我…我不…不要緊,艾絲緹修女……」

  少年──亞歷山卓搖著頭,用細微但是讓艾絲緹勉強可以聽得清楚的音量回答。他抹著額頭上面的冷汗,氣喘似地擠出口吃的聲音。

  「難…難得的招待,不接受的話可就失禮……不…不用介意我。」

  「可是……」

  「哎呀,本人都說無所謂了?那麼順他的意不就好了嗎?」

  用性感的聲音讓艾絲緹閉嘴的既不是擦著大顆汗水的少年教皇,也不是目光銳利環視周遭的男裝麗人。而是坐在他們背後,被天使般少年少女所包圍的美貌女性用習於下令的口吻丟出這句話。

  「瘟神珍」──愛爾蘭公爵一邊用指尖撥弄著纏繞寶石,綁法複雜的髮絲,一邊在長睫毛底下用複雜的表情覷著修女。

  「哎呀,機會難得,我可是很期待能和聖女私下相處……要是方便的話,艾絲緹修女,要不要和我一起找個無人打擾的地方聊聊?要是能夠向妳多多請教羅馬的事,那可真是太開心了。」

  「……多謝好意,不過我不能如此。我得待在陛下身邊。」

  艾絲緹連忙對著嫵媚微笑的美女搖頭。表情無可避免地顯得苦澀。

  畢竟說出「想和『伊什特萬聖女』一起變裝去看划船比賽」這種任性到難以想像的話的,就是這位大貴族。

  當初艾絲緹自然是毫不猶豫地拒絕,結果這回卻開始吵著「教廷為了女王陛下把教皇和聖女都送過來,可是卻不肯聽聽我的願望?真是偏心!」差點演變成國際問題。在勉強了解之後,「你…你們兩位要去的話,我…我…我也要去。」這回連亞歷山卓都說出這樣的話。

  變裝的教皇、聖女與公爵──要是出了什麼事,恐怕會是必須掀起戰爭的狀態。不說別的,光是王位繼承問題與那位新聞記者的脅迫就夠叫人頭痛。加上亞伯與「教授」都不在,事實上是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

  「這樣真的不要緊嗎?……嗚嗚,胃好痛。」

  「不要緊吧,艾絲緹修女?」

  瑪麗擔心地看著撫摩肚子的修女。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我拿藥過來?」

  「不,沒那回事,請不用擔心。我只是神經有點……這個,瑪麗,我們這樣做真的…真的行嗎?」

  艾絲緹向依舊擺著架子的愛爾蘭公爵,表情像是小狗被送到肉食獸柵欄裡,對周遭偷偷東張西望的教皇橫眼示意,對看似唯一值得信賴的女軍官提問:

  「大家全都認得我們的長相。萬一曝光可就慘了──」

  「噢,您是在擔心這件事?那麼不用擔心。我自有安排。」

  迎著艾絲緹求救般的視線,瑪麗用唇角露出苦笑。從懷裡取出銀製煙盒,用裡面取出的紙煙指著周圍的紳士淑女。

  「其實在這座位附近,我配置了自己變裝過的部下──會場之內應該有一百人吧。全是特種部隊的猛將。」

  「……啊?」

  聽了女軍官的話,艾絲緹愣愣地眨著眼睛。

  「上…上校的部下!?」

  「畢竟今天可是幾乎所有倫迪尼姆市民全都聚集在此的場合。這樣的場所別說是珍──愛爾蘭公爵,甚至還將教皇陛下變裝帶過來,您認為我會毫無打算嗎?」

  或許是聖女始料未及,驚慌失措的表情太過有趣,瑪麗咯咯地笑了起來。惡作劇地用手指抵著嘴唇,用只有艾絲緹才能勉強聽見的音量低聲說道:

  「不過請瞞著愛爾蘭公爵。事情要是曝光,她又要說些奇怪的話。另外,用部下代替群眾的就只限於這個區塊。所以請絕對不要走到這個區域之外。不單單是您,還有陛下他們也是。」

  「好…好的!」

  看來在派遣執行官全都無法依賴的現在,值得依賴的就只剩下這個人──艾絲緹像在被人獨自拋到狂瀾之海的海面遇到浮木似地點頭。

  這麼一來,那就可以安心了。艾絲緹用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轉向泰晤士河方向。八艘手划船目前還看不見,不過設在河岸的大型擴音器,正以大音量播放實況轉播比賽狀況的電台廣播。目前阿爾比恩和愛爾蘭正一邊持續交戰一邊往這個終點前進。雖然哪邊會贏還不知道,不過似乎是這兩隊在爭奪冠軍。播音員每次興奮地拉高聲音,觀眾席就傳來歡呼與悲鳴。

  「看…看…看來羅馬是輸…輸了。」

  在艾絲緹與瑪麗說話的時候,亞歷山卓側耳聽著收音機,用蒼白的臉苦笑。對精神上帶有重大問題的他來說,光是像這樣混進人群就絕對是個莫大的負擔,不過為了不讓同行的人擔心,他想必正在努力。於是笨拙地說著沒有重點的感想。

  「還…還是被海所包圍的國家,划…划船…會…會比較強吧?」

  「是啊……這樣說或許失禮,不過持久力和技巧果真和那些隊伍沒得比。」

  用性感的聲音回答教皇問題的是不知何時已經坐到艾絲緹身旁的珍。或許是自己的隊伍贏了覺得開心,不像阿爾比恩首屈一指的大貴族,倒像羅馬高級妓女的美女將手輕輕放上艾絲緹的膝蓋。

  「還有熱情也是……對吧,聖女。方便的話,今晚是不是可以蒞臨我的宅邸?我有好多事想要懺悔。妳願不願意聽這隻可憐的羔羊傾吐罪惡深重的話?」

  「……啊,對了!肚子差不多餓了吧!?」

  為了躲開美女像軟體動物一般爬上大腿的手,艾絲緹站了起來。用冒著涔涔冷汗的臉轉向背後尋找瑪麗。

  「史賓賽上校,我想去那邊吃點什麼……哎呀?上校人呢?」

  「史…史賓賽上校有…有點事,剛…剛才就不知道去哪裡了。」

  艾絲緹用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浮木卻突然間沉沒的表情左右張望。不過卻四處找不到瑪麗的身影,只有「瘟神珍」見到獵物舔著舌頭似的笑臉,以及亞歷山卓因為緊張而發白的長臉。

  「那麼聖女的回答呢?要是今晚不方便,那就現在去找個地方。倫迪尼姆很大的,要找女人們可以互訴愛意的場所並不困難。」

  「妳…妳不是要懺悔嗎!?」

  獨自進入迦太基地下水道的時候都沒這麼恐怖。就在珍對著耳邊吹出熱氣,艾絲緹拚命將她給推回去的時候──

  「好…好…好痛啊啊啊……」

  之前就臉色蒼白的亞歷山卓突然開始發出呻吟,按著腹部不知在說些什麼。

  「我…肚子痛……」

  「您…您不要緊吧,陛下!?」

  艾絲緹的臉瞬間刷白,握起教皇的手。要是在這種地方怎麼樣了,那可是大事。於是趕忙探看對方的臉。

  「是…是什麼樣的痛?您做過盲腸手術了嗎?糟糕,這下怎麼辦……」

  「我…我想應…應該是緊…緊張過度……」

  亞歷山卓按著腹部小聲說明。

  「我…我想…如果稍微離…離開這裡一下,就會恢復……」

  「要離開這裡?」

  艾絲緹傷腦筋地重複教皇的話。想起瑪麗所說、絕對不要離開這個區塊的警告。不過一見到亞歷山卓哀求的眼神,修女就皺著眉頭前後左右地張望。

  瑪麗目前並沒有要回來的樣子。艾絲緹也不可能憑著肉眼,認出圍在周圍的觀光客中有哪些是護衛官。就連愛爾蘭公爵,在聽到教皇身體不適的瞬間也像不想被捲入麻煩似地挪到較遠的位置。

  「這樣子……好吧。那我們就先離開一會,在呼吸過外面的空氣之後就馬上回來。」

  要逃就趁現在──艾絲緹嘆了口氣,接受教皇的要求。

  「有沒有舒服一些?」

  少年在河風吹拂之下瞇起眼睛,艾絲緹用疼惜的聲音對他說道。

  太陽早已西斜,空氣不只是涼而已,肌膚已經開始覺得寒冷。差不多到了前面的船來到附近也很正常的時間。現在這邊是距離剛剛的滑鐵盧橋有點距離,名為「河岸路」,建在堤防上的寬闊河濱道路。寬闊的道路排列著類似造船廠的大型建築物和河上蒸汽船渡口,或許是從這裡看去的風景受到限制,並沒有設置觀眾席。遲來的市民說著至少要看看終點。於是搭乘馬車或是徒步,往河岸的方向急奔。在路邊開始擺攤的是針對這些人而來的攤販。直到剛剛都還相當安靜,到了這裡人潮卻突然間多了起來。

  或許應該在人潮繼續變多之前回到座位──艾絲緹低頭看著從剛剛就靠著煤氣燈柱的亞歷山卓的臉。

  「氣色似乎還可以……要是狀況不對,或許應該給醫生看看。要不要為您安排?」

  「我…我不要緊。不…不需要醫生。」

  雖然話語還是結巴得嚴重,不過表情穩定到叫人意外,亞歷山卓搖了搖頭。帶著一抹羞怯地笑道:

  「其…其…其實我沒有不舒服……請…請放心。」

  「咦?可是剛剛──」

  「那…那…那是騙人的。艾…艾…艾絲緹修女似乎被愛…愛…愛爾蘭公爵給困住,所以我…我想救妳……真…真的沒事。」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嚇我一跳……啊,謝謝您如此為我費心,陛下。」

  喔,原來這一位還會做這種事──艾絲緹收起有點意外的心情,對害羞地紅著臉的少年道謝。

  「不過您演得還真好。連我都徹底被騙過了,完美的演技。」

  「是…是…是嗎?要是我…我…我可以幫得上別人的忙,我很高興。」

  被人一誇之下,少年的臉越來越紅。不過還是莫名開心似地手一邊在身體前抖動,一邊擠出聲音:

  「要…要…要說謊是有點緊張。我…我…我對說謊…沒…沒輒……不…不過有一…一點點興奮,不…不配當神職人員。」

  「沒那回事!神說『帶著智慧前行的人可以得救』。陛下是為了要救我,於是運用了智慧。請不要貶低自己。」

  「不…不…不要貶低自己是…是嗎?──我…我…之…之前被人說過『不要變成自嘲之人』。」

  像是被艾絲緹的話觸動了某根琴弦,亞歷山卓突然露出寂寞的眼神,望著路上的行人輕聲嘆息:

  「那個人為了捨命保護許多人而死……可是我…我…我卻沒有遵守和他之間的約定。我答應他要成為一個出…出色的教皇……」

  「怎麼會呢!陛下不是非常努力嗎?這回也是令姊沒來,您獨自來到阿爾比恩……非常地出色!這個…我想和陛下約定的人一定也想誇獎您的!我可以理解。我也和人做過這樣的約定──雖然我還需要一點時間才有辦法完成誓言。」

  「艾…艾…艾絲緹妳也…也曾和人做過約定?」

  不知道是受到鼓勵覺得開心,還是發現身旁的少女也和自己走著同樣的路而受到鼓勵,亞歷山卓的眼睛稍微回復了活力,回望著艾絲緹。或許是到了這個時間點才終於發現艾絲緹正盯著自己,於是害羞地笑著補充:

  「希…希…希望妳完成誓言的時刻能夠早點來臨……我…我…我會為妳祈禱的。」

  「謝謝──總有一天,陛下也能實現約定。」

  少年和少女相視微笑,然後望向了河面。河面映照著逐漸開始西斜的日光,依舊亮晶晶地閃爍著。雖然那份光輝像要持續到永遠似地不斷來回蕩漾,不過事實上卻沒有哪道光是相同的。艾絲緹和亞歷山卓似乎各自沉陷在與逝者之間的過往回憶,望著河面沉默了半响──

  「……糟糕,已經這麼晚了!」

  望著對岸的艾絲緹突然微微拉高了聲音。聳立於上游的嚴肅尖塔──附屬於國會大廈的鐘塔時針已經指向了三點。雖然周圍想必有變裝為平民的護衛官跟著,不過或許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

  「那麼陛下,我們是不是該回座去了?我想比賽應該快結束了。」

  「是…是…是啊……啊。」

  少年教皇坦率地點頭,突然滿臉發紅。肚子裡的蟲像是有著自我主張似地在絕佳時機叫了起來,宣告空腹的消息。

  「陛下,您肚子餓了?」

  「啊…啊…啊,不…不…不是這樣。我一點也不──」

  「沒關係啊。我的肚子正好也有點餓。買點什麼吧……啊,那個不錯。」

  艾絲緹左右張望環顧周遭,最後眼睛停在正好就在一旁準備開店的攤販上頭。長相親切,身材圓胖的老闆正掛出寫著「正宗F&C──倫迪尼姆一級棒!!」的華麗看板。

  所謂「F&C」指的是「炸魚加薯條」,用近海捕獲的鳕魚和馬鈴薯薯條油炸而成。是阿爾比恩人原本就很喜愛的街頭食物,艾絲緹一直想試一次看看,只是這兩天始終找不到機會。於是高高興興地拿出錢包走向攤販。

  「陛下,您對魚不會過敏吧……不好意思,大叔。炸魚加薯條兩人份。」

  「好!」

  在氣勢十足的吆喝聲中,老闆用大把切肉刀剖開了鳕魚。雖然是個像鬥犬一般臉頰贅肉下垂、長相可怖的男子,不過和長相之差成反比,手法十分精準。手上快速一炸,然後將還在滴油的食物用報紙一包。

  「兩人份是六第納爾。調味就用那邊的東西自己加。」

  「呃,鹽、醋、橄欖油醬汁……陛下,您要哪一種?」

  艾絲緹在攤販所擺出的調味料前面梭巡。畢竟是第一次吃的食物,吃法完全不懂。於是直接加了最旁邊的辣醬。

  「反正錯不了,就先沾個醬吧。最近鹽份攝取得有點太多。吃淡一點──」

  「嗯嗯!不行!不行啦~!這種吃法完全不行不行不行!」

  就在這個時候,背後傳來彷彿要將艾絲緹的人格徹底加以否定的聲音。

  回頭一看,年紀尚輕的男子正唉聲歎氣地一邊搖著頭一邊吶喊:

  「可悲啊!你們根本不懂什麼叫炸魚加薯條!這東西就是要配醋跟鹽!就是要用力灑,灑得像不要命一樣!除此之外都是邪門歪道!對,要加醬就只有一種選擇!」

  「你…你是……」

  艾絲緹目不轉睛地回看著似乎突然出現,太陽穴青筋暴露地開始進行演說的男子。

  叫人眼睛快要發疼的原色襯衫配上珍珠色夾克,擦得亮晶晶的漆皮鞋。光是這副模樣,對一般社會而言就已經相當古怪,最慘的是他還戴著像從鐵工廠還是玻璃工廠找來,整整遮住半張臉的太陽眼鏡。不過亂糟糟的金髮底下,叫人聯想起冬日湖面的碧眼,配上中高鼻樑的長相卻是想忘也忘不掉──這不就是昨晚在蘇活所遇到的那位青年?

  「呃……該隱?」

  「………………咦?妳不就是聖女?」

  被人叫到自己的名字,年輕人巴答巴答地眨著眼睛,然後啪地擊掌發出了怪聲。

  「嗚哇,真巧啊──!後來妳有趕上宴會嗎?沒有被壞心的後母斥責吧……啊,不過既然是聖女,那這醬汁就更是不能吃了。」

  該隱──金髮年輕人一手叉腰,哀嘆似地豎起食指。他還口發嘖嘖聲地揮動,惋惜似地咋舌。

  「好。現在就由我來正式介紹炸魚加薯條的吃法,你們好好聽著!就像剛才所說的,灑上一堆醋與鹽,然後直接大口咬下。第―口的標準大約是整體的三分之一。說到這個炸魚加薯條的起源嘛,是在距今數百年前……」

  「大人,您想說話是真的很好,不過突然間提出如此內行的話題,年輕人只會覺得困擾……事實上,他們兩位都在迴避您。」

  年輕人背後傳來具有良知且正確的提醒。這位和年輕人正好相反,穿著漆黑三件式西裝的黑髮男子用端正的口吻糾正主人。

  「抱歉,艾絲緹修女。我家主人似乎對妳頗為心儀,他對外人的愛情表達方式照一般標準來看是比較曲折。」

  「啊,看來正是如此……啊哈哈哈。」

  雖然那笑容看起來有點心虛,不過也只能接受。為了遮掩冷汗,艾絲緹一邊無意義地搔頭,一邊對笑得親切的黑衣管家──巴特勒言不由衷地說道:

  「啊,對了,昨天謝謝你送我。託你的福,昨天的晚宴總算沒有缺席。」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需要道謝的人應該是我才對。我家主人真是承蒙妳照顧了……我想應該十分辛苦。」

  「不,沒這回……哎呀,也是啦!」

  艾絲緹用眼角瞄著還在對面獨自針對炸魚加薯條的起源與其發展,發表社會學與營養學方面考察長篇大論的年輕人,嘴裡低聲說道。然後對帶著禮儀端正微笑的紳士同情地輕聲說著:

  「不過巴特勒你也很辛苦呢。這個……你服侍的是那一位,想必很吃力吧?」

  「是的,的確。不過越是費心,就越是叫人疼惜。」

  巴特勒的黑髮底下浮現宛如慈父的表情,薄薄的唇角跟著放鬆。優雅地將眼鏡往上一推,眼鏡下方的細長眼睛溫柔地眺望修女所說的「那一位」,然後接著說道:

  「再者俗語也說,越有問題的孩子越是可愛。只要是真正值得敬愛的人,再多的辛苦也是喜悅──」

  「對了,艾絲緹修女?我從剛剛就一直在想──」

  就在這個時候,話題所提到的本人突然加入了對話。或許是對沒人要聽的說明感到厭煩,或是一個人被排除在對話之外覺得寂寞,他豎起拇指──本人應該是想豎起小指吧──開玩笑似地對艾絲緹吹著口哨。

  「那邊的少年是誰啊?該不會是男朋友吧?咻──咻──」

  「不,大人,不是的,那一位是……」

  看到主人做出實在稱不上高尚的反應,巴特勒傷腦筋似地出聲提醒,不過視線馬上回到艾絲緹身上。望著滿臉通紅呆呆站著的亞歷山卓,然後壓低聲音說著:

  「修女,這會不會有點太大膽了?把這樣的人物帶到這種地方,要是有什麼萬一……」

  「是的,我有同感。只是那位希望『稍微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其實或許是想用「無謀」這兩個字,不過巴特勒還是表現出身為好人家管家所應有的充份自制,讓艾絲緹很抱歉地搔著頭。的確,會被人指責缺乏警戒心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她還是把嘴靠近已經開始轉涼的炸魚加薯條,努力找著藉口。

  「不過用不著擔心。吃了這個就馬上回去。確實位子是空得有點太久了。現在大家一定正在找我們──」

  「啊啊!不行,妳不能吃這種東西!」

  激烈的斥責聲將艾絲緹的辯解給打斷。就在修女因為過度驚訝而僵住的時候,手裡那包炸魚加薯條已經用魔術師般的速度被人奪走。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炸魚加薯條要配醋和鹽。妳居然加醬,到底在想什麼……好,這種東西就交給牠來處理。」

  「啊!等…等一下!」

  艾絲緹發出抗議聲音的時候,該隱已經將徹底涼掉的炸魚丟到路面。靠過來的是之前翻著垃圾桶的大隻黑貓。貓一看就知道是野貓,一邊對人類抛出銳利的視線,一邊貪婪地吞嚥著掉落的美食。

  「啊,好可惜……你在幹嘛啊!」

  眼看著午餐瞬間就落入肉食獸的臟腑,艾絲緹出聲抗議:

  「不可以浪費食物,你媽媽都沒教你嗎!?」

  「呃…呃…這個……哎呀,我是為妳好……」

  另一方面,該隱被修女一罵之後似乎嚇了一跳。他支支吾吾地找著藉口,最後才出聲認錯──

  「呃……抱歉。」

  「真受不了你。」

  艾絲緹仰望位在高出自己兩個頭位置的那張臉,嘆了口氣。這麼乾脆就道歉,看起來像是自己在欺負他一樣。

  「算了。這回就先原諒你。相對的,今後請小心。神父……該隱。」

  說到這個,還沒請教這人的全名──就在艾絲緹不自覺叫錯對方的稱號,於是終於想起這件事的時候。

  「……艾…艾…艾絲緹,那…那…那邊!」

  拉高的口吃聲傳入一行人的耳中。回頭一看,面色發青的亞歷山卓正指著路面。艾絲緹心想有什麼事地往那邊看,在下個瞬間卻瞪大了眼睛──之前奮力進餐的黑貓正臥倒在路面。不,不光是這樣。牠的身軀正微微顫抖,張得開開的嘴巴冒出大量血泡。

  「什…什麼,這是……生病了嗎!?」

  「不,這不是……」

  巴特勒像影子般來到貓的身邊然後搖頭。在已經開始無力痙攣的動物身旁彎下身子,微微側著頭吸入空氣。

  「杏仁味……有毒,而且是氰酸類的。恐怕是氰酸鹽或氰化鉀。」

  「氰…氰酸!?為什麼會有那種東西!?」

  就在連著發問的時候,艾絲緹看到印著貓齒印的魚片。馬上臉色為之一變,將亞歷山卓抱在懷裡的炸魚加薯條摔在地上。

  「難道這裡面有毒!?可是這種東西怎麼會──」

  「唉……辛辛苦苦想讓你們死得舒服一點。不知道哪來的白癡,居然跑來找碴。」

  回答修女問題的並不是黑髮管家禮儀端正的阿爾比恩語。帶著某種下流氣息的粗野嗓音,隨著藏也藏不住的惡意傳入一行人耳中。

  「就是因為你,小姐們可得吃苦啦!真是的,叫人心痛咧。」

  「……你是什麼人?」

  艾絲緹抱著因恐懼而僵掉的教皇向後倒退。白衣青年還在用搞不懂發生什麼事的表情左右張望──巴特勒往前一步,護著這三個人。黑衣黑髮的管家和發出低俗笑聲的人物──炸魚加薯條的攤販老闆正面相對,像騎士在探問比賽對手身分似地問道:

  「下毒的人就是你吧?看來並不只是做小生意的……你是什麼人?」

  「我叫陶德。也有人叫我『史溫尼‧陶德(註:Sweeney Todd,引自19世紀英國曾殺害近兩百多人的著名殺人犯之名,後來他的故事被改編為音樂劇《惡魔理髮師》。)』……」

  男子一邊不耐煩地回答,一邊自攤子底下拿出巨大的鐵塊。為了不讓終於察覺到不對勁,而往這邊瞧的行人看見似地抱著鐵塊──附腳架的機關槍裝填把手往手邊一拉。

  插圖010

  「我是奉某人之命,來取那些小鬼性命的人!」

  下個瞬間,男子舉起的機關槍就用驚人的氣勢開始吐出火線。

  「富饒的國家……而且美麗。」

  寶拉修女俯瞰彷彿反射了數百片黃金碎片的河面低聲說著。雖然沉靜的眼眸凝視著河川,不過意識想必正集中在一旁點菸的女軍官身上。她用談著圖書館新到書籍似的自然語氣開口:

  「剛才我們調查了東區的狀況。電力消耗量、瓦斯、水……幾乎一切生活所需全都顯示了驚人的消耗量。水活水準那麼低的貧民窟,看來還十分奢侈。」

  「簡直就像下面還有另一條街──是吧?」

  瑪麗隨著白煙露出微微的苦笑。這條順著河岸的散步道,今天除了少數貴族與皇宮相關人員之外全都禁止進入。女軍官往平日戀人們互吐愛意的長椅上一坐,向依著欄杆的修女淺淺一笑。

  「隔離地區──對那個地方,我們習慣這麼稱呼。凝結了阿爾比恩五百年黑暗的異世界,受詛咒的街道。」

  河面承接著初春的陽光,依舊亮晶晶地閃爍著。比賽的領先者想必已經來到附近。下游那邊遠遠傳來加油的聲音。空氣之中洋溢著歡樂與活力的慶典氣息。不過在長椅上叼著菸的女子,卻見不到欣賞春日的神情。嫌惡與些微的恐懼──剛硬的美貌顯示著負面情緒,吐出了白煙。

  「受到詛咒的吸血鬼街道……教廷對他們反攻成功已經過了數百年。在北方諸國這邊他們同樣是節節敗退,趨近滅亡。有許多都是城池被燒,被樁子刺穿心臟丟進火中。據說就連逃亡成功的人也是陸續遭到追捕,最後則被故意曝屍於太陽底下。」

  「不過還是有存活,逃生成功的人……」

  「是的。那些人就是逃到這裡,倫迪尼姆。」

  瑪麗將寶拉的話接了過來,像在擁抱愛人似地,用夾著菸的手比向首都。然後用談著戀人似的語氣說起倫迪尼姆的歷史。

  「當時的阿爾比恩女王薇薇安,無法對支配權逐日加重的教廷加以反抗。為了找回在『大災難』中所失去的文明,教廷所保有的科學與技術是絕對必要的。但是一旦承受教廷的援助,必然就得接受教廷的支配……就在她覺得左右為難的時候,被追趕到大陸,渡海逃亡的『他們』出現在她面前。」

  「阿爾比恩偷偷藏匿了『他們』,利用『他們』所保有的科學技術,這點我們早就知道──只是缺乏足以告發的證據。」

  修女依著柵欄,傭懶地瞇起眼睛。不過手裡不知何時已經拿著一只信封。信封上面是用阿爾比恩風格的裝飾文字寫著「M.S」的姓名縮寫,以及有翼獅子圖案的封蠟,收件人部分則是教義部長親啟。

  「哎呀,就算有證據,也不可能對貴國提出檢舉。要是那麼做,最糟的情況是演變成將人類社會一分為二的大戰爭。就算教廷能夠確保勝利,要是在疲弱的狀態下遭到『帝國』襲擊,同樣也會完蛋。」

  「是的。於是我國阿爾比恩就在代代女王的庇蔭下,持續歌頌自由與繁榮。既不接受教廷的支配,也不接受援助,另一方面則讓潛伏在地底的『他們』誓言效忠,將其科學技術利用到最大極限……」

  「是的,對昔日的和平時期而言,這樣或許也不錯。」

  寶拉靜靜頷首,視線移向將香菸夾在刻著翼獅徽章戒指之間的女軍官。像管理員在對本月新書使用者加以說明似地淡淡說著對白。

  插圖011

  「不過在現今的國際情勢之下,這個國家要想生存,想必需要具有強韌同盟關係、足以信任的外部勢力──譬如教廷便是。但是根據我們的判斷,要和問題多多的軍事國家國王,對教會抱持反抗態度的女公爵建立信任關係頗有困難。如果想變成朋友,還是希望能選擇像妳這樣足以信賴的對象。卡爾斯雷子爵閣下……不,瑪麗‧史賓賽皇孫殿下。」

  「『足以信賴』?像我這樣的庶子,教會不是並不承認嗎?」

  瑪麗將一半以上已經化作灰燼的香菸抛向地面,露出了苦笑。原本就不像臉上那樣帶著笑意的天空色眸子,蘊含著某種寒冷銳利的光芒。光芒半是對著自己,半是對著對方自私的理論。

  「沒有錯,我是太子吉伯特的女兒。但是我母親只不過是太子的情婦。況且太子還有維多利亞這位正妃存在。在正式婚姻以外的子嗣出生是不承認的──這應該是教會的基本方針對吧?」

  「的確。不過關於這點總是找得出理由。例如已故太子殿下和妳母親──前卡爾斯雷子爵夫人哈莉葉特曾經有過祕密婚姻,要是那份文件在羅馬被人發現呢?這時他和維多利亞妃之間的婚姻就會無效,和卡爾斯雷子爵夫人之間的婚姻則變成正統……當然那位千金也就不再被視為庶子,而被當成嫡子來看待。」

  「……教會還真是隨便。」

  瑪麗用足尖踩著仍在地面冒煙的香菸,收起了表情。天空色的眸子望向倫迪尼姆,像在獨白似地自言自語。

  「我母親一直待在陰影裡。她在我八歲的時候──太子過世一年之後亡故,直到過世之前,都還對年幼的我灌輸仇恨之言。每一天、每一天……像是代替搖籃曲一樣說給我聽。女人為男人生子,卻得留在陰影之中的恨意……寶拉修女,要是家母聽了妳的話,不知會有什麼樣的表情?」

  「我不知道。況且做此推測也並非我的任務。」

  聽了瑪麗帶刺的話,「死亡淑女」只是微微挑動了單邊眉毛。那雙半閉的眼睛不帶任何情緒地搖頭。

  「梅帝奇主教賦予我的任務,是用教會所期望的形式,將可預知,伴隨著阿爾比恩女王過世所出現的王位繼承紛爭加以解決──就是這樣。不過為了這個原因,我受命必須不惜任何勞苦。」

  「庶子變成嫡子……話說回來,奇蹟正是你們教廷的重要商品。」

  瑪麗眼裡閃著一絲嘲諷的光芒,將目光從面無表情的修女身上移開。視線再度望向倫迪尼姆,輕聲說道:

  「那麼,你們想要什麼來作為給我王位的代價?『主教,為了那該受洗淨的罪人,請到神前贖罪』──為了對生為庶子的事贖罪,我該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贖什麼罪……教廷完全沒有想要賣妳人情的意思。我們是神的代理人──純粹只是希望神意能正確地行於世間之人。」

  聽著瑪麗既是自嘲也是指責的對話,修女毫無此意似地搖頭。只是追隨女軍官的視線一般望著首都,用漫不在意的口吻補充:

  「不過,讓我們感到煩惱的是日耳曼國王以及愛爾蘭公爵的存在。他們可是死不要臉地巴著王位不放。就算我們承認妳為王,他們也不會承認。在最糟的情況下,說不定還會因為對此不滿而掀起紛爭。叫人有點擔心。」

  「的確……那麼,萬一情況變成這樣,我能否期待教廷的支援?」

  「很遺憾,這就有困難。教會的宗旨是中立。要在這種狀況對殿下施出援手,陛下是不是有必要提出自己是對教會信仰虔誠之人的證據?」

  「妳說證據?要怎麼做,才能證明我的信仰?」

  「……美麗的城市。」

  對於女軍官挑起單邊眉毛的問話,寶拉並沒有回答。彷彿對之前的話題徹底失去興趣似地望著泰晤士河,靜靜地慨嘆。

  「如果說歷史是在人的經營之下所累積出來的,這座城市就像具體而微的歷史……然而再怎麼乾淨的街道也是會有黑暗,再怎麼自豪的國家也是會有不光彩的歷史──然後,野獸就在那裡寄居。要是能夠將之驅逐,那位國王一定能夠受到神的祝福。就像昔日的聖王一般。」

  「……妳是說隔離地區?」

  瑪麗的聲音突然帶有尖銳的意味。拋下之前帶著某種韜光養晦氣息的慵懶態度,「血腥瑪麗」睥睨著「死亡淑女」面無表情的側臉。

  「寶拉修女,換句話說,梅帝奇樞機主教是要我將那裡殲滅?他是打算把它當作試金石?」

  「要如何解釋是妳的自由,殿下。」

  瑪麗的視線正如萬軍之將,銳利而充滿霸氣。然而另一方面,承受著視線的寶拉卻是完全面不改色。「死亡淑女」沉穩地開口:

  「只是有了這樣的成績,絕對能夠讓妳成為史上留名的聖人……至於庶子還是嫡子這樣的小事也就不成問題。」

  「原來如此。這就是梅帝奇樞機主教的心意是吧?……可以。」

  會在短短的沉默之後點頭,可見對對方的要求已經有了某種程度的預測。瑪麗的表情並沒有半分遲疑。要是會在這時候遲疑,一開始也就不會提出密告,向羅馬證明隔離地區的存在。

  「我會在這幾天內將隔離地區殲滅。所以妳可以儘速向妳的主子報告,進行文件篡改的準備──你們也不想讓珍或是日耳曼的蠢蛋國王坐上薔薇王座吧?那就加把勁協助我。」

  「……遵命。」

  瑪麗相貌端正、嘴角上揚的表情裡找不到半點迷惑──有的只是和自身命運正面相對,只有野心為伴,企圖要將之征服的年輕王者霸氣。

  修女正要在這樣的女子面前恭敬──不過帶著某種滿足地點頭行禮的時候。

  「喂,喂,你看那邊!」

  兩人耳中傳來懷疑的聲音。

  往那邊一看,之前坐在河邊長椅上說著貼心話的年輕情侶,正指著河面嚷嚷些什麼。兩名女子像被那聲音給吸引似地投注視線,下個瞬間卻像吃了一記悶棍似地表情緊繃。

  之前還靜靜閃爍的河面中央正吐出暗紅色的氣泡。是積存在河底爛泥裡的瓦斯噴出來了?不,不對。變得更加劇烈而連續的氣泡,瑪麗和寶拉都曾經見過。

  「這是……魚雷發射管的注水泡!?這種地方居然有潛艦!?」

  「──殿下,請退後。」

  就在寶拉捉著愕然呻吟的瑪麗手腕的瞬間。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與驚人的水花席捲了河岸,數根巨大的水柱,從冒著水泡的河面升了上來。

  Ⅳ

  連續的槍聲讓人聯想起電鋸運轉的聲音。因為發射速度太快,聽起來幾乎都重疊在一起。就在艾絲緹迅速將一旁的教皇推倒的時候,無數彈雨已經從身邊掠過。邪神之鞭撕裂了片刻之前兩名神職人員所在的空間。驚人的爆炸聲與衝擊波襲向全身,讓艾絲緹的意識瞬間飄向遠方。

  「艾…艾…艾絲緹!」

  將修女漸行漸遠的意識勉強拉回到現實的,是被她保護的少年所發出的悲鳴,以及沿著太陽穴滴落的溫暖觸感。艾絲緹死命搖頭,忍住了幾乎快要暈過去的念頭,勉強撐起上半身。

  「您…您沒事吧,陛下?」

  「啊……嗚…啊……艾…艾絲緹,妳臉上有血……」

  「沒事。只是稍微割到。」

  艾絲緹對用力盯著自己臉瞧的少年教皇笑了一笑,抹去滴往下巴的鮮血。大概是被飛濺的石板碎片給割到了吧。沒什麼大不了──就在她這麼鼓勵自己,抬起視線尋找下一個應該進行的步驟時,整個人變得愕然。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石板地面倒臥著許多的人。就算不看身上暗紅穿孔的槍傷,也知道他們全都沒了氣息。在彎身交疊著倒地的母子下方,血水窪正一點一點地漫開,讓艾絲緹忍不住想吐。

  「……喂喂,就是因為你們躲開,才會出現多餘的死人,可惡。」

  像在強忍住笑意的聲音自某處傳到這位修女的耳中。一看之下發現,中年男子正一邊從還在冒煙的機關槍扯下擊空的彈帶一邊嘮叨:

  「受不了,讓這麼多老實人犧牲……你們好歹也是神職人員吧?」

  「…………」

  對於偽裝成指責的挑釁,艾絲緹並沒有回答。因為光是偷偷取出掛在裙子裡的散彈槍就忙不過來了。問題是教皇拚命緊抱過來的身軀挺礙事,手老是搆不到武器。就在倉皇失措之中,男子已經將新的彈帶插入機關槍。固定栓打開的聲音就像斷頭台一樣無情。

  「你…你…你這樣子做,也不會沒事的……」

  在臥倒於路面,無法出聲的死者和還在呻吟的傷者之間,艾絲緹對見不到那兩位白衣與白衣的主從感到可疑,強忍顫抖的聲音。倒也不是為了讓對方回心轉意,只是想多少爭取一點時間,讓存活的人可以逃走。

  「事情鬧得這麼大,你以為自己有辦法平安逃走嗎?就算殺了我們,你也很快就會被抓。我是不曉得誰雇用了你,不過雇主難道不會困擾?」

  「多謝忠告。不過用不著擔心,我們可沒笨到會被白癡警察給逮到。」

  自稱為陶德的男子笑聲,和叫人驚嚇的爆炸聲彼此重疊。一看之下,旁邊倉庫的門被擠破,一台大型卡車正開了出來。陶德踩著位在卡車後座下貨用的階梯機關槍,用單手把持著的槍口指向艾絲緹。

  「就是這樣,抱歉了,小姐……再會啦!」

  「…………!」

  就在殺手老神在在地笑著,用粗肥的手指扣下扳機的瞬間,艾絲緹緊抱著身旁的教皇。心想至少可以當他的盾牌,不過在機關槍子彈面前,人體就跟紙片沒什麼兩樣。就算這麼做,恐怕也是沒有意義──

  「──什…什麼!?」

  但是,有所覺悟的修女耳中聽到的,卻不是叫人神經緊張的機關槍發射聲。

  艾絲緹在狂叫聲中忍不住睜開眼睛,躍入視野的是──

  「……這…這…這是什麼?」

  泰晤士河河面升起數根巨大的水柱。水柱像通往天空的梯子一般筆直深入穹蒼,瞬間呈現向量迴轉。用宛如流星的氣勢一邊吐著白煙,一邊朝著艾絲緹他們所在的河岸──正確說法應該是此刻正準備開砲的暗殺者與他的卡車上方直落下來。

  「迫…迫擊砲?不…不,不對!」

  就在艾絲緹修正自身發言的時候,那條光束已經拉著白色尾巴直落了下來。和她一樣啞然盯著天空的托特將艾絲緹的話頭給接了過來。

  「水中發射式的噴射彈!?怎麼可能!這種柬西還沒有任何國家將它實體化……不,不行,快溜!」

  就在好不容易回神的暗殺者發出吶喊的下個瞬間──閃光與爆炸聲包圍了四周。

  「!?」

  在鼓膜快要破裂的衝擊之後,伴隨而來的是奇妙的懸浮感。

  艾絲緹瞬間確認了被閃光擊中的卡車已經消失,隨後就連她也跟著被爆風吹跑。雖然反射性地抱著教皇,但壓著兩人份的體重在衝擊波面前根本派不上用場。身體才滾到地面,接著就撞上圍在堤防尾端的栅欄。柵欄雖然是油漆仍新的新品,不過卻是木製的。柵欄迅速折斷之時,艾絲緹跟亞歷山卓就雙雙掉進河中。

  「…………!」

  氣泡在眼前擴散開來,艾絲緹拚命抓住即將分散的意識。努力擠出最後一絲體力與氣力,往頭頂的光──想必就是水面──游過去。要是在這時暈倒,那就免不了溺死。若是只有自己也就罷了,總不能讓教皇也跟著一起死。

  (啊……不行了……)

  但是爆風的衝擊比想像中還要嚴重。身體像鉛一樣重,而且缺氧似乎造成了集中力低落。思考無法持續的程度叫人焦慮,甚至開始摸不清自己身體究竟是往哪個方向去──

  就在轉為朦朧的意識角落,艾絲緹有種自己衣服被人給抓住的感覺。那份細細的手指觸感,一開始還以為是亞歷山卓,直到發現其中蘊藏著叫人驚奇的強悍力道,艾絲緹的身軀已經隨著抱在一起的少年,用難以置信的漂亮手法被人自水裡撈了上來。

  「噗哇!」

  「──妳沒事吧?」

  修女吐出大量的水,像自水槽裡跳出來的金魚一般喘個不停,耳邊傳來中性的聲音。艾絲緹努力撥開牢牢貼在眼前的紅髮,知道自己已經被拖到岸邊──不過卻不是剛才的南岸,而是北岸的西敏寺區。艾絲緹在驚訝與安心之中眨著眼睛,望向佇立在旁的人影。

  「你…你是誰!?」

  「我是想好好自我介紹,可惜並沒有時間……因為下水的緣故,凝膠都流掉了。這個時間的太陽對我們而言還是有危險的。」

  那人似乎將已經戴得很低的帽沿壓得更深,然後一邊苦笑。

  用「似乎」兩個字是因為他──或者她的臉正用繃帶包紮得沒有半分空隙,就連唯一露出來的眼睛也用漆黑的墨鏡給遮住。

  「不過就先說到這裡吧,艾絲緹‧布蘭雪。我發誓,我並不是你們的敵人。我是應某人之託前來見妳。」

  「某人是誰?」

  「是妳的朋友──名叫亞伯‧奈特羅德。」

  黑衣人靜靜起身,用細瘦的手臂將艾絲緹與亞歷山卓輕巧地抱了起來。

  「目前他人正在我的宅邸,我現在就帶你們去那裡。」

  Ⅴ

  裝甲車就停在狹窄路面的正中央。

  「久等了。你就是和我聯繫的異端審問局方面的人?」

  身穿將校服裝的魁梧男子自畫有「神之鐵鎚」──由電光與鐵鎚組合而成的徽章之門裡走了下來,視線險惡的矮身男子趨向前去。自頂端髮絲稀少的腦袋取下圓形禮帽,恭謹地行禮。

  「我是蘇格蘭警場重案組的法格森。因為掌握到您所知會要求的亞伯‧奈特羅德的行蹤,所以和您聯繫。」

  「本人是佩卓斯修士。請多指教,警探……對了,奈特羅德就是在這個地方對吧?」

  佩卓斯狐疑地皺了皺鼻頭,抬頭仰望左右的建築。

  雖然是正午,因為破屋密集的關係,陽光幾乎照不進來。道路左右堆積如山的垃圾與排泄物散發著惡臭,雖然氣溫依舊寒冷,裡面卻是蒼蠅飛來飛去。一堆人抱著看似私酒的琴酒酒瓶倒臥在地,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就算命還在,待在這樣叫人難以忍受的毒氣之中想必也活不了太久。

  這是白教堂街──被稱之為東區,倫迪尼姆的頭號貧民窟。

  「那個冒牌神父究竟在這種地方搞什麼?笨蛋……好吧,警探,這就帶本人去找那個神父。本人是不曉得他在幹嘛,不過要馬上把他給帶回去。」

  「不,這有點困難。」

  警部一邊搔著鬍鬚亂長的嘴角,一邊抱歉似地垂下頭來。然後站在佩卓斯前方,帶引他進入面向路面的某間破屋──看來是純粹住宿用的木造旅館──同時快速地說明:

  「在收到請託之後,警力馬上全數派出,不過還沒找到所要搜尋的神父本人。」

  「你的意思是說還沒找到?」

  佩卓斯一邊在腐朽不堪的走廊上大步前進,狹長的眼睛深處一邊亮起危險的光芒。睥睨著似乎身子縮小、望向這邊的警部,逐字逐句吼叫般地說道:

  「還沒找到是怎麼回事?本人可是收到報告,說是掌握了奈特羅德神父的行蹤,這才趕過來的……結果你說還沒找到?」

  「不,行蹤是已經掌握,只是還沒找到他本人。」

  佩卓斯的眼光叫人想起正在刨土,就要開始暴衝的山豬。被他這麼直直一瞪,或許以為會被吃掉,法格森慌慌張張地搖頭。

  「拿著照片四處去問,昨晚在這個區域有不少人見到類似奈特羅德神父這樣的人。哎呀,穿著修士服走在這種地方,就跟聖誕老人駕著馴鹿四處跑一樣醒目。不過要找他的行蹤並不困難,但是一到了巴克斯‧洛這附近,目擊證詞就幾乎等於零……就像煙霧一樣消失了。」

  「消失蹤跡?」

  佩卓斯細長的眼睛懷疑地瞇了起來,重複警探的台詞。在這種彷彿地獄出差地點的場所,神職人員鐵定是很顯目。會失去行蹤又是怎麼回事?

  「是被殺了丟到河裡?還是被剝光光埋到土裡?」

  「是的,原本我們也是這麼想,這麼一來就得尋找屍體……就在慌忙尋找的時候發現有人說著有趣的話。聽說住在這附近的妓女昨天深夜滿身是血地衝進附近的酒館。『我在被開膛手傑克襲擊的時候,有神父救了我。』──那個女人對照顧她的酒館主人這麼說。」

  「『開膛手傑克』?」

  在哪兒聽過的名字──佩卓斯用手指敲著額頭。說到這個,不就是今早在此地報紙看過的名字?最近在倫迪尼姆頻頻發生,鎖定女性攻擊的連續殺人事件──犯人就是被取了這個綽號。

  「不過有點古怪。本人所讀到的報導寫說,『開膛手傑克』這傢伙手下的犧牲者全是上流社會的婦女。」

  「是的,您說的對。犧牲者到目前為止共有五人,每位都是西區肯辛頓區貴族的侍女、家庭教師或是下級騎士的夫人。所以『被開膛手傑克襲擊』應該是妓女弄錯,『神父救了我』這件事才是值得留意。」

  「原來如此……好吧,狀況大致了解了,那就先來詢問那名妓女。你都安排好了吧?」

  「是的,所以才勞駕您前來一趟。那位妓女是這間旅館的常客,這一整個月持續留宿在三樓的十三號房。現在先安排警官將她居留在房間……這邊請。」

  法格森對立在走廊的警官們的敬禮加以回禮,然後在異端審問官之前開始爬上樓梯。

  「順道一提,她的名字叫安娜‧法瑪。年紀是三十五歲。和另一名同齡的女人住在一起。兩人都是這區知名的『漂亮寶貝』。本人吹嘘說『從前是在好人家的宅邸擔任侍女』。哎呀,年紀是稍微大了一點,不過說到這邊的妓女,這兩人確實算是難得的美人。」

  「同居人也收押了吧?」

  「很遺憾,在警官抵達之前就被客人給叫走了。哎呀,這位和要找的神父並沒有關連,所以就沒有理她……還是要找嗎?」

  「不,不用。」

  爬完陡峭的階梯,眼前是滿佈塵埃的走廊。因為只有妓女們固定在住,所以白天就像墓地一樣安靜。佩卓斯留意著不要踩穿吱嘎作響的地板一路往前,冷漠地搖頭。

  「本人要尋找的就只有奈特羅德神父的行蹤。等到和那個叫法瑪的問過話,本人會立即離開。」

  「我明白您的感受……畢竟這附近可是東區最糟糕的垃圾堆。住的不是妓女就是罪犯。再不然就是撿垃圾的、流浪漢、皮條客、小偷……」

  在勉強算是一道門的木板內側,像夜行動物般發亮的無數隻眼睛正往這邊瞧。法格森一邊避開那些視線一邊聳了聳肩。

  「即使是在東區,也是人渣流連的最底層。受歡迎的妓女會住在這裡,幾乎可以說是不可思議。既然住得起更好的地方,那就應該早點離開才對……或許是有什麼苦衷。」

  「應該是吧。」

  聽著警探帶有一絲同情與同理心的慨嘆,佩卓斯用漫不經心的口吻回答。

  事實上,佩卓斯並不想去了解罪人的苦衷。他們就是因為有那些罪,才會墮落到這樣的地獄與污穢之中。不論是在污物裡爬來爬去還是曝屍荒野,只要不去阻礙到佩卓斯所住世界的秩序與信仰,一切都和自己無關。

  「十三號房……就是這裡。」

  來到走廊轉角,原本就很陰暗的一隅,兩名男子停下了腳步。

  「裡面有一名看守的警官。調查的時候我可以列席嗎?」

  「不,不用了。你就請留步吧,警探。」

  佩卓斯用禮貌而決然的手勢,將走到前方準備開門的法格森推到一旁。他乾咳著舉手準備敲門──卻突然狐疑地皺起眉頭。

  「……唔?」

  「怎麼了,閣下?」

  法格森的問題,佩卓斯並沒有回答。雖然沒有敲門就握住手把,不過裡面上鎖。黃銅的手把被固定住無法轉動。

  「嘖!」

  佩卓斯嘖了一聲,然後同時抬腿。手裡握住掛在兩邊腰際的兩把鎚矛──「叫喚者」,長腿朝著木製的門用力一踢。當站在一旁看是發生什麼事的法格森發出短促的驚呼,「毀滅騎士」已經從劈成兩半的門板上躍過,奔向微暗的房內。

  「──站在那裡別動,混帳!」

  佩卓斯用拔出的「叫喚者」指著對方,向站在窗邊床際,揮動大刀的人影一喝。

  在骸骨似的纖細人影腳下,深紅色的血水窪正冒著熱氣。血水窪的中心點,身著警官服裝的年輕人以脫掉長褲的姿勢撲向前方死去。推測應該是與所保護的妓女成立了協議,在意想不到的時刻被人自後腦一擊。脖子被切到只剩一層薄皮還沾黏著的狀態,死者的眼珠對著牆壁,空洞洞地垂掛著一層皮。

  另一方面,和骸骨似的人影交疊橫躺在床上的是個小個子的女人。裙子掀得亂七八糟,穿著黑色絲襪的腿直直露出到底部。上半身穿著粗糙的上衣,顔色無法辨認──因為背部成一字形劃開的傷口正劇烈噴血,將它二點一點地染成血紅。

  「閣…閣下,這是──」

  「你閃開,警探!」

  佩卓斯對發出哀鳴的法格森出聲一喝,然後朝著房間內部猛衝。因為骸骨似的男子正要用舉起的兇刀去砍床上的女子。佩卓斯啟動「叫喚者」,將開始發出惡靈般呼喊的武器橫向一揮。

  「…………」

  教廷第一騎士的魄力,膽小的人光是看到或許就要嚇破膽。但是殺人者彷彿骷髏的臉上卻沒有畏懼之色,只有像剃刀劃開的嘴巴微微一動,青黑色的舌頭向上舔了一下薄薄的嘴唇。

  「喝!」

  然後在下個瞬間,室內空氣充滿了刺耳的可怕聲音加上佩卓斯的呻吟聲。

  向男子兩側左右迴轉而去的「叫喚者」被兩把刀子給擋住。「叫喚者」並不是一般的鎚矛。前端是足以將岩石化為粉碎的高周波輪。若是一般的鋼刃,在抵擋的瞬間就會化作粉末。能夠抵擋得住,表示它是──

  「高周波刀刃是吧……可惡!」

  發現對方武器是和自己一樣,使用失落科技兵器這個剎那,佩卓斯的粗壯手臂使出了力道。既然武器的能力是一樣的,那麼純粹以蠻力獲勝的那一方就是勝利──佩卓斯下了這樣的判斷,打算將對方握著刀柄的細瘦手臂給弄斷。雖然是暴力方式,不過能夠瞬間做出這樣的判斷,佩卓斯的戰術直覺也算值得讚賞──只可惜。

  「…………」

  骷髏笑了。

  男子像是看穿佩卓斯的行動似地嗤笑一聲,噘起嘴唇。下個瞬間,數枚銳利的剃刀就被吐出,隨著漂亮的閃光襲向佩卓斯的眼球。

  「嗚喔!」

  和碩大身軀不符的敏捷,讓「毀滅騎士」免於失明的命運。魁梧男子運用強韌的腰力支撐碩大身軀,上半身用力往後仰。剃刀從鼻尖擦過,釘入身後的牆壁。

  不過佩卓斯本人並沒有時間慶賀自己的幸運。

  「糟…糟了……別想跑,賊人!」

  當佩卓斯在半瞬不到的時間就重新調回姿勢,持刀男子已經朝著後方跳躍。直接用背部撞開窗玻璃,尖銳的碎片與高亢的碎裂聲四散,然後向外躍出。他在狹窄的路面拱著身子像貓一樣落地,那雙腳若無其事地往地面一踢,然後便竄入滿是建築物的小巷。

  「嘖!被他給溜了……」

  佩卓斯奔向就只留下窗框的窗邊,嘖了一聲。雖然不是沒有想追的念頭,但是在這樣不認識路的貧民窟,要想捕捉身手如此矯健的男子,「毀滅騎士」倒還不至於如此無謀。只是視線還是不甘心地來回張望──

  「──閣下,這女人還有氣息!」

  聽了法格森的聲音,佩卓斯像彈簧似地回頭。仔細一瞧,在吸了血的床單上面,女子正微弱地移動著四肢。佩卓斯急急問著試圖將她抱起的警探。

  「救得活嗎?」

  「不,恐怕是不行……出血太嚴重了。」

  正如法格森所指出的,女子已經半隻腳進了棺材。不過似乎還是感覺到人的氣息,虛弱地睜開了眼睛。

  「剛才那……傢伙呢……?」

  「放心,那傢伙已經被趕走了。」

  佩卓斯乾咳了一聲,握住女子的手。雖然不免偽善,不過還是打算給她最後一絲安慰地點頭。

  「本人是妳的夥伴,醫生馬上就來。在這之前妳要撐著。」

  「夥伴……?」

  或許是佩卓斯的話傳到了逐漸稀薄的意識裡頭──女人的瞳孔突然間亮了起來。像是迴光返照似地,用沙啞的聲音拚命訴說著什麼。

  「不用管我……求求你……去救……米雪兒……她被襲擊了……」

  「米雪兒?她就是妳的同居人?」

  佩卓斯和一旁的法格森面面相覷,問是問了,不過似乎並沒進到對方的耳中。女子正用缺乏血色、叫人害怕的嘴唇嘀嘀咕咕地說著:

  「莎拉、妙麗、賽拉、凱薩琳、瑪莎……當時的同事全都遭到了殺害……那傢伙也打算殺她……」

  「……『那傢伙』?」

  剛才那個骸骨男和這名女子是舊識?

  佩卓斯聲調慌張,像是要將即將離體的靈魂給叫回來似的。

  「喂,醒醒!妳對剛剛的男人是不是有什麼線索!?『當時的同事』又是什麼意思!?」

  「米雪兒就……拜託你了……」

  「毀滅騎士」聲音雖大,不過女子的耳朵似乎已經完全失去聽取的機能。不,或許就連思考力也一併跟著失去。迅速失去光彩的瞳孔瞪得大大的,嘴唇發出的就只有成串單字。

  「她今早…被客人…帶……走了……朗豪酒店,三〇三……巴特勒……」

  「喂!醒醒!眼睛別閉上!」

  佩卓斯搖晃著突然變重的身軀大叫,不過光芒並沒有再回到女子的眼眸之中。警探確認頹然下垂的手腕已經失去脈搏,然後乾咳了一聲。

  「我這就去請驗屍官過來。不過關於神父的行蹤,還是沒有問到結果──」

  「……朗豪酒店在什麼地方?」

  佩卓斯將瘦弱的身軀放回地面,用凌厲的眼神望向法格森。對著死者劃上十字,然後粗暴地起身。

  「另外,有沒有米雪兒的照片?本人要前往那裡……警探,在這期間你去負責調查這名婦人的身家資料!聽到沒有?徹底清查她的過去!」

  「毀滅騎士」語帶高壓地這麼吶喊,然後迅速轉身。

  Ⅵ

  「言論城堡的守護者」、「阿爾比恩紳士忠實之友」皮卡迪利報首席記者菲利普‧奧古斯特‧克雷曼從剛才就十分焦慮。一邊煩躁地吐著煙圈,一邊從休息室角落的包廂座位仰望壁上的時鐘──下午三點。從他來到這裡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這家朗豪酒店,可是位於倫迪尼姆鬧區麗晶街上的超一流飯店。七層樓六百間房、地毯總長一萬四千公尺的建築物內部裝潢是以白、紅、金三色來加以統一,甚至有種說法,說住宿此家飯店乃是阿爾比恩紳士的重要身分表徵。若非一定程度以上的階級,這裡可是花多少錢都住不到的神聖場所。

  那麼,說到克雷曼為什麼會在如此與身分不符的地方焦慮成這樣,事實上是因為從半個小時之前,他就受到強烈尿意的催促。至於尿意為什麼會如此惱人,那是因為從下午進來之後有好幾個小時,他就坐在這個座位上面完全沒有離開過。

  「……可惡!那群人究竟什麼時候才要回來!還是那些傢伙今天根本就不打算回來?」

  為了「那些傢伙」一回飯店馬上就可以拍照,相機已經準備妥當。對器材部新進社員巧言拐騙,調用過來的蠟管式留聲機也已經充分暖機。順道一提的是,這台留聲機大約煙盒尺寸,是實際上可以長時間錄音多達三百秒的優異產品。所謂的萬事皆備全大約就是如此──唯有最重要的採訪對象卻完全見不到蹤影。

  當初也曾考慮過要潛入客房,不過很遺憾,克雷曼的長相朗豪酒店全體工作人員全都認得。因為過去曾經有三次熱情洋溢的取材活動,在過程裡頭衍生出一點麻煩,在不理解報導自由的所有者底下,之後工作人員想必是把「言論城堡的守護者」當成了仇人。目前克雷曼固守休息室倒是還好,要是敢向電梯方向踏出一步,想必就會被人提著領子給揪出去。就像現在,工作人員自剛剛就用土狼三天沒進食般的眼神往這邊瞪。克雷曼在嘴角掛上禮貌性的笑容,自提包裡取出薄薄的文件夾,用它遮著臉,讀著夾在裡面的剪報。

  「死靈的新娘──法蘭西絲小姐的遺體牽涉的詭異故事!!」

  泛黃的剪報是一篇帶有煽情標題的全版報導。十九年前克雷曼還是新手的時候自己採訪、下標的新聞。不過會讓克雷曼從資料室底部給挖出來,特地帶到這種地方,並不是因為耽溺於古老回憶的緣故。他瞪著瞧的是報導所附上的一名男子臉部照片──栗色頭髮加上淡綠色眼珠的年輕面孔。克雷曼低聲讀著用斜斜的字體寫在下面的年輕人名字。

  「倫迪尼姆皇家學院醫學部艾賽克‧巴特勒……錯不了。雖然整了型一下子看不出來,不過是他沒錯。就是那個傢伙!」

  克雷曼對著聰明而年輕的臉上,眼睛睜得開開像死魚一樣沒有光輝的年輕人照片彈了一下,然後咒罵道。

  至於發生在十九年前,和貝德福公爵千金有關的那件可怕而淫靡的活體實驗事件,記憶就如同昨日一般鮮明。當時被視為主犯並失去行蹤的醫學生,克雷曼曾經拚了命尋找。但是克雷曼、倫迪尼姆都警,被「屍體復活」這樣的禁忌實驗給激怒的教會,以及貝德福公爵家相關人士全都死命搜索,卻還是沒把這名醫學生給找出來。名副其實地像煙一般消失……沒想到他會回到這座城市!

  「你這傢伙,這回別想溜啦……」

  克雷曼瞪著照片裡的男子,揚起了嘴角。

  這種程度的罪犯,之前在伊什特萬沒有察覺算是自己的疏忽,能像這樣在倫迪尼姆重逢,則是意想不到的幸運。「伊什特萬聖女」父親的問題雖然重要,不過這邊也是不輸給它的貴重題材。尤其是在兩者有著微妙關連的時候更是如此。只要寫出這兩篇報導,菲利普‧奧古斯特‧克雷曼之名,想必會在阿爾比恩報導史上刻下不朽的名號。順利的話,要被尊稱一聲「爵士」也不是夢想。

  「等著瞧,巴特勒……我絕對會抓住你的狐狸尾巴!」

  「──抱歉。你是菲利普‧克雷曼吧?皮卡迪利報的社會部人員?」

  克雷曼瞪著照片猛瞧,向他搭話的人操著完美的肯辛頓口音──也就是阿爾比恩貴族之中最上層階級特有的腔調。

  「你好。我請教過編輯部的人,對方說你在這兒。我想說幾句話,你不介意吧?」

  「……你是哪位?」

  克雷曼慌慌張張地合起文件夾,謹慎小心地窺看對手的長相。高䠷男子穿著代表神職人員的修士服,帶著手杖。波浪起伏的黑褐色頭髮底下,帶有深刻智慧的碧眼正惡作劇般地笑著。將手杖交給恭謹前來的侍者那個動作,看得出是習於受到服侍的身分。

  「噢,用不著這麼警戒,不會花你多少時間的,克雷曼先生。事情忙完了,我就會馬上離開。」

  不知道對方是沒見到克雷曼擺出困擾表情的反應,還是從一開始就打算視而不見,紳士迅速坐到了包廂座位的對面。從懷裡取出海泡石的煙斗,塞了滿滿的煙草之後開始吞雲吐霧。

  「首先應該先打聲招呼對吧。我是威廉‧華茲華斯博士,任職於教廷國務院的神父。和你伸出魔掌的『伊什特萬聖女』在同一個職場工作。今天代替忙碌的她來和你碰面……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克雷曼先生。目前你正在針對艾絲緹修女的家族進行調查,我想請你停手。要立即並且完整。」

  「……嘿!你在開玩笑是吧?」

  雖然被神父智慧中帶著某種高壓特質的態度所懾服,克雷曼還是拚命虛張聲勢。刻意裝出冷笑,想要抵抗對手的從容。

  「我們有知道真相,加以報導的權利。就算國王也不能夠侵害基本人權……既然你是神父,總該知道吧?」

  「那當然。不過我也知道,真心話在這世上並不存在……要是繼續取材,皮卡迪利報這家報社就會從世上消失,你不在意嗎?」

  「……喂,你是在施壓對吧,神父?」

  面對直接抛過來的威脅語言,克雷曼用鼻尖嗤笑了一聲:

  「我話先說在前面,這種事對我並不管用。你要搞垮我們報社,儘管請便。不過咱們記者可是靠著一隻手腕在吃飯。只要帶著聖女醜聞這樣的超級題材,肯雇用的媒體就不會少,想必一輩子吃喝不盡。」

  「嗯,滿有自信的嘛。」

  是克雷曼的虛張聲勢奏效,還是對方也在虛張聲勢,神父佩服似地將煙斗從嘴邊拿開。一邊噴出濃濃的白煙,一邊懶洋洋地褒獎記者的決心。

  「真是叫人佩服。媒體人實在有骨氣……我是很想這麼說,不過在這種場合是不是過度自信了?的確,像你這樣的實力派,或許找得到人用你。不過換作是被實際判刑的罪犯,想必就會有所猶豫吧?」

  「……什麼?」

  聽著神父意味深長的話,克雷曼表情一變。從椅背上直起身子,眼珠朝上地仰望著對方的臉。

  「你是什麼意思,先生?你想說什麼?」

  「噢,很簡單,克雷曼先生。我手中握有你在過去採訪行動中犯下違法行為的三十七件物證。偷拍、恐嚇、非法侵入民宅、傷害……足夠成為刑事審判的追訴對象。要是提出確切證據,判刑可是免不了的。除此之外,過去你已經有六件官司在身。哎呀,要是被起訴之後確認罪行,我想在執行上並不會遲疑。首先確定的就是會出現實際刑責。」

  「卑…卑鄙,虧你還是個神父!」

  克雷曼聲調驟變地發出怒吼。

  要是現在進了監獄,聖女的採訪就得停止。這麼一來,想靠著超級題材來接受雇用的事也就無法辦到。再者阿爾比恩監獄可是出了名的嚴苛環境,況且那邊還有之前被克雷曼用筆桿為武器,所製造出來的大批罪犯正在蠢動。待在他們之中再平安無事回到外界的可能性,比明天就進行最後審判的機會還要低。

  「你…你…你在威脅我!這樣子對嗎?神職人員居然做出這種事!」

  「威脅?不,你錯了,克雷曼先生。這不是『威脅』,而是『命令』。所謂的威脅,是在力量相當或是類似的人之間所用的字眼……算了,坐著冷靜一下。這段時間我先喝杯茶。」

  紳士帶著對痛罵不以為意的表情,將他的話當耳邊風,以指尖呼叫侍者。對恭恭敬敬迎上前來的服務人員從茶葉種類到茶壺溫度全都交代得仔仔細細。和出現的時候一樣,服務人員恭恭敬敬地退下,「教授」對克雷曼另外送上不以為意的一瞥。

  「好了,時間也差不多了吧?我的條件你接不接受?請用yes或no來回答。」

  「……好啦!我知道了啦!哼,混蛋,怎麼會有這種人!」

  除此之外,難道還有其他回答──克雷曼恨恨地咋舌然後搖頭。不過總有一天,鐵定要給他好看。他不斷在心底發誓說要報仇,卻還是老老實實地彎下脖子。

  「就如你所願,我放棄聖女的題材,可惡……反正我正在追另一個題材。我發誓今後就專心在那一邊,不再對艾絲緹修女下手──這樣總行了吧?」

  「好。非常好。看來這是對彼此而言都算有益的結果,克雷曼先生。今天的會談是有意義的……啊,對了對了。今天來這裡,順便帶了個東西過來給你瞧瞧。」

  神父雖然有禮,然而卻又漫不經心地──這同時也是阿爾比恩貴族的特色──對記者鼓掌,然後露出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表情,從修士服口袋裡摸出兩份文件。兩份對克雷曼而言都不陌生。不就是昨晚慌亂之中遞給艾絲緹修女的文件?

  「我想你應該有印象吧,克雷曼先生?這是昨晚你給艾絲緹修女所看的兩份文件──聖馬提亞斯教會的朝聖者住宿民冊,以及倫迪尼姆市公所發給愛德華‧懷特的出生證明。」

  神父將文件擺在桌面,直直盯著克雷曼的臉。他點著長長的下巴問道:

  「我確認過,兩邊都不是抄本而是正本。然而叫人不解的是它的出處。教會那邊也就罷了,這邊的出生證明書究竟是從哪邊得手?方便的話,能不能告訴我由來?」

  「出處?哎呀,這我就不清楚了……不,我沒有說謊。是真的,老爺。」

  看見神父眼中惡作劇的光芒,克雷曼連忙搖頭。為消息提供者保密原本就是媒體人的義務,不過就算這麼說,在這裡也不管用。於是他老實說起入手的來龍去脈。

  「忘了是去年什麼時候。在我編輯部的桌上送來一份匿名信封。裡面裝的就是這兩份文件。沒有寄信人姓名,除此之外也沒有信。」

  「匿名信封?那張信封你目前有沒有帶在身上?」

  「呃…我想應該是放在提包裡……啊,就是這個。」

  克雷曼從小東西擠得亂糟糟的提包口袋裡取出一張信封。

  足足在那裡放了半年的信封處處都是皺摺與染痕,不過或許是紙質好的緣故,狀況比想像中要來得良好。正面是打字打得整整齊齊的「皮卡迪利報內P.A.克雷曼先生」收件人姓名。不過裡面既沒有寄件人姓名,同時也沒有留下封蠟或是蓋印的痕跡。

  「郵戳是在倫迪尼姆市內,查令十字路郵局。日期是去年十月四日──嗯,那件文件竊盜事件之後不久。順道一提,封上信封的人是右撇子,身高是一百八十到一百九十。恐怕是個男的。不過這人和投寄的人又是不同人……克雷曼,你對這人有沒有什麼線索?」

  「沒…沒…完全沒有……這個,神父,難不成你有千里眼?」

  克雷曼屏著氣息,有點害怕地望著「教授」觀察拿到的信封。

  「為什麼光看信封就知道那麼多?你是魔法師嗎?」

  「不,我哪是什麼魔法師。純粹只是用訓練過的觀察力再加上初步推理,算了,跟你解說也只是浪費時間……噢,總之,這個就先寄放在我這裡。」

  神父將仔細檢查過的信封收進懷裡,端起侍者送來的茶杯。然後直接享用了一會自淺紅色液體所飄散出來的芳香,像在接著閒聊似地繼續問道:

  「那麼,克雷曼。對於你所持有的這些文件的其中之一──寄給愛德華‧懷特公卿的出生證明書,你知不知道出處?」

  「不,我完全不知道。不就是從市公所保管箱或是哪邊拿出來的?」

  「不是,這是收藏在皇宮公文室內的極祕密文件。只是在去年十月失竊了……是後來行蹤不明的檔案其中一部分。」

  「從皇宮裡失竊?為什麼那種東西會寄來給我?」

  「我不知道。不過文件被竊的事實對相關人員全都下了封口令,你們媒體不能發表。這份文件不單是市公所,就連皇宮公文室也是指定機密,實在極其不自然,不過目前就等往後再來探討其中理由。現在我想先抓到竊出文件的犯人──就是把這個送去給你的人。希望你能提供協助,將犯人引出來……方便的話,是不是能提供協助?」

  「『方便的話』……反正只要我拒絕,你就會給我好看對吧?」

  「那當然。」

  「真是過分。沒辦法啦,既然如此,那就照你的話去做吧。不過你也要給我一些精彩的情報。我自己這邊正在忙……啊!」

  被紳士提出的妥協條件給牽著走的克雷曼突然間閉上嘴巴,迅速從提包裡拉出相機。自然不是為了要給「教授」照相,而是從飯店正面玄關,門口服務員拉開的門走進了似曾相識的人影。

  人影有兩個。走在前面,穿著廉價而華麗,高暴露度洋裝的年長女性是不認識的面孔,這邊就先不提。不過走在那位女子身後半步的另一個人──灰色頭髮更顯陰鬱、沉默不語的年輕人卻是克雷曼所熟悉的臉孔。就是在伊什特萬將自己給打倒過的巴特勒司機,記得他是叫古德里安。

  「喂,你是怎麼了,克雷曼?緊張成那樣?」

  「請…稍微安靜一下,老爺……和老爺沒有關係。」

  就在克雷曼對一派悠間前來搭話的紳士出聲制止,然後好不容易舉起相機時──

  在那一瞬間,大廳的照明熄滅了。

  Ⅶ

  「──什麼,停電?」

  在所有燈光全數熄滅的大廳響起不安的聲音。

  這是外面還有陽光的時刻,燈光熄滅的正門卻像黃昏一般微微陰暗。這家飯店採用的是新哥德式風格,在自然採光方面並不理想。除了設在大廳中央,直通頂樓的螺旋階梯旁邊所安排的小窗之外,並沒有採光用途的窗戶。連白天也要點燈就是為了這個緣故。

  「嘖!偏偏在重要時刻停電!」

  「……不,如果是停電,這就有點古怪。」

  「教授」一邊聽著慌慌張張抽出相機的新聞記者嘖了一聲,一邊望向電梯會館。會館有著挑高的屋頂,牆邊設置了一座電梯。電梯是電動式的,不過卻運作正常。看來只有照明失去電力。

  「奇怪。為什麼就只有照明……唔!?」

  看到等候電梯的男女──之前被克雷曼稱之為「古德里安」的青年以及隨行的女子,「教授」挑起了單邊眉毛。發現在因為突如其來的黑暗而陷入騷動的客人之間,有個高䠷的人影正往男女方向迅速走近。穿著軍服外套的身影,瘦得像骸骨似的男子。兩手深深地插入口袋,朝著男女方向直直走過去。確認在他腰際有不自然膨脹的時候,「教授」反射性地吶喊:

  「有危險!小心!」

  不自覺發出的大吼聲讓大廳裡的所有視線全都集中到「教授」身上,甚至連在外面擦窗的作業人員也都瞪大了眼睛望向這裡。灰色頭髮的男子自然也跟著回頭──就在他的眼前,白光為之一閃。

  「……糟了!」

  「教授」一邊將手杖夾在腋下往前奔跑一邊咋舌,因為從軍服外套底下抽出,用力一揮的刀子看來是要劈開古德里安的臉孔。在速度、時機與角度──都是出自完美的死角。若是一般人,想必會立即死亡。

  然而叫人驚奇的是刀子並沒有命中目標。白刃自無骨一般直往後仰的古德里安鼻尖上擦過,劈開了牆壁。超乎常識的肉體能力。不過加害者對殺人未遂的結果並未發出任何的感慨。看到第一招被人躲開,之前插在口袋的左手也跟著出招。刀刃用幾乎見不到殘影的速度刺了過去,目標對準青年的心臟。

  「…………」

  不過古德里安看來並沒有受到影響。就在這時候,電梯門在清澈的鈴聲中開啟,古德里安將隨行女子往內一推,迅速關上了門。青年橫擋在關起的門前面,這回兩把刀刃則自左右襲來。古德里安身子一矮,避開隔著些微時間差旋轉而來的刀刃,從正下方漂亮地揮掌一擊。和旋轉角度成直角劈入的一擊,就算是用開山刀來形容還比較貼切的刀刃同樣輕易就可以粉碎。

  襲擊者握著瞬間只剩下刀柄的兇器,向後方跳躍──是打算撤退?不過並沒有如願。古德里安依舊無言,流暢地縮短距離。年輕人守著陰鬱的表情,手指像猛禽般劇烈彎曲。白色的肌肉與肌腱浮現,像鋼絲般纏繞在長長的手指上面。或許是放棄逃走,襲擊者迅速用雙臂在身前比出戰鬥姿勢,古德里安則用野獸般的凌厲氣勢撲了過去──

  「唔,糟糕!」

  「教授」用沉重的聲音低語。

  古德里安的體格與速度全都佔了上風,並不是擔心受他一擊,當場定住不動的骸骨男子會為之粉碎。而是因為在古德里安發動攻擊前,看到骸骨男子衣袖出現不自然的膨脹。

  「………………!」

  隨著模糊的呻吟聲,血花像水柱一般湧上。瘋狂噴血倒臥下來的是原本掌握了必勝局勢的古德里安。另一方面,骸骨男子從倒臥在地的年輕人身上跨過,再度開始前進。灰色的手臂從深深裂開的兩邊袖口伸出,皮包骨的細瘦手臂有一半皮膚劃開,長出尖銳的刀刃。刀柄寬達三十公分的這把兇器貫穿了古德里安的頸部。

  不過灰髮年輕人頹倒下來的時候,電梯已經關上門。門上的樓層顯示板指針正在徐徐移動。骸骨男子朝著它一瞥,然後改變方向──走往大廳中央的螺旋階梯,用難以置信的速度開始往上爬。

  「唔唔!這下子不妙。」

  「教授」輕輕嘖了一聲,也往階梯的方向跑。正要隨著男子跑上階梯──下個瞬間卻用力一躍。就在紳士步上階梯的瞬間,巨大無朋的黑色鞭子從上方揮舞下來。鞭子發出叫人背脊發涼的聲音,自「教授」身旁擦過,在地面留下極大的爪痕。還來不及確認它的身分。第二鞭已經跟著揮了過來。

  螺旋階梯的裝飾性比實用性還強,是用中央細柱子與環繞周圍的六根鋼絲從天花板懸掛下來。陸續襲向「教授」的就是被切斷的鋼絲。骸骨男子站在階梯中央,用刀刃迅速切斷六根鋼絲,最後就剩下中央那根並不保險的支柱。

  「唔,糟糕……大家快逃!」

  「教授」看穿對方的企圖,對著大廳吶喊一聲,骸骨男的刀刃同時隨著尖銳的聲音將支柱劈成兩半──就在切斷的瞬間,骸骨男躍開來的時候,失去支撐的螺旋階梯被自身重量一拉、開始崩塌。帶著美女暈倒般的優雅,但急速地倒向大廳。見到超乎常識的一幕,之前呆愣愣地盯著死鬥的住宿客人這才回神。像是等不及他們發出悲鳴、如小蜘蛛般四散逃逸的速度,螺旋階梯倒向大廳,捲起巨大的轟隆聲以及龐大的塵埃。

  「……神…神父,那傢伙!」

  克雷曼發出近似哀叫的落魄聲音,拚命不讓相機沾惹到塵埃。在記者指向天花板的視線前方,那名骸骨男子正緊貼在橫樑上。對地面的混亂瞧也不瞧,像蜘蛛般沿著橫樑移動,目標則是七樓走廊、目前還在持續上升的電梯之門。

  「糟了,神父!那個女人會被殺!」

  「我可不會讓他如願……對了,克雷曼,麻煩你去叫救護車,還有警察。」

  神父重新叼著到了這步田地卻還不肯放手的煙斗,握住手杖的手把。用不規則的間隔將位在那裡的按鈕按了數次,接下來則將前端斜斜指向頭頂──角度正好是俯看著門口的七樓走廊。再度握著手把,手杖的前端猛力彈開。刀刃隨著壓縮空氣噴出,拖著鐵線的尾巴飛翔,刺入走廊的扶手。下個瞬間,安裝在手杖內部的馬達開始旋轉,「教授」的身軀被鐵線釣著浮上半空。

  電梯在鈴聲中抵達七樓,和骸骨男子像蜘蛛般沿著天花板到達走廊幾乎是同一時間。女子從電梯裡滾出來、看到怪人在前方降落而瞪大眼睛,和手臂長出刀刃的骸骨男子撲向女子幾乎是同一時間──然後下個瞬間,「教授」的人影在兩人之間突然出現。

  不知道是不是被突然出現的時髦男子給嚇了一跳,骸骨男子有那麼一瞬間跟著減速。不過似乎馬上就決定繼續展開攻勢。疾奔的速度加快,刀刃刺出──剎那之間,「教授」的身影消失了。

  「!?」

  骷髏似的男子臉上這回總算露出驚愕之色。原本應該刺中對方的刀子,卻只無謂地穿過空氣。不過讓他驚愕的並非這項事實。就在刺出的薄刃上方,靜靜站立著的人影──位在白刃上方的「教授」無視於他的驚愕,將藏刀手杖的刀鞘一揮,用出鞘的細劍指向骸骨男子。

  「看來你被將了一軍啊,帶刀的先生。」

  神父俯瞰著像粗糙蠟人一般不會動彈──不,是無法動彈的敵手,語氣裡並無誇耀之色。淡淡指出事實的聲音甚至有點不耐。

  「要和人對打,我也有點過了年紀……如果你安份地等警察過來,我就饒了你一命,你看怎樣?」

  「………………」

  對於紳士的意見,骸骨男子並沒有立即回應。陰沉的眼睛微微一動,空洞地仰望位在頭頂的神父──就在下個瞬間。

  「……我拒絕,華茲華斯神父。」

  薄唇發出冰涼、沙啞的聲音。這時男子大力膨脹的軍服外套側邊閃出白色的光輝。

  「噢,你認得我?還有,你戴的飾品還真奇怪。」

  在外套裂開,像棍子般突出來的物體前面,「教授」低聲說道。那是握著近乎大刀尺寸刀刃的兩隻手臂。男子背上長出了讓人聯想到舉重選手的兩隻粗壯手臂。

  「──喝!」

  在野獸般的吶喊聲中,暴風席捲而來。

  「教授」從之前踏足的刀刃躍下,勉強躲開旋轉過來的刀子。但是這時他已經完全失去優勢。本想後退拉開距離,但骸骨男子並不允許。分別握著刀刃的四隻手臂揮舞得叫人目眩,「教授」持著一把不甚可靠的細劍,在對方逼近之下防守幾乎潰決。很快地,穿著修士服的阿爾比恩紳士就被逼到走廊盡頭,通往逃生梯的防火門前面。

  插圖012

  「啊,這樣是不是有點糟糕?」

  背後頂著厚厚的鐵門,正面則有舉著四把刀子的暴徒擋著,教授於是嘆氣。悲傷地望著處處缺角的細劍發出詠嘆:

  「這種肉體勞動果真不適合我。人還是不該去做不習慣的事。」

  「………………」

  紳士的嘆息──或者說是抱怨,骸骨男子似乎並不埋會。無言地將四把刀抵在腰部,用動物般的前傾姿勢準備開始衝刺。被人逼到盡頭的「教授」無處可躲。或許是了解到這點而有所覺悟,紳士對著逼近的敵手再度展開輕巧的反攻──

  「──總算逮到你了,混帳!!」

  讓已經成為確定事項的紳士之死為之遠離的,是從走廊所傳來的轟然巨響。

  在兩名劍士相爭的防火牆對面,走廊盡頭出現銀白色光芒。天雷地動咆哮聲的主人就是那道光芒──正確說法是背上背著四枚自律式防禦盾,像落敗的野豬般氣息濁重,身穿裝甲式戰鬥服的魁梧男子。

  「隨便奪走悲慘女人的性命,現在又揮著兇刀想殺人,你的罪惡難以饒恕!佩卓斯修士要替天行道!」

  兇暴嘶吼的魁梧男子手邊發出高亢的怪聲。就在骸骨男子一看之下反射性倒退的時候,鎚矛已經像扁鑽一般開始高速旋轉,在「毀滅騎士」頭頂上揮舞。

  「接招!天譴!」

  「叫喚者」才在鳴叫聲中揮落,前端馬上就高速旋轉著發射。高周波輪在導航天線的誘導之下,用將近亞音速的速度擊中正要轉身逃走的骸骨男子背部。

  「!」

  男子並沒有發出哀號──不,或許是有,只是被高周波輪的響聲給蓋住了聽不見。骸骨男子的身軀像是被戰車砲給擊中似地迅速飛了出去,直接撞上防火牆。鐵門在類似悲鳴的聲音中連著卡榫一起彈開,骸骨男子的身軀則追隨而去,一邊旋轉著一邊向外抛出。地面七樓──這是撞上地面不可能平安無事的高度。不,在這之前,想必就因為高周波輪的直擊而化作血煙。

  「哎呀,現在是怎麼回事?看起來不像路邊的煞神……」

  「你沒事吧,華茲華斯博士?」

  粗野的嗓音對著因高周波輪從近距離經過而出現耳鳴困擾的「教授」說道。「毀滅騎士」將「叫喚者」夾在腋下,跨著大步走近。

  「這事十萬火急,失禮了……你沒受傷吧?」

  「呃…我記得你叫佩卓斯,異端審問局的人?」

  「教授」扶著畢恭畢敬遞出來的手,起身仰望著年輕魁梧男子的面孔。在已經熄滅的煙斗中塞入煙草,挑起單邊眉毛。

  「根據我的印象,我想我們是初次見面,你認得我?」

  「是的!曾經聽過一次你在大學裡的演講。《但丁『神曲』中煉獄設定的歷史性概觀》──令本人十分佩服。」

  「噢,你是說前年的那場演講。我對那個是有自信,不過後來還有一些發展。今年成功架構了新的理論。下個月我會再去演講,方便的話就來聽聽……噢,對了,我想辦點瑣事,你不介意吧?在警察到來之前,我想調查倒在大廳裡的屍體。你可以讓圍觀群眾不要靠過來嗎?」

  「大廳裡的屍體?那是什麼?」

  目前還在停電的入口大廳像蜂窩被掏過似地吵成一片。佩卓斯越過扶手俯看這一幕,困惑似地歪著脖子。

  「就本人所見,下面並沒有屍體……」

  「沒有屍體?」

  「教授」追隨著佩卓斯的視線,皺起了眉頭。

  鋪在大廳的藍色地毯一角被染成了鮮紅色。古德里安──那位灰髮的陰森男子應該是在那邊被人刺穿喉嚨而斃命。這是「教授」親眼目擊,同時擴散在絨毯上的大量血跡也證明了這件事。只是應該倒在血跡中央的屍體,卻怎麼找也找不到。

  「……噢,看來變得有點詭異的感覺。」

  「教授」十分厭煩地搔著腦袋,然後嘆氣。

  「算了,反正也沒有辦法。屍體的事就先放著不談。更重要的問題則是這位淑女……女士,妳有沒有受傷?」

  「教授」無視於佩卓斯帶有疑問的視線,跨著大步走向電梯的方向。那邊有個模樣凌亂的女人,正一屁股坐在地上。女人用失焦的目光茫然望著前方,就在察覺「教授」靠近的片刻跳了起來準備逃走。「教授」快速地把她拉住──

  「我們並不是可疑人物,女士。只是有點話想要問妳。」

  「不…不要過來,殺人啊!」

  女人大約三十五歲左右──髮絲開始夾雜了白髮,營養狀態不佳的臉浮現小小的皺紋,不過從長相看得出來年輕時應該相當可愛。只是現在臉上被淚水沾得一塌糊塗,還像猴子似地亂喊: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不要殺我!」

  「請妳冷靜,女士。我們並沒有加害於妳的意思,反而是想保護妳。『被殺』是怎麼回事?剛剛那個人妳認識嗎?」

  「大家……大家都被殺了……」

  雖然「教授」的聲音帶著完美的禮節與克制,不過似乎無法傳達到女人的意識。抓著短髮亂喊的那雙眼睛空空洞洞,什麼也看不見。

  「所以這回輪到我了!」

  「大家?妳說的大家,難道就是那些『當時的同事』?」

  在一旁插話的人是佩卓斯,像要挖出記憶似地說出幾個名字。

  「呃…莎拉、妙麗、賽拉、凱薩琳、瑪莎……還有剛才的安娜‧法瑪。喂,小姐,這些人是誰?」

  「……喂,那些人是懷特家的傭人!」

  吃了一驚的聲音並非「教授」發出的,當然也不是在恐懼之中面孔扭曲的女人的聲音。中年男子單手拿著相機跑來,在混亂的氣息中大叫。

  「嗨,克雷曼。警察跟救護車都叫了吧?」

  「是啊,神父。事情都辦好了……說到這個,在那裡哭的女人我很熟。還有那位大塊頭老兄所講的名字也是一樣。那是這幾個月我背到滾瓜爛熟的名字。莎拉‧簡金絲、妙麗‧貝格、賽拉‧諾頓、凱薩琳‧布蘭希卡、瑪莎‧湯森、安娜‧法瑪……還有這個女人叫做米雪兒‧李。在『懷特之亂』當時擔任愛德華‧懷特侍女的女人。剩下的名字也都是懷特家的女管家或侍女!」

  「『懷特之亂』?就是那個太子妃殺害事件?」

  佩卓斯抓著女人手腕,狐疑地回頭。女人──米雪兒或許是吵得累了,現在癱在地上。「毀滅騎士」低頭看著她用空洞、圓睜的眼睛嘀咕聽不懂的話的那張臉,不可思議地搔著頭皮。

  「唔?可是剛才被殺的安娜並沒提起這件事啊?她只說跟那些人一樣,這個米雪兒也會被殺,所以拜託本人來救她──」

  「安…安娜被殺了!?」

  騎士的話帶來了意外的效果──之前完全無法進行意志溝通的米雪兒抬起頭來了。揪著騎士的胸口,唾沫四濺地吶喊:

  「這…這是真的嗎!?真的嗎!?」

  「嗯…嗯……很遺憾,是真的。她最後把妳交付本人後斷氣了,所以我才急著趕來。」

  「安…安娜被殺了……安娜……」

  女人的眼睛再度變得空洞。抱著頭蹲下,像是忘了那些男人似地陷入沉默。佩卓斯有點害怕地俯看著她,側著頭問道:

  「嗯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剛才那個噁心的傢伙是誰?為什麼這些女人會被襲擊?本人完全搞不懂!」

  「……總而言之,她的話是將之前的事件做了整合,佩卓斯。」

  解答騎士疑問的是「教授」。他正為癱在地上的女人把脈,深思地開口:

  「最近的『開膛手』事件被害者五名…不,六名全是十八年前太子妃殺害事件當時在叛徒愛德華‧懷特家工作的人。也就是說,這不是偶然連續殺人。是明顯針對某人,為了某種目的而進行的大宗謀殺。」

  「謀殺?剛才的可疑人物嗎?不過究竟是為了什麼?」

  「嗯,一開始我以為他只是單純的嫌犯,恐怕下令的還另有其人。然後,目的則是為了封口……」

  「教授」眼睛半閉,思索什麼似地停了下來,不過時間並不太長。之後馬上揚起視線,重新望著女人。

  「妳不說也無所謂,女士。為什麼妳會遇襲?妳──不,妳們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女人像幼兒說著不要似地扭頭大叫:

  「我跟大家說過,講出去的話會出事。但是那個巴特勒拿出一大筆錢,大家就暈頭轉向地說個沒完……可惡,要是那個男人不出現就好了!可惡,可惡,可惡!」

  「……看來還是等她稍微冷靜之後再問會比較好。」

  「教授」像要閃避尖銳聲音似地縮起脖子,回過頭對騎士與記者說道:

  「總之這裡再待下去可是不妙,還是帶到宮殿或者教會等安全場所。剛才的男人應該已經沒命,不過未必沒有他人出手,還是換個場所再慢慢說吧。」

  「我…我…我什麼也不會說!不論是老爺、夫人的事還是小少爺的事……我什麼也不會說!」

  「噢,那也無所謂啊,女士。」

  紳士擺出溫柔的笑臉,像在哄著撒嬌小孩似地點頭,然後,邊玩賞著煙斗──

  「不過至少我得先告訴妳。我是不知道對方是誰,不過敵人和妳說或不說並沒有關係。不管怎樣,既然要封口,那就把妳給殺了……什麼!?」

  紳士流暢的話語突然中斷,他用難得一見的溫馴表情沉默不語。佩卓斯低頭望著嘴巴開開的紳士,朝著他眼前揮了揮手。

  「你怎麼了,華茲華斯博士?是哪邊不舒服?」

  「──女士,剛才妳說了有意思的話!『小少爺的事』?『小少爺』指的是誰?」

  「教授」將「毀滅騎士」扔在一邊大聲說道。湊到啊地一聲突然住口的女人面前,差點沒把她揪住。

  「根據我的記憶,愛德華‧懷特確實只有一個女兒。他並沒有男丁後嗣──『小少爺』指的究竟是誰?」

  「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不,妳知道。而且對方也曉得妳知道,所以才要來殺妳……快回答!除非妳想變成跟妳朋友一樣的下場!」

  被瞬間轉為強烈語氣的神父一瞪,女人畏怯似地住嘴。不過瞳孔反而有理性的光開始甦醒。在沉默了半晌之後──

  「夫…夫人是死產……」

  雖然逐字逐字吐出的話慢到叫人焦急,不過已經沒有之前那種瘋狂的氣味。女人垂著頸項,靜靜地持續說道:

  「她生的是男嬰,不過從生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也就是死產?」

  「是的。不過不知道為什麼,老爺並沒有辦葬禮。他和夫人面色嚴肅地談了好幾個小時,當天晚上就帶著嬰兒遺體不知道去了哪裡……直到天都亮了的時候才回來,這時卻抱著其他嬰兒。是女嬰,健康的嬰兒──然後嚴格要求家裡的人不能提起這件事。這件事絕對不能說。這女孩從今以後就是懷特家的小孩……」

  「帶其他小孩回來取代死產的小孩,當成親生子對吧?」

  事實上,交換小孩這種事雖然少見,不過絕對不是沒有。是在重視延續香火的貴族家庭偶爾可見的現象。

  譬如生出來的孩子是死產,或是怎麼看都無法活命的早產兒,還有夫人病弱,似乎無法再度生下繼承香火的孩子,這時為了避免斷了香火,就會找來健康的孩子,將之視為親生子。借用喜歡惡作劇的妖精,將人類孩子和自己孩子交換的傳說,稱為「換子」的這種個案,「教授」就知道好幾件。在懷特家所發生的也是如此?那麼艾絲緹就能可喜可賀地、避開身為叛徒女兒這樣的醜聞。

  不過有種莫名的感覺,讓「教授」以手抵著下顎繼續思考。

  這真的只是「換子」嗎?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事到如今才要陸續殺害知情的相關人士?懷特家早已家破人亡,不可能有必須守密到如此程度的動機。

  「愛德華公卿有說過那孩子是從哪邊帶來的嗎?噢,正確日期妳知道吧?」

  「是從哪邊帶過來的,老爺隻字未提。不過日期我記得很清楚──是十八年前的十一月二十六日。」

  「十八年前的十一月二十六日……『懷特之亂』的半個月前。不過都已經十八年前的事,妳連詳細日期都還記得。」

  「那天太子妃也是死產。我心想真是偶然……所以才會記得。」

  「太子妃也是死產──!?」

  女人的口氣雖然普通,聽到這句話的「教授」卻像被電流通過似地全身一震。

  「不是『太子妃死產』,而是『太子妃也是死產』……剛剛妳是這麼說的!?」

  「是…是的……請問這有什麼問題?」

  「是嗎?原來是這麼回事!『太子妃也是死產』……對,就只有這種可能!」

  「……請問你是怎麼了,華茲華斯博士?」

  紳士敲著自己額頭大叫,一直帶著大惑不解的表情保持沉默的佩卓斯,則用見到什麼可怕東西似的聲音問道。他像是馬上就要叫救護車似地直起身子,戰戰兢兢地確認對方依舊正常。

  「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叫人過來?」

  「噢,我是笨蛋!超級大笨蛋啊,佩卓斯!就是這樣!太子妃也是死產──就是這樣!」

  「啊…啊……」

  佩卓斯的眼神越來越狐疑,和一旁的克雷曼面面相覷。不過「教授」沒空留意他們的反應。側耳傾聽遠處傳來的警笛聲,迅速握著米雪兒的手讓她站了起來。

  「糟糕,警察來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佩卓斯,你把這位女士藏到某個安全地點。在我過去之前時時給我盯著,妥善加以警護。還有克雷曼,我想託你去調機器。」

  「教授」這麼說著,嘴裡說出那台機器的名字,一聽到那個名字,克雷曼就臉色大變地搖頭。

  「開…開玩笑!那麼驚人的東西,我要去哪邊找──」

  「倫迪尼姆綜合大學的生化學系有,你馬上過去把它調來。要是被人刁難,就說『是華茲華斯博士派我過來的』。這樣他們就會二話不說把東西借你。」

  「博…博士你呢?」

  「你說我?我要全力趕去見某人,先行失陪了。兩位都照我說的去辦吧,事情緊急。」

  「教授」才這麼說完,就將尚未理解狀況的三名男女抛下,轉過身去。讓他停下腳步的是佩卓斯懷裡開始作響的細小電子音。

  「唔!是負責留守的寶拉修女……失陪一下。」

  佩卓斯輕輕點了個頭,從懷裡取出無線電貼住耳朵。

  「本人就是……噢,寶拉是吧。怎麼了?嗯,現在?不,我被捲入莫名的騷動中,目前正在市區的朗豪酒店。我馬上回去,陛下的警備………什…什麼!?」

  究竟有什麼事──所有視線全往放聲高喊的魁梧男子身上集中。

  只有佩卓斯本人像是沒察覺自己嗓門之大,唾沫四濺地慘叫:

  「陛…陛下遭到綁架!?」

  Ⅷ

  「……你啊,每次我看到你都是在這裡面,亞伯?」

  朝著玻璃對面露出苦笑的臉,長得像天使一樣美。亂糟糟的金髮底下,叫人聯想起冬日湖面的眸子正閃動著溫和的光芒。那位少年瞇起眼睛,對著和自己相同的臉問道:

  「這回你又做了什麼?像從前那樣闖入系統?還是做了沙林或芥子氣?」

  「還要糟糕……他想把B-Ⅵ的那個東西加以啟動。幸好在千鈞一髮之際被人發現,再遲可就要釀成大禍了。」

  對金髮少年的提問加以回答的,並不是在個人牢房裡穿著緊身衣的銀髮少年。而是在玻璃牆這邊、金髮少年隔壁抱著速記板的紅髮少女。莉莉絲‧薩爾──由SAU開發的人工子宮誕生的「基因改造兒童」第一號,露出哀傷的眼神。盯著玻璃牆對面銀髮底下喔氣的臉低聲說道:

  插圖013

  「亞伯,你怎麼會做出那種事?你的行為可是嚴重違反規定啊。不,不僅如此。只要走錯一步,就會有數百萬人死亡。而且說不定連倫敦這座歷史悠久的城市也會跟著消失……你只要稍微想到這一點,就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我想過了。不就是因為想過,才會想把那東西給啟動?〉

  擴音器對面傳來的模糊笑聲裡頭飽含著惡意。看來在被收押的時候受到相當粗暴的對待。身穿緊身衣的少年甩著被血染污的銀髮,冰冷的眼眸從地面往上抬。在空調所發出類似昆蟲的聲音中,用勉強還在聽取範圍內的音量回答。

  〈「塵歸塵、土歸土」……要是那東西啟動了,那些煩人的傢伙就會由地表歸於塵土。這個嘛,妳不覺得叫人期待?〉

  「──你在胡說什麼!」

  莉莉絲的褐色面龐浮現嫌惡與憐憫之色。對著玻璃對面嘔氣似的笑容,用類似年長者的態度準備加以指責:

  「亞伯,這麼可怕的事連想都不能想!對方同樣是人類啊?你想想看,你要殺的人也有家人,有他每天的生活──」

  「亞伯,別做無聊事了。」

  將少女拚命訴說的對白加以打斷的是不以為意的聲音。金髮少年撥弄著瀏海,如百無聊賴般地開口:

  「我是不知道有幾百萬或幾千萬,不過那種程度的人數,生死又有什麼價值?他們只會開始覺得你危險。雖然我們好歹也有人權,不會加以處份,但是卻會被人貼上『不良品』的標籤。這樣一來,你可就沒未來了。」

  〈未來?你說未來?我們能有什麼樣的未來,該隱!〉

  自擴音器裡傳來的聲音首度出現了情緒──少年一拳打在玻璃牆上,然後起身。

  〈那些傢伙製造我們,是把我們當成「計畫」的消耗品!為了要把我們送到幾億公里外的地獄……就是為了把我們送到世界的盡頭,所以才製造了我們!這樣的未來,你認為值得高興嗎?你難道都不生氣?〉

  「我才不會生氣。我們很幸福啊……能夠出生在這個世界,而且還不是漫無目的而出世,是為了要有所成就而享有生命。你不認為這樣就很幸福?」

  〈……我不懂。〉

  聽著對方溫柔歸溫柔,不過卻似乎帶著某種無情的話,銀髮少年垂下了肩膀。迷惑不解似地轉動著眼珠加以訴說:

  〈我該怎樣活著才對?身為「計畫」的零件,被人強迫賦予生命,未來、存活地點…不,甚至連死亡地點都由他人決定。這樣真的還算是活著?〉

  「……這點應該由你自己來決定,不是嗎?亞伯。」

  金髮少年溫柔回應著弟弟嘔血似的對白。手掌貼著對方抵在玻璃牆上的拳頭,浮現溫暖的微笑。

  「我想未來是要靠自己去掌握。不論生在什麼樣的環境,只要有意志力,人就能建立自己想要的未來。至少我是這麼相信……我能不能問你,亞伯,你想要什麼樣的未來?」

  〈我…我想要的未來?〉

  聽了哥哥的話,銀髮少年似乎覺得困惑。求援似地仰望對方的眼睛,擠出微微顫抖的句子。

  〈我想要的未來是──〉

  耳邊一直傳來類似昆蟲鼓翅的聲音。原以為是耳鳴,看來應該是附近有空調的緣故。亞伯徐徐睜開眼睛,仰望有點陰暗的天花板。他從附在水泥外露的牆邊的簡易床鋪仰起上半身,披上留在枕邊的襯衫。

  看來是比想像中還要疲倦。原本只想躺一會,沒想到就睡熟了。

  「那麼現在差不多是幾點?沒了太陽,像這種時候就不方便……啊痛痛痛痛!」

  正要扣上釦子,亞伯就因為肩膀的痛楚而發出哀叫。隨著手的動作,昨晚的傷口出現劇痛。看來止痛藥在睡著的時候已經失效了。

  「啊痛痛痛痛……嗚嗚!主啊,我的肩膀劇痛……」

  亞伯維持著襯衫前面敞開的姿勢,跪爬似地從床上起身。用如同昆蟲往奇怪方向進化的模樣,往邊桌上面尋找止痛藥。

  在水泥外露的室內,除了那張邊桌與床鋪之外就找不到像樣的家具。附近隨便堆疊著許多木箱以及紙箱。根據將傷患帶到此處的維吉所說,這裡原本是用來當作倉庫的地方。不得不將傷患安置在這個房間,是因為包括凡妮莎在內的部分居民,討厭看到教廷神父在居住區之內閒晃。

  這個「隔離地區」的住居原本就處處相似。這座城市是由「大災難」之前,地面還稱之為「倫敦」那個時代的地下鐵遺跡,與核子防空洞發展而成,可居住空間相當有限。就算從掛在窗上的窗簾縫隙往外看,眼前所看到的也只有微微陰暗的走廊,當然既沒有天空也沒有大地。天花板挑高的走廊每十米左右就有一道鐵門,裡面是居住用的單位,是這邊人們的住家。

  「……這裡也都沒變。」

  神父默默看著走廊,嘴裡突然發出小小的嘆息。眼睛仰望著在高高的天花板上面閃爍的照明,帶著某種懷念的光芒。

  最後一次造訪此地是在何時?那是這座城市還被稱作其他名字的時候。在「計畫」發動之後曾經多次於這個地方停留,不過每次都引起騷動,是同胞保護了自己。那時對世上的所有東西全都看不順眼。甚至還當真希望這世界能徹底消失。

  那想法真是愚蠢。

  還有,發現到這點時已經太遲……

  「……是誰在那裡?」

  亞伯的手突然間離開窗簾,回頭望著背後。

  細小的聲音,將他游離在過往世界的意識給拉了回來。手伸向擺在床邊的舊式左輪手槍,然後慎重地問道:

  「誰在那裡?找我有事嗎?」

  「…………」

  沒有回答。不過從堆疊的紙箱暗處可以聽到微微的氣息。看來有人正躲在那邊往這兒窺探。亞伯一邊為肩膀的痛楚而面孔扭曲,一邊靜靜從床上起身。縮著身子不讓窗口射進來的月光照到自己的身影,收起腳步聲朝著牆角移動──是來探望病患傷勢的居民?不過這樣卻不出聲就有古怪。還是帶著某種敵意的人?那人依舊屏住氣息縮著不動,並沒察覺祌父就要進行移動。亞伯趁著黑暗繞到對方背後,像貓一般往前一跳。

  「………………!」

  對方發出的是輕聲、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然後這時亞伯發現自己抓在手裡的,對方的肩出乎意料地單薄與瘦弱。

  「小…小孩!?」

  那是一名少女。不,應該說是幼女才對。看來還不到上小學的年紀,女孩眼睛瞪得老大,回望驚訝的神父。

  是這裡的長生種嗎?但是胸口掛著大人用的十字架。亞伯困惑地俯看著抱著薄毛毯發抖的女孩。

  「小孩……小孩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做什麼』?廢話,不就是怕你會冷,拿毛毯過來?」

  充滿敵意的聲音從亞伯身後傳來。就在神父再度感到驚愕,像彈簧似地轉身回頭的時候,快速伸過來的手已經用魔法般的手勢將舊式左輪手槍給奪走。

  「居然把她嚇成這樣……你們這些短生種果然都不知感恩。」

  「凡…凡妮莎……是妳?」

  亞伯認出眼前表情十分不悅的中性美臉孔,然後嘆了口氣。身穿黑色皮革便服,打扮隨性的長生種凡妮莎──也就是曼徹斯特伯爵的妹妹。

  「拜託妳不要嚇我。我還以為是小偷闖進來……」

  「這裡沒有那種人。我們跟你們短生種不同。」

  女子用指尖把玩著奪來的舊式左輪手槍,粗暴地說道。然後視線突然轉向無聲無息,呆呆站在亞伯身旁的少女,用下巴示意。

  「好了,安潔莉卡,沒事了,妳到那邊去吧。這男的就由我來照顧。」

  「…………」

  被稱為安潔莉卡的少女想說什麼似地對凡妮莎仰望了一會,最後乖乖點頭轉身。

  「是個好孩子吧?她在『覺醒』前的孩子裡頭是最溫柔的。一直擔心你的傷勢……她是想來照顧你吧。」

  「是…是嗎?我還嚇了一跳,做出不禮貌的舉動。等會兒得向她道歉。」

  亞伯看著小小身影走出的門扉,搔著腦袋瓜。說到這個,似乎在白天那群小孩子之中有見過她。

  「不過她還真是怕生。既然是來照顧我,跟我說不就得了。」

  「那是不可能的。她的雙親於三年前,還住在波希米亞的時候在她面前過世。這事想必造成了打擊,後來就一直沒辦法說話。」

  「是這樣……和雙親在一起,那是事故還是什麼?」

  「事故?噢,或許也可以這麼說。」

  凡妮莎對亞伯的樂天說法露出了苦笑。那雙眼睛其實並沒有笑意,反而帶著激烈的憤怒瞪視著神父。

  「要是宅邸遭人放火,心臟被人打進木樁然後火燒可以算『事故』的話……她的雙親是被你們短生種捕捉,然後凌虐致死的!」

  「咦……」

  帶著恨意的話讓亞伯嘴角為之一僵。「心臟被人打進木樁然後火燒」──那不就是當成吸血鬼來處刑?

  「那孩子的一族人原本偷偷住在波希米亞邊境的森林,和周遭短生種也處得不錯。因為村裡的主教是個明理的男人,雖然身為神職人員,不過卻保護著他們一家。」

  凡妮莎用不友善的視線直直盯著無法說話、嘴角僵硬的神父,說出少女的身世。

  「但是在三年前,那位主教死了。後來新的神父從羅馬過來上任,那傢伙是個不知變通的狂熱分子。為了將之前和村中的人相處良好的他們一家人徹底拔除,於是煽動村民……殺死家畜、從病死的村民身上抽乾血液。愚蠢而無知的短生種被這樣子的單純手法給欺騙,於是襲擊她家,殺害雙親……如果不是我和大哥正好經過,連安潔莉卡也會跟著被燒死。」

  「怎麼會這樣……」

  亞伯想起剛剛晃動在一言不發、畏怯不已的少女胸前的光芒,心中刺痛。那個十字架一定是死去的神父送給她的。雖然雙親被殺,卻還是沒有放棄信仰。會替亞伯拿藥過來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如果真是這樣──

  「真是件痛苦的事……」

  「噢,止痛藥應該差不多失效了吧。我想到了,所以拿藥過來。」

  看來是把神父的詠嘆誤以為是在為了痛苦而抱怨。凡妮莎從便服口袋裡取出藥包,放在邊桌上面。用水壺在杯子裡加水,滿臉不樂意地催他。

  「吃藥。會舒服一點……等藥見效了就幫你換繃帶。」

  「咦?換繃帶……妳嗎?」

  「那張意外的臉是怎樣……你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醫療技術方面的專家。」

  亞伯會眨著眼睛,是因為怎麼看都對教會相關人員並不友善的長生種所顯示出來的溫柔叫人驚訝,不過凡妮莎本人看起來還是誤會了,意外地嘟起了嘴。

  「從骨折到生產,大多數的處理我都會。你用不著害怕。」

  「不…不是這樣……是妳肯幫我處理讓我嚇了一跳。哈哈,是我誤會了,還以為妳徹頭徹尾地討厭我。」

  「嗯,那是你誤會了──我並沒有特別討厭你。我只是憎恨所有短生種而已。」

  「噢…噢噢……是嗎……」

  被沸騰著敵意的眸子一瞄,亞伯的親切笑容就凍結在半途。雖然咧著嘴角想繼續話題,但是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出半句話。

  「啊…呃,這個…呃…那個……」

  「放心吧。雖然我憎恨你們,不過現在並不打算對你出手──因為現在殺害神職人員可是有點不妙。要殺就等到比較沒有問題的時候再下手。」

  「啊…是啊,那真是太感謝了……對了,為什麼現在對我出手的話不妙?」

  「廢話。因為那樣就給了『上面』那些人摧毀這裡的藉口。」

  凡妮莎用依舊含霜的視線對著天花板示意,恨恨地說道。話是這麼說,不過並不是指兩人目前所在樓層之上還有其他樓層。而是更進一層──將倫迪尼姆這座城市,存在於其中的宮殿,以及居住在其中的住民稱之為這裡的「上面」。

  「這個隔離地區從數百年前就開始收容被你們迫害,而無處可去的人,你已經聽大哥說過了吧?我們世世代代臣服於阿爾比恩女王,為她們工作,就是為了保有這個藏身之處──至少目前為止是如此。」

  「但是布麗姬二世的病情改變了現況……」

  「是的。那女人奸詐狡猾厚顏無恥,我非常討厭她,不過在我看來還算是個信守約定的女人。雖然拚命壓榨我們,不過起碼還懂得守住生金蛋的鵝,不讓野貓靠近……但是她孫女就不一樣了。」

  「孫女……妳指的是史賓賽上校?」

  聽了凡妮莎的話,亞伯跟著點頭。

  這是來到這裡之前就已知道的事實,卡爾斯雷子爵瑪麗‧史賓賽──她是十九年前過世的太子和他的情婦所生的女兒。雖然因為不是正式婚姻所生的孩子,算是庶子,不過就遺傳方面而言,算是女王現存唯一的孫女。

  在聽到這件事的時候亞伯也很驚訝,不過同時解釋了許多事。為什麼一介上校能夠掌理艾絲緹及教皇到訪阿爾比恩的事宜,同時負責臥病女王的警備?而且還對教廷首腦的動靜有莫名的熟悉──之前阿爾比恩與教廷的關係絕對算不上好,在女王病倒後卻突然好轉,或許就是因為她和教廷上層達成了某種協議。

  「『血腥瑪麗』和羅馬聯手,為的是在布麗姬死後,以女王身分即位之時當成自己的後盾。」

  看來她對瑪麗十分嫌惡。凡妮莎眼裡燃燒著黑暗的火焰,恨恨地說著。彷彿王孫就在眼前似地握緊拳頭。

  「而且你們也希望誕生的女王能夠受到自己本身的控制。問題是,雖然說是唯一的孫女,要讓庶子即位還是需要搞一點把戲。需要拿出漂亮的功績,讓世人忘卻她的出身……為了這個目的,那女人打算把隔離地區當成代罪羔羊!以『殲滅棲息在阿爾比恩的大群吸血鬼』名目去討教廷的歡心。就為了這個目的,要將效力長達數百年之久的我們加以消滅!」

  「……我知道。就是為了設法解決這件事,妳哥哥才會前往『上面』。」

  為了安慰越來越是激動的吸血公主,亞伯輕聲細語地說著。和哥哥曼徹斯特伯爵不同,凡妮莎十分性急。只要氣血上衝,天知道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

  「要讓史賓賽上校放棄這份計畫,除了教皇陛下本人之外,『伊什特萬聖女』恐怕是唯一人選──要是能夠對她說明緣由,匯集眾人之力,說不定就能說服史賓賽上校。」

  「大哥似乎就是這麼想的……不過神父,就連本姑娘都知道,這種單純的想法可是大錯特錯。你是外國人,不知道『血腥瑪麗』是個多麼奸狡機詐的女人。你知不知道她在戰場上,曾經用過多麼骯髒的手段?兩年前的帕西之亂,她對反叛者擺出鴻門宴,去年討伐北海海盜的時候,她將根據地小島連小女孩一起燒掉……她就是這樣一個無血無淚的女人。這種女人哪可能隨隨便便就放棄王位,放過這條街!而且最重要的,聖女畢竟還是教會的人,不值得信任!」

  「我不是已經說過很多遍?艾絲緹是值得信任的人。她的正義感很強,對弱勢的人很溫柔……如果是她,一定能夠助妳一臂之力。」

  「……可是,那女孩不是在伊什特萬殺過兩名我們的同胞?」

  凡妮莎對奮力說服的亞伯投以懷疑的目光。毫不隱瞞露骨的懷疑,明顯表達出她的不信任。

  「她不就是憑著這份功績而被稱之為『聖女』?這種女人不可信任!」

  「哎呀,說到這個,是有很多很多原因。詳情我想等她自己跟妳說妳就會明白……」

  亞伯有點慌張地辯解。唯有這一點,是他盡量不想碰觸到的問題。對長生種而言,以狩獵長生種而得到「聖女」之名的女孩肯幫助自己,或許聽起來確實難以置信。

  「算了,總之等妳見到她,再自己去親眼證實她的人格。我相信妳一定會信任她……況且就實際問題來看,除了向她借力之外,妳要如何抵抗史賓賽上校的壓力?對方可不只是軍方,現在連教廷都是她的夥伴?妳要用什麼方法來應付?」

  「方法有啊,當然有。就是作戰。」

  凡妮莎得意地雙臂互擊。用力握拳,露出利牙。

  「到了那時候,我就抗戰到底……反正我們有王牌。就算他們的軍隊再強,教會再怎樣出手,最後的勝利還是屬於我們。」

  「……王牌?那是什麼?」

  背脊突然有種冰塊滑落的感覺──亞伯忘了肩膀的痛楚,探身往前。望著或許是發現自己多言,於是用手遮嘴的凡妮莎的臉孔問道:

  「曼徹斯特伯爵不是才剛說過,這裡並沒有類似武器的武器?凡妮莎,所謂的王牌又是什麼?」

  「哼……哼哼,那是祕密。」

  被他這麼一問,凡妮莎有點緊張地搖頭。不過還是不改傲慢態度,對神父冷言冷語地說道:

  「只是『塵歸塵,土歸土』……要是使出這張王脾,這座城市會有一半化作塵土。到時候,他們就會嚇到不敢隨便出手。」

  「……塵歸塵,土歸土!?」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有件尖銳如刀的物事自亞伯腦海中掠過。這句話確實聽過。事到如今,已經分不清是否為現實的遙遠過去。那是他還把全世界全都視為敵人的時候──

  「凡妮莎,難道……」

  記憶的輪廓變得模糊。亞伯像要勉力將它抓住似地用手抵著臉孔,呻吟著說道:

  「難道妳……妳說的王牌,指的就是──B-Ⅵ的『那樣東西』?」

  「什麼……!?」

  神父的話傳到耳裡的瞬間,凡妮莎的臉唰地一聲失去血色──從臉到唇全都變得蒼白。

  「『B-Ⅵ的那樣東西』!?神父,你從哪裡……你從哪裡知道這件事的!?」

  「我就知道……」

  「我是不知道有幾百萬或幾千萬,不過那種程度的人數,生死又有什麼價值?」

  甜美的嗓音在耳朵深處甦醒。為了打消這個念頭,亞伯拉高了聲音。差點沒把對方給揪住,唾沫四濺地說道:

  「凡妮莎,那東西不能用。那是惡魔的兵器!那麼可怕的東西,連碰都不該碰!」

  「『那麼可怕的東西』?」

  當神父從嘴裡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一剛開始,凡妮莎困惑似地皺起眉頭。然後維持這個表情狐疑地問道:

  「你對那東西到底知道多少?不,這種事你為什麼會知道?」

  「我的事半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惡魔的兵器……嗚…嗚哇!凡…凡妮莎,妳到底想幹什麼!?」

  「住口,教會的間諜!」

  長生種一邊掐著放聲悲鳴的神父喉嚨一邊大吼。在她的指尖,鉤爪已經放出銳利的光芒。凡妮莎用收到嗜血桿菌訊號而開始伸長的鉤爪劃著神父的靜脈,一邊忿忿地嘀咕著:

  「一個小小的神父,為什麼會知道那東西的存在……你給我說,神父!你果真是受瑪麗之命過來的吧?對於『遺跡』的事,那女人究竟知道多少!」

  「不、不是!不是這樣!凡妮莎妳冷靜點……我…我不是什麼間諜,只…只是因為某種原因,對這附近很熟……」

  「都到了這地步你還想裝蒜……」

  凡妮莎柳眉橫豎,瞪著四肢亂踢的神父,在足以劃開鋼板的手指上徐徐加重力道,將殺氣化為聲音。

  「那好!把你這細細的脖子掐斷,看你還能不能胡說八道!」

  「──妳要是敢這麼做,那妳的腦袋就會開花。」

  由長生種背後傳來的聲音雖然沉靜,但在惡意的比重上並不遜色。或許是為了加以證明,氣勢洶洶地響起的是散彈槍彈倉拉開的聲音。

  「昨天晚上謝謝妳了。真是相當快樂的遊覽飛行……不過請妳把手從神父身上拿開。不然我真的會開槍!」

  「艾…艾絲緹!」

  在凡妮莎背後,少女用長度縮短的散彈槍抵著長生種的後腦勺。在她背後則是一身黑的年輕人──亞伯淚眼模糊地望著艾絲緹與維吉,意外地說道:

  「維吉,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艾絲緹會在這裡?……我只是請你送信……」

  「原因是,在上面遇到複雜的麻煩。」

  曼徹斯特伯爵歉疚地垂下視線,不得已似地聳了聳肩。

  「再那樣下去,就會變成我們兩人同時喪命的狀況。所以才會緊急帶她前來此地。」

  「──大…大哥,這神父是瑪麗的間諜!」

  另一方面,腦袋被槍抵著的凡妮莎用控訴似的視線望向哥哥。掐著亞伯喉嚨的手並沒有要放開的意思,然後大叫:

  「剛才他胡扯了一堆鬼話!我們鐵定是被他給騙了……誰曉得那聖女是不是真的!」

  「妳這話也太無禮了,凡妮莎。對特地請來的人太失禮了。快把神父放開……聖女,請原諒舍妹的無禮。她實在是個性急的傢伙。」

  「……嗯,這點我從昨天就知道了。」

  維吉頗沒面子地低頭道歉,少女用嘲諷的口吻回答。不過或許是確定凡妮莎的手已經離開亞伯的脖子,於是放下槍口──

  「真是的,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神父……讓人擔心了老半天。」

  「嘿嘿,抱歉啊。」

  艾絲緹用無奈的臉──但是莫名安心的表情嘆了口氣,亞伯對她露出微笑。丟臉似地搔著腦袋瓜,努力找著藉口。

  「其實,我從昨天就遇到一連串亂七八糟的麻煩……等妳聽到了詳細狀況,我想妳就可以理解。」

  「要說一連串的麻煩,我們這邊也是一樣……就是因為你在重要時刻不在,我和陛下都很慘。」

  「妳說還有陛下?」

  聽了修女的話,亞伯挑起單邊眉毛。認出躲在門口陰影裡頭往這邊偷看的細瘦人影之後,亞伯抱著腦袋瓜。

  「天哪,連陛下都帶過來了……這是怎麼搞的?」

  「沒辦法。我們被人下毒、槍擊、還溺水……超級危險。」

  「……好了,我們就冷靜下來慢慢談吧。」

  維吉鬆了口氣,開始說話的艾絲緹這麼勸道。他用下巴對依然露出利牙的妹妹示意,比往走廊的方向。

  「總而言之,先來交換彼此的情報。之後呢,難得來到這裡,讓我帶你參觀……哎呀,還是先到我家去吧。」

  曼徹斯特伯爵的話完美地合乎禮節,同時拯救了所有人的立場,誰也沒有反對。不過嘴上不說,而是勉勉強強,被催促著走出房間──

  於是誰也沒有發現,在塞滿室內的木箱之間,有雙直直盯著他們瞧的機械眼存在。

  動甲冑──可以稱之為失落科技結晶的人型兵器,在這個時代可是戰場之花。

  採用高動力發電機的火器、配上連戰車砲直擊都有辦法彈回的複合裝甲,足以擊潰幾乎所有的一般兵器,裝備了動甲冑的裝甲步兵,據說一個小隊就足以匹敵通常步兵的一個大隊。

  不過就跟大多數的兵器一樣,動甲冑也有幾個嚴重的缺點。譬如用來供給人造肌肉的擬似淋巴液劣化過快,所以作戰行動被侷限在很短的時間內,同時為了進行繁瑣的操作,駕駛員必須要施打藥物。其中最為人話病的是駕駛槽窄到會死人。

  「……唔!這是怎麼回事!」

  在那狹窄的駕駛槽中,異端審問官安德烈神父十分興奮。

  並不是什麼藥物的影響。而是映入螢幕裡的影像,強烈激發了年紀最輕的異端審問官的信仰心與正義感。

  話說回來,影像並沒有特別的異樣。忙碌工作的男人、辛勤做菜洗衣的女性、在教室裡上課的孩子──除了代替天空,綿延不絕的微暗天花板之外,看起來或許就只是一般老街的景象。

  「好驚人的數目……這些全都是吸血鬼!?」

  是的,這影像是從位在倫迪尼姆地底的黑暗領域,被稱之為「隔離地區」的地方傳送過來。目前漂浮於泰晤士河的中型輸送船船底潛伏著安德烈的座機「聖米迦勒之鎧」,座機搭載了數台名為「探針」的自律移動式小型攝影機,作為戰術偵查用的裝備。目前開展於螢幕視窗內的影像是從送到地底的探針,現場直播傳送過來的。

  「可惡的阿爾比恩!飼養了這麼多怪物,真該受到譴責!」

  安德烈一邊將近百的攝影機影像在視窗中來回切換,一邊咬牙切齒。

  上司寶拉修女交給他的命令,就是掌握阿爾比恩背信的確切證據──具體而言則是名為「隔離地區」的地獄實際存在的證據。既然有了這些影像,就能毫無困難地證明它的存在。問題是還需要足以證明這些被拍出來的人就是吸血鬼的證據。畢竟對方可是以厚顔無恥出名的阿爾比恩貴族。就算拿出這樣的證據,還是可以堂而皇之地裝蒜。

  安德烈眼花撩亂地切換著影像。看到這些,就算同為異端審問官,換作交付命令給他的寶拉,或是號稱心腹的馬太修士,想必都會面不改色地捏造出驚人的「影像證據」。但是這位少年的思考迴路直接連結向正義,想不出這種另闢蹊徑的創意。而是規規矩矩地尋找影像,切換著視窗。

  「難道就沒有衝擊力更強的影像?像是吸血的情形,惡魔教派的儀式之類……可惡!等著瞧吧,惡魔!本大爺很快就會揮出正義之拳──啊啊!?」

  少年的面孔突然間籠上陰影。像是在影像裡發現垃圾似地瞇起眼睛,然後將已經略過的影像迅速倒轉回來。

  那是某間微暗房間的影像。應該是「探針」從通風口拍到的。類似鐵絲網的東西整個蓋住畫面,像是加了一層朦朦朧朧的柔光鏡頭。但是奪走安德烈視線的並不是這些。

  在鐵絲網對面,有數名男女正在爭執些什麼。一身黑的男女,個子高高的神父都不重要。但是位在旁邊的連身裙少女與西裝少年……

  「糟…糟了……」

  安德烈的眼睛就盯著影像,慌慌張張地按下通訊機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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