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田響子]圣者的异端书
作者:内田响子
录入(翻译):homesama
润色:夜游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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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设备,所以也没法扫图,除了封面是从亚马逊上弄下来的之外,其余插图都是我用手机拍的,有不便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内容简介:
——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
我的未婚夫在我眼前消失了。而且是在婚礼的关键时刻。就算大家都对我说:“你就当他死了吧”,我还是无法接受。
为了找到他,我带着身为见习修士的发小离开了城堡——
作为异端文书被封印在礼拜堂的古代手稿——“无名公主”的关于神明的冒险谭

这份手稿是由异端裁判所的修道士在教皇礼拜堂的地板上发现的。
这份用古代语言书写的手稿很明显属于异端文书,曾和死后被封为圣人的教皇所写的手记一起被施加封印。然而据说当初发现它的修道士带着这份手稿逃亡了。因此,那份本应该一起封印的圣人手记便陷入双重丑闻的漩涡,被沉默地遗忘在圣遗物中。而逃亡的修道士在流亡期间,将这份手稿转写成早期通用语的版本,可是在他死后,这份译稿和原件都散轶了。此后大约经过了十七代人的时间,这位修道士所属教派的神学家们试着秘密收集这份原稿,虽然回收了部分残卷,但是却始终无法收集完整。手稿原件和修道士的翻译抄本便放进教派书库里秘不示人。据推测,该教派的修士在此期间进行了秘密的现代通用语转译。之后因修道院失火,该书库被波及,抢救出来的书籍中,就有该手稿残缺的现代通用语的译本。因为书库焚毁,这本译本就暂时放在修道院大主教的私人书库里,后在那次对异端概念重新进行解释的宗教改革会议之后,这份译本便回到了它本应在的地方。
这份由手稿变成了通用语译本的异端文献,经过了二十个世代的岁月回到它本应在的地方,重新和圣人的手记一起存放在圣遗物当中。该译本中记载有许多架空的地名和人名,但这到底是翻译过程中的笔误,还是译者对原手稿中实际存在的人名地名的顾虑而有意为之。在手稿已经散佚的今天,实难考证。
I
(1)
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
似乎从我出生起,就被归入了弱者的范畴。
暂且不论我该为此感到愤怒还是庆幸。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教导,每天早晚必须虔诚地祈祷。神父们常说,通往天堂的道路十分遥远,我们每祷告一次,便等于在那条路上前进了一步。
我的算术不算太好,倘若一个人的寿命是五十岁,那一年三百五十天(译者注:原文如此),每天早晚各祷告一次,那就是三万五千步。如果我坚持走完,是否终有一日能抵达那遥不可及的天堂?我常想,要是小时候多祷告几次就好了。可不知不觉地,我的内心却混入了一些杂念。
——神明保佑,今日平安无事。
保持感恩确实很重要。
——请保佑我的心不被欲望引诱。
这只是惯例的套话。
——请保佑我每天进步。
看来我并非那么虔诚的人啊。
弱者。
究竟何谓弱?是肉体上?精神上?是抵抗诱惑的能力?还是克制欲望的意志?的确,不管怎么看,我都算不上强大。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天气好时,我总想逃课出去玩;也时常渴望美味的食物、漂亮的衣裳。抵抗这些欲望,从来不是易事。但,这也不是能随便将“弱者”之名安在我头上的理由。
你的名字是,女人。
是的,我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这对一个女人来说不是必须的东西。
从出生起,人们便用父亲的姓氏来称呼我。待我成婚之后,大概又会以那个男人的姓氏来指代我吧。
我父亲是法尔戈的戈德里克。因此,我是法尔戈的戈德里克的女儿。
或许是孩童的通病吧,在童年的我眼中,这片名为法尔戈的土地,便是整个世界。
南方耸立着陡峭的山脉,东西两侧覆盖着密林,北方则是终年汹涌的大海。深灰色的云层低垂,巨石遍布的丘陵地上,四季刮着从北海吹来的强风。这种严酷的风景想必也不具备让诗人与画家为之驻足的美感。
这里也称不上富饶。父亲的祖先们真如字面般地在土里刨食,在这片土地上勉强种下少许小麦、大豆与芋头,饲养山羊与绵羊,以此换取每日的口粮。即使是这样荒凉贫瘠的边陲之地,对于在此出生成长的我来说,它就是世界的中心。
父亲名字里的“法尔戈”是这片土地的名字,意味着他继承了这里的爵位。通常人们称这样的身份为“封建领主”,但也时常尊他为这片土地的国王。

被称为国王的父亲,其权柄也仅限于法尔戈封国之内,他并非世上权力最大的人,周边还散布着数个与法尔戈相似的封国。与其他封国相比,这里环境严苛,父亲的日子并不轻松。为了从这片不算肥沃的土地中获取最多的收成、提高家畜的繁殖力、善用有限的矿产、为荒年储备粮食,并在饥荒时公平分配食物,他必须竭尽心力。即便如此,若仍有子民挨饿,他也必须承担起全部责任。此外,他还得维持骑士团以抵御外敌与流民,并供养一大批神父,为了死后世界的安宁。
即便如此,父亲也从未露出一丝苦相。他只是平淡地履行自己应尽的职责。平淡?不,或许应该说,他表现出一种近乎过度的乐观。即便夏季遭遇拳头大的冰雹,庄稼损毁大半;即便牲畜染上无名疫病,接连倒毙,他依然会举办比往年更盛大的丰收庆典。
“人生不只有痛苦和悲伤,也要有喜悦和快乐。若要在哭泣与笑容中选择,我当然选择笑容。”
他说完这句话,人群中先是讶异,随后渐渐被这份乐观感染,庆典便在热热闹闹中开始了。
在充满不幸的人生里,能暂且感受一丝微小的幸福,也是一件好事。虽说他本人或许只是单纯不爱处理政事,更愿意过节罢了。
我的母亲比父亲更为务实可靠。
她来自南方一个富庶的国度,远嫁至此边境之地。自幼在侍女环绕中如真正公主般被教养长大的她,踏上这片土地后,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一种无可比拟的好胜心,在她身上悄然苏醒。
她把法尔戈领地上那些原本与男人承担同样劳作的女子召集起来,加以训练,将过去直接出口的羊毛纺织成织物、染色、甚至绣上花纹。总而言之,就是进行了加工与贸易。她积极培育森林中野生的果物、染料和香料花卉,将这些产物送往南方,换回了黄金。通过她大力推进和南方的贸易,法尔戈渐渐从封闭的自给自足,转向连接大陆的商品贸易。过去以实物储存的谷物如今换成黄金,不再有霉变的问题,所以就算在饥荒年间,饿殍也不再接连出现。通过她的努力,法尔戈日渐丰饶,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幸事。
每个人生来各有其职,若我也能如父母一般,为人们带来幸福,那么无论背负怎样的义务与责任,或许都并非坏事。真正的问题只在于——我是否真的能够做到。何时,我也能成为那个给予幸福的人呢。
豪爽的父亲和务实的母亲,就像一口旧锅配上严丝合缝的盖子,日子过得平稳而踏实。我十五岁那年的春天,父亲突然提起我的婚事,或许是受他们影响,我虽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反对。父亲虽不拘小节,却绝非糊涂之人,应该不会给我选个奇葩的对象。我心中并没有“成为维系诸王和平的基石”那类悲壮感,反而为了能送给对方一幅画像,兴奋地穿上平日绝不会碰的华服与珠宝。不过很快我便发现,让人绘制肖像绝非轻松之事。
那身衣裳与其说是穿,还不如说是捆在身上,画师还要我摆出能给男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别扭姿势。我忍着不习惯的首饰重量,努力维持“大陆首屈一指的公主”该有的仪态,每天好几个小时不能乱动,对着下笔慢悠悠的画师挤出空洞的笑容——连自己都佩服起这份耐力来。母亲每天都会来看画像的进展。
“画像必须让高手来画才行。”
母亲是这么说的,可无论他画得多好,我还是希望他能画得快一些。
母亲当年似乎也曾被誉为“天下第一的公主”。不如说,正因为母亲是位绝世美人,关于我的种种传闻才在这片大陆上悄然流传。
母亲依旧保持着少女般纤细的身材,肌肤白皙通透,金发如阳光流淌,丝毫看不出已生育过我。然远嫁边境的法尔戈想必吃了不少苦,但因父亲始终呵护有加,她的眼睛至今仍闪闪发亮,眼角也只添了淡淡的细纹。
苗条的母亲与野猪般壮实的父亲的组合,真是绝配到让我有时候会忍不住发笑。
小时候,母亲把我抱在膝上,听到我说出那样天真无畏的话时,她这样告诉我:
“妾身的父亲,你的外祖父,总爱说:‘人哪,就像熏制前的生肉。’成为了熏肉之后,什么部位都能吃。但是生肉呢,却带着多余的骨头、皮和脂肪。但是你想,就算是这些看似无用的部分,也可以做成纺织品、鞋子或灯油吧?”
母亲或许是在告诉我,人的优缺点总是一体两面。可惜那时我还太小,没能理解话中的深意。反而让父亲在我心里变成了一大块猪油,对着嘴馋的我不停念叨:“不要骨头不要皮,能全部吃掉的熏肉才好啊。”
记忆里的母亲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继续说了下去:
“妾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这个大陆还有一位比你的父亲、比你的外祖父还要高贵的人,我们称他为‘皇帝’。皇帝是万王之王,普天之下没有比他更尊贵的存在。所以那时,所有的公主都梦想成为他的皇后。
“等妾身再长大些,你的外祖父有一天拿了两幅画像给妾身看。
“‘有两个人想娶你为后,你选一个吧。’
“妾身看了看那两幅画。那是两位对比极其鲜明的殿下。一位容貌柔和如女子,五官十分端正。另一位却长着野猪般粗犷的脸,实在谈不上仪表堂堂。
“妾身就问你的外祖父,这两位是怎样的人。他说,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王,但哪一位是皇帝,他不说。他只是把两幅对比鲜明的画像放在妾身面前,说了那些话。妾身猜想,你的外祖父是不是有意让妾身嫁给相貌不太好的那位。而且那时候,妾身也并不觉得,万王之王的皇帝,容貌就一定得好看。
“这就是妾身选择丈夫的经过。”
就这样,母亲选中了当时仅是边境小领主的——我的父亲。
曾有那么一阵子,我以为外祖父是故意误导母亲,让她选错了人。
没能成为那位英明神武的皇帝的皇后,反而嫁给了一个会用两只脚走路的野猪,还得来到这宛如世界尽头的穷乡僻壤,在抚育孩子的同时,还得管着领地的财政改革,这简直像是把她推进了泥潭。
可这个故事,却有一个意料之外的结局。
母亲的婚事敲定后不久,帝都便爆发了动乱。诸侯势力膨胀,皇宫发生叛乱,皇帝在危机中仓皇出逃,一路奔往大陆最南端——那个大断层对面的蛮夷之地去了。
在这片大陆的最南端有着比大海还要深的裂缝,在裂缝对面据说住着可怕的蛮夷。他们长着牛或青蛙般的头颅,说着鸡鸣般的话语。从世界最高的权力宝座,被放逐到那样可怕的土地上,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在‘跟随英武的丈夫流浪于人迹罕至的怪物横行之地’与‘和野猪般的丈夫在穷乡僻壤筚路蓝缕’之间,或许还是选择后者更好。至少这片土地上生活的,还是能够沟通的人。人情如此,无可厚非。
或许,外祖父那个关于“生肉”的比喻,正是他在乱世中沉浮领悟的处世智慧。这么说来,父亲就是那种“利用价值很高”的生肉吗?即便如此,我仍暗暗希望:未来要成为我丈夫的人,纵使没有辽阔的领地,至少也该拥有不输常人的胸襟与气度。
母亲看了一眼已经为我画好的画像:
“和真人相差太远,画得太美了也不好。画像再美,若本人并非如此,反而会让对方感到幻灭。”
我继承了母亲苗条的身材、白皙的皮肤,和一张不过巴掌大的小巧脸庞。
而从父亲那里,我得到了高挑的身姿、接近墨色的深黑头发,和一双“如小鹿般惹人怜爱”的棕色眼眸。
还好,我既没有遗传到娇小,也没有继承那份粗壮。
画师下笔虽慢,确是位高手。画中的我或许担不起“大陆首屈一指的公主”这个称号,却至少保留了那份小鹿般惹人怜爱的神态。看来这个世上,还是诚实一些为好。
(2)
到了夏天,对方的画像也送到了。
从母亲那方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算来,那位算是我的表兄,除了面庞略显修长之外,倒生着一头明亮的发色,看上去颇有有男子气概。他的母亲,是个诚实的人吗?
“他也长成一位像样的年轻人了啊。”
父亲心情颇佳地说道。看来我幼时似乎见过他,只是如今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到了秋天,他本人就会前来。皇帝的特使也会来担任证婚人。婚礼就在城堡的圣堂举行。落雪之前,你便动身前往夫家的城堡吧。我会把婚礼办的很隆重热闹的,你尽管期待。”
父亲正独自沉浸在又能多一个节日的喜悦里。虽然我希望他多少能有点身为新娘父亲的自觉,但他对于庆典的热爱,也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每年丰收节,他的屁股总是坐不住。听说在他五岁那年秋天,他就曾偷偷溜上街去。以贫穷骑士的第三子的身份,睡冷冰冰的大通铺,吃冰冷的饭食——这已成为父亲微服出游时惯用的身份,如今也已人尽皆知。而大家竟也就这样容许他当上了节日的守护者。算啦,与其在庆典上被人揪着长袍下摆闻来闻去,还不如亲自融入庆典的热闹来的开心。
母亲开始为我筹备远行的事宜。
这恐怕是一去不回的远行——虽说历史上似乎也有回娘家两三次的倒霉公主,甚至还有些被强制送还的例子——但筹备起来依然不是件轻松的事。母亲口里说着“忙死了忙死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兴奋。我要嫁去的地方在很南的南方,听说气候终年温暖。母亲为我收拾了一大堆轻薄的漂亮衣裙,高兴得仿佛出嫁的人是她自己。
我突然担心起来:我家在这北方边境已是如此,在比这儿更和暖之地长大的男子,该是多么天真烂漫啊?
穿上披风,我悄悄出了城。
越过城堡北侧那片长满低草的丘陵,可以看到一片嶙峋岩石,在岩石上有一座修道院。为了不被聒噪的神父们发现,我猫着腰绕到建筑后侧,从一扇敞开的窗子往里望去。那里是修道院的厨房,一位年轻的见习修士正坐在冒着热气的大锅前,给堆积如山的芋头剥皮。
他是我乳母的儿子,名叫伊桑。从小就是个机灵鬼,去年进了这所修道院。他比我早出生半个月,我们自幼一同长大,说不定他会记得我那毫无印象的未婚夫。
我在窗外唤他的名字,伊桑就满面笑容地来到窗边。修道院在白天是不可交谈的,若能有人与他说说话,他一定很高兴。
“哎呀,公主殿下。好久不见。您又溜出城啦。”

仔细想想,身为臣下之子,他的语气着实有些随便。但事到如今,若真被他毕恭毕敬地当作公主对待,我反而会觉得别扭。
“我的婚事定下了,来告诉你一声。”
“哦?是谁呀?”
我从披风下取出画像,他饶有兴致地端详了一会儿,说道:
“这人看起来挺不错的嘛。”
“真的?”
“不过我有点意外。”
“怎么说?”
“您之前不是说过,绝对不和发色比自己还浅的人结婚吗?”
我一时语塞。
我从父亲那里继承了是高挑的身姿、惹人怜爱的棕色眼眸,和一头接近墨色的深黑头发。
黑发的女子不是常给人一种强势的感觉吗?所以我总想着,若是夫妇一同出现,但愿自己的发色不要显得太深,因此一直暗暗希望找个黑发的丈夫。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理由。
见我沉默,伊桑又接着说。
“不过南方也有不少黑发的人呀,这样也挺好。”
可气的是,说这话的他,偏偏生着一头灿烂的金发。
“你怎么对南方的事情这么清楚?”
“因为他和王后陛下长得很像。眼睛的颜色是一样的。是王后陛下那边的亲戚吧?而且她的亲人大多在南方。”
果然是男生啊。光是看到我未婚夫的画像,就能自动对应上诸侯势力的分布。
“说到这个,你对他有印象吗?我们以前好像见过他啊。”
“是吗?可是公主殿下能见到王后陛下亲人的场合……大概只有王后陛下的父亲退位北上探亲,或是您弟弟的婚礼了……不对,那时候公主殿下得了麻疹,在床上躺了三天,我一直在一旁照顾。难不成是王后陛下的母亲去世的时候?可我并没有参加那场葬礼啊。”
关于外祖母的葬礼,我确实毫无记忆。既然外祖母已经离世,又留有陵墓,那葬礼自然是举行过的。只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外祖父便是如此,他用那套人类如生肉的比喻,将母亲从可能降临的悲惨婚姻中挽救了出来。两年多前,他就退位,过上了悠闲的日子。外祖父本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人,他不惧教会的非议,有过不少情人。从正妻到情人,少说也有十几位,子嗣自然众多。他是个精力旺盛、多情而又鲜活的人。他似乎格外喜欢正妻所出的次女——也就是我母亲——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父亲,退位后便来到了法尔戈。如今,他独自住在面朝北海的一座小城堡里。对外祖父来法尔戈的事情,我倒是有些印象。那时跟随他的,都是贴身侍从。
得麻疹卧床三天的事,我也记得很清楚。
大约十岁那年,伊桑曾为我做过好喝的苹果汁。艰苦、朴素、谦逊、坚强,是我家的家规;苹果必须不经任何加工食用,顶多加点糖,榨汁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伊桑趁我家人都不在,偷偷做了一点给我,说来也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坏事。但是这却连累到父亲的猎犬哈扎德做了件不情愿的事:为了销毁证据,我让极其讨厌苹果的哈扎德,把剩下的苹果渣全吃完了。
所以,我是在外祖母的葬礼上见到那个人的吗?可我依旧毫无印象。
想到这里,我重新看向伊桑,这家伙不知何时又回到大锅前,继续剥他的芋头了。
身为修道院的见习修士,他的首要任务不是谈论我的未婚夫或外祖母的葬礼,而是按时为聒噪的神父们准备好晚餐。西沉的阳光落在他头发上,映出一片耀眼的金色。
注意到这一点,我深深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轻轻地忽略了。
(3)
秋天到了。双亲的热情早在夏日便已升至顶点。现在他们的热情不仅感染了城堡内的每一个人,连领地的百姓也都跟着兴高采烈。
南方的王子——艾尔顿的帕尔吉法尔来了。看来他的母亲确实是个诚实的人。这真是一个好兆头。现在,就只等皇帝的特使了。
皇帝已经流亡他国,诸侯们对他仍保留着些许表面上的敬意。所谓特使来临,大多只是走个过场,往往并不真的出席。
“真是可惜啊,”父亲却说,“他这次居然说要来。”
我有点替早早便抵达的帕尔吉法尔感到抱歉,他看上去像个迫不及待的傻瓜。但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众人都很兴奋,女人们更是妆点得格外浓艳。
我一个人站在中庭的凉亭里。城堡里那种浮华的气氛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我无法与她们共鸣,也许我天生就不是个情感丰沛的人。我的情绪感知或许真的有些迟钝,当所有人都在欢欣鼓舞时,唯独我在暗自低落。
在这片喜庆的喧闹中,若是当事人始终一副无动于衷的冷淡神情,难免显得不合时宜。于是我主动避开了。
作为一个公主,缺乏共情、情绪发育不良,并非什么好事。要想成为合格的公主,就不能太过“糊涂”。
伊桑的母亲,也就是我的乳母,总是这样教导我:
——要热爱花草、鸟兽与小动物,将他人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而欢欣,将他人的不幸视为自己的不幸而悲伤——
故事书里的勇者,有时会向植物问好。“白桦先生,早安”——这样的。可是白桦究竟要如何回答他呢?这不止是个童话,更像是个离奇的故事。
我并不认为花草树木是丑陋的。花就是花,树就是树,仅此而已。在将他人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而欢欣之前,我甚至难以像旁人那样,为自己的喜悦而由衷欢腾。与其将他人的不幸视作自己的不幸而悲伤,不如一同寻找解决之道,这不是更有意义吗?仅仅悲伤是无用的。
不,问题或许恰恰出在这种思维方式上。
我仰望着凉亭旁边的榆树,忽然感到一丝羞愧。
要试着打声招呼吗?榆树先生,日安?
就在这时,我感到头顶落下一片影子。回头一看。
帕尔吉法尔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我还未及辨认来人是谁、是何身份,脸上已条件反射地浮起了微笑。这是乳母多年来训练我的成果。她曾想改造我的心思,却未能成功,于是转而训练我的身体,让它形成记忆。既然无法理解,就让肢体去习惯吧。比起思考,习惯更为牢固。见到人,首先要微笑。
——公主不可轻易厌恶他人,也不该被人厌恶。没有人会对微笑动怒。您对别人微笑,别人也会回以微笑。微笑还能为他人带来些许明亮的心情——
每日吃着农人从早到晚耕种出的麦子,喝着牧人在野地里挤出的羊奶,无所事事地活到今日,总不能一直天真下去。我以乳母的教导为准绳,日复一日认真完成她的训练。所以此刻,我的脸上才得以浮现这丝微笑。但帕尔吉法尔并没有回以笑容。他的神情复杂,因比我高出一头,正微微躬身,仔细端详着我的脸。
他的脸型修长,那模样总让我联想到从马厩里探出头来的马,带着几分令人忍俊的趣味。我拼命想压住笑意,表情却还是不由得扭了一下。帕尔吉法尔注视着我,用认真的语气说道:
“您最近似乎有些闷闷不乐,大家都很担心。”
“啊,不是的。”
其实我并非不开心,只是无法像旁人那样沉浸在这场共通的欢腾里。但我并不打算说出真实想法,只好沉默。
帕尔吉法尔牵起我的手,引我在凉亭的长凳上坐下,自己则单膝跪地,仰起脸看向我。
“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吗?您心事重重的原因。”
“唔……”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地看清帕尔吉法尔的脸。伊桑说得没错,他拥有一双我未能从母亲那里继承的紫色眼眸,澄澈而美丽。

如果我也有这样一双眼睛,是否眼中的世界也会更加明媚?在一个更美的世界里成长,我的情感是否会因此丰盈?
“难道说,您对这桩婚事并不情愿?若是如此,请直说就好,不必顾虑我。”
“什么?”
我方才一直恍恍惚惚地沉入他那双眼中,直到此刻才蓦然惊醒,听懂他在说什么。
“您还这么年轻,要离开从小生长的故乡,一定很难过吧。
“若您不愿意,我绝不会勉强。”
他为何要这样自以为是地说话呢?
帕尔吉法尔实在太过温柔。那种温柔有时显得冒傻气,却又让人心头发酸。
就在这一瞬,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了上来。紧接着,记忆如云开雾散般清晰浮现。
那是外祖母葬礼,我受不了那股沉郁压抑的气氛。
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中,唯独我像个局外人。一个三岁左右的幼童,对生平第一次见面的外祖母——而且是已冰冷的身躯——究竟该抱有怎样的情绪呢?正当我一个人怔怔出神时,帕尔吉法尔走了过来。
就像此刻一样。
然后我耸了耸肩,低下下巴,微微歪着头问他。
“难过吗?”
明知故问。可我却无法像周围人那样坦率地承认悲伤,因而感到羞愧。而当时误解了我的处境,并试图进一步安慰我的——不是别人,正是帕尔吉法尔。
那时候的我,确实哭了。
我并不是个爱哭的孩子,但那一次,我为自己的无法共情而难过,而除了流泪,我不知道还能如何表达这份心情。如今想来,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情感的贫乏。所谓情感发育不全,便是如此吧。
不知是幸或不幸,他对我的眼泪产生了更深的误解。他大约以为我是因怀念外祖母而哭泣。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时他已比我高了——轻声说道。
“打起精神来。外祖母已经去往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的幸福天国了。她比我们要幸福得多。”
这些话,大概是别人告诉他的吧。他红着眼眶,神情却如此认真,仿佛真的深信不疑。尽管我还是个孩子,却也明白,他是在努力安慰我。
他是个了不起的人,虽然有点古怪。
然后,他向我伸出另一只握着紧紧的手。
掌心里躺着一枚果实——金黄色的,散发着清甜香气。
“橙子。”
我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什么?”
这次轮到帕尔吉法尔露出讶异的神情。
“以前,你也给过我一个橙子。”
听到我的话,他笑了起来,就像我记忆中那样。
“您还记得啊。那时候外祖母刚过世,您一定很伤心。我无论如何都想安慰您,想让您笑起来。现在想想,当时那样,对外祖母或许有些失礼呢。”
啊,果然如此。
帕尔吉法尔正是那种“将他人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而欢欣,将他人的不幸视为自己的不幸而悲伤”的人。不仅如此,他还会更进一步,他想要去安慰他人。
这大概就是所谓王者的仁心吧。我似乎开始明白乳母那些话的意义了。
即使寻找明智的解决方法更有建设性,但若连悲伤的本质都无法触碰,又何谈提出真正有益的方案?只会耍弄小聪明的我,终究无法治愈他人的伤痛,也无法给予他人喜悦。说到底,我永远比不上他。这一点,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
帕尔吉法尔拥有两样我一直渴望的东西:紫色的眼眸,以及我所欠缺的,王者的气度与仁心。只要在他身边,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像父母那样,为他人带来幸福吧。因为,望着他那双盛满关切与忧虑的漂亮眼睛,我方才还一片冷静的内心深处,不知何时已悄悄漫开暖意。对我而言,一定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那是我第一次去南方,心里很害怕。但帕尔吉法尔殿下给了我一个橙子,让我得到了莫大的安慰。那也是我第一次尝到橙子的滋味。”
“它本是气候温暖之地才能结果的作物。法尔戈太冷了,不适合种植。”
“您那里有很多这样的果实吗?”
“夏末秋初,挂满果实的橙树会把整片山丘染成金黄。那景象很美……我由衷盼望您能亲眼看到。我真心希望您能来。”
帕尔吉法尔的声音很好听。
低沉而清澈,带着一丝温润,轻轻回响在耳边。词尾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息,让语调显得柔软而隐约朦胧;但每个字音又都清晰完整,是法尔戈不常见到的、南方特有的古典腔调。
我仿佛又闻到了南方橙子那股清甜又沁人的芬芳。
它会开怎样的花?长怎样的叶?漫山遍野金橙悬挂的景象,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我喜欢橙子。所以,我并不觉得寂寞,反而很期待去帕尔吉法尔殿下的地方。”
这一刻,我应该有好好按照乳母的教导微笑吧。因为帕尔吉法尔殿下也对我微笑了。
也许我骨子里早就是个贪吃鬼——比当初把父亲看作猪油块的时候还要更早。毕竟当年只有九岁的帕尔吉法尔,仅用一颗橙子,就为自己钓到了未来的新娘。
(4)
皇帝的特使来了,赶在明后日预报将落雪的时分。
他发色很淡,头发全部向后梳拢,浑身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若京城之人皆如他这般,那我宁可一辈子做个乡下人。这种人总爱乘坐马车,不喜欢骑马,手套下的手指柔软得如同蛞蝓。
我一边庆幸着手套的阻隔,一边被特使牵着走向教堂深处。道路尽头,大主教与帕尔吉法尔正在等待。帕尔吉法尔的神情,活像哈扎德得知要随父亲出门打猎时那般奇妙;而脑满肠肥的大主教,则因脸上堆满厚肉,教人辨不清神色。
终于走到祭台前,我悄悄松了口气。特使退开了——明明是个男子,却施了浓重到令人窒息的香料,熏得人头晕。大主教开始祷告。
祭台上摆满价值不菲的蜂蜡蜡烛。对素来勤俭的父亲而言,这已堪称一掷千金,不过我知道他总有办法赚回本钱。
父亲将女儿的婚礼办成了一场盛典。法尔戈城堡内的教堂是附近最大的一座,平日不许外客进入,父亲却把剩余的座位当作门票出售,不仅卖给法尔戈本地人,也卖给周边诸国的人们。
北方边境的小城镇何曾见过这般阵仗,门票转眼售罄。侧廊与唱诗班的站席也挤满了人。倘若我会喷火、帕尔吉法尔能边走钢丝边掷飞刀,观众想必会更加尽兴。
为门票销量兴奋不已的父亲,为了增加入场人数,甚至一度打算把仪式搬到室外举行,幸好被母亲拦下了。仿佛印证母亲的先见之明——今日果然暴雨倾盆。
带来风暴的婚礼?波澜起伏的开幕?我虽不讨厌生活里稍绕一点弯路,但若是人生的惊涛骇浪,还是免了吧。可母亲却为这场雨欣喜不已。她说,雨天成婚的人会获得幸福。当年她出嫁时,也是一个雨天。被父母这样打趣,做孩子的也只有脸红的份。
大主教的祷词冗长不知何时方休,伴着头顶石砌穹窿上哗啦作响的雨声,听得人昏昏欲睡。
透过面纱的边缘,我窥望着身旁帕尔吉法尔的侧脸。烛光映着他被太阳晒深的脸颊,泛起一层暖橙色。这个人,将会存在于我今后所有的人生里吗?
他老了会是什么模样?
明亮的发色会渐渐染成纯白吗?
或者在那之前就已秃了顶?会不会长出啤酒肚?
不过,即便是现在的身形也称不上挺拔,或许到时候会更驼背些吧。
他会早早离去,还是活得长长久久,在我的陪伴下走完一生?
但愿是后者。
正胡思乱想着,大主教漫长的祷词终于结束了。
“请双方在婚书上签字。”
在神明与皇帝陛下的旨意下,一份写着夫妻二人名字的文书被捧上仪式桌。但是皇帝早已流亡他国,在他和无法保护国家的神明的见证下完成婚礼,真的没问题吗?
帕尔吉法尔握住典礼用的巨笔,略显笨拙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主教便将笔递给了我。文书上,帕尔吉法尔的签名透着一股生硬的认真。我在父亲事先签好的名字下面,画了三个“X”。
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
从此刻起,我不再是法尔戈的戈德里克的女儿,而成了艾尔顿的帕尔吉法尔的妻子。
“接下来,请双方交换誓约之吻。”
在主教的示意下,帕尔吉法尔有些笨拙地掀开了我的头纱。
就在这时,巨响的雷鸣裹挟着暴雨,如烈马般撞破了教堂高处的彩窗,碎玻璃哗啦倾落在祭台上。所有烛火瞬间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昏黑。第二道雷紧接着劈碎了部分穹顶。
我下意识躲向一旁。大主教竟也以那肥胖身躯难以想象的敏捷钻到了祭台下方。为他提袍角的侍童被气浪掀倒,在一旁低声啜泣。而帕尔吉法尔——
可怜的帕尔吉法尔,他为什么没能躲开呢?
“公主,快跑!”我转过身,只见他的身影已被一道白光彻底吞没。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失去了意识。
(5)
哈扎德的父亲名叫巴尔扎,是一条非常出色的猎犬。它比我的年岁还长些,大半生都忠诚地陪伴着父亲和我,最终在一场猎雁活动中离去。
我很喜爱它,为它的死感到悲伤,却始终难以接受它离去的方式。
巴尔扎跑去拾回父亲射落的大雁时,其他人也射中了飞雁。就在它咬住猎物准备返回的那一刻,另一只从空中坠落的雁,直直砸中了它。
愚蠢的巴尔扎。总是冲在最前面、引领着整个猎犬群的巴尔扎,被天上掉落的猎物砸死。
这件事里,谁都没有错。巴尔扎没做错任何事,射手也并非为砸死它而放箭,死去的大雁更无意夺走它的生命——巴尔扎自己,也绝不会想到这样的结局吧。这不是任何人的过错。
在我们常去狩猎的那片森林里,在那棵阳光从叶隙间洒落得最美的树下,我和伊桑一起挖了个坑,将它埋了进去。我至今还记得伊桑那时说的话:
“真不想被天上掉下的东西砸死啊……感觉那像是神明在惩罚恶人似的。”
我抬起头望向天空。从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疼得几乎要流出泪来。
哪怕它是被父亲误射而死也好啊。
聪明的巴尔扎,就这样变成了“愚蠢的巴尔扎”。因为它是被神明杀死的。
(6)
当我醒来时,眼前是一张陌生的面容。
那张小小的脸朝我唤着“嫂嫂”。
“您终于醒了。”
耀眼的并非叶间洒落的阳光,而是那头明亮发色在灯光下的光泽。
多么漂亮的头发——蓬松柔软,蜂蜜色丰盈的卷发。倘若我生着这样的头发,或许也不会执意要找一个黑发的结婚对象了。
结婚对象。婚礼。对,婚礼。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顿觉血液倒涌般头晕,太阳穴突突作痛。我昏过去多久了?按着额角,我环顾四周。
我应是在昏迷中被移回了房间。熟悉的石墙让我稍感安心。
“没事吧?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蜂蜜色的卷发,是帕尔吉法尔的妹妹啊。
这么说来,那道落雷就差一点就击中了我。而我又是怎么活下来的?此刻除了头疼,我身上似乎并无大碍。
“帕尔吉法尔殿下呢?”
“哥哥……已经过世了。”
什么?
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我意识到这并非玩笑。
帕尔吉法尔是个好人。虽说好人常不长寿,可这未免太过短暂。难道我在婚礼尚未完成时,就已成了寡妇?我们还未曾完成誓约之吻。
帕尔吉法尔的妹妹低着头,对怔住的我轻声说道。
“这些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他们的话?”
听到我这么问,她抬起了头。
“嫂嫂相信那些人的话吗?”她反问我。
“人人都说哥哥是被雷击身亡的。但我不信。当时离哥哥最近的人……是嫂嫂。您也认为哥哥已经死了吗?”
我想起喊着“公主快逃!”被白光包裹住的帕尔吉法尔的身影。
她用那双与帕尔吉法尔同色的眼眸紧紧注视着我,那目光仿佛要将人吸入一般。我忽然难以承受,转头望向床边的窗。窗外已是深沉的夜,白昼的风暴早已散尽,唯有一轮明月静静悬在天际。
“我不相信帕尔吉法尔殿下去世了。但我确实亲眼看到他被雷劈中了。”
若换成故事书里的公主,此刻或许早已因无法接受而崩溃。可对于情感天生淡薄、心绪迟缓的我而言,理性终究战胜了自欺欺人的冲动——我无法对亲眼所见的事实故作无知。
但帕尔吉法尔的妹妹却向前一步,仿佛要截断我投向窗外的视线。
“那道雷,我觉得很不寻常。”
她是过于崇拜兄长,还是她就属于故事书中描绘的那种公主吗?
“我以前在森林里近距离遇见过落雷,那真是一场不愉快的回忆,嫂嫂以前有见过吗?”
我摇摇头。
兄妹俩都容易招引雷电吗?真惨。难不成这家族曾被诅咒过?
“我记得很清楚。在森林里,雷落在离我二十步外一棵极高的杉树上。光芒向四周炸开,我感受到爆炸般的冲击,地面剧烈摇撼,根本站不稳。
但今天我坐在教堂第一排,亲眼看见雷落在祭坛上——却什么也没感觉到。没有热浪,没有冲击,地面纹丝不动。那道雷就像垂直劈进戏台,理所当然地落在哥哥头上。我坐在那么近的位置,却像在看一场编排好的戏剧。
而且,嫂嫂您似乎也毫发无伤。主教大人钻到祭桌下,也只是撞伤了腰。可是……当初森林里那棵杉树遭雷击时,拴在树下的马也被烧焦了。难道法尔戈的雷,和艾尔顿的雷,竟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吗?”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蹊跷。我虽未如她那般亲历雷击,却也常见林中焦黑的残木。法尔戈的雷与艾尔顿的雷,本不该有异。
首先,雷为何偏偏选中帕尔吉法尔?他虽然个子高,可周围明明立着更多烛台、挂饰、旗杆,那些才更易引雷。
难道神明就如此急于将他抹去吗?
“至少让我见见哥哥的遗体啊,否则,我真的无法接受。”
“您还没见到吗?”
“他们不让看,说遗体惨不忍睹。”
帕尔吉法尔的妹妹,是那种标准的公主贵女。
纤细如风中苇草的身姿,柔软蓬松的蜜色鬈发,醒来后仍教人回味的那双眼睛——一切都比我更配得上“大陆首屈一指的公主”之称。任谁都会担心,若让她看见兄长焦黑的遗骸,她会不会如故事里那样彻底崩溃。
她却像找到同伴般,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受得住。作为哥哥在此处唯一的亲人,我认为自己有权见他最后一面。回国后,我还要向父王和母后禀告一切……况且,如果我不去见他,往后一定会后悔。”
她的眼神,让我想起哈扎德竭力坚持时的模样。我也想起教堂中帕尔吉法尔望向主教的神情。他们果然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她虽有着故事里公主的形貌,言谈间却理性分明、层层推论,反让人觉出这副外表下藏着更坚韧的魂灵。这种反差意外地令我感到亲切。不知不觉间,我对这位小我一岁的小姑子生出了好感。
“您说得对。我也不愿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成了寡妇。”
“那,嫂嫂能否请您父王允我去见哥哥?”
“恐怕不行。即便我开口,父亲也不会准许我们去见一具已决定不公开的遗体。”
“难道就这样放弃吗?”
“我们可以偷偷去见。”
“但棺木停放在教堂里,整夜都有守卫守在门外。”
“入口不止一个。”
“还有密道?”
帕尔吉法尔的妹妹眼中倏地亮了。我点点头。
“现在敢随我去吗?时间已经不早了。”
“听说天亮就要举行葬礼。机会恐怕只有这一次。”
听到她毫不犹豫的回答,我带着她走出了房间。
(7)
我自幼便知道,从父亲的办公室到教堂有一条密道。教堂在紧急时既是仓库也是避难所,这样父亲就能第一时间躲进神明安全的怀抱。
我凭着记忆按住墙上一处暗格,墙壁随之直角转开,露出一个幽深狭小的空间。这里和其他墙面一样被漆成石砌的模样,实则只是覆着涂料的木板。密道里很暗,但因为直通教堂,距离并不算远。
从前我常瞒着父亲,和伊桑在这里玩“朝圣”的游戏。父亲的办公室是地狱——对终日为经营领地而烦恼的父亲来说,那里或许真是地狱——而这条密道,便是穿越炼狱的道路。我和伊桑曾为了抵达天堂——也就是教堂的屋顶——一次次穿过这里。第一次走时,这片黑暗真如炼狱般令人恐惧,仿佛两侧随时会喷出净化的火焰,非得紧紧牵着伊桑的手才敢迈步。但现在,我一点也不怕了。
我对神情紧绷的帕尔吉法尔的妹妹说道:
“牵着我的手吧。如果害怕,就闭上眼睛。”
我们已踏入这条没有岔路的黑暗通道。其实并不远。很快,通道到了尽头。我推开头顶一块天花板——那也是块仿石纹的木板,出口正在祭台后方。
我还穿着婚礼的衣裙,此刻只得撩起长长的袖子,提起裙摆,攀上教堂的地板。从祭台林立烛台的阴影间,我窥看教堂内部,发现是空无一人。守卫果然只守在门外。正如我所料,父亲完全忘记了这条密道。他做事总是不太周全。
“现在没人,快,上来!”
我将帕尔吉法尔的妹妹从密道中拉了上来。
棺材就那样直接放在祭台的正前方。黑色的棺木上既没有覆盖布帷,也没有任何装饰,只横系着一条鲜红的宽幅带子,带子上打着带有父亲印章的封蜡。这种赤裸而粗简的处理方式,反而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真实感。
“封着蜡。”
“既然看见了,就好办。”
我从祭台上取过一把匕首,撬开了封蜡。
“不必顾忌了。来,我们一起把棺盖推开。”
可是棺盖却异常沉重。我勉强抬起一道细缝,将匕首楔入缝隙,又就近取来一根旗杆作杠杆,试图撬开棺盖。这些举动对死者实是极大的不敬,但我和帕尔吉法尔的妹妹都已经顾不得这些。
两名少女汗流浃背地和棺盖搏斗了大约半小时,随着一声闷响,棺盖终于被撬开。
我们呆立原地,愕然失语。
月光从教堂破损的穹顶倾泻而下,照亮了敞开的棺木,亮的刺眼。我从未见过如此皎洁、如此明亮的月光。
棺材里空无一物。
突然,一阵猛烈的敲击声从木板墙后传来。情急之下,我和帕尔吉法尔的妹妹如受惊的兔子般抱在了一起。
像发现猎物的熊一般从祭台阴影中现身的,正是父亲。他大概是稍晚才想起这条密道,匆匆赶来的。我知道自己难逃斥责,于是抢先开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帕尔吉法尔殿下在哪里?您怎么能谎称他已经去世?”
父亲却压低声音喝止了我。
“别嚷嚷。外面的守卫要进来了。”
他的神情严厉,却并没有真正动怒。多亏如此,梗在我喉头的罪恶感渐渐消散了。
“那么请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帕尔吉法尔已经死了。你认命吧。”
“那他的遗体在哪里?停柩期间不将遗体安奉于教堂,难道不是对逝者最大的不敬吗?”
“站在祭台上撬开已封棺的棺材,难道就算恭敬了?”
“如果打开一口空棺材也算不敬,那连针线盒都开不得了。”
父亲严厉的语气里,不知不觉带上了一丝恳求。
“公主啊,所谓智者,并不是那些整天说着漂亮话以显示自己机灵的人,而是懂得如何避开降临于自身不幸的人。主动招惹麻烦的,不过是愚者罢了。”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聪明人。但这件事对我而言,是好是坏,该由我自己判断。”
这大概是女儿能给出的最坚决的回答了。父亲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可是公主啊,即便如此,我还是必须告诉你:你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彻底地接受帕尔吉法尔的死。否则——他就会被定为叛教者。”
(8)
“叛教者”——这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词,它所造成的伤害或许比世上一切污言秽语都更深刻。一旦被烙上这个印记,从今往后便再也不能行走于阳光之下。这无异于收到一张“不容于此世”的宣告。
不过,这仅仅是对于自居“神明一方”的人来说的。
其实这个说法本身就不够确切。那些被我归为“神明一方”的人,大多只是基于他们所处的社会地位或主观观念,便擅自认定自己比其他人更接近神明。至于神明是否真允许他们随侍左右,这点就无人知晓了。
这样说或许显得我好像不信神,其实并非如此。偶尔我也会陷入某种神圣的错觉,仿佛这阳光普照的世界正被神明耀眼的双手轻轻包裹,连吸入的气息都充满恩典。只是这样的时刻,往往只出现在生日的清晨,或某些节庆的日子里。
因此,听了父亲的话,我并未感到太多恐惧。我猜是教堂的神父们插手了。除了他们,谁会动用“叛教者”这般严重的字眼?关于帕尔吉法尔的生死,他们大概认为其中存在着无法以常理解释、超越人智所能理解的因素吧。
他们很快就会把这归咎于“恶魔作祟”。天降冰雹是恶魔作祟,牲畜暴毙是恶魔作祟,而每次出现这类事,他们总会要求人们捐更多钱。可即便给了再多钱,该下冰雹的时候还是会下,牲畜该死的时候也照样会死。
如果按神父所说,驱魔是神明的职责,那么在神明偷懒的年份反而要人们多捐钱,这于理不合。神明懈怠,未尽其责,本该让他们退钱才对。
我始终无法接受,一句轻飘飘的“恶魔作祟”,就让我成了“从新娘变成寡妇”这项世界最快记录的保持者。这无论如何都让我无法接受。
我决定再次离开房间。但这次没那么容易了。父亲已在我房门外设下看守。
生平第一次,我试着从窗户逃走。
所幸我的房间朝向中庭,窗外正有一棵榆树伸展着枝桠,伸手勉强可及。我以自己都觉得笨拙的动作顺着树干往下爬,半摔半滚地落到了庭院。然后趁着夜色掩护,悄然溜出了城门。
出城后,我径直冲向伊桑所在的修道院。一意识到此事可能与教会有关,我立刻想到了他。城堡里所有宗教仪式都由这座修道院的神父主持,即便身为底层见习修士的伊桑,也定然知晓某些内情。
我拼尽全力冲上修道院后方的石山,从之前见过面的那扇厨房窗户向里窥探。他正蜷着身子,睡在灶台边堆起的草捆上。
我朝窗内扔了颗小石子。石子打中他的脚踝,弹开后滚落泥地。他却毫无醒来的迹象,仍带着一副无忧无虑的神情沉睡着。我不放弃,又扔出第二颗、第三颗。直到被接连砸中,伊桑才总算睁开了眼睛。他呻吟着爬起来,揉了揉脖子,摇摇晃晃走到窗边。
“怎么啦,这大半夜的……明天还得早起给神父大人们做早饭呢。”
我突然对他这种只需操心给他人准备食物的悠哉生出一股憎恶。
“天马上就要亮了。再说那些神父肥成那样,少吃一两顿也不会怎样。”
“您说得倒轻巧,公主殿下。因为与您无关,才能这样轻松地说出口吧。对那些人来说,吃饭可是他们在这世上所剩无几的乐趣了。哪怕少上一道菜,都是不得了的大事。”
“伊桑迟早也会变成那样吧。”
“公主殿下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啊。”
他故意睁大那双对男孩来说有些过大的眼睛,动作浮夸。
“你肯定隐瞒了什么?快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呀。倒是公主殿下,您这身打扮……究竟在盘算什么呢?”
我这才注意到,身上这件本该只穿一次的婚服早已沾满尘土,处处是磨损破痕,惨不忍睹。但是我没有理他,我不喜欢被强行岔开话题。
“伊桑,你每次心里有鬼的时候,眼睛下面的肌肉都会发抖哦。”
我出言试探。下眼睑轻颤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神父说过,凡是决定侍奉神明的人,但凡撒谎就会坠入地狱哦。”
容易受暗示影响的伊桑一边让下眼睑不停抽动,一边自暴自弃地说道:
“我也没办法呀。下达缄口令的,就是那些神父大人。”
“是啊。那伊桑你也背弃神明,和那些神父一样堕落就好了。变得脑满肠肥,每天只想着如何满足两顿口腹之欲,对着可怜的见习修士呼来喝去,临终时还能跟着被祝福的伪先知前往天国。我敢肯定那里绝对不是我们所知的天国就是了。”
“公主殿下……求您别说了。”
看着他如同被遗弃幼犬般的眼神,我忽然后悔,刚才的话,或许说得太重了。
伊桑其实一直梦想成为骑士。他渴望从我父亲手中接过佩剑,骑上战马,在夏暑冬寒的铁甲内衬包裹下,去往比这里更偏僻的原始森林屯田戍边。但是他终究没能成为骑士,尽管他的祖辈都是骑士,可伊桑是次子,注定与骑士无缘。因此,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乳母)在分娩时,曾向神明祈求能生个女孩。家里生了两个男孩,只能让一人成为骑士,实在令人叹息。若是个女孩,好生教养、打扮得体,说不定还能入王子的眼,有机会成为法尔戈的王后,毕竟两人是喝同一人的奶水长大的青梅竹马。
然后乳母生下了伊桑,一个半月后,王后生下了一个女孩。
从出生起,伊桑的人生计划就全乱了套。所以在懂事后的十余年里,他一直活在一种近乎达观的心态中。或许正因如此,他的思维转换很快,也十分灵活。
“真拿您没办法。”
他撅起嘴,投降了。
“不过公主殿下,您可要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大喊大叫。”
“好。”
“艾尔顿的王子的遗体,已经不见了。”
“……被谁偷走了?”
“不是被偷的问题……其实连他是生是死,都还不清楚。”
“怎么回事?”
“雷劈下来之后,守在教堂外的卫兵立刻冲进去救人。可只找到了您和主教大人,并没有发现王子的身影。当时教堂所有的门都紧闭着,又有许多目击者,却没人看到王子离开。他就这样不见了。”
“是被什么人抓走了吗?”
“神父们说这是恶魔作祟,说王子和恶魔签订了契约。”
“恶魔只会对灵魂感兴趣。何况,父亲很讨厌这种说法。”
父亲虽与其他人一样信奉神明,却极其厌恶“恶魔”“怪物”这种说法。他曾说,即便没有恶魔的威胁,他也会信奉神明,但这终究只是哄小孩的玩笑话,听过便罢。
但伊桑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啊,公主殿下。国王陛下已经和神父们串通好了。他们打算悄悄举行葬礼,把这件事压下去。毕竟神父们和国王陛下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前脚在教堂为王子赐福,后脚若传出王子与恶魔签订契约的流言,他们的脸往哪搁呢?到时候连教廷的异端审问官都会出动。那些人最擅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然后把嫌疑人通通处以火刑。那样的话,法尔戈必将人心惶惶,甚至可能陷入一场火刑恐怖。
但是最重要的,公主殿下,国王陛下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让您背上‘叛教者的王后’的污名。”
“可帕尔吉法尔殿下怎么办?如果他还活着呢?说他已死的证据又在哪儿?难道就任由他被宣告死亡,被当成恶魔崇拜者吗?”
“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法。”
“我不接受。我不会参加葬礼。”
“这是国王的命令,到时恐怕会强制您出席。”
“那我就躲起来。森林里也好,哪儿都行。”
“马上会被发现的。”
“那我就逃,逃得远远的。”
“逃到哪里去呢?”
不过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自然不可能有明确的目的地。”
“去哪儿……怎么可能告诉你,你打算告诉你母亲吗?那我逃走还有什么意义。”
“那您要一个人去吗?不带防身武器,身无分文,靠双脚行走……而且,还穿着这身新娘的礼服?”
“总会有办法的……还是说……”
最后这句,连我都觉得难为情,声音也低了下去。
“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伊桑有点惊讶,但是出乎意料地,他露出了温和的表情,叹了口气。
“要是让母亲知道我帮公主殿下出逃,她定会大发雷霆。可如果让她知道我放任您独自离开,她大概会掐死我吧。”
已经对平静生活不抱指望的伊桑,淡淡补上一句:
“只要在今年内回来就好。到了年底,我就要立下终身誓愿(注:教会要求修会成员须终身遵守的神贫、贞洁与服从的宗教誓约)了。”
不能再搅乱伊桑的人生了——我必须在年内回来。可如今我正要违背教会的决定开始逃亡,对此进行协助的伊桑,还能被教会所接纳吗?
(9)
这算逃避现实吗?
这个问题在我的心中反复浮现。
我拒绝出席帕尔吉法尔的葬礼,选择了逃亡。但那只是假象。
我之所以逃亡,是为了直面真相。
父亲在否定恶魔存在的理性与对我的爱之间权衡,最终选择了后者。身为女儿,我深感荣幸,却也有一丝不甘。
我此刻的逃亡,究竟是对理性的忠诚,还是对帕尔吉法尔的爱意?我现在还弄不明白。但值得庆幸的是,这两个答案此刻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伊桑熟练地做好了一切准备。他用结实的布袋装满了厨房里的芋头,从修道院的马厩牵来了两头驴子,将布袋捆在其中一头的背上。然后他给我套上一件修士袍,让我骑上另一头驴。修道士的袍子上带有兜帽,戴上便可以遮住面容,是绝佳的伪装。只是这对我而言这长袍过于宽大,我只得把袖子挽了起来,将下摆撩起掖好,又在腰间系了根绳子。
当清冽的晨光与东方森林上方的天际相遇时,我们已置身于能俯瞰城镇的半山腰上。晨晖中的城堡一半沐着金光,一半仍陷在暗影里。尖塔顶端,一面表示哀悼的白色旗帜在无风的空气中低垂。那一瞬间,它看起来像一支刺穿天使羽翼的恶魔之枪,寒意骤然穿透我的脊背。
“差不多烤好了。”
伊桑说着,把一块有些烤焦的芋头插在小树枝顶端递给我。
无论在何处,他所做的事似乎并无不同。刚为神父们做完饭,现在又开始照料我的伙食。不过比起在熏黑的石墙内度日,此刻他眉宇间的神色反而舒展了许多。
我把烤得焦香的芋头掰成两半,撒上一点盐。很美味。这时我才忽然想起,从婚礼那天清晨起,自己就几乎没吃过东西。正吃得专心,伊桑开口了:
“话说回来,我们究竟要逃去哪儿?”
“你脸上沾上炭灰了。”
伊桑自暴自弃地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颊。结果越擦越黑,半边脸都染花了。
“追兵很快就会出动吧。”
“你觉得他们会去哪儿找我?”
“大概会把您可能去的每个地方都翻个底朝天。”
“是啊。”
“这片森林肯定会被彻底搜查。”
我同意伊桑的判断。森林虽易于藏身,却也必然成为父亲首要搜索的目标。何况,林中也无人能向我们施以援手。
难道这世上就无人能理解我吗?就在这时,一个念头骤然闪现。
“我们往北走。”
“北边?那里只有海啊。您该不会是想投奔北海骑士团吧?”
“去那种地方马上就会暴露的。我要去见外祖父。”
“去荣休老殿下那里?那得翻过雪山才行。路又陡又险,何况这个时候已经下雪了。以现在的准备,我没有把握能带您安全越过山岭。”
“你若不愿就算了。我一个人去。”
“我没说不愿意啊。您还是这么急性子。我们不如绕点远路,离开大道,从山脉侧面迂回过去。这样或许反而能出乎追兵的意料。顺利的话,明晚就能到了。”
伊桑挖了个坑,将烧过的树叶埋了进去,又在上面摆了几块石头,仔细抹去篝火的痕迹。他做事向来如此周全。于是,我们朝着北方出发了。
住在北方的外祖父,正是当年用“熏制生肉”的比喻点醒母亲的、我母亲的父亲。他不惧教会非议,情人众多,生了十几个孩子,是个多情又充满生命力的人。若是他的话,想必会比父亲更忠于理性,也更能理解我的选择吧。母亲曾经不经意间提过,外祖父“讨厌神明”。
伊桑原说第二晚便能抵达,但我们真正敲响外祖父城堡大门时,已是第三日黎明。我们沿着山脉迂回,走的尽是连猎人都罕至的兽径,途中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多亏伊桑从修道院带出的芋头,我们才免于饥饿。但我们却也从陡峭山壁上滑倒,摔进狭窄的溪流,好不容易来到山脉北侧的时候,地上已积起薄雪。当我们一身泥泞与雪水、狼狈不堪地站在门前时,即便追兵迎面相遇,恐怕也认不出这是法尔戈的公主了。我们就在这般凄惨的模样中,几乎冻僵之际,敲响了外祖父家的大门。
“啊,你们平安到了就好。”
外祖父一见到我,那张刻满智慧与岁月的面容便如融化的糖霜般舒展开来。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你父亲派的人早就到了。说是公主在城堡里失踪。还下令在各条路线上,只要看到修士打扮的两个年轻人就立即扣留,没想到你们竟能走到这里。你身边这位修道士,把公主照顾得不错。”
接着外祖父表示,我们可以在这里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看来我的选择是对的。我和伊桑此刻已置身于比神明更可靠的、外祖父的庇护之下。
外祖父的城堡里藏着许多奇妙之物。
豪华绚烂的南方器物、饰品与衣裳堆积满室,比母亲为我的婚礼准备的还要多出数倍。色泽艳丽的丝绸、奢华的织锦、精巧的刺绣、细腻的镂空蕾丝,外祖父深谙女孩的喜好,也给我备齐了这些。每天我都穿着比婚服更华美的衣裙,餐桌上终日摆着只有节庆时才出现的盛宴。短短几日,伊桑的脸颊就已圆润如婴孩。
然而,这欢愉的每一天却不知为何让我的心渐渐沉重。仿佛安逸的生活让头脑如海绵般虚浮不实,令人隐隐不安。终日沉湎享乐,某日蓦然回神,才惊觉城堡早已被严酷的自然包围。
我身着有着长长下摆的织锦长裙,外裹蓬松的白毛皮裘,站在迎风的露台上俯瞰大海。狂风吹乱发丝,其中还夹着细碎的雪粒。眼前只有灰色的天空、不见天光的暗沉海面,以及拍碎在白浪中泛着黑光的火成岩。景色虽单调,久看却不厌——波浪形态瞬息万变,卷起的千堆雪沫随风飘散。不知不觉间,我竟沉醉在这片自然景象中,连外祖父何时来到身旁都未察觉。
“一直站在这儿会着凉的。快进屋烤烤火吧。”
毛皮裘衣非常暖和,我几乎不觉寒冷。但为了不让这位关怀我的老人担心,我还是听话地转身离开露台。外祖父又开口道:
“在想帕尔吉法尔的事?”
起初确是。他的葬礼后来如何了?但想着想着,我的注意便被变幻莫测的浪花吸引而去。人心是多么容易转移啊。
“您怎么知道?”
“公主心里想的事,我都知道。”
看来我是个心思浅显的姑娘。或许因为我露出了窘态,外祖父竖起修长的食指,像打圆场般补充:
“用餐时,你本想伸手拿橙子,却又停下了。”
在这个季节还能寻常地端上餐桌的南方水果,足见外祖父生活的奢靡。即便如此,面对喜爱的食物,我仍犹豫着没有去取。
外祖父是早已察觉我一看到橙子就会想到帕尔吉法尔了吗?见我沉默,他继续说道:
“我刚想起,以前帕尔吉法尔曾经高兴地提起,公主似乎很喜欢橙子。”
原来帕尔吉法尔从那时起就是个怪人啊。为何知道我喜欢橙子,会让他那样高兴呢?但想到他儿时腼腆微笑的样子,我也不禁扬起嘴角。
我问外祖父:
“葬礼,后来怎么样了?”
“今早你父亲派人来了,说公主下落不明,决定将灵柩送回故国安葬。至于你与帕尔吉法尔的婚姻是否有效,听闻教会内部仍有争议。对外则宣称公主因为悲伤过度,已遁入空门。”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公主与她的乳母之子一同出逃,眼下正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他们频频传信,想必父亲也隐约猜到我在此地吧。
“南归的,只有那口空棺吧。”
“嗯。虽然要让他双亲接受事实并不容易,但他妹妹是个明事理的姑娘,应会妥善处置。”
我想起帕尔吉法尔的妹妹那典范公主般的仪态。
“帕尔吉法尔殿下,此刻究竟身在何处呢?”
我并不认为外祖父会知道答案,却仍不自觉地问出口。
外祖父沉思片刻,最终也未直接回答。
“从前有位故人告诉我:世间万物皆有其律。事出必有因。教会神父口中的‘神迹’或‘恶魔作祟’,不过是他们未能参透自然暗藏的法则。更可恨的是,他们竟以神之名,迫使人们停止思考,意图将世人拖入更深的愚昧。”
听外祖父如此说,世间怪事恍若魔术戏法。一旦知晓内幕,便知所谓神魔皆属虚妄。我如此感叹,外祖父微笑着说:
“确如公主所言,只是自然过于广袤,人类智慧如此渺小,想要全然理解实无可能。因此,神迹与魔法的传说仍存于世。对于那些人类难以理解的自然法则,为了方便起见,便如此称呼了。”
不信神明的外祖父,话语总是如此令人思索。这个世界存在魔法,但那魔法既是魔法,亦非魔法。
“您是说,帕尔吉法尔殿下的失踪是魔法所致?世上真有恶魔吗?”
“世上确实存在比我们更了解自然法则的存在。但若称之为‘恶魔’,那不过是我们的傲慢。”
外祖父的语气变得有些严厉,随即又恢复了温和。
“公主可曾听过‘贤者塞拉弗’的故事?”
贤者塞拉弗的故事,是这一带每个孩子入睡前至少听过一遍的童话。
“是的。说的是魔法师让猪倌成为国王的故事,乳母常讲给我听。”
“这样啊。但这件事并非童话,是真实发生过的。”
外祖父是说笑吗?
就算听说白发魔法师塞拉弗、机敏的猪倌伊格莱特,还有被变成鹿的法伊桑曾真实行走于这片土地、呼吸此间空气,我也已过了为此激动的年纪。但外祖父却平静地继续:
“塞拉弗如今仍住在西南一座名为米特莱伊的高山上。”
“这不是远古时代的故事吗?”
“塞拉弗非我等可比的存在。”
“您见过他吗?”
“方才那段关于自然法则的话,正是塞拉弗告诉我的。”
他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耳边仿佛响起幼时乳母为哄我入睡那低沉温柔的嗓音。
——在人们还相信祖先拥有翅膀的年代,在深邃的森林里,出现了一位贤者。他的名字叫塞拉弗,他有着丝绸般的头发,白银般的指甲,银器雕琢般的睫毛,周身散发着珍珠似的光芒。
失明的塞拉弗总是闭着双眼。无人知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但他却能透过紧闭的眼睑看清世间万物。他知晓一切事物的名字,听见所有的声音,世上几乎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心爱的艾斯黛尔被魔王掳走,塞拉弗便带着猪倌伊格莱特、被魔王变成鹿的盗贼法伊桑,踏上了讨伐魔王的征途。
这位古代的盲眼魔法师,曾是我和伊桑仰慕的对象。人总是向往无限的力量,而塞拉弗无所不能。
“外祖父,米特莱伊山离这里远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呢?”
“如果塞拉弗真是无所不能的魔法师,那他一定知道帕尔吉法尔殿下身上发生了什么。”
“确实如此。但公主你不能亲自去,让你那乳母的儿子去便可。”
没准伊桑会很乐意。毕竟能见到自己曾经崇拜的英雄。
“不,我要去。因为是我想要知道帕尔吉法尔殿下的下落。”
“不可,太危险了。这与从城堡来此完全不同。”
“如果立场互换。帕尔吉法尔殿下一定会来找我的。”
那个因我喜欢橙子而欢喜的帕尔吉法尔,一定会来找我。他会一直骑马,穿过森林、翻越山脉,跨过江河,前来寻我的。
“若你是帕尔吉法尔这样的男子,如此行事倒也罢了。但是你是女儿身,公主为了寻找王子而四处流浪,这种事我以前从未听闻。”
“这或许确实不幸。但若只因他是男子便放弃寻找,任他被冠以恶魔崇拜者污名、视作已死之人……帕尔吉法尔殿下才更为不幸。”
“公主啊,不幸不是能用天平衡量的东西。”
“是啊,这取决于当事人如何感受吧。就算要为此流浪四方,在我看来,终生被关在修道院里才是真正的不幸。”
我露出了一个合乎公主身份的微笑。这应该感谢乳母的悉心教导。自从意识到自己的情感寡淡后,我一直遵照她的建议,每日对镜练习,因而对自己的笑容颇有自信。外祖父被我逗得微微一笑,随即浮现苦涩神情。
“我早就知道,一旦与你提起塞拉弗,你肯定会说要去寻他。”
我沉默着,心想不可再说下去,徒增这位老人的伤感。然而,外祖父的心比我想象的更坚韧。
“不愧是我的外孙女。”
他用指节修长的大手轻抚我的脸颊。
“你的母亲也是这样的性情。所以我才把她嫁给你的父亲,只有这样她才能过着还算理想的生活。我认为那个男人能够让我的女儿过上常人应有的幸福生活,事实也的确如此。”
难道母亲也同我一样,是个毫无女子韵味、一点也不可爱的女人吗?
记忆中的母亲总是带着温柔微笑。或许那微笑也是她在镜前反复练习的结果吧。
“我喜欢过很多女子。女子就该精心打扮,温柔美丽。男人只要看着她们,内心就会得到慰藉。而且女子自身不也盼望如此吗?这座城堡虽小,但华服珠宝还是不缺的。”
“是的,外祖父。我自己也很喜爱丝绸衣裙、裘皮和首饰。这里宛如天堂,精美之物如泉涌般丰盈。但是,该怎么说呢?在今后的人生里,我总觉得仅靠这些是无法满足的。明明是应该高兴的时候,却总觉得有些寂寥。”
“我明白的。”
正当我为自己这莫名心绪恍然时,外祖父爽快地颔首。
“你比我见过的任何女子都更适合白色裘皮。但比起华美衣裙,你是一位更爱荒凉凛冽之冬海的公主啊。别露出这般神情,我并非在责备你。说心里话,我最喜爱的便是如你这般性情的女子。可惜除血脉至亲外,我终究未遇过其他这样的女子。”
外祖父最后说:
“去找帕尔吉法尔吧。这座城堡没有人会阻拦你,倒有不少人能为你筹备行程。在这个世上,能够留住你的恐怕也只有那个男人了。真是荒唐啊。”
说罢,外祖父露出了与母亲极为相似的笑容。
我也不禁随之微笑起来。
II
(1)
外祖父为我准备了一件厚实保暖的外袍,样式像是商人家女儿会穿的衣物。
对于早已脱下见习修士袍的伊桑,他则给了一副皮革胸甲与一柄轻巧佩剑,并郑重嘱咐道:
“请务必牢记:任何时刻你都须站在公主身前守护。若遇危险,你绝不能比公主更晚倒下。”
伊桑浑身一颤,挺直了腰板,神色肃穆地领受了这份使命。
此外,外祖父还备好了两匹精良的北方马和一艘满载羊毛的货船。他为我设定的身份是羊毛商人之女,代病中的父亲运送货物;伊桑则扮作随行伙计。外祖父说,米特莱伊山麓有个叫马多克的地方,统治那里的王族正是故事中伊格莱特的后裔。前往马多克必须乘船——虽然比陆路绕远,但他坚持认为海路更为安全,执意不让我们走陆路。
临行时,外祖父握住我的手,将一枚泛着斑斓绿彩的小圆盘放入我掌心。
“好好收着,切莫遗失。这是找到塞拉弗的关键。”
借着北风,船驶得飞快。我和伊桑都是初次乘船,从未想到巨木所造之物竟然比奔马更迅速。最初三天,我们饱受脏腑翻腾之苦——后来才知道这就是晕船——在船舱里经历了地狱般的煎熬。第四天早上,我们勉强撑着惨白的脸爬到甲板,迎着寒意尚存的海风喘息。在外祖父那儿养出的几分圆润,此刻已从伊桑脸上褪去,他恢复了原先的清瘦模样。第五天中午,一座向大海延伸的城市渐渐浮现眼帘。马多克到了。
这座城市大得足以容下五个法尔戈。虽谈不上美丽,但是却充满一股喧嚣杂乱的气息。经年累月的烟尘将街道与墙面染上一层浊色。
褐发束于脑后的工人们在寒风中赤着晒黑的上身,筋肉贲张地搬运货物、收卷缆绳。为御敌而修筑的小巷错综盘绕,仿佛藏着无数秘密。我抬头望去,一座较父亲城堡大上两倍的灰色建筑,正矗立于不远处的山丘之上。
随外祖父船只同来的水手说道:
“请随我前往马多克城。老殿下已派快马先行通传公主将至的消息,但至今未见迎接。或许是通报有所延误。”
我与伊桑一刻也不愿再待在船上了,立即带上外祖父致马多克国王的亲笔信,向城堡出发。
马多克是座建于缓坡上的城市。从港口到城堡一路皆是平缓的上坡。离开港口进入城市,眼前就是一片喧闹的集市。人气之旺,远非法尔戈的丰收节可比。我与伊桑只觉头晕目眩,四处皆是人潮涌动。几经艰难,我们终于挤出摩肩接踵之地,周遭渐变为寻常民居,来到环绕城堡的小树林前。这里空寂无人,一片安静。或许是因为刚刚的喧闹,显得此刻格外寂静。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止住了我们的脚步。
“站住!前方之人!”
四个骑马的男人从树林的阴影中现身。从他们统一的蓝黑色上衣判断,不像山贼,更像是城堡卫兵。他们都将头发束于脑后。其中一位最年长的、下半张脸留着棕色胡子的男人开口道:
“此路通往城堡。你们这些商人,去那里做什么?”
语气虽较最初的喝斥稍缓,仍充满威压。除父亲之外,从未有人这般同我说话,心中虽有不悦,我还是客客气气地答道:
“我们此行是为求见马多克的国王。我受外祖父所托,须将他亲笔信面呈陛下。”
然而,那几个男人却笑了起来。见我与伊桑不明所以地沉默着,其中一个红发男子说道:
“不知您是哪里来的大小姐,但国王陛下并无商人朋友,自然不会在意您外祖父的信。”
听他这么说,我方意识到自己仍穿着市井女孩的衣裳——此刻即便自称是法尔戈的戈德里克的女儿,恐怕也无人相信。毕竟,哪有公主会不带护卫、不乘车驾,只带着一个未成年的随从,骑马在异国流浪?伊桑也面露难色。这时,棕胡子的男人再次开口:
“请出示通行证。”
出示也无用。因外祖父特意安排,通行证上的身份写的正是“羊毛商人之女”。若直接持写着“公主”身份的证件轻装出行,不是被盗贼盯上,就是在边境以伪造文书罪入狱。
伊桑从上衣的内侧口袋拿出通行证。棕胡子男人紧紧盯着他。我的心也随之一沉——难道又要回到船上去?若等城堡派人迎接,总不能随意找间旅店住下。可想起那永无休止、上下左右晃动的甲板,我又一阵颓然。
难道就没有打破僵局的办法吗?正想着——
一道阴影忽然笼下。一匹体格雄健的黑马挡在前方,毛色油亮。马上的男人也一身黑:黑衣、黑手套、黑马靴,浑身透着不祥的气息。
“怎么回事?”他粗声问棕胡子,看来是这队人的上级,应是卫兵队长之职。他毫无下马之意,就那样高坐鞍上,俯视我们。
“曼弗雷特殿下。”
棕胡子立即并拢脚跟回应。
“这两人形迹可疑,属下正在盘问身份。”
被称为曼弗雷特的卫兵队长将目光转向我们。
他有一双接近深蓝的黑色眼眸,比我在外祖父的城堡眺望的大海还要冰冷。我无法移开视线。他大概以为我是个胆敢直视他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姑娘,可我已如被蛇盯住的青蛙,僵在原地。
“看样子是外国人。”
“是。这里是他们的通行证。”
卫兵队长的目光落向通行证时,我暗暗松了口气。若再被他那样注视下去,我恐怕真要窒息了。棕胡子接着说道:
“上面有艾尔顿荣休老殿下的签名,身份应无问题。”
看来外祖父的名号在此地仍有影响力。卫兵队长皱眉细看片刻,最终将通行证扔回给伊桑。
“确是荣休老殿下的笔迹。”
这是当然。那是外祖父当面为我们亲笔签署的。可他仍追问:
“但是签发地是北方的法尔戈。荣休老殿下所居的极北之地并无城镇。为何法尔戈的羊毛商人,持有的不是法尔戈国王、而是艾尔顿荣休老殿下签发的通行证?”
因为父亲根本不会为我签发寻找帕尔吉法尔的通行证。但这理由,岂能说出口。
“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他说着,目光锁住伊桑。那压迫的视线大半落在伊桑身上,真是可怜。终于,伊桑受不住这般注视,移开了眼。愚蠢的伊桑……这种时候最不该的就是躲避对方的目光,这只会加深怀疑。
说实话,我很害怕,但仍努力平静道:
“因为交易往来,我们确实得到了荣休老殿下的关照。”
自认这番话已算周全。
“说的在理。”
马鞍上的男人盯着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不过荣休老殿下购置羊毛,是要作何用途?这好像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可以消耗掉的东西吧?”
我心下一沉,一时无言。他继续逼问:
“若真在交易中得他关照取得签名,通行证上又怎会写得如此含糊?”
我不喜欢这种强势的语气,这般咄咄逼人,着实令人恼火。可我无话可辩。这与当年被帕尔吉法尔误解时不同,这次是他直击要害。
我感到自己的下眼睑在轻颤,此刻我的表情一定很扭曲吧,眉毛应该已经皱起,太阳系或许已经暴起了青筋。乳母以前常常对我说,公主应常带微笑,人前动怒是失态之举。但眼下,我已维持不住多年苦练的、那张合乎礼数的微笑。
卫兵队长转过头对红发部下下令。
“行迹可疑,带走!”
话音刚落,一群壮汉立刻围住了我和伊桑。转眼之间,我们就成了罪人。要是乳母看到,不知会如何叹息。局势滑向最糟的境地,我仍想奋力一争:
“请等一下!若容我解释,我能说清——”
但男人们毫无回应。我与伊桑被押上马背。伊桑已是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情,太易接受现实,也是个问题。
卫兵队长策马近前,盯着被按在马背上的我。
“闭嘴!再多说一句,你的下场只会更糟。”
我近距离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内心涌起一股想要揍他的冲动,尽管乳母的教导并不允许我这么做。而这一刻,我全然忘了自己正扮作市井姑娘,微服而行。
(2)
马多克城堡在深深的护城河中投下了灰色无机质的倒影。
卫兵队长留下两名手下继续守卫正门,让棕胡子与红发男押着我们绕向城堡后方。那里有一个像是后门的通道,与巨石黑铁铸就、威慑十足的正门相比,这里更像是一道便门,只由一名卫兵把守。那名卫兵与红发男一同转动齿轮把手,吊桥缓缓放下。过了桥,我们便被拉下马,卫兵们推搡着催促我们走下石阶。
是要把我们关进地牢吧?
父亲的城堡里也有地牢。准确来说有两处,一在地下,一在塔楼。塔楼顶上似乎关着重犯,地牢则囚禁一般犯人。为何用“似乎”?因为在我出生前不久,法尔戈便已没有重罪之徒,塔楼顶层那间最接近天堂的牢房,一直空置着。法尔戈是多么和平的地方啊。
可卫兵们带着我们穿过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后,竟开始沿另一段台阶往上走。他们是要把我们投入重刑犯的大牢吗?而且区区一个卫兵队长,竟能在没有国王或宗教法庭裁决的情况下,随意将平民关入大牢?马多克的国王是在施行暴政吗?所以官吏才敢如此横行不法?
忽然,卫兵队长停下了脚步。通道的阴影里立着一名女子。
他急促地说:
“按说好的办。”
女子沉默颔首。他随即转向我:
“跟她走。”
接着,他们押着哭丧脸的伊桑迅速离去。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来不及反应。待回过神,昏暗的通道里只剩下我和那名女子。
一瞬间,逃走的冲动涌上心头,但想到被带走的伊桑,我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在我踌躇不定的时候,女子抓住我的手腕,向前走去。
她把我带入一间灯火通明的小房间。环顾四周,若说这是单人牢房,倒也算不错。她却忽然伸手拉扯我的衣裳。
“你做什么!”我大喊着挣扎。她摇了摇头,对我比了一个脱衣服的手势。
她不会说话吗?在灯光下,我发现她比想象的要年轻许多。看上去只比我大两三岁。也许是她沉稳的举止,让人觉得她更年长一些。她的肌肤白皙得几乎透明,乌黑的秀发编成一股系在脑后,反而衬得她的肌肤莹白似雪。见到她,我头一次觉得黑发的女子也能如此美丽。这般美丽却无法说话,实在可惜。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她趁我不备,灵巧地剥去我的衣裳。
生平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赤身裸体,令我惶恐不安又害怕,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她拉开悬挂在房间一侧的帷幔,露出一个白色巨石凿空的浴缸,泛着香料气息的热水正冒着热气。离开外祖父城堡五天后,我再一次用上了热水。
太奇怪了。作为阶下囚,这个待遇未免过于优渥。就算海港城市马多克再富庶,也不至于让犯人用上热水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即便我这样问她,看来也无法得到回应——她既不能说话,是否愿意回答也未可知。
她拿来一件怎么看也不像囚衣的丝绸衣裙,熟练地为我穿上。接着,她在我被海风吹得干枯毛糙的头发上抹了头油,仔细束好。于是,我彻底变回了公主的模样。她以职业性的目光审视我周身,随后示意我跟上。
我确信这是一场安排好的戏码。
怀着满腔怒火,我踏入了那个房间。
一眼便知,这是属于城主家族的私人居室。暖意融融的房间里,墙壁覆着厚重的挂毯,地面铺着柔软的地毯,处处透着舒适与安逸。炉火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身着绿色家常袍服的人物——想必是马多克之王。
他带着一副天真爽朗的神情迎接了我,开口问道:
“海上航行的滋味如何?”
乳母对我的训练有一个致命缺陷——那便是即便心中怒火翻腾,我仍无法将它表露出来。
“还行吧。只是不太习惯,确实有些辛苦。”
可为什么……我又开始微笑了呢?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大概是对方的人格魅力吧。马多克的国王看上去与外祖父年岁相仿,面上挂着外祖父常对我展露的那种爽朗笑容,我便不自觉如乳母所教的那样,以微笑回应。
“艾尔顿公爵——啊,如今该称荣休老殿下了。帝国时期我便承蒙他的赏识,南方战役中更受他诸多关照。自那场战役后,一直无缘再会……此次收到久违的来信,得知能与公主殿下相见,我十分期待。毕竟他在众多子女中最疼爱的便是您的母亲。能够见到拥有‘天下第一的公主’称号的她所生的您,真是令我深感荣幸。”
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见到我这副模样,他定会失望吧?可国王笑容满面的神色中,却丝毫不见失望的影子。
“让您屈尊专程前来城堡,我深表歉意。因那位大人强烈要求对您此行保密,故未能正式迎接,只得让犬子代为接待。”
儿子?就在我暗自恼火的时候,身后传来房门开启的声音。
“哦,来得正好。”
这么想的恐怕只有国王一人。
“之前您已经见过了,这是犬子曼弗雷特。”
我慢吞吞转过身,心中微惊。方才那一身不祥黑衣的男子,此刻正穿着与父亲相似的蓝黑家常服站在那里。
“欢迎来到马多克。……你和刚才简直是判若两人啊。”
他一本正经地讽刺我。我暗自比较国王和曼弗雷特——他们真是父子吗?
一点儿也不像。长年日晒让国王的面庞呈古铜色,宽阔的脸庞上,鼻、眼、耳皆生得宽大,原本红褐的卷发几乎全白,堆在脸颊周围。而儿子却是眉骨、鼻梁、脸颊和下颌都如刀削般清瘦,一丝不乱的乌发黑得像他常骑的骏马,和国王站在一起,更显得他面色苍白。这个儿子是国王几岁时所生?他们的年龄差距简直像祖孙,而且性格也是——一个满面笑容如同赶集的商贩,一个面无表情如同葬礼上的吊唁客。这父子两个何止是不像,简直是像是来自世界两极。难不成儿子是和母亲那边比较像吗?
房门第三次被推开。方才那名女子带着已经打扮一新的伊桑走了进来。
“这位是我的侄女。”国王介绍道。
她竟开口说道:“方才失礼了。”
随即行了个堪称范本的完美礼节。
这绝对是场算计。我毫不知情地被这对堂兄妹耍得团团转——他们用含沙射影的刻薄言语嘲弄我,像对待牲畜般拉扯我,最后竟让我如愚蠢的乡巴佬(虽说确实是乡巴佬)一样被剥个精光。即便说是为了保密行程,但对于初访陌生之地本就忐忑不安的人,这般行径难道不过分吗?
我用力站稳双脚,强忍着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的身体。这股几乎令人晕眩的怒火在我心中越烧越旺。我竭力绷住抽搐的脸颊,努力维持乳母所教导的微笑。而曼弗雷特斜眼瞥见我这般模样,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些许。
真是个从骨子里令人不快的男人。
(3)
我忧心忡忡地沿着山路往上走。
米特莱伊山脉异常陡峭。马多克国王派了曼弗雷特为我们带路。真是感激不尽,我几乎要哭出来了,世上没有比这更令人厌烦的事了。

从前乳母教导过,不可轻易憎恶他人。可难道即便被人耍得团团转、强行带走、剥光衣裳,也必须说“我并不讨厌那人”吗?能说出这种话的,不知是有特殊癖好,还是将殉道般的自我牺牲视为无上荣光的狂信者?
总之,我发现自己无法不讨厌马多克的王子——双重否定,意味着强烈的肯定。而我此刻的忧心,究竟是因为生平初次对他人产生如此明确的负面情绪,还是因未能遵守乳母教诲而生的愧疚,抑或是不得不与这“罪魁祸首”同行的事实?我自己也不甚清楚,或许三者皆有。
走在前方的曼弗雷特依旧是一身不祥的黑色装束:黑色背心外罩黑色无袖外衣,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男人留长发是此地的习俗吗?因看不惯,总觉得古怪。若是他能像伊桑或帕尔吉法尔那样剪短头发,该多么清爽啊。
自刚才起,空气中便弥漫着令人不适的沉默。我们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默契——谁先打破这沉默,谁便输了。简直像孩童赌气般幼稚。我无视这幼稚的较量,开口道:
“像您这般理性的人,竟会相信童话中的魔法师真实存在,着实令人惊讶。”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乳母听见我这仿佛被曼弗雷特带坏的讥诮口吻,想必会大吃一惊。
但他头也不回地答道:“您怎么想都无关紧要。自古以来,马多克的王位继承便与塞拉弗的试炼密不可分。若只需遵守这类传统规矩就能让那些老家伙们闭嘴,那么无论是魔法师还是恶魔,我都会去见。”
若是曼弗雷特,大概只要一句“这是传统”就可以将父母弃于山野吧。
总之,马多克的国王们似乎真相信自己的祖先是那个养猪的伊格莱特,并在继承王位的年纪前往魔法师处进行“出道试炼”,完成某项任务。据说只要成功,便可顺利即位。这俨然成了一种即位仪式。曼弗雷特的父亲也曾说,他当年的任务是参与南方战役。
但曼弗雷特只比我大两岁,此时继承王位总觉得为时过早。毕竟比他年长六岁的帕尔吉法尔,也仍在父亲手下参与朝政,尚未正式继承艾尔顿的王位呢。
正想着这些,曼弗雷特以他特有的讥讽语调说道:
“与其操心别人的闲事,不如想想魔法师是否愿意见你。”
他那彷佛能够洞察人心、居高临下的态度实在是令人火大。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回话的口气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火药味:
“你什么意思啊?”
“最近几十年,魔法师从未在外界现身。”
曼弗雷特说着便翻身下马。眼前是一座陡峭的悬崖,那正是米特莱伊山脉的最高峰。悬崖的一部分是一面光滑如镜的巨岩,周围寸草不生。除了亘古不变的岩石、低矮的灌木和树丛,并没有魔法师的踪迹。
他大概不在家吧?住在这么不方便的地方,每天光是寻找食物都要耗费很大功夫。
当我环顾四周时,曼弗雷特敲了敲崖壁上那块巨岩:
“就是这里。”
“在石头里面?”
巨大的岩石严丝合缝地嵌入崖壁,纹丝不动。
“我试了许多次,这门打不开。”
门,门。这句话提醒了我。
“钥匙。外祖父给了我一把钥匙。”
我取出那枚泛着斑斓绿彩的小圆盘。
曼弗雷特接过圆盘,端详片刻,随即在岩石表面摸索,将其嵌入一处隐蔽的凹槽。
圆盘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在我们的注视下,它开始在凹槽中旋转——越来越快,快得化作一道彩绿流光,倏然没入岩体。下一刻,岩石中央迸发出一片白光。光芒迅速扩张,岩石悄无声息地裂为两半,向两侧崖壁滑入消失。强光与气流从裂隙中喷涌而出。
我被强光剥夺了视力,几乎被气流掀翻。这时,曼弗雷特重重推了我一把——我跌进草丛。这个粗鲁的家伙!我心头火起,风中却断续传来他的喊声:
“趴低!抓紧草根!要是被吹飞了,我可不会去找你!”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止息。我睁开紧闭的双眼。生平未遇的强光令人眩目,待视线逐渐适应,才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不可思议的空间。
四周尽是一片纯白辉光。上下左右的方位感已然消失——不,连对空间本身的感知都模糊了。我无法判断这里是狭窄的密室,还是无垠的旷域。
有人呼喊着“公主殿下”靠近。我回头,看见伊桑与牵着三匹马的曼弗雷特。伊桑冲来,扶起了因丧失平衡而无法起身的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面对我的疑问,曼弗雷特只是沉默地抬了抬下巴。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我吃了一惊。一道纯白的人影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在我们面前。幼时听过的童话,此刻正于眼前具现。
他身披包裹全身的长袍,丝绸般的纯白长发垂落,身姿修长而立。低垂的银色睫毛、石雕般光洁的面容,确如乳母曾讲述的那般。但乳母未曾告诉我,魔法师竟如此年轻。他看起来与帕尔吉法尔年岁相仿。
“欢迎,法尔戈的公主。我一直在等您。”
他光洁的脸上浮现温和的微笑。
我被魔法师的年轻与友善惊住了。“魔法师”一词常令人联想到年迈老者,或厌世排外的态度。我因他的友好稍感勇气,问道:
“既然您知道我是法尔戈的公主,想必也知我此行的目的。请您告诉我,帕尔吉法尔殿下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他微启珍珠色的双唇:
“很遗憾,公主,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为何?外祖父曾说,对您而言,几乎没有做不到的事。您知晓自然的一切奥秘。”
“回答您的问题并不难。但答案不能由我亲口说出。”
“为何您能用如此温柔的表情,说出这般无情的话?”
塞拉弗以他紧闭的双眸俯视着我,从宽大的袖口伸出白皙的手。指甲在他纤细的手指上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您应该已经猜到,我是独立于您所在世界的存在。若我回答您的问题,您所在的这个世界秩序将会崩坏,最终导致毁灭。”
帕尔吉法尔的行踪,怎么会与世界存亡这般可怕的事情扯上关系?我无法理解。
“那么请您试想一下,倘若世人皆知,米特莱伊山上有一位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魔法师,会发生什么事?”
想要实现愿望的人会络绎不绝地涌向此地吧。马多克会繁荣,塞拉弗将忙碌不堪,最终教会将被驱逐,他将会被推上神座。不,他真正想说的,恐怕不是这个。
“人们肯定会追随您的脚步。”
“您认为这是好事吗?”
对塞拉弗来说或许是麻烦,但人们会将一切都扔给魔法师,自己过着安逸的生活。将至今所有的努力、艰辛与忍耐都推给魔法师,只求安稳渡日。这和在外祖父城堡里醉生梦死有何区别?与外界严酷的自然环境相隔绝,受到庇护,不去面对讨厌的现实,只是裹在暖烘烘的裘皮里,享用美食,得一时之快乐。这真的是好事吗?感觉大脑都快变成海绵了,真让人不安啊。
若是以前的我,想必会立刻回答“不”吧。但是此时此刻,我无论如何都需要魔法师的帮助,因此无法立刻否定。
“您是要我放弃帕尔吉法尔殿下吗?”
魔法师却摇了摇头。
“谁都没有权利阻碍您的意志。当然,我也一样。”
他究竟要我如何呢?对他这般友善却不肯合作的态度,我心急如焚,几乎想说出埋怨的话来。

“即便如此,您仍要见死不救吗?那您出现在我面前,又是为了什么?”
“只能说……我只是在看着你们罢了。世间一切皆在我掌中。但你们尚未做好接受我智慧的准备。若我出手相救,诚如您所言,人类将停止进步,得不到任何发展。若有朝一日你们凭自身努力得以成长,获得足以统治此世的真正坚韧之力,我自会将世界奉还,从而得享永久的安宁。在那天到来之前,我只能静观等待。”
不凭借外力,我们自己主宰这个世界?这样的日子真会来临吗?我们真能拥有那般力量与智慧吗?不依赖他者而统治天下,这是对自身强大的自觉。排除外力的依赖,这是对孤独的挑战。或许这种对独立的恐惧,让我们不自觉地去将自身命运寄托神明、乃至魔法师。
“可这对我来说,是虚无缥缈的未来。”
难道魔法师会孤身在这岩石中,一直等下去吗?
“正因为我深信着你们的成长,时光的流逝才不会让我痛苦。”
不知为何,我觉得这位友善却不合作的魔法师有些可怜。我这急性子,是绝无法忍受这般生活的。就在我无法再追问时,一旁沉默的曼弗雷特向前迈了一步。
“我为继承马多克而来。请按惯例予我试炼。”
塞拉弗转向他。
“马多克的曼弗雷特,您似乎认为继承爵位无需试炼,对吗?”
魔法师话音落下,他颊边肌肉微微绷紧,却即刻答道:
“若我答‘正是如此’,您是否会剥夺我的继承权?”
魔法师微笑。
“不,您的看法是正确的。曼弗雷特。马多克的爵位继承无需试炼,也不必拘泥陈规。这不良惯例能延续至今,我也有很大责任。若您愿意,此刻便可回城堡继承王冠,我没有任何异议。”
“不。”
曼弗雷特当即拒绝。
“这不行。有人对我的即位存有异议,为了让他们闭嘴,我需要您的试炼。”
“原来如此。倘若您认为有此必要,那便如此吧。”
魔法师微蹙眉头,颔首应允。或许,他对历代马多克王子都曾给予同样的提议。塞拉弗指着我说:
“您便随她一同上路吧。”
诶?这是何意?
曼弗雷特面无表情地沉默着。我慌忙道:
“请等等。他与我和帕尔吉法尔殿下毫无关系。我不能劳烦他同行。”
这话说的客气,说白了,我只是不希望他继续跟着我罢了。仅仅和他一起攀登这座山就已经让我心绪低落了,若还要和这个男人一起漫无目的四处流浪,光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需要试炼的是曼弗雷特,不是我。
可魔法师却用一种不近人情的口气说道:
“公主,您是能凭自身力量寻得应行之路、并能正确前行之人。而马多克的王子则拥有行走此道所需的学识与力量。此刻王子正在寻找他要走的道路,而您则需要前进的力量。两位没有不合作的理由。”
“您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我正因前路不明,才特来向您请教。您却说爱莫能助,又怎能断言我能靠自己找到应行之路?”
“我从未说过绝不提供帮助。”
魔法师微笑。
“已经有人代替我来协助各位了。”
“您说的那个人又在何处呢?”
“重新读一遍那个童话,你便会知道。”
(4)
循着魔法师的建议,我们重新研读了那则童话。这竟是塞拉弗给予的全部提示。
曼弗雷特心满意足地依照传统领受了试炼任务,我却对这含混的指引心怀不甘。回到马多克城堡后,我、伊桑与他三人便一同埋首于那个故事之中。
不愧是以伊格莱特后裔自居的马多克王族,城堡中关于魔法师与那位猪倌的文献堆积如山。曼弗雷特搬来众多卷轴,在桌上垒起高高一摞。对不擅长读写的我而言,阅读这些写满古老文字的卷轴实在是桩苦差。
童话本身很简单:一位被魔王夺走所爱的魔法师,带领随从前去讨伐。历经波折,终得胜利——是极为单纯的善恶二元叙事。但曼弗雷特的祖先们却对其穿凿附会、大肆引申,炮制出浩如烟海的注疏考证。
故事登场的人物也并不多。
“塞拉弗、艾斯黛尔、伊格莱特、法伊桑,还有魔王……到底谁会来帮助我们?”
伊桑列举完,曼弗雷特接话:
“要排除魔法师和我的祖先。”
“那就只剩下艾斯黛尔和法伊桑了。”
“艾斯黛尔在许多观点中被视为世界的象征。”
想起魔法师谈及世界时那近乎怜爱的口吻,这种解读似乎不无道理。
“难不成是法伊桑?可他被魔法变成了鹿。又或者是魔王?”
“若你有证据证明一个盗贼或魔法师的宿敌会来相助,不妨说说看。”
“但用排除法,就只剩这两个人了啊。”
“不要吝于思考。若有闲工夫说笑,不如多查资料。”
曼弗雷特似乎有些焦躁。比起埋首故纸堆,行动或许更适合他。可是他却将矛头转向了我:
“您也该认真些了吧?说到底,这不也是您的试炼吗?”
果然是试炼啊。我开始头痛了。
“法尔戈可没有试炼的规矩。”
我无视了他额角暴起的青筋,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听着两人的争论,我始终无法安心。魔法师说要“重新读一遍童话”。我总觉得这与阅读那些过度诠释的注疏或偏执的考证不同。但像伊桑那样粗暴地使用排除法,似乎也不对。
本想看看窗外转换心情,又怕更惹恼曼弗雷特,只得将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厚重的挂毯。
它用鲜艳丝线织出了童话的各个场景,对于识字有限的妇孺而言,比晦涩的文献更为直观。
幽深森林中的魔法师、被猪群环绕的伊格莱特、被魔法师施法从鹿形恢复人身的法伊桑、踏上前往魔王城堡旅程的三人、还有载着他们腾空飞起的龙。
龙?
“难不成,是飞龙吗?”
伊桑和曼弗雷特齐齐看向我。
幼时乳母在床畔讲述的故事,此刻又回响耳边:
“大地上最睿智的龙。它听从贤者的指令,为迷途之人指明前路。晴日它与太阳同翔,乌云蔽天时便驰骋大地,其速胜于雄鹰骏马……若我记忆无误,故事里确有这段。”
“为迷途之人指明前路。”
曼弗雷特低声重复着,在桌上摊开了地图。
“龙在故事开头就登场了。”我说。
“故事开始的地点是一片幽暗深邃的森林。”
“东南方向吗?那就是东部大森林了。”
曼弗雷特的手指向地图右下角那片被涂黑的区域。
东部大森林。仅听名字便觉遥不可及。
我们甚至不确定飞龙就是魔法师所指的“援助者”,就决定动身前往那片广袤的森林。或许,我们三人只是厌倦了淹没在注释、索隐与考证的纸堆中,只想着先行动起来。
我们悄悄地离开了马多克城。最终,我既没有从马多克城的正门被正式接待,也没能从那里被正式送行。出发的只有我、伊桑和曼弗雷特三个人,未带一名随从。那棕胡子与红发男子虽有随行之意,却被曼弗雷特断然拒绝,真是个顽固的人。
离开马多克后大约策马奔驰了四天,我们抵达了大森林的北边。虽说是森林,其广袤却超乎寻常,据曼弗雷特说,它占了整片大陆近五分之一的面积。在如此广袤的森林里盲目地寻龙并不现实,我们决定先将目的地定在名为‘卢法斯’的城镇。
在森林边缘的小镇,曼弗雷特购置了一匹驮马和大量面包。
“买这么多面包做什么?”
我问他是否打算兼做面包行商,他只冷淡地答:
“从这里到卢法斯都得露宿。”
“不能住在镇子里吗?”
“想住也没地方住。”
“没有镇子?这是什么意思?”
“卢法斯是帝国时代的陪都。当年皇帝为让卢法斯固若金汤,严禁砍伐开拓。因此这片大森林里除了卢法斯,再无其他城镇。”
森林无边无际,景色单调得令人晕眩。为免迷失,我们日出赶路,入夜便收集落叶枯枝生火歇息。曼弗雷特总是冷淡地让我去睡,自己则和伊桑轮流守夜。
自离开马多克,不对,准确说,是遇到曼弗雷特之后,诸如“团圆”“祥和”这般的词,便从我周遭消失了。
望着他坐在火堆前擦拭佩剑的身影,摇曳的火光映亮侧脸,我忽然觉得:曼弗雷特本身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我虽不知诸国如何培养王子,由我这个并不符合传统公主标准的人来评判也未必妥当——但在我看来,他恐怕也非世人心中所期待的那种王子。
世上有统治与被统治的两个群体,双方都有应该遵循的道德规范。我认为双方彼此恪守这些规范,才是维持社会平稳安定的基础。
同为统治阶层的一份子,世人对王子的期待理应同公主相差无几。虽然不至于要求他向白桦树道早安,但一般来说统治者被要求具备宽厚仁慈、从容优雅和坚定的信念——尽管也有我外祖父那样的特例——而他那种敏锐的洞察力、迸发的理性光辉和务实的行动力,就算具备了也无伤大雅,但是这些却更像属于一线兵士的特质。我最初会把他误认为卫兵队长,恐怕正因如此。
遗憾的是,他这天生的敏锐必须在日常生活中时时绷紧。若要刻意钝化、任其锈蚀蒙尘,该是何等痛苦。莫非统治者就该比卫兵队长更庸碌?还是唯有放空自我,方能承载更宏大的使命?
曼弗雷特是出鞘的利剑。
这对他的王子身份而言,这恐怕是不幸的。当然,前提是他对王子的义务有所自觉。不,他定然心知肚明。正因为他是这般锋芒毕露的利剑。但是之后,他是否愿为恪尽职守而磨砺这份资质,全凭他个人的意愿。我既非马多克的子民,亦非他的乳母,自然无权置喙。
只不过,既然被魔法师强行组队同行,我私心盼望他能变得稍微容易相处些罢了。
每当他自然转动手臂时,从肩头垂落的发辫便在光中泛着摇曳生辉的白色辉光。
“你为何要留长发呢?”
“为何、为何……你的台词翻来覆去总是这句。”
是在嫌我的问题很幼稚吗?
“对事物抱有疑惑,并非人格侮辱。”
“你也该收起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吧?实际上,你也没有表面那般谦逊吧?”
真是个怪人。通常男人即使心知肚明,不也该在女子面前佯作不知吗?这样男子可以维持体面,女子也能得到合理的待遇,彼此便可相安无事。更重要的是,若我停止让步,总觉得会彻底和他撕破脸面。
“你要习惯你的新身份。你现在并不是法尔戈的公主,而是羊毛商人的女儿。索性就用这个假身份,不必费心掩饰自己的本性,岂不轻松?”
我确实不具公主应有之风范,却也未曾懈怠每日的练习。他偏偏用这种否定我努力的说法指责,更何况曼弗雷特自己也非合乎典范的王子,被他如此指摘,实在令人恼火。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早知如此,不如听从魔法师之言,直接继位便好。省得这般劳神费力,更不必给这刁蛮任性的小丫头当随从。”
然后你就可以肆意推行暴政,向世人展示冷血统治者的失败案例了。
曼弗雷特用剑多次劈砍跃动的火焰,低声念道:
“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他的台词翻来覆去总是这句。明明还年轻,却比外表看起来更为迂腐顽固。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的意思是,我反而有选择的余地?”
“女子为了寻找男人四处游荡,难道是法尔戈的规矩吗?”
怒意如江河倒灌,瞬间席卷全身。我耗尽力气才维持住面上平静。
“若是你消失了,我才不会这样去找呢。”
曼弗雷特用软革擦净剑身,收剑入鞘,第一次正眼看向我。
“但愿如此。”
(5)
自进入森林以来,我便开始频繁地做梦。
或许是压抑的环境所致,那些梦境总是一片灰白。在朦胧的白色雾气另一侧,时常传来求救的声音——那不是帕尔吉法尔。虽然有些抱歉,但我确实这么觉得。梦中的呼救充满了痛苦与悲伤,让我的心也不自觉地难受起来。
白天,曼弗雷特在森林里前进时,会沿途猎捕当日可作为食物的小动物。他是一位优秀的猎人,而伊桑则像一条优秀的猎犬。
可不知为何,那天我们连一只野兔或山鸡都没能找到。我们晚餐不得不用面包解决。不知是猎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还是蛋白质摄入不足的缘故,曼弗雷特比往常更加沉默,裹着毛绒外套早早睡下了。
即便如此,最先察觉异样的也是他。他甩开外套起身的同时,剑已出鞘横在胸前。伊桑也拔出剑,跃过篝火来到我的身边。
曼弗雷特的声音锐利如冰,刺向我身后的黑暗。
“出来!”
我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然而,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草丛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有一个仿佛从黑暗中渗出的,穿着土黄色长袍的身影,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位小姐。”
是成年男子的声音,明显是在对我说话。伊桑抓着我的手腕猛然收紧。
陌生男子身披几乎曳地的长袍,兜帽深深垂下,面容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能让我借个火吗?若能再分我一点面包,那真是感激不尽。”
“请便。”
我自己都被这脱口而出的话惊住了。从眼角的余光之中,我发现伊桑那双本就显得很大的眼睛正愕然圆睁着。
“喂。”曼弗雷特用方才同样冰冷的声调警示我。
但是我的嘴巴却仿佛不受控制般擅自张开,像在背诵早已熟记的戏剧台词一样说道:
“请吧,不必客气。只是很遗憾,我们今晚的食物实在寒酸。”
“无妨,我带了肉过来。”
男人话音刚落,一只肥硕的山鸡便从他长袍的下摆里滚了出来。伊桑的喉咙响了一下。曼弗雷特仍未收剑入鞘。我只好说:
“伊桑,分些面包给他。”
男人隔着篝火,在我对面谨慎坐下。伊桑在他面前放了一大块切好的硬面包。曼弗雷特最后还是收剑入鞘,却连剑带鞘一并放在身体的左侧。男人对伊桑说:
“不好意思,能帮我烤一下这只鸡吗?”
习惯被使唤的伊桑接过山鸡,手法熟练地拔毛、清理内脏,处理完毕便架上火烤。作为此刻的女主人,我必须对这位自带食材的客人尽应有的礼数。
“我是法尔戈羊毛商人的女儿。他们是随行的助手与护卫。我来马多克替父亲谈生意,顺道来卢法斯观光。请问阁下也是前往卢法斯吗?”
“卢法斯。是的,卢法斯是个好地方。”
男人说着,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未伸手便摘下了兜帽。露出的脸比想象中的年轻,他大概二十七八岁左右,黄褐色卷发修剪利落,下半张脸覆盖着同色的胡须。他自称帕尔迪赞。
“若真是神明创造了这个世界,那卢法斯便是用最好的材料造的。水、土、空气,无一不是。”
“您去过卢法斯?”
“很久以前去过。很久很久以前,我在那里住过。”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是个好地方。”
我急忙追问:
“那您可知道飞龙的踪迹吗?”
“飞龙?”
“是的。就是塞拉弗传说里出现的飞龙。魔法师曾经坐着它飞翔。”
“没有。很抱歉,我从没听过这个故事。”
“这样啊。”
或许是我说话的声音有些消沉,帕尔迪赞歉疚般地皱起眉头。
“小姐,您去卢法斯,就是为了寻找这只飞龙吗?”
“是的。”
“可是连神明的存在都心存疑虑的你,居然会相信飞龙的存在。”
突然被这么一问,我的表情僵住了。这人难道是教廷的追兵?或是那臭名昭著的异端裁判官?我违背教会决议,未出席帕尔吉法尔的葬礼,还去见了魔法师,这已是十足的叛教者行径,够上火刑架了。可他的表情极其认真,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设下诱供的陷阱。
“我当然相信神明。然而,与经由神父转述的神谕相比,直接现身于我眼前的魔法师,难道不更值得信任吗?这本是人之常情。”
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一点都不虔诚,纯粹只是图个方便,相当敷衍。若我真有那般虔诚,在见到塞拉弗的时候,恐怕就已经疯了。
帕尔迪赞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您,卢法斯有这样一个传说。”
他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
在卢法斯西北方向有一片很小的湖泊,那里栖息着一位魔女——她并非人们惯常想象中那般邪恶。她的使命,是守护一条沉睡于湖底的龙,确保它的安眠永不被打扰。
她虽被称作魔女,所能使用的魔法却仅有一种——那便是为了守护龙的安眠不受侵扰,而将万物化为石头的魔法。无论是能动或不能动,有生命或无生命,甚至包括在湖面漾起涟漪的微风,与森林中沙沙作响的叶声,皆可被她凝固为石。由于石头自带无机质的沉寂感,湖泊周遭逐渐呈现出一片荒芜的景象。而这般的荒芜,又让前来的人们,愈发感到畏惧。
然而,随着时代变迁,魔女存在的意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渐渐开始有人寻至湖畔,请求她将自己也变为石头。这背后,是卢法斯日益动荡的社会现实——巨大的绝望压垮了许多人的生志,他们既无法继续承受,又不能违背教会的戒律自行了断。既然如此,不如化作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于是,通往湖泊的路上,开始出现这些寻求终极沉寂的身影。
这对魔女来说实属意外,却也并非由她所致。只因畏惧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惊扰龙的沉眠,她最终将整片湖泊沉入了地底。
(6)
当我醒来的时候,帕尔迪赞已经离开了。在他的讲述声中,我们三人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晨光透过乳白色的薄雾斜照进来时,曼弗雷特咂了下嘴,伸了个懒腰。正在整理行装的伊桑忽然发现,系马的木桩旁,静静地靠着一把长剑。
“是昨晚那个家伙忘在这里的吗?昨天这里还没有这玩意。”
“这个世界上哪有会忘记带剑的男人?多半是故意丢弃的垃圾。”
曼弗雷特说的或许没错。那把剑已经古旧到连原本的纹饰都难以辨认了。伊桑试着拔剑,剑身却纹丝不动。
“里面都锈死了,根本没法用。”
“可是这不是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刀刃锈成这样,说明它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用过了。为什么有人会特地把这样的东西带到这里来扔掉呢?要是带回镇上,至少还能当废铁卖掉吧。”
对我的疑问,曼弗雷特冷淡地回答:
“这想法可一点都不像是公主会说的啊。”
我们将捡到的剑挂在马鞍一侧,决定北上去找帕尔迪赞所说的那个湖泊。只要有任何可能是线索的地方,我们都打算前去看看。
越是向北行进,我们便越发确信,帕尔迪赞所讲述的并非仅仅是传说。厚积的落叶间,处处探出苍白的石尖。突然,周围茂密的树木忽然散开,一片灰色的丘陵出现在眼前。那景象让马鞍上的我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无数的白色石头半埋在荒草中,如同静卧的羊群般覆盖了整个丘陵。这般景象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人觉得会是教会神父所说的“神造之物”。
“帕尔迪赞说,魔女已经躲到地底去了。”
听我这么说,曼弗雷特眺望着丘陵回答:
“你说得对,真的难以置信。像是凭空蒸发,又或像是塌陷了下去……总之,我们先爬上去看看。”
我们策马穿过森林,朝着丘陵中一座略高的小山丘行去。这片丘陵朝东北方向延伸,前方被起伏的地势阻挡看不真切,但感觉也不像多么广阔的原野。
“不妙。”
曼弗雷特忽然低声说道。
“怎么了?”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岩石和树丛的阴影里,我发现了潜伏着的赤褐与灰色的身影。
狼?
“别四处张望。一旦它们察觉到你的恐惧,就会扑上来。等我大幅度调转马头发出信号,就一口气冲回森林。伊桑,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为什么他能如此冷静?我缓缓策马下坡,紧张得几乎头晕目眩。与此同时,狼群组成的包围网正逐渐收紧。我能感觉到马的恐惧。我全神贯注地听着野兽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耳朵都开始发热了。
突然,曼弗雷特的鞭子抽向了我的马。
“快跑!”
我拼命抓着马脖子,以免被甩下去。
是终其一生在奔驰的马背上担心落马更糟,还是被狼群咬死更糟呢?我从心底深深后悔,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学那些无聊的编织刺绣,而该学学骑马剑术这些真正能保护自己的本事。
父亲总说,只有故事里才会有那种不像个女人却挥舞刀剑、驯服烈马的公主,现实中这样的姑娘只会嫁不出去、孤独终老。对此我并无异议。但是父亲恐怕从未料到,自己的女儿竟然也会陷入被狼群追赶的境地吧。
突然,一道金光掠过眼前。我的马受惊直立,猛地调头狂奔——我竟没被甩下马背,简直是个奇迹。伊桑没能跟上,只听见他在身后疾呼:“公主殿下!”
狼立刻追了上来。浓烈腥臭的喘息逼至身后。当狼再度扑来时,已无处可躲。马被狠狠撞翻,我也随之摔入草丛。若说侥幸,大约只是没直接撞上乱石——可这也意味着,我必须直面狼的利齿。早知如此,或许刚才撞上岩石反而是更好的结局。
在倒地挣扎的马匹前方,狼的身影赫然耸现。它逆光而立,粗糙的皮毛泛起凛凛金光。
必须找到防身的武器,我慌乱地向四周摸索,指尖忽然碰到了剑鞘。这是昨晚帕尔迪赞遗留下的东西。剑身早已锈蚀,与鞘死死咬合,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但即便是这样,至少还能当一根驱赶野兽的棍棒。我紧紧握住它,以自己都未曾料想的敏捷翻身而起。当我握住剑柄的瞬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本应绝无可能拔出的剑鞘,竟如熟透的果实般自然脱落。鞘中显露的,是一道纯白耀目的光刃。
这柄看似沉重无比的巨剑,握在手中竟比执笔更轻。我将它高举过顶,金色的狼正迎面扑来。
碰撞的刹那,我与野兽四目相对。那是一双暗蓝色的狼眼。“真是奇怪的狼……”念头闪过的同时,斩击的实感已透过剑柄传来。与此同时,我被巨大的力量向后震飞出去。
(7)
冰冷的水珠滴落在脸上,我醒了过来。
睁开眼便看到曼弗雷特的脸近在咫尺,惊得我一时心头一跳。
“怎么回事?”
“掉下来了。”
他简短地回答,指了指头顶上方。我这才有机会环顾四周。虽说如此,但实际能看清的事物并不多。这地方像个地洞。正上方有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强烈的光线从那里倾泻而下。我能看清的,只有被光线照亮的部分和曼弗雷特的大半张脸。
我似乎是躺在潮湿的泥土上,耳边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
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合。我想起自己确实斩中了扑来的狼,却未能抵住那股猛烈的冲击,整个人向后倒去——可身下竟没有坚实的地面,只有一片失重的虚空。“是掉下来了。”
曼弗雷特伸出手。
“还能站起来吗?”
掉下来的时候,似乎磕碰到了,浑身都在疼,但我并不在意地爬了起来。
“没事,我不要紧……可是,我们要怎么从这里出去?”
头顶的洞口比预想的要高很多,即使跳起来也够不到。
“不必如此。”
曼弗雷特说着,随手将一块小石头抛向洞外。不多时,伊桑的面容便出现在了洞口。
“公主殿下,您没事吧?有受伤吗?”
“还没死呢。”
声音一大,四周便响起回声。曼弗雷特说:
“火把准备好了吗?”
“我马上点。”
“扔过来。狼呢?”
“不见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以防万一,把火生起来。你留在那里看着马。”
一根缠着浸过油的布的木条被点燃,从上方被扔了下来。
“公主殿下,请小心。如果情况危急,就扔下王子自己逃吧。”
“知道了。”
曼弗雷特将火把高高举起,我们这才得以看清洞内的景象。岩壁是天然形成的,比我想象中要开阔得多。一条宛如细长走廊的通道,正幽幽地通向深处。
曼弗雷特指着脚下的细水流说:
“那个故事说,魔女将整个湖泊藏进了地底。”
“你的意思是,这前方有湖?”
“我不敢保证,但是值得一探究竟。”
我们朝着地洞(或许称为洞穴更为合适)深处走去。脚下的地面潮湿而滑腻,可能是因常年被水浸润,覆满了湿滑的青苔。
我紧抓着曼弗雷特的手臂,胆战心惊地向前走,可等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来不及了。我猛地摔倒在地,像脱手的货物一样顺着岩面滑了下去。脚下的地面竟是倾斜的,这让情况更加糟糕。我慌乱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握不住。在水流与斜坡的双重作用下,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
人在真正惊恐的瞬间,其实是发不出尖叫声的。故事里常常描写公主发出刺耳的尖叫,最终甚至昏厥过去,那是假的。难不成我是什么特殊体质吗?
下一刻,我已经在水里了。我拼命地扑腾着,挣扎着想要呼吸。我不会游泳。不知道过了多久,曼弗雷特一把抓住我的腰,把我从水里捞了上来。
我发自内心感谢每次用餐时,只用眼神就能制止我多拿一块面包的母亲。也就是说,如果我的腰再粗一点,曼弗雷特无法单手抱起我的话,我恐怕就得在水里挣扎到死了。
似乎人一旦侥幸从生死边缘逃脱,就会没来由地想要感谢别人。我甚至觉得,明明自己也浑身湿透,却还将外套披在我身上的曼弗雷特,说不定也是个不错的人。但他的嘴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啊。
“不会游泳、不会用剑,马也骑得很差。就这样还敢出来旅行,真有你的。”
他似乎对我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感到无奈了。
“我不是你的骑士。”
“真不懂艾尔顿的王子为什么要娶你这样的女人。”
“是啊。你要结婚的话,建议去北海骑士团。在那里你一定能找到沉着冷静、朴实刚健、骁勇善战的新娘。如果有一天你要像帕尔吉法尔殿下那样消失,还是先找到那样的结婚对象再说吧。”
“别无视自己的鲁莽妄为啊。”
曼弗雷特举起火把,环视四周。
原先细小的水流,此时已宽阔到无法跨越。我们只能紧挨着水边,在狭窄的岩地上小心前行。洞顶越来越低,很快便得弯腰半蹲着挪动。浑身早已湿透,加上在岩壁上不断磕碰摩擦,狼狈的模样活像山贼。前路愈发狭窄,就在我恐惧地想着再往前脑袋或屁股就要被卡死、即将进退两难之际,瀑布的轰鸣声,忽然从前方传来。
“你听到瀑布的声音了吗?”
“别废话,快点走。”
简直就像骑士团或者卫兵队的行军训练。在我因畏惧最后一道岩缝而犹豫不决时,曼弗雷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强行将我拽了进去。瞬间,岩隙从身旁掠过,视野陡然开阔,一片前所未有的景象在眼前展开。
那是一个异常空旷的巨洞,规模之大,足以轻松容纳下五座城堡教堂。不知从何处渗入的光线,在空气中泛着灰白色的微光。洞顶垂落着许多粗壮的石柱,有些需一人才能合抱,更有数根径直垂落,与地面相接。眼前的景象如此诡谲,恍惚间竟如置身于某种巨兽的胃囊之中。
身畔的河流正发出锐利的嘶鸣向下坠落。而在它坠落的尽头,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摄人心魂的、浩渺而斑斓的蓝绿色水域。
“这是故事里说的那个湖?”
湖水宛如溶入了装饰古剑剑柄的翡翠一般色泽深邃,让人觉得,即使真有一两条龙潜伏在水底也不奇怪。
“我们下去吧。”
在曼弗雷特的催促下,我从瀑布旁一处坡度相对平缓的地方开始向下攀爬。这次我格外小心,提醒自己千万别再失足掉落。
“擅自闯入别人的居所,难道不该先打声招呼吗?”
瀑布中突然传来人声,我惊得险些再次从悬崖上摔落。千钧一发之际,曼弗雷特伸手拉住了我。我们沉默地交换了眼神,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曼弗雷特举着火把四处移动,警惕地环视四周。
四下寂静得令人心慌。洞窟中除了我们,再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耳边只有瀑布永恒的轰鸣,以及自己一下下撞击胸膛的心跳。
我们好不容易下到崖底,刚想松一口气,湖中却陡然冲起一道巨大水柱。细密的水花劈头盖脸地溅了我一身,今天可真是倒霉透了。到了这个地步,就算真有什么龙突然现身,或者冒出个魔法师老婆婆,我大概也不会觉得惊讶了。
然而现身的并非其中任何一位——先前那只金色的狼竟凌空跃起,以难以置信的高度,朝我们迎面猛扑而来。
曼弗雷特迅速将火把塞到我手里,同时拔剑出鞘。就在那一瞬间,彷佛戏弄我们一般,狼在半空中陡然改变了方向,朝着瀑布那边飞去。直到这时,我们才注意到瀑布下方伫立着一个人影。狼笔直朝那边飞去,巨大的身躯骤然缩到小狗般大小,钻入那人的袖中。
“你竟敢伤害了哈伊法的哈莉亚。”
一个年轻的声音粗暴地说。听到那个声音,我的后背一阵发凉。因为它与很久以前那个曾问我“难过吗?”的帕尔吉法尔的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曼弗雷特横臂拦住想要上前的我,手中剑仍稳稳举着,沉声说道:
“是你指使狼来袭击我们的吗?”
“关你什么事。我是在对你身后的那位公主说话。就凭你也想伤到哈莉亚?”
他用帕尔吉法尔的声音,说着帕尔吉法尔绝对不会说的,充满憎恶的刻薄话。
我努力挣脱曼弗雷特的手,踏入水中。水底比预想的更陡,走到第二步的时候就淹到了腰部。但我强压着内心的动摇,开口问道。:
“你是谁?你不是帕尔吉法尔殿下吗?”

“哈伊法。”
声音的主人如此回答,自水面上向我走来。
那不是帕尔吉法尔。随着他走近,我清楚地看出了区别:头发的颜色不同。垂落肩头的波浪卷发,颜色比伊桑的更浅,宛如新铸的金币。他看起来比我年幼得多,大概只有十岁或十二岁上下。他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将我带上了岸。我始终不明白,他是如何那样稳稳站在水面之上的。
“为什么你要让狼袭击我们?你是敌人吗?”
“不是袭击。是为了不让公主你们走错路,才让狼给你们带路的。你们不是来见湖之魔女的吗?”
“你认识魔女吗?那请带我们去见她吧。”
“我劝你们最好别这么做。”
“为何?”
“因为那个女人很神经质。”
与粗鲁的措辞不同,这位自称为哈伊法的少年有着一副少女般清秀的容颜。他的脖颈、脸颊和额头都如初雪般洁白,只有一道粉色伤疤从左眼下方贯彻脸颊直至下颌,显得格外突兀。真的很可惜,但是也没办法,毕竟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点不完美的地方。
“即便如此,也不能不去见她。这可能是塞拉弗留给我们的线索。”
“我可舍不得让公主变成石头。公主的疑惑,由我哈伊法来解开。”
说完,他坐在水边一根巨大的石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你是谁?是魔法师吗?”
“我说了,我是哈伊法。哈伊法无所不知。”
他像吟诗一般说着,露出了无所畏惧的笑容。
虽然我觉得他在说大话,但是也不能直接将这个评价直接说出口。所以我就告诉他帕尔吉法尔的事。
“我想知道帕尔吉法尔殿下遭遇了什么。还有,若是他还活着,此刻身在何方,是否安好。”
“至少王子还活着。他中的是远程传送的魔法。”
哈伊法简短答道。
“将人或物从一处瞬间送至远方,这比单纯诅咒杀人需要更强大的法力。若对方意在夺命,王子早已口吐黑血、身首异处,当场毙命。谁会费那么大功夫,仅仅为了让一个人消失?”
他说着这些令人脊背发凉的话,轻笑起来。
“你的意思是,换作你就会那么做吗?”
“但哈伊法并没有杀害王子的动机。”
“魔法师是那么随处可见的吗?”
“要成为像塞拉弗那样当然不可能,那家伙是个例外。话说回来,他也是因为力量过于强大,反而无法正常施展的怪人。但像这种粗糙的法术,只要稍加练习,谁都能掌握一二。”
我或许……已注定无法前往神父们所宣扬的天堂了。
“那么,究竟是谁对帕尔吉法尔殿下施了这道魔法?”
“你仔细想想,施展远程传送的魔法是需要协助者的。”
“协助者?”
“那家伙首先要前往被转移者的所在地去设下坐标,再在坐标地引发落雷,利用其能量完成传送——这就是那道魔法的原理。”
“说到底,还得是必须有人亲自前往目标所在地,那何必用魔法,直接将人绑走不是更省事?”
“使用法术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吗?协助者也无需亲临险境。实际上,在哈伊法向你说明之前,公主你不也远道而来,只为求一个答案吗?”
他这么一说,我无言以对。
“可我也不知道协助者是谁呀。那时出入城堡的人很多,婚礼当天进入教堂的不仅有本地人,还有外国人。”
“不,你肯定知道。坐标必须在落雷发生的前一刻设定。协助者当时就在公主面前,用从十七种秘药中提炼的药水做了标记。”
婚礼中能接近帕尔吉法尔的人屈指可数:主持仪式的大主教、手持婚服下摆的侍童、我。不对,还有一个人。
“你说的那十七种药的味道是……”
“那可不是炖菜的香料,而是秘药。”
“它闻起来是什么样的?”
“闻起来么……从配方来看,应是南方某种浓郁的花香。”
“那就是皇帝的特使了。”
“是协助者。”
“所以,皇帝的特使就是他的协助者。”
我记得被他牵着手走向祭台时的情景。明明是个男人,身上却施了浓重到近乎窒息的香料,熏得人直欲作呕。那气味缠粘呛人,挥之不去。如果京城的人都像他那样,那我宁可一辈子当个乡下人。
“如此说来……这难道意味着,是皇帝绑架了帕尔吉法尔殿下?”
听完我的话,哈伊法眯起了眼睛。那双原本如湖水般变幻的蓝绿色眼眸,骤然转暗,沉淀为一片幽深的暗蓝。
“皇帝特使的身份,并不等同于他效忠于皇帝。他也可能在前往法尔戈的途中被人调包。关键在于弄清婚礼上那个人的真实身份。只要做到这一点,王子的下落自然水落石出。”
“你不知道吗?你不是自称无所不知吗?”
“别想偷懒。哈伊法已经为你解答得够多了。我没有义务继续照料别人的女人。”
他说完便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无论如何,这一趟并非全无收获。线索虽细,却未曾断绝。看来坠马、斗狼、浑身湿透的艰辛都没有白费。
“向您致以我最诚挚的感谢与敬意。”
“毕竟哈伊法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嘛。”
说完,他从长长的袖中取出一把剑。
“带上这个。”
“那是帕尔迪赞的剑?”
不知何时到了他手里。但那毫无疑问正是昨晚帕尔迪赞留下、后来被我用以驱赶狼群的那把剑。
“你们遇到的,是附在这把剑上的亡灵。”
哈伊法松开手,那把剑便轻轻漂浮在半空中。它的轮廓如同融化在空气中一般逐渐模糊,不多时,竟化作了人形。那是身穿土黄色长袍的帕尔迪赞的身影。
哈伊法说:
“这家伙曾是卢法斯首屈一指的铸剑师。奉皇帝之命,耗费七年光阴,倾尽毕生技艺,锻造出一把稀世名剑。那就是名剑‘帕尔迪赞’。
皇帝得到剑后大喜,但他也不愿世间再有第二人获得如此神兵。为防止他造出第二把这样的剑,皇帝不仅没有赏赐他,反而命人斩去了他的双手。
对那人而言,铸剑曾是自己生命的全部。失去双手后,他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心想‘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变成石头好了’,于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湖之魔女,他徘徊荒野、最终曝尸林中。自那以后,他的亡灵便附在名剑‘帕尔迪赞’上,每到日落之后便会出现。”
“可是皇帝的配剑为何会在这里?”
“谁知道呢?”
哈伊法耸了耸肩。
“公主不必在意。倘若今后公主有机会面见皇帝,这家伙也能了结旧日恩怨。仅此而已。”
“等一下。我只想找到帕尔吉法尔殿下,对皇帝或旁人都没有恶意。况且我也不会用剑,交给曼弗雷特不是更合适?”
“不行。这家伙怎么可能用得了帕尔迪赞!”
曼弗雷特一脸不悦。
“我才不会用一把附有亡灵的剑。”
其实我也希望能尽量避开这类“鬼怪赠礼”。但是我的乳母时常对我说。
——对于他人的好意,应当坦率接受。
“那么,我便收下了。”
听到我这么说,哈伊法露出满意的神情。
“帕尔迪赞能斩断凡铁无法斩断之物。它是天下的名剑,定会护公主周全。”
曼弗雷特一脸扫兴地扭过头去。再怎样锋利的名剑,倘若使用者水平拙劣,那它甚至还不如一根木棒。这道理连我也懂,不明白的,似乎只有哈伊法。
“那么就由哈伊法的哈莉亚送各位出去吧。帕尔迪赞,你可不准再伤到哈莉亚了。”
帕尔迪赞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即恢复成剑的形态,飞入我的手中。掌心传来大剑沉重而冰凉的触感,令我心绪茫然。
哈伊法长袖一挥,一头小狗般大小的狼从中跃出,在空中化为巨大的躯体,在我们面前降落。
“坐到哈莉亚的背上去。它会送你们与外面的同伴会合。”
我战战兢兢地和满脸不情愿的曼弗雷特跨上了马一样高的狼背。
在狼飞奔的前一刻,我回过头,听见哈伊法的声音随风传来。
“公主定能见到王子。因为哈伊法无所不知。”
巨狼以闪电般的速度在湖面上奔驰。四周的景物化作一片灰色的残影向后飞掠。我紧紧握住帕尔迪赞的剑柄,抱着狼颈,半闭着眼。突然巨狼像是冲入岩壁的瞬间,四周骤然明亮。我们已置身洞外。
看到我们骑着巨狼归来,伊桑瞪大了眼睛。他看上去担心极了。我像小时候那样,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快找到他了。”
“你们找到龙了?”
“没有。”
“那……”
“龙和魔女都没见到。但是我们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少年,名叫哈伊法,他给了我们线索。”
“不找龙了吗?”
“我们要找的不是龙,也不是魔女,是帕尔吉法尔殿下啊。”
“话虽如此……人没事就好。我这一路跟来,也算值得了。”
伊桑似乎对龙抱有深深的期待,此刻仍有些怅然若失。和哈伊法相比,他的笑容是如此阳光温和。看着他的笑容,我猛地想起一件要紧事。
“糟了,得赶紧去教堂。”
听见这话,正在重新固定马鞍的曼弗雷特揶揄道:
“事到如今,还想祈求神明保佑?”
“不是的。是为了伊桑的终身誓愿。”
从订婚、筹备婚礼时的喧闹,到婚礼当天的骤变,继而跨越大半个大陆的漂泊流浪,转眼间,这一年已步入最后的月份。在我尚且不算太长的人生中,这无疑是最为波澜起伏的一年。
(8)
我们在靠近卢法斯,位于森林里的一座日渐荒废的修道院住了近半个月。为给伊桑寻找修道院,我们穿过遍布岩石的丘陵,再次向卢法斯进发。要在他的终生誓愿之前回到法尔戈,时间已远远不够。幸而在城镇附近找到一座尚存的修道院,刚松下一口气,我倒头便沉沉睡去。
直到那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早已伤痕累累。掌心全是擦伤和水泡,左小指的指甲也松动了。曼弗雷特一边为我包扎,一边断言这是我自不量力挥动那把过大的剑所致。他至今仍反对我携带那把附有亡灵的剑。或许是伤口感染了细菌,又或是地下湖的全身湿透所致,次日我便发起高烧,卧床不起。
有好几次,我甚至觉得自己或许就要这样死去了。如果我死在这里,帕尔迪赞恐怕就要被两个亡灵附身了吧。以曼弗雷特那种绝不姑息的性格,一旦附了两个亡灵,不管是多么名贵的宝剑,他肯定都会将其丢弃在森林里。若是被丢弃了,我和帕尔迪赞两个,难道要一起去当山匪吗?我脑子里整天就在想着这些无趣之事。半夜,正当我因高烧而意识模糊时,帕尔迪赞出现在我的枕边。
他面露歉疚,向我致歉。
“我已依您身体的状况,对剑进行了调整。这样的事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说着,他握住我的手,那股灼热感便从我红肿的手指上渐渐消退,心情也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修道院里,只有一位年迈的神父和一位同样苍老的仆人,两人相依为命。
在我卧床不起的日子里,伊桑已在圣堂开始了终身誓愿的修行。所谓终身誓愿,就是立下誓言此生唯爱神明,从而成为侍奉神明之人的仪式。在仪式前的一段特定时期里,需通过沉默与禁食来做好与尘世告别的准备。
一旦成为神职人员,他就能像法尔戈的骑士那样受人尊敬,甚至还能获得比之更高的地位,安稳度过余生。就连临终时,灵魂也能直接去往天堂。可正因如此,若立愿之人中途背弃此路,便会沦为不可饶恕的叛教者。
不过,卢法斯的神父似乎对伊桑临时提出的终身誓愿申请感到欣喜。待我康复到能起身时,便再次恳请神父为他主持仪式。这位神父在教廷中实属少见的通情达理,于是我隐去涉及魔法师的部分,尽可能详细地说明了伊桑不得不离开法尔戈的前因后果。我如讲述故事一般向他娓娓道来,这位神父似乎毫不怀疑地相信了。真是位难得的好神父。
“帝国时代,这座修道院也曾有许多修士在此起居修行,守护着真道。但自从陛下南巡以来,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我一直担心,在我死后,卢法斯的传承就此没落断绝。如今他来了,这莫非表示神明没有抛弃卢法斯?”
他天真地向我寻求认同,让我有些无措。我只得堆起暧昧的微笑回答道:
“我也是。因为我也一直为他的前途而担心。”
——可我感到,神明似乎已离我远去。
神父常说,只有神明才能创造奇迹。世上没有什么魔法师,有的只是蛊惑人心的恶魔。但外祖父说过,世界上根本没有恶魔,而我遇见了塞拉弗、和哈伊法交谈,和帕尔迪赞一同并肩战斗。我意识到自己并非虔诚的信徒,但自幼被反复灌输的信念突然动摇,让我感到困惑。
见我沉默地陷入困惑,那位神父问道:
“您还打算继续寻找王子吗?”
他并不知道帕尔吉法尔是被魔法掳走的,只以为是遭到了恶徒的绑架。
“是的。我刚刚得到一个线索。接下来,我打算前往南方,去他的故乡看看。”
关于下一个目的地,我和曼弗雷特已经商量过了。首先要做的,就是调查皇帝特使的身份。虽然返回法尔戈向父亲或外祖父打听是最快的,但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再折返北上无异于南辕北辙。如果皇帝特使没有被调包,我们得去面见皇帝的话,则必须再次横跨大陆南下。这时,我想起了帕尔吉法尔的妹妹。她虽然是一派典范公主的模样,却格外沉静理性,或许能帮我查明皇帝特使的来历。
我没能等到伊桑完成终身誓愿,便和曼弗雷特动身了。终身誓愿是神明和立誓者之间的契约,须在密室中进行,除了主持仪式的神父之外,任何人都不得在场,我们留下来也无济于事。虽说如此,我还是怀着一种抛弃小狗的愧疚感,和曼弗雷特离开了修道院。
向南偏西方向穿越森林走了大约五天。然后从那里到帕尔吉法尔的故乡艾尔顿,又用了五天。当我们终于到达这座南方大都市时,新的一年已经悄然来临。
这里是外祖父在位时统治的土地,更早以前,则是皇帝所在的都城。外祖父营建的城市坐落在广阔平原入口的北端。据说皇帝昔日居住的宫殿位于更西边的河流的河心岛上。如今连接河心的桥梁已全部坍塌,灰色石砌的废墟森然耸立,在无雪的冬日天空下,将尖锐的残骸刺向天际。
曼弗雷特告诉我,山脉阻挡了南下的风云,使得这一带降雪较少。在经历过翻越雪山的艰难困苦之后,我本以为能遇到一个温暖如春的别样天地,可这一点淡淡的期待也被现实轻易打个粉碎。广阔平原上刮着刺骨的寒风,让人不禁怀疑,在这么冷的地方,竟能产出那种仿佛采集了太阳蜜糖一样的橙子。
虽然面向城市的山麓斜坡上,确实可以看到一片广阔的橙子园,但这个季节根本无果可挂,只有无数的树木在寒风中萧瑟伫立。城镇里,人们正沉浸在庆祝新年的喧嚣中,我们几经周折,才订到一间旅店。
眼下最紧要的,就是和帕尔吉法尔的妹妹取得联系,但是我却不知道如何找到她。
直接进城,自称是帕尔吉法尔的未婚妻,固然也是一种办法。但那位本该因过度悲伤而遁入空门的姑娘,若突然带着陌生男子出现,恐怕也不会给因骤然丧子而悲痛欲绝的未婚夫双亲留下什么好印象。
正当我一筹莫展时,曼弗雷特对我说:“把戒指给我。”他说他有个主意。我只有一枚戒指,就是帕尔吉法尔送给我的那枚圆形红宝石戒指。虽然极不愿让它离身,但我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只好不情愿地交给了他。他拿着戒指,不知道去了何处。
过了半日,太阳西沉时,曼弗雷特回来了,戒指却不在他手上。问他怎么回事,他故作神秘,什么也不肯透露,只道:
“如果艾尔顿的公主真如你说的那么聪慧,今晚就会有消息了。”他总不至于把我的戒指卖掉,拿钱去赌博了吧。
夜深时分,有人敲响了我们房间的门。一开门,一块布就从我头上罩了下来。眼前顿时一片漆黑,我一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大概是被一个大麻袋之类的东西罩住了吧。我刚想大声叫喊,嘴却从袋子外面被利落地捂住了,手脚也被有力的手按住,动弹不得。
曼弗雷特这家伙,白天到底干了什么?来的哪里是帕尔吉法尔的妹妹,分明就是入室抢劫的强盗。还说得那么煞有介事。在我被运往某处的途中,心里一直愤怒不平。
我被装上了马车。从马的气味和身下开始震动的车板,我得出这个结论。这时,按住我的手松开了,袋口也被打开。我终于能把脸探出来,眼前是瞪大双眼的帕尔吉法尔的妹妹。恐怕我的眼睛也瞪得一样大。
“是嫂嫂吗?真的吗?您怎么会在这里?”
帕尔吉法尔的妹妹一副看到鬼的表情。我便告诉她,自与她分别之后,我是怎么偷偷从城堡溜出来,然后跑去了外祖父的住所,然后顺着线索一路横穿整个大陆来到了艾尔顿。帕尔吉法尔的妹妹让马车继续前行,悄悄将我和曼弗雷特带进城堡。
“太好了。您果然没有放弃寻找兄长。这个,先还给您。”
她取出一枚戒指。正是我那枚红宝石戒指。
“你是怎么拿到它的?”
她没有回答,却反过来问我。
“你先告诉我,那位又是谁?”
她看向站在房间一角,一言不发的曼弗雷特。
“这位是马多克王子曼弗雷特殿下。他奉刚才和你提起的塞拉弗的命令,此行作为王位继承的试炼,他将和我一起去寻找帕尔吉法尔殿下。”
“哎呀。”她白皙的面颊泛起了红晕。
曼弗雷特说:
“日间的提议,终究只是为了促成二位相见的权宜之计。请尽早向国王表明拒绝之意。”
“你提出了什么提议?”
我一追问,帕尔吉法尔的妹妹便低下头去。曼弗雷特再次开口:
“日间,马多克王子的使者觐见了艾尔顿国王。王子希望迎娶艾尔顿的公主,并赠送了礼物。”
原来如此,这真是妙手啊。此类使者的往来在事情敲定之前通常不会公开,而私人馈赠也无需经过父母之手,可直接送到当事人手中。曼弗雷特实在不像个王子,看上去反而更像一个卫兵队长,没有比他更适合扮演“王子的使者”这一角色的人了。不过作为求婚使者,他似乎还是有点不解风情。
“看到戒指时,我很惊讶。因为这是兄长给嫂嫂的戒指。嫂嫂是不可能交出它的,我怀疑这其中是有什么阴谋,所以让卫兵跟踪了使者,不,是曼弗雷特殿下。方才多有冒犯,恳请见谅。”
谈不上原不原谅,她的行为本就是公主为防范绑架或者暗杀等突发状况而设定的危机管理流程,离经叛道的我和曼弗雷特才是问题所在。这世上,我大概是第一个被人套了麻袋拘禁的公主吧。
“不,让您受惊是我们过错。况且,我们还有求于您。”
“请讲。只要是我能帮的,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帕尔吉法尔的妹妹少见地激动起来。
“我想知道婚礼上那位皇帝特使的信息。”
“皇帝特使?”
她低声重复,眼神变得若有所思。
“我好像以前见过那个人一次。他应该是叫‘阿尔巴特’还是‘阿尔巴莱特’……我不确定,得去问问父亲。”
说完,她立即起身便要出门询问。
“等一下。这么晚了,你突然跑去问,不会让人觉得可疑吗?”
“说的也是……我不认为此刻说出嫂嫂在此是个好主意。”
在这一点上,我们似乎达成了共识。我说:
“不如说您收到了我写的信,说我虽写了致谢信给皇帝特使,却不知该寄往何处。虽然这种事问我父亲就可以得到答案,但这不也是一个可以向这边的国王询问的借口呢?”
“您说的对,我这就去问。”
帕尔吉法尔的妹妹立刻站起。
“顺便,我也会拒绝您白天的提议。”
她恶作剧地微微一笑,走出了房间。
“真是个了不起的大骗子啊。”
她一离开,曼弗雷特就自言自语地说。
还比不上你呢。我本想这么回嘴,但终究还是作罢了。因为我觉得,这话或许不是针对我或者是帕尔吉法尔的妹妹,而是对他自己的评价。
“是不是如我所说,是个可爱又聪明的公主呢?干脆你趁这个机会正式提亲如何?”
听我这么说,曼弗雷特一脸厌烦地皱起眉头。
“你想让我当你的妹夫?”
“这样的话,我或许可以教您礼数呢。”
“你还能教人什么礼数?”
“就算没法让您成为一位举止优雅的王子,至少也能让您学会作为一个人所需的最低限度的涵养。毕竟,您还有许多该学的东西呢。”
“你若有这种好为人师的闲工夫,还不如先去练练剑术和马术。否则,你未必能活到常人的寿数。”
他的嘴依然那么毒,但我感觉他有些变了。在马多克的时候,我光是听到他的话就会气到眼前发黑、暴跳如雷吧,现在却只是觉得他真是口不饶人。
或许是从马多克一路同行至今,我们彼此已经熟悉对方的脾性。以前总觉得他能单方面看透我的心思,但如今我好像也能隐约窥见他心底的些许想法了。看透别人也好,被别人看透也罢,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坏事。虽然话不是那么好听,但归根结底不也是担心他人、体谅对方吗?只不过表达方式不是那么直接罢了。
至少他没有说假话。没想到,他还是个如此直率的人。或许是因为太过直率,一旦用了客气或者拐弯抹角的言辞,反而会让人怀疑他别有用心吧。
无论如何,他那种粗鲁的说话方式总归是个问题。近墨者黑,我感觉自己也变得粗野了。这种别扭的关心,在某些人眼中可能会造成严重的误解。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他能够学会正常的社交礼数。
没多久,帕尔吉法尔的妹妹回来了。
“皇帝特使曾是皇帝直属骑士团的六卿之一,名叫阿尔巴莱斯特。”
我反复默念这个名字和头衔,将其记在心中。
“有没有方式证明,来教堂参加婚礼的那个人就是阿尔巴莱斯特卿呢?”
明知问她也是徒劳,我还是问了。帕尔吉法尔的妹妹微微侧着头回答:
“我觉得是他本人。”
“你确定?”
“从法尔戈启程回艾尔顿,他是一路与我同行的。那位大人在这里停留了三天,在此期间和父亲相谈甚欢。父亲和他本就是旧识,我想父亲不至于认错人。”
听她这么说,曼弗雷特开口道:
“既然他是皇帝特使,那他理应向法尔戈国王出示了亲笔信、纹章、印信之类的身份凭证。如果那些东西有问题,仪式前你的父亲就会提出异议了。”
这话你不早说。不过我之前连皇帝特使的名字都不知道,这趟也不算白来。
“那位大人的封地在何处?”
“我也不知道他的封地在哪,但父亲说过,自从皇帝南巡之后,那位大人也一直随侍在侧。”
有这些信息就已经足够了。
“非常感谢。天也快亮了,为了不被发现,我们就先告辞了。”
正当我打算起身时,帕尔吉法尔的妹妹露出惊讶的神色。
“您该不会打算前往南方吧?”
“嗯。”
“我听说那里是个极其可怕的地方。语言和我们不通,气候酷热难当,当地人也是未开化的蛮夷。请您务必三思。若真去了那里,恐怕会遭受难以想象的对待。兄长一定也不愿见到您遭遇这些。”
虽然这一路走来,苦头确实没少吃,但我还是开口说道:
“既然已经走到这里,若只是觉得害怕就躲进修道院,我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况且,皇帝不也在那里吗?不会有事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找借口的本事倒是见长了。这大概也是拜曼弗雷特所赐吧。
帕尔吉法尔的妹妹脸上露出彷佛自己要去南方一般的惊恐神色。虽然我嘴上说的好听,但是内心实际上比谁都更不安。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过于鲁莽了。
即使没有她的提醒,我也早从父母和修道院的神父那里听过无数次:国外是个充满恐怖的世界。
对异域的恐惧,或许正是一种对“不存在”的恐惧。那里“没有”我熟悉的语言,“没有”我熟悉的风土习俗,“没有”我认识的人。那是一种对一切熟知之物“都不存在”的恐惧。但反过来说,若我能了解那里,或许就不会感到害怕了。虽然我内心深处其实并不相信这一点,但我仍努力让自己这么认为。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
帕尔吉法尔的妹妹眼中含泪,试图劝我回心转意,但终究未能成功。
离开艾尔顿时,我对曼弗雷特说。
“恐怕连塞拉弗的目光,都无法触及南方那样的蛮荒之地。你大可以当我死在野外,就这样回到马多克去。”
闻言,曼弗雷特眯起那双几乎泛青的漆黑眼眸,像是要窥透我心中所想般反问道:
“这样好吗?”
我绷紧全身,强作镇定地说:
“反正我也不会恨你。”
可是他既没认真看我的脸,也没停下收拾行装的手。我有些恼了,继续说道:
“你父亲的王位继承试炼是参加南方战役,所以你才来这里,对吗?现在你也算完成了试炼。在试炼中,总不至于真要赌上性命吧?”
在王位继承试炼中死去,那只会沦为人们眼中的教训或笑谈。
可是曼弗雷特说:
“从初代伊格莱特开始,到我父亲这第四十七代家主,共进行了四十七次王位继承试炼。其中能活着回到马多克继承王位的,只有三十人。差不多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人会死。”
塞拉弗表面上温文尔雅,实际上却要求他的祖先进行如此残酷的生存竞争。真是人不可貌相。而曼弗雷特继承的就是这种优胜劣汰的家族血脉。想到这里,他在我眼中突然显得无比强悍。我真是太天真了。
“万一你遭遇不测的话,马多克王族的血脉不就断绝了吗?”
我没听说曼弗雷特有兄弟姐妹。
“我家基本是长子继承制。我父亲还有弟弟。王位继承试炼是一代只举行一次,你不必担心他们会死绝。”
并不是所有人都真心希望他平安归来,不少人甚至希望他遭遇不测。王位继承本身,或许比塞拉弗的试炼更为残酷。但这正因是赌上生死的残酷试炼,才能成为继承者的资格认证,或许正因如此,马多克才避免了世间常见的家族内斗,长久在大陆西侧维持着稳固的统治吧。
我比曼弗雷特只小两岁,此刻却仿佛能理解他为何会养成这样的性情。我第一次感受到,他实在没有余力去兼顾宽厚仁慈、从容优雅或慈悲这类品质。现在的他,内心早已被责任与使命填满。至少,我要成为那为数不多、真心希望他平安归来的人之一。
但这绝不可让他知道。
III
(1)
世界的尽头,有一道大裂缝。
从艾尔顿再向南行进十日,便到了一个叫做“旧艾尔顿”的地方。在帝国时代之前,这里是外祖父家族世代继承的封地。在皇帝流亡,外祖父迁都至现在的艾尔顿之前,外祖父也曾统治这里。这里是大陆的南端。自艾尔顿延伸过来的广阔平原在此戛然而止。这就是所谓的大断层。
无人知晓这地形是如何形成的,巨大的裂口生生切开了平原的边缘。陡峭的断崖向下延伸到深不见底的崖底,骑马而下是不可能的。崖底与对岸都隐没在浓雾深处,模糊难辨。
我说:“又遇到麻烦事了啊。”曼弗雷特却提出否定意见。
“帝国时代末期的混乱中,没有异族趁火打劫,皇帝流亡后也未能卷土重来,都多亏这个大断层。”
“意思是,马匹无法前进,军队就无法行动,所以打不了仗?”
“正是。”
“那岂不意味着我们也去不了对面?”
曼弗雷特像是嘲笑自鸣得意的我,简短地回答说:
“那就用走的。”
“下到悬崖下面?用走的?”
“难道你想跳下去?”
这悬崖高得令人头晕目眩,远非哈伊法的山洞可比。若是掉下去,恐怕连疼痛都来不及感受便已丧命。一想到自己失足滑落谷底,撞上岩石脑浆四溅的惨状,我便不寒而栗。若是在王位继承试炼中死去,只会沦为笑柄。尽管现实中,这般结局反而更常见。
“……然后,还得再爬上对面的悬崖?”
“你打算在谷底待一辈子吗?”
“就没有什么地方有桥吗?”
“那种乐观的想法,还是等你想出建造这等高度的桥墩的方法后再说吧。”
据说下到崖底需要一天,爬上对面的断崖又要一天。这意味着,第一天必须下到崖底,在崖底过夜,翌日一早开始攀登,无论如何都得在当天之内爬上崖顶。毕竟,悬在崖壁上过夜是不可能的。
原以为要像蜘蛛一样在崖壁表面攀爬,却发现崖面上竟凿有连绵不绝的、仅容两人勉强并行的狭窄台阶。
断层中空气对流剧烈,狂风不断呼啸而来。为了不被狂风吹走,我不得不紧抓固定在崖壁上的铁链前行。以防万一,曼弗雷特用绳索系住我的腰,另一端则绑在他自己身上。我们真成了字面意义上的“同生共死”。或许是因为彼此都不想和对方殉情,我们走下台阶的动作都格外谨慎。
然而,爬上对面断崖的过程才是难以想象的痛苦。攀爬不久,我就觉得心脏狂跳,两眼发黑,伴有剧烈的头痛。我已说不出话,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拼尽全力将自己的身体向上挪动。曼弗雷特也少见的没有催促我快点前行,只是默默地跟在几乎如同行尸走肉般缓慢前进的我身后。他大概也意识到,即便催促也是徒劳吧。
好不容易抵达对面崖顶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月亮已经升起。崖顶有一个大型的贸易驿站。我精疲力尽地钻进旅店的床铺,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我只觉浑身酸痛,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察觉到周围的环境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耳边不断响起的陌生语言,让我真切地感到:自己来到了与成长之地截然不同的世界。
从马多克一路骑来的马已在断层对面处理掉了,所以曼弗雷特出门去筹措新的马匹。在此期间,我完全被异民族的模样吸引了。
他们中有的穿着独特的服饰,有的则与我们相差无几。没有神父所说的那种长着牛头或蛙首、或生有六臂的怪物。从外表看,他们身体的构造和面容特征与我们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唯一的区别在于肤色。帕尔吉法尔虽然也被太阳晒得皮肤黝黑,但异民族的肤色更为深黑。在耀眼的阳光下,他们的皮肤泛着光滑炫目的褐色光泽。
眼前的一切都如此新奇,我心神不宁地四处张望。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我不由得惊叫出声。
“是我啊!抱歉,公主殿下。冷静。真的是我呀!”
本该在卢法斯进行终身誓愿的伊桑,为何会出现在这异教之地?我一时无法理解。
听到我的叫声跑回来的曼弗雷特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卢法斯的神父派我来此传播福音。祈祷在哪里都可以做,但是传道,不是身体强健的年轻人就难以胜任的。”
看到他那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着,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番话,我几乎要流下泪来。可若让他知道我为了这种小事就难受得想哭,不知为何反而令人恼火。
“在这种语言不通的地方,你要怎么传道啊?”
我故意说了一些刁难的话,伊桑叹了口气。
“唉,说实话,我也在担心这个……但愿靠比划能糊弄过去吧。‘神’这个词,用这里的语言该怎么说呢?”
“你该不会是被那个卢法斯的神父给赶到这里来了吧?”
“果然是这样吗?”
听到我们这般对话,曼弗雷特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
“你这传道可真够敷衍了事啊。”
随即,他又变回往常那副板着的面孔。
“先不提那个,现在我们连之后的马匹都难以保障了。”
“怎么了?”
“听说这一带出现了大规模的盗贼团伙。为了保障道路安全,如今若非来历可靠的商队,根本弄不到马。”
盗贼这种不安稳的因素,竟如此快便出现了。
“外祖父的通行证不能用吗?”
“你觉得在冬天也这般炎热的土地上,羊毛能卖得出去?”
就算是外祖父,也想不到这一点吧。不,谁又能想到我们竟会跑到这么南边的地方来呢。这时,伊桑插嘴说道:
“我从艾尔顿的公主那里拿到了通行证。公主殿下你们之前说要来艾尔顿,所以我也跟过来了。”
说着,他从上衣内侧的口袋掏出了通行证。
那是艾尔顿国王签发的通行证。上面写着我是帕尔吉法尔妹妹的侍女,带着两名随从,此行是为她采购婚礼所用的布料和宝石。曼弗雷特出示了那张通行证,买到了六头牲畜。那是一种背上长着两个肉瘤的奇特动物。我以前虽有听说过“骆驼”这个词,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当然骑乘也是第一次。最关键的是,它比马要高得多,而我本就不太擅长骑马,所以感到非常害怕。
“用艾尔顿国王签发的通行证,就只能弄到这么奇怪的动物吗?”
“在皇帝南巡以前,艾尔顿家族世代担任南军都护。时至今日,艾尔顿国王的名号在这片地域,影响力仍在皇帝之上。”
曼弗雷特娴熟地操纵骆驼的缰绳。他那灵活的身手实在令人嫉妒。
“那也不至于非得骑这么稀奇的动物吧?”
“再往前,马就走不了了。”
踏出断层入口,离开贸易驿站的高大石墙后,我震惊得几乎要从鞍座上掉下来。眼前是一片黄色的世界。这里不是平原,布满尘埃的碎石大地无边无际延伸着,完全看不到任何覆盖地表的绿色植物。不知是风吹起了细砂的缘故,本该是蓝色的天空被染上了黄色,只有东方初升的太阳,白晃晃地浮现出浑圆的轮廓。
“马在这里走不了三天。”
曼弗雷特说着,将异民族的衣袍披在我头上。这是一件连着兜帽、用一整块布做成的长袍。衣身宽松,下摆直垂地面。这般打扮活像节日里孩童裹着被子玩变装游戏。穿着这种下摆拖地、行动不便的异族服装,我心里多少有些抗拒,但曼弗雷特认为,入乡随俗才是最明智的。
不仅是我们,离开贸易驿站的人们——不管是异民族,还是我们这边的人——都全副武装。首先,用那种时髦女性戴的轻薄纱巾将整张脸完全遮住,然后再用粗糙的布在口鼻处缠上几圈,最后再戴上兜帽。这都是为了防沙。据说吸入过多细沙会损伤呼吸器官。
伊桑明亮的金发与曼弗雷特的黑发都被兜帽遮盖,防尘布也让他们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几乎难以分辨谁是谁。我们三人穿着差不多的奇特长袍,宛如一支鬼怪组成的化装游行队伍。
随着太阳升起,气温便如烧热的火炉般急剧升高。我裹在防尘布种,简直快要窒息。
“这么热的天,为什么还要穿得这么厚?”
这已近乎逼问。
“你若想要全身晒伤,起满水泡,那就尽管脱掉。”
我虽看不见兜帽下他是怎样一副表情,但曼弗雷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冷淡。可无论他的语气多么冰冷,语言本身却带不来丝毫凉意。
我努力转换思维,向曼弗雷特发问。
“有件事想要请教你。”
“说。”
“南军都护是什么?”
“……你不是法尔戈的公主吗?”
“你想说什么?”
“你是认真的在问这个问题?”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那是帝国时代的军权职位之一。”
“军权职位?”
“皇帝麾下有九支军队。每支军队由五千骑兵组成。九支军队中的六支由皇帝亲自统御,其余三军则委任给地方诸侯。南军便是这三军之一,其最后一任都护就是你的外祖父。此外,西军驻扎在马多克,北军驻扎在法尔戈。”
我对皇帝还在这片大陆的时代几乎一无所知。顶多是从母亲那里听过一些熏肉之类的比喻故事。
“我都不知道父亲曾担任过那样显赫的职务。”
“法尔戈国王很早就解散了北军。北海骑士团就是其延续。”
所谓北海骑士团,就是伊桑的父亲和兄长所属的,开拓北方原始森林并屯田戍边的那群人。
“北、南、西都有驻军,东边呢?”
“东军驻扎在卢法斯。代代由皇太子统领,所以被归入禁军。统帅禁苑六军的,就是组成皇帝骑士团的六卿。”
“皇帝的特使就是其中一员吧?”
“正是。”
这个简单的格局,就算是我也能想象出来。东西南北、驻扎在大陆四方的军队,以及聚集在中央的五支军队。若三位诸侯同时谋反,皇帝可以用双倍的兵力来应对。即便皇太子亦加入谋反,四方来攻,皇帝也能以一支军队对付一支敌军,手上还能额外保持一支机动兵力。
“布下了如此完美的军制,为何皇帝还会被逐出国土,不得不流亡呢?”
“他本人估计也曾如此自问吧?”
曼弗雷特毫无同情地说道。然后他解释,明面上的武力不可能永远维持精锐,但这点我尚未完全明白。
“你想想,在艾尔顿那么狭窄的山麓地带,常年驻扎两万五千名骑兵,会是什么景象。”
再肥沃的土地,恐怕也会像遭遇蝗灾一样,被啃噬得一片荒芜吧。
我很能理解父亲解散军队的心情。所谓五千骑兵,绝非仅是五千名士兵而已。每位骑士都带着仆从、长枪手和马夫等随从。在贫瘠的法尔戈,单是供养五千人的军队就已经是很沉重的负担了。如果只是白白供养他们吃饭,还不如让他们去开垦原始森林,至少还能有所贡献。皇帝难道正是因为养着过于庞大的军队,才导致自我毁灭的吗?这真是讽刺啊。
我们朝着一个名为约克纳巴·图塔的,发音极为拗口的异族小镇方向一路南行。每隔半天左右,就可以看到大地中央出现水井,那是我们的路标,也是我们的生命线。
我和伊桑好几次从驼鞍上摔下来。我主要是因为平衡感太差,而伊桑则常常是因为打瞌睡。当太阳升到天顶时,视野尽头就腾起了热浪,地平线彷佛在烈日下融化的奶酪一样。这时,背后传来像是面粉袋子坠地的声音。回头一看,伊桑又掉下来了。
趁骆驼跪地让他重新爬上时,我问道:
“你是怎么做到在骆驼背上睡着的?”
“我父亲说过,真正的骑士必须能在马鞍上睡觉。”
伊桑拥有骑士的资质,这真让人无奈。长子继承制太不合理了。
那么,他有当神父的资质吗?伊桑总是在做礼拜的时候第一个睡着,想到这,我就不由得担心起来。
“至少在自己祷告时保持清醒吧。”
“我没信心啊。感觉会不及格。”
这话说的真是没出息。
“你这么说,乳母会伤心的。”
“公主殿下可知,终身誓愿究竟是什么?”
“不就是立誓此生唯爱神明吗?”
“神父会这么问:‘伊桑,你是否能在此起誓,从今往后不再将你的爱献给神明以外的存在?’”
多么刁钻的问法啊。
“这时候应该回答‘我发誓’吧?”
“可是公主殿下,每次礼拜的时候,神父不都说过,‘要爱所有人,不分敌我。那就是神的爱。’”
“他说过这样的话?”
“嗯。”
“明明平时总在打瞌睡,为什么偏偏记住这种无聊的东西呢?”
“为什么呢?我也不明白啊。”
他的脸藏在兜帽下,我也不知道那时候他到底是什么表情。但从他的声音里,我并没有感到他对自己搞砸了这件足以左右今后人生的终身誓愿而后悔的样子。
“但是对于神明而言,且不论公主殿下这样的女孩,看到我这样的粗人向祂献上纯粹的爱,肯定也不会高兴吧。”
啊,所谓神明,竟是占有欲如此强烈的存在。竟要求那成为“我”的存在,献上一个人所有的一切。
相比之下,米特莱伊山上那位孤独的魔法师又说了什么呢?那位号称将我们世界的一切尽握手中的魔法师,却说他只能旁观一切。他说自己仅仅就是观察,只在等待。他说自己没有阻止我的权力,也没有提过任何要求。
或许并非只有我一人觉得,神明正在离我们远去。
我后悔带伊桑来了。若成为神父就是他的人生幸福,那他就不该遇见塞拉弗。
我们这些人,简直像一群不合时宜的存在。
越过断层后,不对,自离开法尔戈起,我便一直违心地装作享受这段旅程。不知道这是对于伊桑的愧疚,还是对于曼弗雷特的倔强,或许两者都有吧。
无论表面如何掩饰,行走在这片宛若被遗弃的大地上,精神上着实煎熬。我一面劝说自己软弱的内心要坚强,一面却不由自主地渴望能有强大的庇护者能够来救赎自己。然而神明已经躲进厚厚的云层之中,而塞拉弗如今也在遥远的北方。
这种时候,我总会努力去回忆帕尔吉法尔。唯有相信自己正逐渐接近他所在之处,这如今已成为支撑我前进的唯一动力。
(2)
太阳西沉,气温终于回归到与季节相符的温度。
每次扎营时,我们都要从行李中拖出厚外套裹在身上。在这砂石遍布的荒漠里,既猎不到可供食用的动物,也缺乏可当燃料的树木。所以夜里我们只能咬着肉干和熏制的肉条,围在微弱的火堆旁,冷得瑟瑟发抖。
第四天下午,我们抵达一口水井时,曼弗雷特看着地图说:
“明天下午,应该就可以到约克纳巴·图塔了。”
水井周围总是聚集着好几伙人,但这口井边没有先来者,我们得以独占水源。我为能歇息片刻而高兴,伊桑刚为我打来了洗脸水,曼弗雷特却催促我们立刻出发。我还想擦洗一下脖子,请他稍等片刻。他却说:
“脖子上沾点污垢又死不了人,快点,我看到讨厌的影子了。”
尽管他指向的北方除了摇曳的热浪外空无一物,我还是决定听从他的安排,加紧赶路。随着太阳西沉,大气的对流平息,我也能看到北方的地平线上,无数黑点正在移动。数量之多,远超寻常商队的规模。
太阳落山后,曼弗雷特犹豫着是否要继续在黑暗的大地上前进,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前行。因为即使停下,平坦的大地也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虽然在黑暗中行进有迷失方向的风险,但使用火把无异于主动暴露自己的位置,何况地上也根本找不到能用来点燃的树枝。幸运的是,南天上悬挂着一弯皎洁的上弦月。
“趁着有月光照明赶紧走,顺利的话,天亮前就能到约克纳哈·图塔了。”
这种时候,连我也不敢问出那句:“若不顺利呢?”
局势变得紧张起来,伊桑也能稳稳地坐在骆驼上了。但随着行进速度加快,我方却变得愈发危险。
太阳落山后,我感觉我们与追踪者之间的距离在明显缩短。那距离近得连他们上衣的款式、腰间系的金属腰带都清晰可辨。在苍白的月光下,腰带和佩挂的剑鞘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恐惧如绳索般捆住了我,让我动弹不得。刺骨寒气中,我竟浑身冒出冷汗。在低温与恐惧中感到寒冷的同时竟还会出汗,真是不可思议。月亮西斜时,他们已经快要追到我们身后。他们驾驭骆驼的水平与我们有着天壤之别。我在恐惧的驱使下回头望去,看到领头的男子举起了弩。
要被射中了——这个念头让我在鞍座上浑身僵直,瞬间失去平衡滚落在地。朝我飞过来的并不是箭矢。而是一张巨大的网,如同巨人的手掌,笼罩了我的头顶。
我猝不及防,动弹不得,这时帕尔迪赞飞到我的手中。帕尔迪赞是可以凭借自身意志行动的。从厚重的剑鞘中,一道泛着白光的剑飞出,如削断发丝般将头顶落下的网切得粉碎。我只需握住剑柄即可。然而,网似乎不止一层,他们如云雾般层层叠叠,令人无可奈何。转眼间,我便被捆得严严实实。
伊桑和曼弗雷特看到我从骆驼上掉下来,立刻调转骆驼赶了回来。我听见了几声刀剑激烈交锋的声音。为他们的名誉我须坦言,这纯粹是因为我们寡不敌众。我们只有三个人,而对方人数众多。最后我们三人都被擒住,如货物般抛上驼背,不知被带往何处。
他们抓住我们后,在月落后的黑暗中继续前行,直到黎明时分东方泛白,才抵达了目的地。我们像牲畜一样被绑在钉入地面的木桩上。四周排列着许多像马戏团帐篷一样的营帐。虽然满脸尘土,伊桑看上去还挺有精神;但曼弗雷特肩膀受了伤,面色苍白。
太阳升起后,几个异族男子走过来,用听不懂的语言交谈。
“他们搬来了柴火,不会是打算把我们当早饭吧?”
这种时候伊桑居然还操心异族人的早餐。
“怎么可能把我们吃掉。顶多是把我们卖到城镇里吧。”
“那不是挺好的嘛。”
“一点也不好。”
“这样不就可以被运到城镇了呀。公主殿下不也受够骆驼了吗?”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好不?”
“老实说,我也不擅长骑骆驼。鞍具装的很别扭,我屁股上的皮都快磨掉了,疼死了。”
伊桑好像想用开玩笑来转移我的注意力。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想发掘出自己当小丑的天赋,看来是没事的。
有事的是曼弗雷特。以他那个不服输的性子,虽一声不吭,但看得出失血严重。他垂着头,神情痛苦,半边身子已浸透鲜红,身下积了一滩血。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如果帕尔迪赞在手,或许还有办法。就像之前它治好我手上的伤那样。但是帕尔迪赞在白天不会现身,而且剑也被夺走了。此刻眼前这几个异族男人正试图将它从鞘里拔出来,却怎么也拔不出。他们正用某种听不懂的语言激烈地争吵着。大概是在说我是个与外表不符,力气大的惊人的姑娘吧。
这时又有一名男子过来了。他在那些身材高大的异族人中也显得个子很高。他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长袍,我认出了这个人,他就是刚才追在最前面朝我射弩的男人。他也拿起帕尔迪赞剑,试图想要拔出来,但同样没有成功。真是遗憾。
他似乎极为懊恼,仔细地检查了剑的状况,最后走过来问道:
“这把剑是谁的?”
虽然隔着防尘布,声音有些含糊,但那无疑是我们能听懂的语言。
“是我的。”
“你是何人?”
见我沉默,他用剑鞘戳了戳我的下巴。
这般对待牲畜似的态度令我愤慨,但仍强忍怒火答道:
“我是艾尔顿公主的侍女。”
“说实话。”
他再次戳了戳我,我忍无可忍:
“你这个样子根本就不是向人提问的态度。先报上你自己的名字。”
听到我的话,一直低着头的曼弗雷特抬起头,嘲弄般地说道:
“跟这种异乡蛮族讲什么礼仪?你这是要开创新的传道方式?不过是浪费时间。”
我们两个在极端状况下都有点不对劲了。
被绑在木桩上还敢还嘴的我固然奇怪,但连平日里冷静的曼弗雷特都跟着煽风点火,这算是怎么回事?
那个男人似乎生气了。他将帕尔迪赞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抵上我的喉咙。
“你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吗?”
“杀了我,你就永远别想知道这把剑的秘密。”
“那我就把这两个人砍了,撬开他们的嘴,如何?”
“只要你敢碰他们一下,我就咬舌自尽。”
或许是自暴自弃吧,我和那个异族人对峙片刻。
忽然他猛地挥剑砍下,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紧紧闭上双眼。
但疼痛并未袭来。有人抓着我的手腕将我拉了起来。我疑惑地张开眼,只见脚边散落着被砍断的绳索。我拖拽着,带进了其中一顶帐篷。
帐篷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地上铺着好几层毛织地毯,踩上去非常柔软。昏暗的帐篷深处坐着一个男人。他掀开了兜帽,露出了面容,但是从相貌上难以判断他的年龄。他有着刀削般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整张脸看上去如同大型猛禽般锐利。他的皮肤是褐色的,但我感觉他发色似乎要浅一点。他把头发编成一股辫子,垂在脖子一侧。
他看到白衣男子拉着我进来,说了些听不懂的话。男人又简短地回答后,让我直接坐在地毯上。帐篷里没有椅子。他放下了入口的帘幕,回到我面前,也直接坐在了地上。
“我的名字是埃尔修那。告诉我剑的事情。”
没想到这个异族人还挺直率。看到他这么规矩地自报姓名,似乎是对帕尔迪赞产生了极大兴趣。我决定厚着脸皮,利用一下他的好奇心。
“先放了那两个人,给他们治伤。”
埃尔修那朝里侧的男人打了个手势,那人似乎也听得懂我们的语言,他沉默地起身走了出去,很快就把伊桑和曼弗雷特带进来了。
伊桑开始用男人递来的水罐中的水清洗曼弗雷特的伤口。我不擅长处理别人的伤势,于是决定去履行与异族人的约定。
“这把剑是别人给我的。剑上的铭文是‘帕尔迪赞’。听说它是由卢法斯的铸剑师铸造的,曾经被献给皇帝。我知道的就这些。”
“给你剑的那个人的名字是?”
“哈伊法。”
我话音刚落,这个男人身体微微前倾。
“哈伊法……你真的见到他了?”
“是的。在卢法斯附近的一个山洞里。”
“那么,你就是法尔戈的公主?”
从这样的异族人嘴里听到我那偏远故乡的名字,着实令我吃惊。
“正是如此。但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原谅你迄今为止的所有行为。”
男子说完便取下了兜帽。防尘布下显露的是一张白皙端正的面容。他像异族人那样把长长的金发编成辫子,垂在脖子边上,但那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颧骨,白瓷般的肌肤,无疑属于如我这般断层以北的人。
但更让我惊讶的是那双介于绿色和蓝色之间的,不可思议颜色的眼眸,我不禁想,如果哈伊法再过十年,或许便是这副模样。
“你长得很像哈伊法。”
“这是当然。”
他脸上掠过若有若无的笑意。
“因为哈伊法是我血脉相连的双生兄弟。”

埃尔修那像哈伊法那样,用帕尔吉法尔的声音说道。每当听到这个声音,我总不免起一身鸡皮疙瘩。但话说回来,总觉得哪里不对。记忆中的哈伊法,无论怎么看都比眼前的埃尔修那年轻至少十岁。
“可他比你年轻得多。”
埃尔修那没有说话,伸手拿起身旁的帕尔迪赞剑。
“他没告诉你,这把曾经属于皇帝的剑,为何会在他的手里吗?”
“没有。他说我不必在意这件事。只告诉我这把剑上附着亡灵,还说若有一天我面见皇帝,此剑也能了却旧日因果,所以才让我带着。”
“是的。这把剑就算附着一两个亡灵也不足为奇。”
埃尔修那凝视着膝上的剑,说道:
“已经十七年了。哈伊法也是死在这把剑下。”
“诶?”
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过轻描淡写,我一开始竟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等我反应过来时,只觉得全身的寒毛都要倒竖起来。
“……那,我遇见的是……?”
“既然你说遇到的哈伊法还很年轻,那恐怕就是十七年前的哈伊法了,不对,那也是我曾经的样貌。毕竟我们是连父母都难以分辨的双生子啊。”
若哈伊法是亡灵的话,那他那些不可思议的言行也就说得通了。
“哈伊法死去的时候,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因为他的遗体和这把剑一同消失了。我一直在找他,在帝国崩溃后的混乱中,我走遍了全国各地。”
他的叙述,不知怎地令我感同身受。
“最后,我去了米特莱伊山,拜访了那位据说通晓世间万物的贤者。但他拒绝回答我的疑问,说他帮不了我。他还劝我放弃,说我不可能找到哈伊法。不过,他向我承诺,将来会有一位北方的公主,会给我带来哈伊法的消息。”
“所以你就断定我是法尔戈的公主。”
“在此之前,我从未信过他的话。现在看来,他确实是一位真正的贤者。”
说完,他将帕尔迪赞剑还给了我。
“这个还你。”
“这不是哈伊法的遗物吗?还是你留着吧。”
然而,埃尔修那摇头拒绝了。
“哈伊法似乎很喜欢你。这把剑更适合能使用它的人保管。”
说完,他将剑放入我的手中。当我的手碰到剑柄时,脑中响起了帕尔迪赞的声音。
(将剑身放在马多克王子的伤口上……)
我按照他的话拔出剑。待伊桑将伤口上的污垢和血液擦拭干净后,我将泛着青白色光芒的剑刃靠近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处。转眼间血肉开始隆起,血也止住了。
“即便是附有亡灵的剑,也要看如何使用啊。”
曼弗雷特脸色仍未好转,低声感叹道。
“你若真这么想,那就抛却对帕尔迪赞的偏见吧。”
我将剑收回剑鞘,埃尔修那问道:
“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们在找一位名叫阿尔巴莱斯特的人,他曾经是皇帝骑士团的六卿之一。”
听我这么说,埃尔修那用听不懂的语言向那异族男子说了几句。男子点头后,埃尔修那转向我:
“既然如此,你们不必去约克纳巴·图塔了,我们送你去纳弗塔·拉格乌扎。”
异族土地的名称就如无法理解的魔法咒文,那些奇特的发音时常让我头疼。就不能取一个像“法尔戈”或“马多克”那样简洁明了的名字吗?
“纳乌萨·拉格乌达?”
“是纳弗塔·拉格乌扎。这是这个国家国王所在的都城。你们要找的六卿与皇帝,据说都在那里。比起你们的国度,此地可不算太平。”
若有盗贼护送,那之后大概也不必担心再遭盗贼袭击吧。这真是求之不得。就这样,我们获得了超过七十名强壮的同伴。
(3)
这个盗贼团的成员除了埃尔修那,其余都是异族人。但盗贼团之称其实并不确切。他们实际上是代代生活在这片不毛之地的血缘集团,以南北贸易运输为生。严酷的环境迫使他们必须武装自己。劫掠陌生商队与缺乏经验的旅人,似乎只是他们的副业。
和埃尔修那同在一个帐篷的男人,是他们世袭的首领,名为拉克夏沙。他们虽占据贸易路线与水源,却从不治理土地与人民,因此也称不上“国王”。这个人有着猛禽般威严的容貌,性格却爽朗亲他操着我们能懂的语言,自如地与我们交谈,甚至还热心教我们骑骆驼的诀窍。
“身为公主却不会骑骆驼,竟也敢来沙漠啊。”

他用生硬的话语,说着和曼弗雷特相似的话。尽管得到了他的指导,我的骑术仍不见起色。我感到不好意思,久违地刻意挤出微笑,试图蒙混过去。但拉克夏沙的评价却与曼弗雷特有着微妙的不同。
“公主,你很勇敢。我们根本想不到要离开这片土地。你背井离乡,不会害怕吗?”
我从未得到过“勇敢”这样的评价,因此有些难为情。
“我遇到过不少危险,但现在已经不怕了。因为身边有可靠的护卫。”
我说完,拉克夏沙指着自己胸口开怀大笑。恰巧路过的埃尔修那也加入了谈话。
“我也很想知道,你这份勇气从何而来?”
“请别再夸奖我了。曼弗雷特说我是鲁莽行事。”
“马多克的王子真是刻薄啊。”
越过约克纳巴·图塔之后,大地上重新生机。以约克纳巴·图塔为界,北部是沙漠,南部是草原。曾经令人窒息的沙尘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消散,那块烦人的防尘布也完成了它的使命。能深深吸入肺腑的新鲜空气固然令人畅快,但最让我暗自欣喜的,莫过于能直接听见埃尔修那的声音。
我喜欢他的声音,低沉清澈,带着温柔的余韵,就连他那充满气音的,南方特有的典雅说话方式,也让我联想到橙子的香气,简直与帕尔吉法尔一模一样。
真想闭上眼睛,静静听埃尔修那说话。那样的话,一定会觉得帕尔吉法尔就在面前吧。但这定会被乳母斥为失礼之举。
——别人说话时,不可移开视线。但是反过来说,直勾勾盯着人看,也是不知羞耻,惹人厌烦的。
那时我总困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我怎么做才对。如今我却找到了方法。在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不怎么动的嘴唇。同样是薄唇,为什么曼弗雷特就那么显得讥诮刻薄呢?
“话说,他的伤势如何?”
“看上去已经好多了。”
或许是因为环境干燥,他的伤口不但没有化脓,反而愈合得很快,没几日便能骑骆驼了。明明当时流了那么多血,看来就算他再怎么冷血,身体里的血气还是挺旺盛的嘛。不愧是经过优胜劣汰筛选过的血脉,具备着非同寻常的强韧。
“那个男人多亏了你才捡回一条命。这里的人敬重你这样勇敢的人,哪怕你并非此地之人。”
“我就是单纯来到这里,就受到这般褒扬,实在不敢当。何况不仅是我,伊桑、曼弗雷特,还有你和皇帝,不都是跨越大断层,才来到这里的吗?”
作为一名异族血缘集团中特别的存在,埃尔修那始终令我感到神秘。他究竟为何会来到这片异乡呢?和开朗的拉克夏沙不同,他总是沉静从容,从不失态。因为不喜阳光,即便进入草原、摘去防尘布,他也依然拉下兜帽遮住双眼。平时他若心存疑问,便会追着人问个不停,连曼弗雷特都觉得他烦。这样一个习惯追问的人,如今却也透出一种欲言又止、犹豫不决的气息。
“这不一样。”
“因为我是女性吗?”
“区别在于,是主动越过断层,还是被迫越过。”
他的意思是,主动越过断层的人,比不得不越过的人更勇敢吗?
更何况,我真的能算作主动越过断层的那类人吗?仔细想来,我应是被种种情势所迫,不得不跨越的那一类才对。
正在我沉思时,埃尔修那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知道皇帝为何被驱逐出国吗?”
“父亲曾告诉我,皇帝是恐惧身边的政变苗头才亡命他国的。曼弗雷特则说,皇帝是因为过度的军备而自取灭亡的。”
“那么,你觉得哪个说法才是正确的?”
“……一个人被迫离开故土,背后的原因恐怕不是外人能轻易断言的。更何况那是我出生前的事情。我既不在场,也不是学者,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很明智的回答。那么,我不妨让你更困惑一些吧。”
他如此说着,微微笑了起来。和开朗的拉克夏沙不同,他从不张嘴大笑。他背光而立,在我面前投下一片阴凉。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下,只有那白皙的肤色在朦胧的光线中隐约可见。
我有些出神地望着他端正的面容。原来“美丽”这个词,也能用来形容男子的容颜。那容貌完美得几乎令人心生畏惧。
“皇帝绝非如世人所说那般自愿流亡。他曾与诸侯军队交战,最终失败。也就是说,为了当事者的名誉,事实常遭篡改。明白吗?”
“我明白。”
为了名誉,帕尔吉法尔失去了生命,而我遁入了空门。
“第一个对皇帝举起叛旗的,是南军都护。就是你的外祖父。这并不是在指责他。我曾听说,南军都护兼具狮子的勇武与狐狸的智谋,是当时大陆上最具王者资质的人物。”
“那外祖父为何还要起兵呢?”
“武力在许多情况下是最后的手段。有时出于野心,但更多时候是为了自保。皇帝流亡之后,都护并未自立为帝,而是退隐极北之地,便可知道他是后一种情况。”
“是皇帝觉得外祖父功高震主,意图对他不利吗?”
“最快的确认方法,是你回去亲自询问南军都护本人……不过,在皇帝流亡之后,确实有一些不好的传言。”
“传言?”
“皇帝曾迎娶南军都护的女儿为皇后,但她生下太子之后便去世了。之后,皇帝又向都护请求,想娶他的次女为继后。”
外祖父的次女?
“……难道说……”
“正如你所想,都护拒接了皇帝的求婚,将女儿嫁给了北军都护。然而,皇帝并未死心。于是,两军便爆发了冲突。”
原来那段关于熏肉的寓言背后,竟藏着如此戏剧性的往事。而且,母亲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倾国倾城的美女?难怪连我这样的容貌,也被称为是大陆第一的公主。
“……真是的。我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此刻的我,像个彻头彻尾的乡下人,除了这句话,什么也说不出。
埃尔修那俯视着这样的我,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在皇帝看来,你是个承载着多重因果的女孩。无论你多么勇敢,在知晓这一切之后,我不认为你还会继续寻找六卿……怕了吗?”
害怕?是啊,在皇帝及其追随者的眼中,我是可憎仇敌的孙女。是将他们从权力中心驱逐到这语言不通的异族之地的元凶之后。是叛乱者的孙女。即便被千刀万剐,也难解他们的心头之恨。
“……是的。”
“那你要回国吗?”
回到法尔戈?放弃帕尔吉法尔,回到修道院去吗?
就在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帕尔吉法尔,他是艾尔顿王子,也是外祖父的孙子。不仅如此,他才是叛乱者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难道是这一切都是被计划好的?
帕尔吉法尔的消失,会不会是皇帝及其党羽的复仇?如果是这样,我就必须放弃他吗?
叛乱者的孙辈,在外祖父种下的因果面前,只能低头认命,承受报应吗?
难道我就没有权利带回他,去过我本应自由的人生吗?
“不,我不会回法尔戈。”
听我这么说,埃尔修那有些惊讶。
“公主?”
“对于皇帝和六卿的遭遇,我深感同情。他们憎恨外祖父以及继承他血脉的我,我也能够理解。可是,他们若向当年举兵的外祖父复仇,尚且情有可原,但向当时尚未出生的我追讨罪责,这于理不合。”
“常言道,父债子偿。”
“难道我的子孙后代也继续向他们赎罪吗?还是说,我今日受到的报应,将来由我的子孙去报复他们?两个家族隔着大断层,永远陷在复仇的循环里?那只会带来无尽的荒芜。”
小时候,我和伊桑很少吵架。偶尔争执时,父亲会让我们并排站好,每人受相同的次数的板子。不管是谁先挑衅,谁先动手,都没有区别。不会因为我是女孩就手下留情,也不会因为伊桑是臣民之子就多打几下。争吵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受同样多的责罚,第二天我们又一起玩耍。难道现实世界就不能这么简单吗?
“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怨恨他们。我只希望我的人生能恢复原状。就算再害怕,即使可能被杀,我也不会回法尔戈。”
“这是何等气概的公主啊。”
他低声说道,突然,埃尔修那放声大笑。我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开怀,不由得怔住。
不过,被他如此豪迈地称赞勇气,身为公主,我该如何回应才好?
“你这份勇气,不愧是南军都护的外孙女啊。”
一只大手忽然抚上我的脸颊,我更惊讶了。
笑成这样的他,似乎缓和了平时那种疏离的氛围,我鼓起勇气问:
“你和曼弗雷特,为何如此了解皇帝的事?是因为对他的流亡抱有负罪感吗?还是想从他的失败中学到什么?”
对曼弗雷特来说,大概就是所谓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吧。
埃尔修那收起了笑容。
“就我个人来说,并无什么负罪感。自从十七年前,得知那个人杀了哈伊法之后。”
哈伊法是被皇帝杀死的吗。
我其实早已隐约察觉。在哈伊法那里得到帕尔迪赞剑的时候。在埃尔修那告诉我,哈伊法早已不在人世的时候。
“为何你要告诉我这些?”
“这些,公主你早就有所察觉了吧。”
“你打算报仇吗?”
“我和你不一样,是个胆小鬼。”
我们之间的对话,根本算不上交谈。但是我已明白埃尔修那的意图。
他打算为哈伊法报仇吗?他打算杀死皇帝吗?
可我并没有阻止他的资格。于是我只能沉默。
真希望有一个绝对中立的第三方,能把我们所有人排成一列,各打五十大板就好了。
(4)
纳弗塔·拉格乌扎改变了我对异民族的印象。
初次见到这座城时,我完全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随后竟不由得感谢起大断层的存在。正如曼弗雷特所说,如果没有大断层,我恐怕还在为掌握拉克夏沙他们所说的语言而痛苦挣扎呢。
整座城以切割规整的方石与晒干的砖石砌成,表面覆着灰泥与铺路石板,在日光下流转着纯净的白色光辉。从街边屋舍到市中心的城堡,其风貌都与我过去所见截然不同。房屋方正整齐,连铺路的石块也是方形的,表面被磨得光滑,行走其间格外稳当。那座拥有众多露台与连廊的低层城堡,因左右对称的优美设计显得尤为开阔,与其说是城堡,还不如说是宫殿。
“坐南朝北的城市,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话音刚落,拉克夏沙便像看傻子似的瞥了我一眼。
“那是因为他们崇拜能吞噬太阳的狮子。瞧,看到那个了吗?”
他抬手指向城墙上垂挂的巨幅竖旗。那是一块以金线镶边的红布,中央绘有一头以后腿站立的黑色狮子。
“那是拉克夏沙你们信仰的神明吗?”
“开什么玩笑。我们岂会依赖牲畜的力量?这座城市住的,不过是软弱的森林之民。他们崇拜野兽,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
“但拉克夏沙你们,不是从他们那里获得不少好处吗?”
“当然。我们可比那些人聪明得多。”
听我这么一说,他的心情明显又愉快起来。
这些异民族似乎分为两大群体:一支生活在从沙漠到草原的地带,另一支则居于森林之中。纳弗塔·拉格乌扎以南的区域雨水远比北方丰沛,形成了广袤的森林地带。住在那里的人们被拉克夏沙称为“森林部族”,而纳弗塔·拉格乌扎正是他们向森林北部扩张所建立的城市。
我们暂时住进了拉克夏沙在城中的私宅。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喷泉。我不知那从水面持续涌出的人工泉水究竟是如何建造的,对民宅庭院里能有这等造物而感到惊讶,这让拉克夏沙很是受用。他笑着说,若我真如此喜欢,不如将它挖出来,一路扛回去好了。
事实上我的确很喜欢这座喷泉,几乎一整天都在这凉爽的中庭度过。
其实我很想到街上去搜集关于六卿的情报,但语言不通,实在没办法。于是我只能将打探消息的工作托付给拉克夏沙和埃尔修那,自己除了看着喷涌的水流之外,毫无他法。
“那黑色的狮子,好像是呼唤风暴的神明呢。”
当我半睡半醒地靠在喷泉边时,伊桑端来了浓得近乎纯黑的煎茶,对我这么说道。这是拉克夏沙他们异民族喜欢喝的茶,起初我觉得它苦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但不知不觉间,我和伊桑都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了。人的适应性,真是可怕啊。
“他们的信仰可真是奇怪啊。”
“天气这么热,只要是能带来雨水的东西,什么都好吧。”
曼弗雷特推开伊桑递来的茶水(恐怕他适应能力不太行),如此说道。
外出归来的伊桑便把曼弗雷特的茶喝了,一边继续说:
“就像王子相信马多克的先祖是伊格莱特一样,这里的人也认为黑色的狮子是他们的祖先。”
听了伊桑的话,曼弗雷特皱起眉。
“你是在嘲讽我的家族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是要把伊格莱特和四条腿的畜生相提并论?”
“抱歉。不过,这世上的确存在各种奇怪……与众不同的人啊。”
“那是当然。说起来,你不是来这里传教的吗?”
“是这样没错。所以我认为,我们也该对他们的神明有所了解才是。”
拉克夏沙教我骑骆驼的同时,也教伊桑学习异民族的语言。我的骑术没有什么起色,但伊桑的天分似乎比我更强,他很快就学会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然后他就打算遵循和卢法斯的神父的约定,上街开始传道,但是……
“这里的神明很奇怪啊。他们并不强迫人们祷告。对我这样的异教徒,或是洛克夏沙这样不信奉他们的人,就算被称为野兽也毫不在意。是他们心胸特别宽广吗?”
这家伙,该不会被他们反向传道了吧?
“不过,拉克夏沙他们更厉害啊。他们说根本不需要神明,他们只相信自己。这份自信倒是让人有些羡慕。但是他们死后,灵魂又该去往何处呢?”
伊桑自己又有什么打算呢?
在我看来,适应性极强的伊桑,似乎并不太适合从事需要贯彻坚定信念的传教工作。如果传教有必须完成的指标,伊桑可能一生都无法再回到断层的另一边了。
这时回廊中传来说话声,埃尔修那和拉克夏沙的身影出现在中庭。
拉克夏沙面带笑容地告诉我:
“公主,有个好消息。我们查到了六卿那些家伙的下落了。”
“太好了。他们在哪?”
“在凯特拉·拉塔。”
拉克夏沙自豪地说道。我却完全一头雾水。于是埃尔修那解释说:
“在王宫里。这里的国王不仅是世俗的统治者,也是宗教上的大祭司。王宫北侧称为维玛那,是政务机关所在;而南侧,也就是内廷,则是圣域。那里就是凯特拉·拉塔。”
“只要去那里,就能见到阿尔巴莱斯特卿,对吧。”
“话虽如此。”
埃尔修那欲言又止,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不便吗?”
“你不适合进入圣域。”
“为何?我可以微服潜入,扮作侍女或者是卖菜的姑娘。”
“圣域禁止女性入内。”
埃尔修那一句话让我无言以对。这时拉克夏沙对我说:
“公主若是男子,我倒有一计。他们的国王正在招募玛哈庇塔。”
“玛哈庇塔?”
“没错。用公主你们的语言怎么说呢?”
他就算问我,我也不得而知。正当拉克夏沙思索时,埃尔修那开口了:
“佣兵队。由战斗专家组成的独立小队。根据国王的占卜所示,圣域将有不祥之事发生。因此这次招募的佣兵将被派往圣域值守。”
“很简单,我加入那支部队就行了。”
曼弗雷特突然开口。
“我的话,就不会触犯女性禁止入内的规定。”
他语带讽刺地补充道。
曼弗雷特的提议似乎出乎拉克夏沙的预料。
“你肩膀的旧伤没问题吗?这可是要和其他报名者比试的。”
“伤在左肩,没什么大问题。比起这个,外国人也有资格参加吗?”
对于曼弗雷特的问题,拉克夏沙咧嘴一笑回答道。
“只要你够强。太弱的话,可是会送命的哦。”
这时候伊桑插嘴说:
“就算是异教徒的神职人员也没关系吗?”
“等下。”
眼看男人们擅自推进计划,我无法再沉默。
“要申请加入佣兵队的是我啊。必须见到阿尔巴莱斯特卿的是我,不是曼弗雷特,也不是伊桑啊。”
“话虽如此,公主你也没法变成男人吧?况且,若不在比试中战胜其他报名者,根本当不了佣兵。而且,公主,你的剑术水平如何?”
曼弗雷特在一旁毫不委婉地答道:
“令人绝望。”
我虽无法反驳,但还是说道:
“但我有帕尔迪赞剑啊。而且,我想到一个办法。”
那天夜里,我把剑放在枕头下入睡。帕尔迪赞果然出现在我的梦中。我向他说明计划,他欣然应允,耗费三天三夜为我打造出所需的装备。
我的计划很简单直接,可正是这份简单,让拉克夏沙他们吃了一惊。总之,若要加入异族的佣兵部队,我必须克服两大阻碍:一是入队所需的武艺,二是身为女性之身。
关于第一个困难,只要有帕尔迪赞剑在手,基本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了。毕竟无论我的剑术水平如何,这把稀世名剑都会自主战斗。至于第二个困难,变成男人就可以了。这件事乍看之下不可能,实际上并非无法实现。
幸亏我身材瘦小,胸部也没有丰满到令人困扰的程度,而且托遗传自父亲的长腿骨的福,我的个子也不算矮。最重要的是,帕尔迪赞打造的护甲实在是精妙绝伦。用坚硬的白银打造的护胸和护腕,竟丝毫感受不到任何重量。不仅如此,这些护甲巧妙地隐藏了我本来的身体特征,虽然不能让我像一个精悍的青年男子,但至少可以让我看起来像个清瘦的少年。伊桑表情痛苦地帮我把长发剪短,修成男孩发型时,我确实感觉不太开心,但是头发总归还会再长出来。说不定新长出的头发颜色还会比我原来的更浅一些。
曼弗雷特执意要与我一同参加比试。我不愿降低他平安返回马多克的几率,几番拒绝,他却依旧坚持。
“塞拉弗不是曾向埃尔修那预言过你会来此吗?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这里的。也就是说,大断层的这一侧也在他的注视之下。若将来被指责在试炼中偷懒耍滑,那才令人气愤。”
最终,我没能说服这个喜欢规矩更胜两顿饭的人。
伊桑也想要参加,但我没有答应。我不敢想象,本就信仰不坚的他若进入异族神明的圣域,究竟会发生什么。
我与曼弗雷特决定假称是从马多克来的流浪剑客兄弟。我把深色头发剪短之后,剩下的头发看起来更黑了,倒也真像一对亲兄弟。
但我担心,若两人一同报名参加,在比试过程中势必会相遇。法尔戈的公主和马多克的王子殊死决斗,这可是绝佳的冲突导火索。对彼此的名誉也是一种损害。我说出这个顾虑之后,拉克夏沙立刻摆手:
“不必担心,公主的诞生星和王子的不同。”
“诞生星?”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语,我提出疑问,埃尔修那在一旁补充解释道:
“佣兵是由艾特瓦、阿嘉、阿克特瓦、努特帕达这四种不同诞生星的人构成的。因此选拔比试也会按诞生星分组进行。你和王子是不会对上的。”
根据埃尔修那的说明,这些异族在形而上学上信奉一种四元论。无论是物体、人类还是组织,当气、火、水、土四种元素齐备时,是最为稳定的。所谓诞生星,是人降生时天空中最明亮的星辰,据说会对应代表四种元素性质的星辰中的某一颗。
拉克夏沙根据我们的出生日期,为我们推算出各自的诞生星。我的星辰是“火(阿嘉)”,曼弗雷特是“土(努特帕达)”。
“公主的诞生星和拉克夏沙我、埃尔修那的是一样的哦。”
他开心地说,随即脸上又转为担忧的神色。
“拉克夏沙我啊,虽然也想和公主你一起上场,但那样的话,就得和公主你对战了。公主这么难得的美人,要是受伤了可怎么办。”
“谢谢,不过,没关系的。”
我嘴上说的轻松,可眼前这些即将与我交手的报名者,个个高大得惊人,是我的错觉吗?
佣兵选拔在王宫的政务机关“维玛那”的中庭举行。铺满白色石板的宽阔庭院被划分为四区,分别对应四种诞生星的比试场地。火之星组包括我在内,共有八人。当然,其余全是男性。除我之外,似乎只有一人来自断层对岸的故土。报名者几乎都是异族,因此身为外国人而且体格格外瘦弱的我,显得分外惹眼。若是乳母瞧见我这样在众人面前裸露着手臂与双腿的模样,恐怕会觉得我有失体统而昏厥过去。
不知不觉中,我因紧张而陷入了沉默。埃尔修那将手放在我的头上,温柔地低语:
“如果害怕,不必勉强。总还有其他办法。”
他用帕尔吉法尔的声音说。美丽温柔的面容,稳重温和的举止。然而我知道,他内心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他一面担忧,一面仍将我送往圣域——皆因他心底深埋着某种炽热的秘密。
所以我认为,就算此刻我说些任性甚至失礼的话,也没关系吧。
“你能为我念一句咒文吗?”
“咒文?什么样的咒文?”
“请对我说:‘请一定要找到我。’”
果然,埃尔修那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真是个奇怪的咒文啊。”
“正因如此,才会有效果。”
我说着,微微垂下眼帘。埃尔修那用他那美妙的声音低声说:
“请一定要找到我。”
果然如我所料——闭眼倾听他的声音,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速。仿佛帕尔吉法尔真的正在某处等待着我。我想起在法尔戈城堡凉亭中,帕尔吉法尔对我微笑的模样,这让我对即将要做的事,重新涌起了信心。
忽然,额前散落的刘海被轻轻拨开,眉间传来温柔唇瓣的触感。我惊讶地睁开眼,埃尔修那说。
“但愿这能奏效。”
比试规则很简单。让对手失去战斗能力即胜。因死亡、负伤、昏迷、出界或认输而无法继续战斗者,将被判负。这是一对一的淘汰赛,只要击败三个人,就能加入佣兵团。
我的第一位对手是位强壮的异族男子。他的手臂看起来有我的三倍粗。他见我走进赛场,说了些什么。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从周围爆发的哄笑来看,内容定然相当无礼。
尽管如此,我还是十分紧张,全身僵硬地拔出了背上的剑。帕尔迪赞剑实在太大,无法佩在腰间。
如修道院大锅一样的铜锣被敲响了,比试开始。
一把看起来有我脑袋两倍大的巨大铁斧朝着我的头顶劈了下来,这是对方的武器。帕尔迪赞剑挡住攻击,它的剑身迸发出蓝色的火花。
对方用蛮力将斧头继续下压,就算是帕尔迪赞这样的名剑也快要招架不住。我屏住呼吸抽回剑,逃往后方。四周的围观者发出了嘘声,可我无暇理会。我从未想过展示什么精湛剑术,取胜才是唯一目的。但我该如何取胜呢?
从未学过剑术的我,既无技艺,也不懂战术交锋。我只能勉强躲过对方接连不断的劈砍,几次试图反击他的腿部或腹部,却似乎收效甚微。
力量本就悬殊。若陷入持久战,我的体力必然不支。更何况,对方的护甲相当坚固,虽然他没戴头盔,但胸甲和胫甲都镶嵌了铁板。唯一可攻击的要害只有毫无防护的头部,可对方的身高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
(往后跳,请往后避开。)
帕尔迪赞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我向后跳跃,避开再次横扫过来的凶器,问道:
“接下来呢?”
(请全力助跑,然后跳起来。)
我立刻明白了帕尔迪赞的意思。照它所说,我举起剑跳了起来。
帕尔迪赞的护甲似乎给我的运动能力加上了魔法加持。我轻松跃过男子的头顶,挥剑劈下。当我如杂耍艺人般轻盈落地时,被我击中后脑的男子已昏然倒地。
观众为我欢呼喝彩,我的心情也相当舒畅。赢下一场后,我终于有余裕环顾四周。伊桑却毫不容情地提醒我,刚才对敌人造成了重伤。
“公主殿下也是很厉害的。就算当不成佣兵,也可以扮作杂耍艺人潜进去呢。”
我第二个对手,是那位来自断层北侧的同乡。但他的皮肤已晒成和异民族一样的褐色,若不是他那头颜色偏浅的头发,我还真认不出来。
“为蛮族的国王效力,竟要我们自相残杀,真是讽刺啊。”
男人没有任何表情,如此说道。
“我没有自相残杀的打算。”
我话音刚落,对方便以一副“少说大话”的姿态将长剑刺了过来。那是一把不逊于帕尔迪赞的大剑,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仿佛有亡灵附身一般。
我自然陷入了守势。面对暴风骤雨般袭来的剑势,光是格挡、闪避就已竭尽全力,根本无从反击。任谁来看也都会觉得我处于劣势,这种交锋持续了十几个回合,我的体力似乎开始接近极限。
这时,帕尔迪赞的声音又在我脑中响起。
(请转动你护额中央的宝石。虽然会有点痛,但应该能让你看清对方的动作。)
为了按照帕尔迪赞提示去做,我用尽全力格挡住从上方砍过来的剑刃,并趁对方调整架势的间隙,向赛场另一侧逃跑。
正如帕尔迪赞所言,我戴的护额中央镶嵌着一块坚硬的青玉,护卫着我的要害。当我试着去触碰那块宝石时,帕尔迪赞的声音再次传来。
(但要注意。它的效果只能持续到武器三次交锋为止。而且无法连续使用。这个方法对你的身体绝无好处。)
听着帕尔迪赞的话语,我脑中飞快思索。
我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这个技能只能在武器三次交锋期间生效。而且在使用后一段时间内无法再次使用。总之,那三次武器交锋之内的时机,是获胜的关键。
我的体力已迫近极限。若再次陷入近身缠斗,我将没有机会在有利于自己的态势下摆脱对手。更重要的是,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那种比试完还没动用宝物的愚蠢行径。何况我也有好奇心。于是,我转动了宝石。
刹那间,一阵额头被紧紧箍住的沉闷头痛袭来。然而帕尔迪赞所言不虚,先前直到近在咫尺都无法捕捉到的、对手的挥剑轨迹,此刻清晰无比。
我俯身从左上方斜劈而下的刀刃下方钻过,我瞄准了对方右侧的脖颈。就在我以为得手的瞬间,对方的剑竟以鹰隼般迅猛的势头收回,并稳稳架住了我的攻击。意识到意图被看穿的刹那,我迅速收回了剑。随即我转为攻势,瞄准了对手的脸颊。然而这一击同样也被格挡开来。借着被弹开的力量,我的第三击瞄准了对方的膝盖。可是对方却以少年般的轻盈,向后一跃躲开了。
我动作的突然变化,想必让他有些惊讶。但也仅此而已。
随着第三击被化解,那沉闷的头痛瞬间消散,但沉重的疲劳感却滞留在我的双肩之上。看来这对身体果然没什么好处。
向后跳开的男人没有继续攻击,而是以洪亮的声音质问道:
“区区一个新手,到底有何意图?为何不举剑?”
“我说过,我远道而来,并不是为了杀你。”
“真是乳臭未干的小鬼。你的目的是什么?金钱?名誉?还是历练?”
“只为了加入佣兵队。”
突然,男子反手握剑,朝我掷来。
剑从僵直不动的我的耳边擦过,直接刺入身后城墙的灰泥之中。
“我是为了光明正大地杀人才来到这里的。你这样的对手真是无趣。”
说完,他便独自离开赛场,留下我一人。对着目瞪口呆的我,裁判宣判我获胜。看来他是故意地将胜利让给了我。大概是我那实在拙劣的剑术让他心生怜悯了吧。即使胜利是别人让的,即使这会让观众失望,但赢了就是赢了。只要再战胜一个人,我就能加入佣兵队。即使是对方单方面弃权也没关系。
旁边的赛场上,曼弗雷特大概也在和他最后一个对手战斗。
他巧妙地将使用长枪的对手引入了近身战,同时不断地给对方造成伤害。或许他把感受疼痛的神经,连同寻常人的笑容和亲和力都一起遗落在母亲的肚子里。尽管肩膀上的伤还没完全愈合,他却依然面无表情地挥剑。
但现在我也没工夫去担心别人。我最后的对手还在等着我。
那是一个相当年轻的男人,他的体格并非那种异常魁梧的类型。但他的左右腰间,各挂着一把稍短的剑。难道他打算双手持剑战斗?
彷佛感觉到我的不安,帕尔迪赞的声音又出现了。
(这是异民族中并不罕见的战斗方式。一手攻,一手守。攻守同时进行,以此向对方施加更多的压力,这是这种战斗方式的特点。)
“就是说,我只有一把帕尔迪赞剑,反而处于劣势吗?”
(无需担心。看他那种体格,一击就可以干掉。)
帕尔迪赞从前从不说大话,听到这番豪言壮语让我感到惊讶,同时也觉得十分可靠。我站在赛场的中央,和男人对峙。
铜锣敲响的前一刻,我转动了额上的宝石。若非如此,恐怕在比试开始的瞬间,我的脑袋就已经滚落在白色的地板上了。那个男人如龙卷风般挥舞双剑袭来,我没有尝试格挡,只是一味地躲避,尽可能拉开距离,窥探着对手剑的动向。
一瞬间,出现了空隙,当我看到对方躯干的瞬间,手中的帕尔迪赞发出了震鸣。
我借了那股反冲之力,全力横斩向对方的腹部。那感觉就像樵夫在山中伐木一样,笨拙得根本不像在用剑术。就在那时,帕尔迪赞剑以惊人的气势从我手中飞出,如我所愿,猛击在对方的腹部,并直接将其打飞到了场外。
观众再次为我欢呼。
伊桑从场外捡起了帕尔迪赞剑,递给我说:
“恭喜您,公主殿下。您施展了惊人的一击。”
“谢谢。”
“王子也赢了。从现在开始,我无法继续跟着您了,请您务必多加小心。”
“我知道。”
我点了点头,伊桑凑到我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尤其是,千万、千万不要暴露身份。若被他们发现了,您会被那帮人当作祭品献给他们的神明。打断手筋脚筋,扔进笼里喂狮子。”
(5)
四个赛场都已经决出了胜者。这时王宫中出来了一位身穿红色上衣、体型魁梧的男子。看来他就是佣兵队的负责人。在他的示意下,我们进入了政务机关的建筑物内。
我们被带进了一个天花板很高的大厅,很像王宫里的谒见厅。大厅呈长方形,其中三个方向和外面的回廊之间只隔着支撑天花板的圆柱,没有墙壁阻隔,显得整个房间格外开阔明亮。唯一的一面墙的中央垂着厚重的帷幕,后面似乎就是国王所在的地方。
可是,那帷幕始终没有拉开,我们不仅没能见到国王,甚至也没听到他的声音。和我们说话的,只有刚才那位穿着红色上衣、站在帷幕旁的男人,以及给我们当翻译的老人。
“守护圣域的佣兵中竟有如此多的外国人,虽令人叹息,但我们并不排斥你们。因为我们的神即是真理,而神并未排斥你们。既然神明不排斥你们,我们也不会排斥你们。然而,即便你们是异教徒,既被选中,就必须履行相应的义务。若有背叛之举,将施以叛教者同等的惩罚。此事须常记于心。”
正如伊桑所说,异教徒的神明真是不可思议。他们不强迫他人信仰自己。对于那些不在自己信仰范围内的人,即管辖范围之外的人,他们似乎也毫无兴趣。然而,一旦加入了佣兵队,像我这样的异教徒就会被纳入他们的管理范畴。倘若背叛了他们的神明,等待的便是惩罚——打断手筋脚筋、扔进笼里喂狮子。
就这样,我们每人分到了不同颜色的长袍。这颜色似乎和各自的诞生星对应。我的是红色、曼弗雷特拿到了绿色,其余两人则分别得到了白色和蓝色。
然后,我们再次跟着那个红衣男人,走过几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个用细竹编成的小门前。这就是圣域的入口。
之前听说圣域禁止女人入内,我还以为会是多么宏伟壮观的地方,结果根本就不能和刚才的政务机关相比,这入口简陋得可怜,这让我有些失望。
领路的男人在门前就戴上了兜帽,用剑柄敲击挂在门边的一个小铃铛。清脆的金属声响彻四周,余音悠长。随后,一切复归寂静。不久,门的另一侧传来一阵不急不缓、踩踏草地的脚步声,它逐渐接近,伴随着轻微的声响,门开了。
一个眼神深邃的男人出现了。他有着一头蓬松的黑发,剪得像伊桑或帕尔吉法尔那么短,穿着一件长及脚踝的褐色衣服,光着脚站在那里。
红衣男子默默地向他行了一礼,将我们交到他手中。
我顺利潜入了圣域。
那里既不是教堂也不是圣殿,硬要说的话,那里就是一个巨大的花园。只是,它和我们通常想象的那种用草坪和花坛装饰的平坦花园完全不同。地势起伏丰富,有涌出的泉水,高大的树木茂密成林。只是和自然森林不同的是,树下、水畔常铺着平整的石板,还建有小巧的凉亭。
迎接我们的年轻男子仅用三言两语便说明了任务。
“我叫阿比夏格。除了一日两餐,你们若有其他需求,我们都会尽力满足。你们在圣域内可自由行动,但接下来的一个月,不得离开此地。”
“你是说,这么大的区域要我们四个人把守吗?你打算怎么安排轮班和休息?”
对于不论在哪都忠实于他的职责的曼弗雷特的疑问,阿比夏格微笑着回答:
“无需把守。这里是圣域。既无危险的野兽,也无可疑之人。”
“那我们该做什么?”
“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国王卜卦所显示的驱邪禳灾之法。你们只需在这里待满一个月,除此之外,不需要你们做其他事情。”
就是说,没有任何限制。他们提供食宿,任由我们自行寻找阿尔巴莱斯特卿?我反复确认,确保自己没有误解。因为我非常不想因为误闯禁地,而被扔去喂狮子。

“就是说,圣域没有那种绝对禁止进入的地方吧?”
“是的。你去哪里都可以。只是,绝对不能打扰那些正在思索的人。”
正如阿比夏格所说,圣域中有许多“思索者”。他们大概是异教徒中的修道士。也许是因为神明足够宽和,所以他们显得格外悠闲自在。有的在树荫下或凉亭里打瞌睡,有的几个人聚在一起谈笑风生。这里没人弯腰打扫祭台,也没人高声祷告。应该说这里就没有祭台和神像。
所有人都像阿比夏格那样,留着短发、穿着褐色的衣服,赤足而行。这似乎是他们的一贯装束。
世俗界的异民族,不管是拉格夏沙还是埃尔修那,他们都留着长发,编成一股辫子垂在脑后。因为在战斗时,可以将辫子绕在脖子上保护脖子。
他们似乎有在战斗时砍下敌人首级的可怕野蛮习俗。这可能是因为,他们有根据带回尸体的数量发放赏赐的规定,而有时尸体太多难以带回,或者他们可能是想通过分解尸体来夸大斩杀敌人的数量来获得更多奖赏;亦或者他们只是单纯的不想让敌人的灵魂无法作祟,各种说法都有。总之连拉克夏沙也不知道这个习俗的真实起源,只说这是祖先的传统。
曼弗雷特在报名佣兵时,曾说要和异民族明确区分,特地将原本垂在肩上的长发从脖颈后剪短了。
剪成清爽的短发后,曼弗雷特给人的印象显得更加锋芒毕露。虽然我也觉得这样干脆利落更加顺眼一些,但每次看到他那因剪发而露出的纤柔的脖颈,总会涌出一股仿佛自己头发被剪掉般的痛感。
那个把规矩看得比两顿饭更重要的他,会如此轻易打破规矩吗?
可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无法窥探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何况此刻我们对外以兄弟相称,另两位佣兵亦在近旁,我难以当面询问此事。
另外的两个佣兵都是异民族。
穿着蓝色长袍的气(艾特瓦)之佣兵来自沙漠。他是个职业剑士,对圣域的修道士或神明之类的事情完全漠不关心。他似乎和我们语言不通,我们几乎无法交流。
穿着白色长袍的水(阿克特瓦)则相反,他来自拉克夏沙说的“森林部族”。他背着弓箭,戴着防具,头发却剪得和阿比夏格一样短。他通晓我们的语言。因此我们得知他想成为阿比夏格那样的修道士。但他无法以思索者的身份进入圣域,所以他退而求其次,以佣兵的身份进入圣域,也算得偿所愿了。
“成为神职人员,竟如此困难吗?”
异民族的修道士也是通过不合理的长子继承制产生的吗?
真希望伊桑能有他那点宗教热情的万分之一啊,我继续问道。
“不,进入冥想是意志的问题。但是,要进入圣域,必须是天才才行。在国王和他的高级顾问们面前讨论真理,然后被选中的人才有资格进入圣域。只有接近唯一真理的人才有这个资格。我来到这里才知道这点。下一次,我一定要以冥想者的身份重回这里。”
说完这些,充满宗教热情的水之佣兵,则像其他“冥想者”那样,热衷于在树荫下或水边沉思。
原来修道士们并不仅仅是在打瞌睡或者闲聊,他们是在思索、论辩着我这种凡人都难以触及的高深问题。不过,此刻我也无暇忧心他人。我与曼弗雷特即刻开始了对阿尔巴莱斯特卿的搜寻。
一开始,我们以为这是一件很容易就完成的事。阿比夏格也说过我们可以去圣域的任何地方。我几乎觉得自己马上就可以找到他了。
但现实绝非那么简单。圣域之大,远超想象。我们走了数日,仍无法遍及其每个角落。无论往何处去,都寻不见环绕花园的栅栏或围墙。高大茂密的林木无边无际地蔓延,简直如同环绕卢法斯的东部大森林。只是这里气候更温暖,且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我和曼弗雷特白天在树林中四处走动,每发现一个冥想者都要瞧瞧他的脸。我们没有出声,也没有试图打扰他们的精神活动。因为阿比夏格曾严厉告诫我们这点。这位阿比夏格每天给我们送来两餐,无论我们身在圣域何处,他总能毫无迟疑地找到我们。夜幕降临,我们便在树荫下或凉亭中,裹紧长袍,席地而眠。
那天晚上,不知是月光照得太刺眼,还是周围的虫鸣声实在太大,我无法入睡。或许是因为连日搜寻却始终不见阿尔巴莱斯特卿的焦躁与日俱增,又或许是因为每日不得不配合行动的疲惫,曼弗雷特的烦躁似乎比我更甚。我靠在凉亭的柱子上,忽然他说:
“若一直找不到艾尔顿的王子,你有何打算?”
为什么这个男人,总能轻易刺中我最不愿被触及的痛处?
“我没想过这种事情。”
“为各种可能早做准备,不是你说的身为执政者的职责吗?”
“这和为饥荒储备粮食不一样。”
“一样的。”
曼弗雷特断言道。
“要回法尔戈吗?这世上,恐怕不会有第二个男人想要娶像你这样有瑕疵的女人吧?”
平常人就算这么想,也不会说出口的话,被他用这么一种平静的态度自然地说了出来。我的内心许久不见地涌出一阵愤怒,但是他却没有那么容易放过我。
“还是说,你要像你父亲所宣扬的那样,就此遁入空门?……反正这也是你自己的私事。但要我对本不信仰的神明日夜祈祷,我是做不到。要么忍不住自己逃离,要么就像你那个乳兄弟那样,最终被体面地打发走罢了。”
“别擅自替我做决定。如果你不想跟着我到处转来转去,随时回马多克都可以。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是可以找到帕尔吉法尔殿下的。”
“寡妇的执着,可以穿石吗?不要逃避现实啊。我不过是在提醒你,为了以防万一,得考虑好退路啊。”
他冰冷的黑眼睛直视着我,让我僵住了。那是一种能让人窒息的凝视。
仔细想想,既然魔法师已经下了命令,只要我没找到帕尔吉法尔,同时也没放弃的话,曼弗雷特就无法回到马多克。
我是在逃避现实吗?
他的话尖锐地刺穿了我的自尊心。
逃避现实,绝不是我的良知可允许的事情。对我来说,所谓逃避现实,便是将神秘消失的帕尔吉法尔轻易当作死者放弃。正因不愿如此,所以我才特意长途跋涉来到这里。但是在旁人眼中,我大概像故事里登场的公主那样精神错乱了吧?
那么,到底哪个才是对的呢?我真的相信能找到帕尔吉法尔?还是其实心底早已认定“找不到才是正常”?
我是不是精神错乱了?
“你要来马多克吗?”
突如其来的的发问,打断了我的思绪。
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刚才他不是说,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男人愿意向我这种“有瑕疵的女人”求婚吗?
在树林间洒落的微弱月光下,倚靠在亭柱旁坐着的曼弗雷特一如既往地从容镇定,完全看不出是个正在求婚的男人。看着他变短的黑发,我突然想起曾对伊桑说过,要和一个让我的发色显得更浅的黑发男人结婚的事,不由得感到脸颊发烫。
我因捉摸不定他的真心而陷入了沉默,他又开口了:
“不,还是算了……你和我是同一种人。到头来只怕会因为‘同类相斥’而互相仇视吧。”
这果然是开玩笑吗?又或者只是他如常的捉弄?
“适可而止吧。如果找不到帕尔吉法尔殿下,我就和伊桑一同传教去。不会再多麻烦你,请放心。”
话音刚落,他便从鼻尖逸出一声轻笑。
“是啊。若是那个男人,哪怕你走到天涯海角,他也会像条狗一样跟随你吧。”
曼弗雷特无视了我的追问,说了句“不早了,睡吧”便躺下了。
曼弗雷特的话,正如神父们常说的那般,是恶魔的诱惑。他的话,将一种可能性硬生生推到我面前——除了帕尔吉法尔,我还可以和其他男人共度余生。
和伊桑一起去传教吗?
从小就熟识的伊桑,总是最能让我感到安心。回想起来,他一直都在关心着我。无论是和我一起逃离法尔戈,还是从卢法斯一路追着我来到大断层。不,或许在更早以前,在我得三日麻疹卧病在床,他给我做苹果汁的那个时候起,就一直如此。到了异族之地后,才发现这里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和拉克夏沙这样令人愉快的人们相处,与他悠闲地一起传教似乎也不错,虽然可能没什么成果。
要和曼弗雷特一起去马多克吗?
确实如他所说,一个在婚礼上丈夫消失的不祥之女,恐怕再也不会有娶亲的人上门了吧。这样的我如果能嫁到马多克去,父母一定会安心不少。两家门第也算相配。说到底,不过是北境穷国的公主和猪倌的后代罢了。而且曼弗雷特,这个可恨的男人,总是能看透我的心思。虽然他言辞刻薄、性格恶劣,有时甚至让我想揍他,但他至少能真正理解我。不,不止对我,他对万事皆如此清醒理性,纵使不受爱戴,也会是个务实而善治的君主。至少不用担心因叛乱而被逐出国家、流落街头。
我是不是该考虑下最坏情况时的退路呢?
和伊桑一起传教?和曼弗雷特去马多克?
这些都是恶魔的诱惑。每一个都如温暖的皮裘,暖暖将我包裹。
恶魔的诱惑……没错,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意识到了?那些选择,是绝对不能去选的。
我真正渴望的,是有一天能像父母那样,为他人带来美好的生活。是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能够发挥出与自己职责相符的能力。
所以,当我在法尔戈城堡的凉亭里见到帕尔吉法尔时,不就已经确信了吗?只要在他身边,我就能成为那个与职责相符的,更好的人。
熟识的伊桑也好,总能看透我心思的曼弗雷特也罢,他们都绝不会误解我。这确实令人安心,但也仅此而已了。在他们身边,我大概会永远止步不前,毫无所变。
相反,真正的帕尔吉法尔却总是误解我。但是,被他善意地误解、被他高看,反让我感觉自己仿佛真成了更好的人。而且,我会想要努力提升自己,希望能稍微接近他误解中的那个形象。
若我想活出自己期望的人生,果然还是非帕尔吉法尔不可。
只是,接下来才是问题。
我能找到他吗?又能否把他带回来呢?寡妇——真是个不吉利的词——的执着,当真能穿透岩石吗?
想着想着,便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了。
躺在平坦的石头上,我突然察觉到四周弥漫着浓郁的生命气息。
虫鸣规律起伏,鸟啼时而将其划破。温暖徐缓的气流中,充满了各种动物草木吐纳的呼吸。在我这个曾拼死穿越沙漠的人眼中看来,圣域是一片生物密度高到令人窒息的空间。是的,再没有比“窒息”更贴切的词了。
那湿润得本该让肺腑舒爽的空气,早已化作了另一种存在。虫、鸟、草木,一切生灵吸入又呼出的气息交织混杂。在这里,并非只有我一人在呼吸。万物都在同时、无意识地争夺彼此的吐息。那光景,简直像无数虫蚁附于一片叶上,向中心啃食前进。刚想到这里,我便再也躺不住了。
我猛地坐起,大口呼吸,胸口却仿佛破了个洞,怎么也填不满。
我想,这一定是头顶那片茂密得令人畏惧、充满生命力的树林的缘故。我想看看法尔戈那倾泻而下的星空。如果能让身体暴露在刮过荒凉丘陵的、冰冷刺骨的北海狂风之中,我的肺或许就能填满了吧。
我像在无法呼吸的水中行走一般,摇摇晃晃地在树林中徘徊。只要有一小片敞开的天空就好。终于,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
从低矮的断崖裂缝中,细细的泉水涌出,形成了一条小小的溪流。
岩石间流淌的水声,以及从林间窥见的、记忆中那苍白的星光,让我亢奋的神经终于平复了几分。
“多么肥沃的土地啊。”
毫无预兆地,一个声音在近得出人意料的地方响起,我顿时感到整个后背都起了鸡皮疙瘩。环顾四周,却根本不见人影。短发末梢几乎要倒竖起来。
“不过,对异乡人来说,这大概很不习惯吧。”
声音再次响起,我几乎就要拔腿逃跑。
就在这时,悬崖上那个蹲着的黑色影子,突然映入了眼帘。
在月光中凝神细看,那黑影正缓缓站起身来。看清了那巨大的狮子身影,我当场如石像般僵住了。其身躯壮硕如牛、却如骏马般结实精悍。从尾巴到鬃毛,通体漆黑如暗夜的皮毛湿漉漉地闪烁着光芒。
背对着它逃跑,恐怕不是明智的选择。它很可能会从背后追上来咬住我。我用尽全力抬起僵硬的双臂,握住了帕尔迪赞剑的剑柄。
就在这时,那声音第三度响起了。
“别做这种无聊的事。”
我万万没想到野兽竟然会说人话,而且还是我能听懂的语言,所以仍在寻找人影。在此期间,狮子已纵身一跃,从悬崖上跳了下来。
“难道仅仅因为狮子会说话这种奇事,你就要挥剑相向?”
事到如今已经毫无疑问,正是这头狮子在说话。
我松开了握剑的手。因为狮子的发言实在太过理性。不知是对我的态度感到满意还是不屑,狮子在溪流旁平坦的石头上趴卧了下来。
它漆黑的身躯旁投下漆黑的影子,让本已庞大的身躯显得更加巨大。那姿态让我想起了悬挂在王宫城墙上的巨大竖旗。
还有黑色狮子吞噬太阳,是风暴之神的神话。
“您是此国的神明吗?”
对于我愚蠢的提问,狮子像曼弗雷特那样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好好思索吧。火(阿贾)啊。此处乃是圣域。”
这时,我才注意到狮子是独眼的。一边是略显赤红的琥珀色的寻常眼睛,另一边却是由水晶般透明的石头制成的假眼。
“在这里,任何人都能成为神职人员吗?”
我发问后,狮子并非摇头,而是重重甩了一下粗壮的尾巴以示回应。
“圣域就像一座种子库。人们在此以人力汇集了许多思想的种子。但播下的种子并非全会发芽。正如大地有沃土也有旱地,人心也是这样。”
“那么,我是没希望了。”
“为何如此断言?”
“因为我缺乏作为神职人员的天分。”
听了我的话,狮子笑了起来。它粗壮的尾巴像痉挛般微微颤动。
“你难道没注意到这片土地的丰饶吗?正因如此,你才无法入眠吧?”
生平首次被野兽嘲笑,因此有些恼火。
“我只是有些喘不过气罢了。”
狮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力摇了摇头。
“那么,你且说说看,你否定自己天分的依据是什么?”
“因为神明……已经离我远去了。”
我为什么要对一只四足野兽说这些?若是被旁人知晓,恐怕会有性命之忧吧。或许正因为它是异国的野兽,才能让我如此轻松地吐露心声。
然而,狮子却以一副不以为然的语气反问我:
“为何神明会远离你?”
“准确地说,是我擅自离开了祂。我屡屡触犯祂的禁忌,本应深感羞愧,却反倒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祂否定的存在,却直接出现在我的面前。可是我却未曾见到祂本身。于是我就产生了怀疑:我原本坚信是祂的话语,或许并非出自祂本身,而是那些自称与祂亲近的人的话语。”
“然后呢?”
“待我回过神来,我所信仰的神明,已经沦为神职人员价值观念的囚徒。一旦看守消失了,就会饿死。”
狮子沉默下来,每当我停顿的时候,它那让人联想到柔软皮鞭的尾巴便“啪嗒”一声轻拍地面,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到下一个夏天,我就十六岁了。和幼时相比,我长高了许多,模样也变了。可是,那颗在南天闪耀的星辰,每到冬天总会以同样的姿态出现,散发着苍白的光。即使在这远离故土的异乡眺望,它的模样也依然如故。月亮和太阳也是如此。那块躺在这里的石头,即便有朝一日会粉身碎骨,在比我短暂的生命更漫长得多的时光里,它都会一直躺在那里,覆满青苔吧。每当我想到这里,我就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过是这大地上一名转瞬即逝的过客罢了。一个短暂驻足的过客所主张,并随其离去而消亡的东西,真的能称之为神明吗?那块躺在这里的石头恐怕都比神明更能称得上是永恒吧。
倘若真有创造这个世界的存在,祂大概不会特意偏袒人类,对他们有所期待,有所约束吧?因为我们的生命就像晨雾一样虚幻,轻易地就从这大地上消散。祂甚至没有这个闲暇对我们有所期待吧?
真正的神明,理应不会单独将人类单独对待。会做出区别的,只有人类自己。将动植物与人类区别,将他人与自己区别,即便自以为登上了高位,那也不过是攀登虚幻的台阶,你客观的高度从未改变。将大地视为上天给自己设立的猎场,四处狩猎鸟兽的我们,与狼并没有什么不同;自以为聪明地挥舞智慧,耕耘田地,实则与盲目的鼹鼠无异。不过是单纯重复从出生到死亡的过程罢了。
或许,正是那种渴望沉浸于生死之间短暂片刻的、虚幻优越的内心,人们才创造出了神明。但同时,神明的存在也像一把双刃剑,常常反过来让我们痛苦不堪。而抚慰因此受伤的我们,也是神明的职责吧?
这是一种愚蠢的循环。如同自己挖了坑,自己往里面跳,又自己心疼自己一般。然而,这种预定好的和谐,或许就被称为‘幸福’吧?就像完全按照主人的命令去工作、并得到些猎物残渣便满足地睡去的猎犬一样,我们通过祈祷、忏悔、告解,履行一套固定不变的程序,便能梦见天堂,安然入睡。
对于真实的神明,我一无所知。
是的,我所知的仅此而已。”
有规律地敲击地面的狮子尾巴,突然停下了。
狮子仰起头,向着夜空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
“愿幸福降临吧。今夜,火(阿贾)中已萌生了智慧。”
(6)
从那以后,每到夜晚,那头黑色的狮子便会出现在溪边平坦的岩石上。
在苍白星光于头顶闪耀的时刻,我便从曼弗雷特身边悄悄溜出,前去拜访狮子。
倚靠在漆黑毛皮下的强壮身躯旁仰望星空时,我从一直找寻不到阿尔巴莱斯特卿的焦躁中得到了解脱。
不,不仅如此。我甚至对这位异国的、仿佛是神明的黑色狮子敞开了心扉,倾诉着那些本应对任何人都难以启齿的,对于神明的疑虑。向着神明坦白对神明的疑虑。想来,这真是可笑的状况。正如伊桑所言,异国的神明似乎十分宽厚。我或许正是倚仗着这份宽容,才如此有恃无恐。
对于几乎每晚都恍恍惚惚外出夜游的我,曼弗雷特什么也没说。大概他冷静地判断,只要不暴露女性身份,圣域中既无凶暴野兽,也无形迹可疑之人,所以并无危险之忧吧。他这个人,无论对他人,还是对自己的好奇心,都如此冷淡。
“你不思索如何触及真理吗?”
狮子对我的松弛似乎不太感兴趣,它随口问道。
“我又不是像阿比夏格或者水(阿克特瓦)那样,是为了思索才来这里的。”
“来此者,大多寻求真理。火(阿贾),你所寻求的又是什么?”
我所寻求的是什么?帕尔吉法尔。
他,不仅仅是他这个人,还有他身上发生的事情,还有因他离去而中断的,我的未来。
“或许也是真理吧。”
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害羞,我赶忙补充道:
“虽然和其他人所追寻的,在本质上多少有些不同。”
不知是否理解了我的意思,狮子低声笑了。
“难道也有仅凭思索无法获得的真理吗?”
“如果只是思索,难道不是什么都得不到吗?”
如暴风雪般覆盖头顶的,是清亮星光的天穹。它被茂密的树荫恶意地撕裂遮蔽。然而,即使从那仅如手掌般稍稍敞开的缝隙中,仍可窥见无数星辰点缀其中,在幽暗森林的上方闪烁着。
以前乳母曾说,夜空中点缀的繁星之所以显得美丽,是因为一旦暗下来,四周就无法看清,人会心生恐惧。这片星空是神明为了抚慰身处不安之中的我们,才铺展开祂的衣裙,向我们昭示自己就在此处。
孩提时,我曾以为身着华丽衣裙的夜之神定然是位女神,但我从未因祂的衣裙而感到庆幸。或许是因为,即便会害怕黑暗,我也并未拥有那般细腻的感性,足以从星空获得心灵的慰藉吧。我在夜空中寻不到祂的身影。如今想来,或许正是因为我试图用肉眼去捕捉女神,才未能遇见那位显现在乳母心中的祂吧。
“心中浮现的苹果是无法品尝的。所谓通过思索获得真理,难道不只是察觉到它而已吗?若要得到已察觉之物,必须自己伸手去攫取。若将‘察觉’与‘获得’混为一谈并置之不理,真理与自己之间的距离是永远无法填平的吧。”
“通过渴求而获得固然很好,那么,如果是无法得到的东西,那该如何?”
“那……”
我答不出来。
即使渴求也无法得到的东西是什么?回想起来,我是在幸福中成长的。
我渴求却未能得到的东西,不过是苹果汁之类的小玩意。而就连这个,伊桑也曾趁父母不在的时候为我做过。
真正可怜的是伊桑。他想要的,尽是些渴求而不可得之物。
骑士的身份。宗教的热忱。舍弃我留在修道院的打算。
明明是个聪明的孩子。然而,他又是怎么做的?
“放弃。”
“能放弃吗?无论如何都想得到,却得不到的东西。”
像伊桑那样选择放弃吗?
如果一直找不到帕尔吉法尔,我会放弃他吗?
就在那时,狮子的耳朵倏地竖了起来。它伸长脖子,朝着树丛的一角。我也被它影响,望向狮子所注意的方向。不久,我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朝这边接近,树丛深处出现了白色的衣角。从树影中现身的,是水(阿克特瓦)。
看到我这么晚还没睡,他似乎有些惊讶。但身为纳弗塔·拉塔乌扎的体面人家出身、受过良好教育的他,并未忘记得体的问候,其举止也如埃尔修那般沉着从容。
“晚上好,火(阿贾)。你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呢。是在占星吗?”
“不,是和这里的狮子稍微聊了几句。”
“狮子?”

他疑惑地反问,我便向他解释了:
“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是它不仅能听懂我们的话,还能和我们交谈呢。”
他微笑起来。
“你大概是在做梦吧。这里是圣域。即使这里再怎么像深邃的森林,也是人工建造的。像狮子这样的猛兽,根本就不存在啊。”
我不得不问出那个可怕的问题。
“你看不到吗?”
说着,我回头望向身后平坦的岩石。黑色的狮子一如既往,正如它每个夜晚所做的那样,如一道紧贴着的影子那样,横卧在那里。
看到我的态度,水(阿克特瓦)似乎意识到,我所说的话是基于现实的。也就是说,现在轮到他陷入恐慌了。
“你看到了什么?”
这意味着,一人所见之物,同行的另一个人是看不见的。
在此期间,狮子默然无声地起身,兴致索然地消失在树林深处了。
“你没看到吗?那只黑色的狮子。”
“黑色的狮子?”
“是的。像牛一样巨大,身体、尾巴和鬃毛都像黑炭一样漆黑的狮子。”
他的脸色变了,就像看到鬼一样。即使在夜色中也能清晰地看出来。
“你真的,遇到了那只狮子吗?”
那声音一如既往地克制,但听起来还是带上了几分难以抑制的震颤。
“那只狮子这几天,每晚都会出现在这里,横卧在这块石头上。”
听我这么说,他脚步有些不稳地走向了水边的岩石。
“你和狮子说话了?狮子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最多问些‘你不思索吗?’之类的话。主要是我在说,它则摇着尾巴听着。”
回想起来,那还真是个善于倾听的狮子。这几天夜间,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如此健谈。
“为何?”
水(阿克特瓦)突然压低声音,却又尖锐地发问,这让我吃了一惊。
“为何它不在我面前,而是出现在你这样一个总背着大剑,在这圣域也不愿卸下铠甲、甚至连思索之道都不知道的异教徒面前?”
他的声音如同暴风雨前夜一样平静,但内里却蕴含着激烈的情绪。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对这只能令一贯稳重的他如此失态的狮子,几乎一无所知。尽管我们几乎夜夜交谈,彼此的兴趣却从未真正投向对方。
“那黑色的狮子,究竟是什么?”
我向水(阿克特瓦)提出了这个颇为愚蠢的问题。
“你没注意到吗?”
他凝视着狮子曾趴卧的石头,随后抬起眼看向我。
“那就是真理。是这个圣域中所有人都在追寻的存在。真理会化身为黑色狮子,出现在无限接近真理的人面前,并给予他关键的启示。”
每个人都拥有能让他人沉默的真挚眼神。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因为狮子并不是帕尔吉法尔,并非我的真理。但这很难向水(阿克特瓦)解释清楚。
“最初相遇时,我曾问狮子:您是这个国家的神明吗?但狮子只说,好好思索吧。”
听了我的话,水(阿克特瓦)露出了怜悯般的微笑。就像大人常常听到小孩认真讲述天马行空的梦想时的表情。
“火(阿贾),你难道以为真理会举着‘我是真理,心怀敬畏地崇拜我吧’的牌子出现吗?那才恰恰是你们那些化身泥偶,在全国泛滥的神明的姿态吧。”
在被他怜悯的同时,我又问了一个可能更招他怜悯的问题。
“真理是唯一的吗?”
“正因为是唯一的,才是真理。”
“但是,恐怕我和曼弗雷特所追求的真理,与你所追求的真理,是不同的东西。”
“那是因为你们错认了真理。”
水(阿克特瓦)如同典礼官那样,对自身的学识见解充满自负,带着毫无滞涩的自信作答。这反而让我更加感到难堪。我只能怯生生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你说真理是唯一的,理应如此。但那并非真理,只不过是你的价值观罢了。你难道不是在遇见真理之前,就已经认定了它是什么模样吗?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了吗?在我看来,这甚至会成为寻求真理的阻碍。”
他仿佛在用肉眼寻找狮子的身影。就像我曾试图寻找夜之女神那样。
水(阿克特瓦)突然站起身,一边踱步一边说:
“你也是这个样子和狮子说话的吗?”
“不,我只是看到你,才将自己想说的说出来而已。请别太往心里去。”
看到他陷入沉思的样子,我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分了。
这时,他摇了摇头,在我面前单膝跪地:
“多亏了您,我仿佛看到转变思路的可能。甚至……想向您道谢。您意下如何?能否允许我每日随侍在侧?若能在您身边见到狮子,那将是我无上的喜悦。”
“那……倒也无妨。”
我虽深感困惑,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只能应允了下来。其实,我正构思着寻找阿尔巴莱斯特卿的计划,且尚未与曼弗雷特商量。若有通晓我们语言的水(阿克特瓦)终日跟随,行动必将多有不便。但我寻思,总会有办法的。若断然回绝他的请求,反倒可能引来多余的猜疑,并非上策。正因如此,我的计划在事前毫无商量的情况下,便突然付诸实施了。这其中多少也有我自己对其成功并不抱太大期望的缘故。
次日,阿比夏格为我们三人送来了晚餐,看他费力地切割山鸡,我递给他一把匕首,问道:
“有件事想要请教您。”
“请说。”
思索者似乎多是素食者,所以并不擅长切肉。即便换上了锋利的匕首,他仍以不熟练的手法费力地切割着,肉汁四溅,那解刨山鸡的样子,让平常总是一副清高模样的阿比夏格看起来有些滑稽。
“六卿之一的阿尔巴莱斯特卿,现在身在何处?”
“六卿?啊,是和你们的皇帝一同前来的那几位吧。原来如此,你一直在寻找他们啊。”
他像是明白了我们为何每餐都要更换地点。
我俨然已成了一个说谎成性的人:
“我们兄弟昔日曾蒙阿尔巴莱斯特卿的大恩。如今能来此地,可以说全赖卿的恩泽。听闻阿尔巴莱斯特卿身在圣域,我等一心想要当面致谢,感谢他曾经的帮助,于是翻越大断层,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虚构身世,曼弗雷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虽然我自认这故事编的有些刻意,但神职人员们往往都不会怀疑,甚至偏爱这类带有虔诚意味的说辞。果然,阿比夏格双眸含笑,深邃的目光更为高深莫测。
“真是难得可贵的心意啊。”
“我们二人在此已寻找多时,却一直未能得见。难道阿尔巴莱斯特卿并不在此地?”
“不,他们确确实实就在圣域之中。”
阿比夏格终于将切好的肉连同异族人常吃的干硬面包一起递了过来。接着,他又补充道:
“只不过,光是这么找,恐怕是找不到他们的。”
“为何?”
“因为他们就在阿玛拉巴迪,那里是王座所在之地。普通人无法进入。”
“那么,我们是无法见到阿尔巴莱斯特卿了?”
“若是如此,二位特意远道而来,实在令人惋惜……不过,我可代为探询陛下的旨意,看看是否能允许二位进入阿玛拉巴迪。”
事情发展得出乎意料地顺利,我不禁暗自窃喜。
谎言越说越多。恐怕乳母知道了,就不仅仅是叹息,而是要吓得发抖了。
(7)
消息是水(阿克特瓦)带来的。
我像猫一样蜷缩在白色的铺路石上,感受着石面传来的凉意,惬意地打着盹。自从得知阿尔巴莱斯特卿身处一个即使刻意寻找也难觅踪迹的地方后,我的心便彻底松懈下来。加之每晚与黑狮子交谈占用了睡眠时间,白天也总是困意缠身。
肩膀被摇晃了两三次后,我醒了过来,水(阿克特瓦)对我说:
“阿比夏格在找你。听说进入阿玛拉巴迪的许可已经下来了。”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这自不必说。
阿比夏格带着我们三人——我、曼弗雷特和水(阿克特瓦)——来到了那扇连接圣域和政务机关的简陋木门前。本以为要进入政务机关,阿比夏格却在此转弯,沿着将政务机关与圣域隔开的高耸石墙向前走去。那是我在圣域所见到的,唯一的一堵墙。这是因为,不知这里是怎样的构造,我们都无法走到圣域的尽头。树林看起来无边无际地延伸着。或许,我们只是单纯迷路了而已。
阿比夏格突然停下了脚步。此处与周围毫无区别,不过是那无机质的、高耸的石墙与人迹罕至的树林之间无数交汇点中的一个。阿比夏格理所当然地、带着一种随意的从容,面对石墙坐了下来,并示意我们也坐下。
“这里就是阿玛拉巴迪吗?”
我问道。阿比夏格摇头:
“阿玛拉巴迪,在这里面。”
他这么说着,指向了眼前的石墙。
我在那光滑洁白的石砌墙面上寻找门扉的痕迹。可是,哪里都找不到那样的东西。从通往政务机关的木门旁一直延伸的道路,方形石块被井然有序地垒砌起来,接缝处涂抹着平整的白灰。或许它们也会像米特莱伊山脉的塞拉弗所在的岩石那样,通过某种奇妙的机关一分为二吧。毕竟,这些异民族可是连平民家的庭院里都会建造喷泉的。
对于我坐立不安的举止,阿比夏格似乎察觉到我的疑虑。他对困惑的我平静地说道:
“阿玛拉巴迪没有门。”
“那要如何出入呢?”
“阿玛拉巴迪是构成圣域和政务机关核心的、完全密闭的灵性空间。若要开启灵性空间,恐怕得从根基上瓦解政务机关才行。”
他如此说道,悠闲地仰望着石墙。不知为何,以阿比夏格为首,栖居于圣域的思索者们周围,总是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悠然沉静的氛围。若硬要说能在谁身上窥见一丝宗教的热忱,大概也只有水(阿克特瓦)了。我最初看到他们在打盹闲聊,相必也是因为那种氛围吧。
“该不会真的要拆毁政务机关吧?”
对于我的疑问,阿比夏格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我们唯有通过思索,才能进入灵性空间。”
“思索?”
“阿玛拉巴迪是灵性空间。无法以肉身进入。但通过思索,灵魂可以脱离肉体,超越日常的所有界限。”
所谓思索,似乎并非仅仅是茫然第想着“真理是什么”,而实际是一种极其高深、灵魂离体的技巧。
“我能做到那种事吗?我是说,这种需要专业技巧的事……”
光是坐着就能像昏厥般完成那样灵巧的事,我恐怕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您无需担心。”
阿比夏格说着,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球体放在地上。他将球体的上半部分取下,原来那部分是个盖子,可以看见球体内部是空心的。里面放着一颗小小的黑色石子。接着,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布袋,从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子上。那是一种蓝色的细微粉末,落在石子上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冒起了淡淡的烟。大概,那石子是被烧得滚烫的吧。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仿佛制作使用了大量蜂蜜的糕点时散发的甜香,开始飘散开来。我已经许久没有尝过甜食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节日时餐桌上摆放的各种点心,随即又消散。那气味就是这般。
“这叫‘诱魂香’,是从技术层面解决你们‘思索’难题的东西。”
我听见阿比夏格的声音从香气的对面传来。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从以前开始,我食欲大涨的时候,也是这样集中注意力而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请集中精神,让意识前往灵性空间。不习惯思索的灵魂,在脱离肉体的瞬间,往往会飞到不该去的地方,大多是熟悉的故乡。”
他这么说着,将什么东西贴在了我的额头上。
而我早已做起了梦,梦见了自己双臂环抱着堆积如山的美味糕点和水果——这般光景,是我那崇尚粗衣简食的双亲万万不会允许的。
(8)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那力道强劲,像是要把我从错误的方向拉回。
脸颊被轻拍几下,我睁开眼,看到阿比夏格正微笑着。
“看来你拥有思索者的天分呢。虽然为了防止迷路给你贴了印记,不过看来似乎没必要了。”
说完,他揭下了贴在我额前、用以指引灵魂的印记。
“这里是?”
“是灵性空间。六卿就在这里面。”
他手指的方向,是一条向前延伸的昏暗长廊。
“陛下已予许可。请自便。”
“你呢?”
“另外两位似乎迷失了方向。我必须去寻他们。”
话刚说完,他的身影便如同溶入空气般消失了。
独留我一人,被茫然地遗弃在这昏暗的长廊里。心情实在难以形容。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
还躺在地上的我,将视线投向自己垂在身旁的手上。阿比夏格说过,阿玛拉巴迪是灵性空间,只有灵魂能够进入。我对只剩灵魂的自己是何模样颇感兴趣。然而,映入眼帘的那双骨瘦如柴的手臂,却是我多年来看惯的模样。不止是手臂,视野所及之处,我的身体仍穿着帕尔迪赞做的铠甲,与我在圣域时毫无二致。这感觉,恍如置身梦中。
我试图站起来,却感到手脚不听使唤,全身像石头一样僵硬,仿佛它们原本就不是设计来活动的。光是翻个身,变成俯卧状态,就需要非同寻常的努力。接着,我使劲将力气灌入那使不上劲的胳膊肘和手腕,勉强撑起了上半身,但也仅此而已了。
为何会变成这样,我全然摸不着头脑。在昏暗的走廊里,我像个婴儿一样,缓缓地向前爬行。
与其说是走廊,不如说这里是一个可称为大厅的宽敞空间。从半圆形的天花板到墙壁,不见一扇窗户,只有以固定间隔从天花板垂下的灯火在燃烧。
好不容易摸索到墙边,我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倚靠着墙壁,才勉强能用虚弱的双脚移动。实际上距离并不远,此刻却感觉漫长得犹如遥远的路途。
一副色调厚重的巨大天鹅绒帷幔挡住了去路。我用那不听使唤的手,抓住厚重布料的边缘,钻到了帷幔内侧。
看到那张大床,我立刻明白这里是某人的卧室。房间最深处,竟有一个在此酷热之地本该毫无用处的壁炉,炉前背对此处,摆着一把高背椅。
我一眼便瞥见椅背上方那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心脏骤然狂跳。
“是阿尔巴莱斯特卿吗?”
或许因我的声音过于拘谨,他未曾听见。再次呼唤亦无应答,我便决定走近察看。他或许是在午睡。
那头梳理得一丝不乱、颜色浅淡的头发,我有印象。我确信没有认错人。
“我有事想要请教您。”
我一边说着,一边窥向他的脸。就在那一瞬,我发出一声无法成音的尖叫。
这世上,很少有人会睁着眼睛午睡。更不必说,他的胸口正插着一柄匕首。他陷入的不是小憩,而是长眠。
我双膝的力气仿佛瞬间流尽,瘫倒在地。为了压抑住剧烈的反胃感,我只能一遍遍重复着短促的呼吸。
就在这时,帷幔被掀开了。出现在那里的,是水(阿克特瓦)。
他立即察觉我的异状。
“出什么事了?”
这正是我想要问的。
我茫然无措,只能抬头望着他那优雅的面容。因为怕一开口就会吐出来。更何况,当前的情形正是“百闻不如一见”的典型写照。
事实上,他立刻便看清了阿尔巴莱斯特卿那不幸的模样。
“他不是你们的大恩人吗?”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以至于我未能立刻听出那其实是质问。
他产生了天大的误解。
我激烈地摇头否定。人不是我杀的。
然而讽刺的是,这反而加深了他的误解。他认为死者根本不是我的恩人,而我是暗杀者,还在强词夺理。他甚至忘记了与生俱来的审慎,高声尖叫起来。
“你背叛了我们吗?”
(9)
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的话。这本就理所当然,从一开始就撒谎的我,本身就不值得信任。负责审问我的,是之前在政务机关分发长袍的红衣男人,以及那位担任翻译的老人。
“你报名佣兵,是为了杀害国王的贵客吗?”
即使说出真相,他们就会相信我的清白吗?
我破坏了圣域禁止女人入内的规定,被拖去喂狮子,恐怕就是我的下场吧。
“不是的。我没有杀害任何人。”
在政务机关厚重的石砌小屋里,我孤立无援。
“那么,为何他的伤口上,会插着你的匕首?”
男人说着,在我面前展示了一把剑身细窄的匕首。要让审问者信服,必须以逻辑和客观事实为基础进行论述。然而,我本就不算灵光的思考力,似乎因为恐惧而越发僵滞了。
“是别人刺的。”
“相信那不是你干的,比相信是你干的更为困难。”
就在这时,一段有利的记忆苏醒了。
“进入灵性空间时,我并未携带那把匕首。我借给阿比夏格了,之后一直没有拿回来。”
然而,审问者的回答相当干脆。
“圣域的思索者并不擅长剑术,他们做不到一刀刺穿心脏。”
我想起阿比夏格切割山鸡时那笨拙的模样,不由得信了这话。可即便接受这点,又能如何?
“那位思索者没有杀害国王贵客的动机。”
“这么说的话,我也一样。”
“那么,你为何要求阿比夏格安排你与国王贵客的会面?”
我别无他法,只能一再重复那肤浅的谎言。
“那是因为,他是我们的恩人。”
“具体是怎样的恩情?”
在悔恨与自我厌弃的交织中,我一时语塞。这显然只会让我的处境雪上加霜。然而,审问者却诡异地迅速终止了询问。
“我们对你所作的判决自不必说。但在这世上,唯有我们的神明知晓真理。你虽是异教徒,却也一度被选为佣兵。更重要的是,你的嫌疑源于灵性空间中的罪行。因此,按照惯例,对你的最终审判,将交于神明来决定。”
最终还是要被扔进笼中喂狮子。
二人离开后,这间审讯室便成了我的囚牢。
我思绪一片混乱。
阿尔巴莱斯特卿被杀了。用我的匕首。至少,我没有杀他这一点确凿无疑的。那么,凶手是谁?
最可疑的莫过于阿比夏格。但他显然不擅用刀。不,也许他只是装作不擅长罢了。有机会拿到我匕首的,也只有他。比我先一步进入灵性空间的,也是他。
那么,他为何要杀害阿尔巴莱斯特卿?杀人总该有个相应的理由才对。但说到底,我对嫌疑人和受害者,几乎一无所知。我回想起向阿比夏格提出阿尔巴莱斯特卿时的他的神情,却毫无头绪。
我过着不习惯被欺骗的生活,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也不习惯怀疑他人。
绞尽脑汁,但依然毫无头绪。
牢门外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处刑人前来押解犯人了。这是要将我由几名壮汉拖往狮笼的前兆。然而,在缓缓打开的门扉前立着的那个身影却意外地清瘦。褐色的衣袍,我意识到那是阿比夏格时,心中顿生警惕。他大概是想在我这个无辜者说出什么不利之言前,亲自灭口吧。我几乎确信,凶手便是阿比夏格。
而他一如既往,毫无紧张感地催促着我:
“请出来,对你的审判即将开始。”
“跟你出去,结果不是被咬死,便是被刺死吧?横竖都是死。”
面对我的讥讽,他皱起眉头:
“你在怀疑我?”
“我的匕首本该在你那里。”
“那柄匕首,我交给水(阿克特瓦)了,让他归还于你。”
“事后怎么说都行。”
话音未落,阿比夏格已踏入囚室。
我慌忙去抓帕尔迪赞的剑柄,但手却徒劳地抓了个空。
察觉到帕尔迪赞的丢失,我脸色一白。
“从进入灵性空间开始,你就没拿着剑了。”
阿比夏格平静地指出这点。
“是你拿走了吧。”
“那把剑,里面寄宿着灵魂吧?因为我只准备了三人份的香,所以它才无法进入灵性空间。”
他如此说着,抓住了我的手臂。那出乎意料的强大力道让我心生畏惧。但我也没有刻意抵抗。我已是半自暴自弃,觉得被咬死还是被刺死没有什么区别。
我被拖拽地带出了牢房。外面是一片阳光灼目的广场,白色的铺路石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广场中央,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洞口正张开大口,几乎将广场横断,我们不得不绕行过去。
“这里通往灵性空间的神之裁判所。我可不想掉下去呢。”
靠近洞口时,阿比夏格微笑着说。我很不高兴:
“你们的神明若真的知晓真理,我自然会安然无事。毕竟我又没犯下什么该受罚的罪过。”
然而阿比夏格似乎要执意亲手处置我。
洞穴对面是一段平稳的短台阶,阶下另有一片广场。广场分上下两层,四周被高耸的石壁环绕,而对面——下方广场的尽头,是一道半圆形的拱门。
当我被阿比夏格拽着踏上石阶时,我注意到拱门下站着另一人的身影。
“我没有杀任何人。杀人的是阿比夏格!”
对我的叫喊,水(阿克特瓦)轻轻颔首,从容不迫地搭上他惯用的箭矢。
“没用的。”阿比夏格索性摆出无所谓的姿态,毫无惧色地停下脚步。
“你把火(阿贾)的匕首还给她了吗?”
“此话怎讲?”
“你的行动实属意料之外。此乃我的失算。”
突然,阿比夏格挡在了我的面前。视线被他宽大的褐色衣物遮蔽,我一时未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在转瞬之间。
只听见一声轻微的闷响。下一刻,我已无法承受他的体重,跌坐在地。
他的头颅压在我的身上,而在他胸口正中,一支箭深深刺入,几乎没至箭羽。
“这是怎么回事?”
若非有他的身躯挡着,这支箭本该刺入我的胸膛。
“我的错。”
阿比夏格短促地重复着,脸上浮现出微笑。
“原谅我。”
为什么这个男人能在胸口深中一箭的情况下,还笑着道歉呢?
我混乱极了,只能像个傻瓜一样瞪大眼睛。
“不过没关系,不用担心。埃尔修那一定会来帮你的。”
“埃尔修那?你说埃尔修那?你,是谁?”
“拉克夏沙,是我的兄长。”
他仿佛很享受我的惊愕,绽开了笑容。然后,这笑容凝固在他的脸上。
他像个孩子般微笑着睡去了。大概,再也不会醒来。
我抬起头,看见水(阿克特瓦)已经来到台阶下。
我从阿比夏格的身体下爬了出来。
他每前进一步,我就后退一步。
“我不会杀你。”
他一边搭上第二支箭,一边用安抚般的语气说道。
“只是要让你体验,无限接近死亡的滋味。”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见到真理。”
他若无其事地说。
“只要你蒙受不白之冤,真理必将再次出现在你面前吧?”
“杀害阿尔巴莱斯特卿的也是你吧?”
“我本就习惯于思索。托那香的福,我能比其他人都更快进入灵性空间。解决掉他再装作迷路,也并非难事。若非阿比夏格燃烧了三人份的香,我恐怕也想不出这般计划吧。”
“这话说的并不公平。不正是你自己亲手、按自己的意愿去杀人的吗?”
锐利的箭镞擦过脸颊。
“看来真理还未现身呢。”
我已快被逼退了半个广场,身后是迫近的狮穴深渊。
宗教热情为何在人与人之间有如此之大的差异?有人因它过多而伤人,有人因它缺失而走上岔路。可是神明真的会因这份热情的多寡,予以相应的眷顾吗?
“你见不到神明的。”
“我无惧惩罚。只要能亲眼得见其姿,即使当场毙命也无憾。”
“你总是想着走捷径。无法以思索者的身份进入圣域,就用佣兵身份。又擅自定下神明的模样,再去追寻。然后现在你又说是因为想见神明而出手伤人吗?”
“你们的话里,不正是将这种行为称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
说着,他已搭上第三支箭。
就在这时,越过他的肩头,我看到从拱门那边拔刀疾驰而来的曼弗雷特的身影。这登场时机实在太过恰到好处,我几乎要心生感动。想着他将来必定会成为无可挑剔的明君。
“但是,并非所有的捷径都通往目的地。所以,在此刻,你的说法并不适用。”
我带着胜利般的语气说道。水(阿克特瓦)射出了他的第三支箭。
就在我下意识偏头躲过这擦额而过的凶器时,脚下已没有任何地面。
IV
(1)
远方传来的雷声,伴随着不祥的气息,正在逼近。
有人在求救。这似曾相识的求救声并非是耳朵可以听见的,而是来自某人灵魂的悲鸣。可是发出这般悲鸣的人,表面确是山崩于前而不改色般静默。
此刻的天空本该落下风暴前的第一滴雨,但却反常地泛着苍白而刺眼的光亮。
在这惨白光亮的窗景前,站着一个男人。他正是不祥的源头。
(如今,只剩下最后的手段了。)
当他终于下定那必将招致不幸的决心时,便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了。
(嗜血的欲望、疯狂的执念、背德的妄执。事后那些好事的学者们,即便再如何鞭笞尸体,也伤不了亡魂分毫。他们不过是在不负责任地诽谤他人,为野心家制造口实罢了。
究竟是谁在施行暴虐?其实至今,他还未曾真正活成外界强加于他的那个名号那般。可若做了眼下这件事,便真的离那称谓不远了。期望暴虐统治者的,不是天,也不是地,难道不正是人吗?那么此刻,正是该竭力顺应他们期待之时。)
在他们为自我辩护而持续沉思默想的期间,人们已倾尽所能,试图撤回那堪称史上最坏的选择,但其效果却可悲地微乎其微。
远方的雷声如同门锁转动的声响,坚固的门开了。
那扇门曾有的价值,绝非仅取决于其材质或工艺的实用性。然而曾经覆盖其上的装饰早已被刻意剥落、又或被削除殆尽,如今仅剩最原始的功能,这般模样,倒是与监狱的外表极为相称。
“那扇门就像一个过度臃肿的王国。表面的财富被所有人伺机窃取。不论怎样惩罚,也留不住财富。”
男人说道。他这话,究竟是说给此刻正立于门旁的少年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并不确定。无论如何,屋内只有他们两人。
“因为没有惩罚最初窃取的人。”
少年直截了当地回答。
“所有的犯罪者都坚信自己的罪行不会被察觉。更何况,还有一开始的成功先例存在呢。未能察觉这一点,疏于防范的,不正是您吗?”
“偷窃者无罪,被窃者反而有错?你也和他们说着同样的歪理吗?”
“您将自己的无能束之高阁,不过是在顾影自怜罢了。”
“看来你只精通不负责任地轻慢他人、诽谤他人的失败。若换成你处在我的位置上,又能做成几分事呢?”
“无论何事,我都会比你干得出色得多。”
少年倨傲的态度,已足以抹去那一丝曾成为他脆弱制动器的罪恶感。
不祥已然无法挽回,它笼罩了两人,笼罩了整间屋子,笼罩了整个世界。
为何人总是主动选择迎向风暴?这种时候,明明蜷缩身体、压低脑袋、俯伏于地,才是上策。抬头直面狂风,只会徒增痛苦。难道他真相信自己能主宰风暴吗?
即便如此,当那把不祥之剑再度放出苍白光芒、被拔出鞘的瞬间,他不得不再次重复一时中断的、绝望的努力。这几乎已成本能的冲动。然而试图制止的叫喊,在僵硬的声带深处却只能化为不成语句的闷响。他近乎要撞碎自己的肩骨,终于挣脱铁锁的束缚时,那苍白的剑刃已划破空气,劈斩而下。
仅存的气力,总算勉强来得及将这副几乎派不上用场的躯体抛入漩涡的中心。
即便如此,也未能完全避开剑锋。
少年嘶喊的侧脸,已然被鲜血染红。
“你竟然伤了哈莉亚!”
然而他的谴责也未能令男人的决心有丝毫动摇。
“要恨,就恨你为何要出生在这个家族吧!”
刹那间,温热的少年之血洒满了他的全身。
(2)
尖叫声撼动了空气。
那并非我的声音,而是眼前濒死的狮子发出的。
黑狮子如从黑暗中渗透而出般现身,一口咬碎了那头正欲扑向我的巨狮的颈骨。它甩头之间,狮子的尸骸便如破旧长袍般被甩到墙角。
我发自内心地为和黑狮子的重逢感到欣喜。
自进入灵性空间后,接二连三的事件让我疲惫不堪。加之又掉进狮子洞,虽侥幸未受伤,身体却再次感觉不听使唤。我如青虫般在地上翻滚,终于仰头望向这位姗姗来迟的同伴。
然而狮子的声音却冰冷得令人心惊,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你是何人?”
“是我啊。佣兵的火(阿贾)。”
狮子沉默地四足站立,用看待异类的眼神俯视着我。
我焦急起来,莫非是认错了人,不,是认错了兽?分辨野兽本就困难,但像它这样毛色罕见的狮子,总不至于有很多头吧。
“我们在圣域交谈过的。您不记得了吗?”
“未曾忘记。我本就为帮助清白的火(阿贾)而来的。”
这时的我感受到的安心无法言表。
“您果然明白我的处境啊。”
“若火(阿贾)只是普通剑士的话。本欲就此放你回去的。”
我注意到狮子言语中那微妙的假定过去式表达。
“我不过是个普通剑士。是对思索之道一窍不通的异教徒。”
我如此说着,想起曾以同样话语逼问我的水(阿克特瓦),心情不由阴郁下来。
“掉下来的时候,火(阿贾)的灵魂应已看见了吧。那绝非普通剑士能目睹之事。”
狮子的话,让我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不祥而祸祟的景象。
争执的男人与少年,以及拼死想要阻止这一切的某个存在。
“行使宏大魔力,需要巨大的牺牲为代价。那个人已经失去一切。要向敌人复仇,仅凭人力是办不到的。于是,他献上了作为人的感觉、肉体、以及能够传承血脉的后嗣。他坚信,以这些为代价,可以换取足以比肩米特莱伊的贤者的力量。他亲手献祭的,正是自己的儿子。”
“那个人得到他想要的力量了吗?”
狮子沉默地俯视了我片刻,随即开口。
“现在,火(阿贾)没有提问的资格。你找阿尔巴莱斯特做什么?”
事到如今,对狮子说谎恐怕毫无意义。要说真话吗?可狮子若是此地的神明,那我恐怕就要成了亲自向神明坦白自己触犯禁止女人入内禁忌的大蠢货了。
我谨慎地选择措辞,唯恐暴露身份。
“因为他有与我的真理相关的线索。”
“火(阿贾)的真理是什么?”
这至关重要的的问题,我无法蒙混过去。
“艾尔顿的王子,帕尔吉法尔。”
狮子突然发出巨大的咆哮,露出獠牙的下颚猛地扑过来。
我以为自己会被咬住。与其说是恐惧令身体僵硬,不如说是茫然得动弹不得。
为何帕尔吉法尔的名字会让异国的神明如此震怒?
就在这时,一道如铸剑锻铁般坚硬的声音响起。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侧面飞出,将我如货物般僵直的身体撞到了角落。
听到狮子利齿徒然咬碎空气的干涩声响,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一只金色的狼如同守护者般挡在了我与狮子之间。在它身旁,哈伊法的身影如同羽毛般轻盈地显现。
“你这个样子有多少年了?十七年?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帕尔吉法尔的声音带着一种坏孩子挑衅打架般的语调响起。
狮子用彷佛从喉咙深处震颤的声音说道:
“埃尔嘉诺,你还活着吗?”
“埃尔嘉诺一直都活着,他此刻正朝这里赶来。他会用那把剑击碎这座无聊的建筑,给你一个了断。”
“那么你是……”
哈伊法嘲笑着僵立不动的狮子。
“还不明白吗?我就是被你丢弃在沙漠里的孩子啊。你这蠢货,连自己的孩子都认错了。结果这副身体堕落成一头古怪的畜生,在这暗无天日之地苟延残喘了整整十七年。你到最后,还是全搞砸了。”
哈伊法走过来,扶起无力瘫软在地的我。
“真是可笑啊。她才是法尔戈的公主。那个你一直想抓却没抓到的女孩。这半个月来,她一直在你身边,你却毫无察觉。失去了一只眼睛、自己的孩子、以及人类的形貌,到头来你得到了什么?这就是所谓的丧家之犬吧?不,是丧家之狮吧。公主啊,你大可一笑。这就是那个曾经身为皇帝、统治大断层以北的男人的末路。”
这黑色的狮子是皇帝?它不是这个国家的神明吗?人怎么会变成狮子?
不,比起这个。如果这只狮子是皇帝,被杀的哈伊法是他的孩子,那么自称是哈伊法双生兄弟的埃尔修那……他谋划的复仇,他想要杀死的是……
我望着放声大笑的哈伊法,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感到心跳加速。就在这时,那个坚硬的声音再次传来,逐渐增强、扩大,在空间中回荡。
狮子如同咆哮般说道:
“是埃尔嘉诺吗?”
那一瞬间,石壁的一角轰然崩塌。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中,埃尔修那手握出鞘的帕尔迪赞出现了。
狮子缓缓看向他。
“好久不见了。”
埃尔修那似乎对父亲这面目全非的模样所震撼,沉默伫立。狮子对他说道:
“你们兄弟二人,是来嘲笑自己父亲的吗?你们能做的,仅此而已?”
“为何……哪怕变成这副模样,也要执着一个早已灭亡的国家呢?”
“我的帝国从未灭亡。它始终与我的家族同在。正如我从父亲手中继承那般,我也必须将它传给你们。我就是为此而生的。帝国灭亡之时,亦是我的家族终结之时。”(原文为“王国”,但是王国的统治者不会被称为“皇帝”,为保持逻辑性,译者改为“帝国”)
“家族不会灭亡。只要我活着,你的血脉就不会断绝。”
“真可悲啊。你在沙漠流浪,连家族的尊严也舍弃了吗?”
“我在意的不是什么家族颜面与荣光。即便不倚仗祖先声名,我也会亲手建立一个国家。”
“那就尽管来讨伐我吧!无需畏惧弑父的污名,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头野兽罢了。”
倘若这世上真有所谓神明……就请立刻现身,狠狠揍我们所有人一顿吧!
我生平第一次,为了上天堂之外的事情祈祷。
然而我的祈祷并未奏效。
神明根本不存在。
我所感受到的,不是悲伤也不是憎恨,而是愤怒。为何这对父子必须互相残杀?何等扭曲。
埃尔修那举起剑,我猛地揪住狮子的鬃毛。
“让开,公主。你为何要替这家伙求情?”
“我没有求情。若在此地的只是一头野兽,那就没有杀的必要吧?”
“就算是野兽的模样,只要这家伙活着,就会成为灾祸的借口、野心家的旗号。相隔大断层的两个家族将会陷入复仇的循环,这循环的复仇毫无意义,不正是你说过的吗?”
“我说过,我不恨任何人。”
“就算知道让艾尔顿的王子消失的就是那个家伙,也无妨吗?”
“只要把帕尔吉法尔殿下还给我,我其余都不在意。”
“这世上可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干脆。”
“可是他是你们的父亲啊。”
“正因如此,才该由我们来了结。”
撕裂耳膜般的咆哮声中,狮子巨大的身躯剧烈震颤,将我甩开。
那对峙的二者,已不再是我所熟识的模样。无论是向来沉稳的埃尔修那,还是曾经宽厚的黑色狮子。
他们终究要互相残杀。而我并非神明,也没有插嘴的资格。
但那又是我不愿看到的。哈伊法察觉到我的心绪,上前紧紧拥住我。我将额头抵在他那还属于少年的、单薄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屏住呼吸。
“没事的。”
哈伊法用着与遥远往昔曾安慰过我的、帕尔吉法尔相同的声音,对我低声说道:
“他不是我们的父亲,也不是什么神明,就是只野兽罢了。你这么想就好了。”
没有悲鸣,没有尖叫,也没有诅咒。
一声轻微而干涩的声响传来。我回过头,没有看到尸骸,也没看到血泊,只看到埃尔修那的脚下,躺着一颗小小的透明石头。他拾起它,并将其递给了我。
看着这水晶,我意识到这是狮子的一只眼睛。哈伊法说道:
“艾尔顿的王子就在里面。塞拉弗一定有办法让他恢复原形。”
透过水晶看去,石头的每一面都映现着闭着眼睛,彷佛沉睡般的帕尔吉法尔。
“原本,这石头映现的该是你,或是你的母亲。”
埃尔修那的话,让我吃了一惊。
“他的目标,不是帕尔吉法尔殿下吗?”
“不知何时开始,我的家族便流传着一句话:南军都护的女儿将匡扶国家,而她的女儿,将会让家族灭亡。”
原来如此,母亲确实重整了贫瘠的法尔戈财政。可她的女儿竟会招致家族的灭亡?
果然,我是个命中带煞、满身不祥的女子。
“那时的宫廷早已混乱不堪,国家也早已疲敝衰微。他肯定是想抓住任何可能的救命稻草吧。他对都护的女儿有着异常的执念。他既渴慕你的母亲,又一直对你心怀忌惮。我们的母亲虽然是你母亲的姐姐,却未能匡扶国家便早早离世。他向外祖父请求,将次女也嫁给他,但遭到了拒绝。于是在十七年前,在你母亲和法尔戈国王的婚礼上,他试图劫走她,但失败了。”
“为何失败?”
“因为他杀死的不是我,而是哈伊法。魔力不足,只能给法尔戈带来一场降雨。”
“既是双生兄弟,为何你和哈伊法有这么大的不同?”
“因为他将我放在卢法斯,定为了皇太子。在我的家族,有将双生子的其中一人藏匿的惯例。哈伊法自幼便被送到沙漠的拉克夏沙一族抚养。那时,哈伊法因担忧国内情势,便回到了都城。”
然后,哈伊法代替埃尔修那被杀,埃尔修那则隐遁于沙漠。
“若母亲选择了画像上更美的那一位,若她嫁给了皇帝,他或许就不会亡国吧。”
听我这么说,哈伊法笑眯眯地回答:
“那样一来,公主你可就无法降生于世了。”
“但你们二人,本该能走上和现在完全不同的人生之路啊。”
至少,不必落得父子相残的境地。
然而哈伊法却摇了摇头。
“对已然过去之事,再说‘如果’,并无意义。公主你也当谨记。国家之上,始终是有力量在运作的。当这股力量向内作用时,国家尚能维持;一旦这股力量转向外部,国家唯有崩解一途。这股力量的方向取决于自然的公理,非人力所能扭转。如果不明白这一点,就会像那个男人那样痛苦不堪。
不论如何,‘失败’与‘歧途’,是那个家伙人生的主题。耗费十七年积蓄魔力,想要掳走公主,却仅差毫厘错失时机,最终抓到的竟是王子。”
哈伊法脸上带着讽刺的微笑,此刻看来,却不知为何透着隐约的虚幻与脆弱。
“今后你们两人会如何呢?”
“哈伊法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请容我先行一步,回到永久的安宁吧。”
“好不容易兄弟得以重逢。”
“天天看着自己老去的容颜,也是件无聊的事啊。”
尽管我也觉得看着自己逐渐老去的模样确是无趣,但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孤寂。
“我送公主你们去塞拉弗那边吧,这点力气我还是有的。别露出那副悲伤的表情啊。哈伊法还是喜欢你若无其事说谎的样子啊。”
埃尔修那将帕尔迪赞递给我。
“帕尔迪赞也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届时,便一并交由塞拉弗处置吧。”
我接过剑,问道:
“皇帝真的砍断了帕尔迪赞的手臂吗?”
对我的疑问,埃尔修那露出和往常别无二致的微笑,望向了远方:
“在位期间,他一直想做个明君。对贪污的官员,他就处以断臂之刑。那个官员用赃款收买了处刑人,砍下常来往的工匠的手臂交差。民间传开的,便只剩他暴虐无道的恶名。”
这对于已经被离心力拉扯的国君而言,或许比被砍去手脚的铸剑师更为可悲。
“你不回断层北边吗?”
“埃尔嘉诺在十七年前便已死去。如今在此的,唯有埃尔修那。这对我而言,才是最合适的归宿。”
目送埃尔修那一行人返回沙漠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向我问道:
“那个咒文起作用了吗?”
“咒文?”
我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他用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说着:
“请一定要找到我。”
我果真是那个会让家族灭亡、命中带煞的女子啊。
不管是埃尔修那还是曼弗雷特,莫非男人都偏爱这样不祥的姑娘吗?
还是说,我天生就容易惹人怜惜吗?
“不必在意那些传言。你本应毁灭的那个家族之名,早就不存于世了。”
马鞍上的埃尔修那,有着比帕尔吉法尔浅得多的发色,以及一副令人敬畏、无比精致的面容。
那双介于青绿之间奇妙颜色的眼眸彷佛要让人沉溺其中,我把手藏在身后,更紧地握住那颗水晶,低头答道:
“那个咒文,只对我一人有效。对旁人,并无作用。”
“真遗憾啊。”
鞭声响起,骆驼迈开步伐,奔向那片焦热如地狱的沙海。
(3)
哈伊法如约将我们送到了米特莱伊山。
那段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完的漫长旅途,竟在瞬间折返,让这半年的时光恍惚得如同一场大梦。
在米特莱伊山的山麓,我与曼弗雷特就此分别。被南国炽烈的阳光灼晒,剪短了脑后的头发的他,此时比初次在此地相遇时给人更强烈锋芒毕露的印象。然而,当我再次望见他在马鞍上挺直如松的身姿时,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是欣赏他那如锋利刀刃的外表的。
我淡淡地道了别,正要走上山路时,他却在身后唤住了我。
“有件事忘了说,如果你将来有了女儿,可别忘了给她请个厉害的剑术老师。”
他那如柳叶般的薄唇勾起一个讥讽的微笑。
“你才是呢。如果你有了儿子,便让他拜在一位有名的魔法师门下吧。这样,即便中了什么古怪的咒术,也能安然无恙。好在,最了不起的魔法师就在你身边呢。”
“你就这么想和我成为亲戚吗?”
“这样我就可以好好教你礼数了。”
“像你这样擅自践踏我家规矩的行为,希望能到你这代人为止啊。”
“法尔戈没有那种试炼的规矩呢。”
“不是法尔戈,而是艾尔顿了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已经不再是法尔戈的戈德里克的女儿,而是艾尔顿的帕尔吉法尔的妻子了。
“原来如此,寡妇的执着可以穿石啊。即便如此,也别把塞拉弗的岩石也给弄塌了。”
曼弗雷特总是能轻而易举就让我气得青筋直冒,他就这样转身下山去了。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追记
我所遇见的人们,他们的故事已无人再传述。那么,对他们的后来略作叙述,想必也是我的义务。
拉克夏沙为了祝贺我的新婚,特地从远方遣来工匠,在艾尔顿的城堡中为我建起一座带喷泉的庭院。
在热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夏日午后,我和城堡中的人们一起,在喷泉边饮下那浓煎得让人畏惧的纯黑茶水时,总是会想起约克纳巴·图塔南部的绿地,以及纳弗塔·拉格乌扎宅邸里的庭院。想起那张如猛禽般锐利的脸庞皱成一团,放声大笑的拉克夏沙,还有那双有着介于青绿之间不可思议颜色的埃尔修那的眼眸。
而每当水声入耳,我总会念起圣域里那只曾与我交谈的、宽厚的黑色狮子。
用哈伊法的话来说,他本可以轻易取我性命,但是却偏要大费周章地来抓我。用了足足十七年的时间。
此后关于拉克夏沙及其部族的消息,便只能从旁人口中听闻了。据说,他的部族在短时间内迅速扩张势力,将包括约克纳巴·图塔在内的沙漠至草原都纳入统治之下,如今他们的势力正逼近纳弗塔·拉格乌扎。而这一切,传言者众口一词地说,都是因为他们拥有一位肤色白皙、如鬼神般强悍、又如魔法师般睿智的军师。
在大断层另一侧,一股向心力,似乎正在缓慢而真切地形成。
我与曼弗雷特,再未相见。
然而,作为西北的一大势力,马多克常常成为艾尔顿餐桌上的话题。
不知是否因为在北海骑士团中始终未能寻得合乎心意的、质朴刚健的新娘,他至今依然独身。若他能和帕尔吉法尔的妹妹成婚,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他进入我的说教课堂的。
无论如何,他确实构想出一套维持马多克强盛的特殊方略。
他虽有堂兄弟及其子嗣等十几位继承人候选,却每年以极其机密的方式重立遗嘱,以这种阴险手段让他们时刻保持紧张。
这莫非是对当年那些将他送往生还率不足七成的试炼的亲戚们一种蓄意的报复?但愿并非我多虑。若真如此,他的人生该是多么寂寥啊。
不过以曼弗雷特那讥诮的性格,这或许反倒是痛快的人生。
伊桑回到了卢法斯的修道院。
主持他终身誓愿的老神父去世之后,他用父亲分给他的遗产买下了卢法斯教区的神父职位,继承了故人的职责。伊桑成为神父之后,就从给他人操持饮食的工作中得到了解放。因为他日常的琐事全都交给仆役打理。而他为自己寻得的新活计,就是劈柴。他对这活儿着了迷。沉迷到修道院的门口常常堆起如山的木柴,这些木柴很快便会分给卢法斯的贫苦百姓。广袤的大森林里,薪柴的原料仿佛取之不尽;而会禁止他这般行事的那位皇帝,早已不在人世。
在需求与供给仿佛永无止境的边境上,伊桑日复一日地挥舞着斧头。大概只有我和他的母亲知道,他如此挥舞利器,其实是对那个未能成为骑士的自我,一种沉默的补偿。
世人却将他劈柴的举动奉为清贫的象征。不知不觉间,他便被人们称为“大森林的圣者”。教廷的异端审问官对他的声望心怀疑虑,数次企图将他定为异端,但均未成功,最终反倒将他封为了圣人。
即使成为圣人,他也未曾停止劈柴。因为他渴望的并非成为圣人,而是一名骑士。说到底,能让他停止劈柴的,大概只有神明吧。
即使如此,他真正向往的,也并非安卧于教皇的床榻,而只是能在马鞍上,打一个盹。
我给大儿子取名为█ █ █ █ █ █ █ █。
那是我那位为了兄长而悲惨死去的表兄的本名。
他刚出生,我就急忙为他寻来最好的剑术老师,又请来骑士的妻子做乳母——那骑士的妻子刚刚产下幼子。我恐怕是这世上最明白他们用处的人了。
他是个不错的男子汉,这点和父亲很像,头发也和我一样是深色的。男孩子还是要看上去强势一些好,所以我并未对他的发色感到失望。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便常对我更关心父亲而非他这件事耿耿于怀。每到这时,我总要向他说明,在与他父亲重逢前,我所经历的、那场短暂的旅途的意义。但是他似乎并不能理解我的举动。不,或许他理解的过分透彻了。
“既然那么辛苦,当初不如嫁给别人算了。”
每当他如此反驳,我总会清楚地意识到,他体内确实流淌着我的血脉。
但是,想到自己也曾像他那样这般不讨人喜欢,总觉得有些不甘心。
于是我便常对他说:“那样的话,你就不会出生了哦”,他便撅起嘴不再做声。让他这么闹闹别扭,我是一点也不心软的。因为我知道该怎样止住他的眼泪。
“没关系的。总有一天,一定有位很好的公主,为了找寻你而来到你身边的。”
帕尔吉法尔到死都误会了,他以为我是个很会带孩子的母亲。
教皇的手记
您果真已经离世了啊。
我总以为您会长长久久地活着,因此初闻消息时,竟不肯相信。直到您的儿子遵照您的遗言前来,见他生着一张酷似您此生唯一所选的男子的俊秀面容,可那双与您一模一样的茶褐色眼眸——想必平时总是洋溢着璀璨生机——却被巨大的悲恸所压倒,我这才肯信,您是当真不在了。
您可曾如自己所愿,在受洗后又活了五十年的岁月,做过三万五千步程度的祷告,而后安然抵达天堂了吗?
若是不够,便将我的那份也分些给您吧。祷告,我是做的够多的了。前些日子细算过,自十三岁入修道院以来,我已做了十五万八千一百零四次的祷告。
纵然您的人生如何离经叛道,这么多的祷告,想来也该足够了吧。
您的儿子确实依你遗言,将您的手稿送到了我手中。这东西可是了不得啊。
若让它落到异端裁判所那帮人的手里,您的孩子们恐怕就得担心自己会不会要被人押上火刑场了。
即便您已离世,您仍在给我添麻烦。
借用您的话,您大体上正确地理解了我。我或许真是个有着殉道热情的神职人员,还有些说不清的古怪癖好。因为每次被卷入您的麻烦事里,我总是很开心的。
我被选为教皇时,您赠予我的不是烫金皮面的祈祷书,也不是香木念珠,而是一把木柄铁斧。
您的贺礼很合我心意。
祈祷书和念珠一直收在宝库里,而铁斧如今已经被我用得相当陈旧了,木柄变成了蜜蜡色,握柄处甚至还被我的手压出了凹陷。即便如此,我大概也不会去更换它吧。因为上面有着肯定是您亲手刻下的,即便恭维也谈不上好看的,我那已许久不用的俗名首字母。如今,每当我的指尖轻轻描摹着那些拙劣雕刻的首字母时,便会确信,正如您所说,这世上确实曾有一个人,如我母亲一般,深深理解着我的处境。
挥动那斧头时,我确实能暂时忘却自身的处境。但说实在的,那并非全然如您所想,仅仅是为补偿未能成为骑士的遗憾。我渴望成为骑士,并非因为厌恶成为神父。我也不是单纯想要成为骑士的。只是自从知晓自己未来的命运以来,和在北方开拓地度过严酷生活的父兄相比,自己被安排走向神职的道路,总让我感到某种近乎羞耻的平淡。
若让其他神父听见,恐怕要生气吧。但与父兄的辛劳相比,我总觉得他们的生活,实在太过安逸。正如您某次不经意间指出的那样,我也时常担心,自己会不会也渐渐变成那种每天只想着如何满足两顿口腹之欲,对着可怜的见习修士呼来喝去,过着堕落生活的人。
神明给予的试炼,似乎有两种。一种考验身体,一种考验心灵。对我而言,比起考验心灵,我宁愿选择考验身体的试炼。
所以,其实您给我带来的所有麻烦,对我来说都是祝福。您的麻烦越是棘手,对我而言就越是莫大的喜悦。
这么说的话,您大概又会笑我是个怪人了吧。是啊,或许我意外地,还真有当神职人员的天分。您本不必那样为我担心的。
您似乎曾后悔在那段旅程中带上了我,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哦。每当面对您带来的困难,试图跨越那些不让父兄丢脸的试炼时,我都能切实感受这一点。无论是跨越冰冷刺骨的雪山,还是穿越如炼狱火焰般灼烧的沙漠,对我来说,都只是带来满足的喜悦罢了。
那次旅程之后,我回到了森林的修道院,便终身开始了这场考验心灵的试炼了。我的仆役很能干,再多的芋头,他都会一个人把皮全部剥好。而您也已嫁为人妇。为了独自完成这场试炼,我尝试了种种方法。禁食、长时间不眠不休的祷告、用带刺的鞭子抽打自己、在冬季浸入结冰的水中。这些都是修道院长久以来流传下来的苦修。每一种都是前辈传承下来,被公认为有助于修行的。可对我来说,却毫无助益。
无论哪种苦行,我都刷新了前辈们的记录,甚至几度濒死。多亏了那忧心忡忡的仆役,我才勉强保住性命。即便如此,我依然摆脱不了这个试炼。我常常在羞愧中畏惧不前。
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些苦行,本是为了接近神明而设,并非为了逃避神明所赐予的试炼。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在修道院的后侧,我看见了劈柴途中被弃置的斧头。
那天是节日,据说教廷会派几位主教前来巡视,仆役大概正为此手忙脚乱地准备招待事宜吧。
我想,就算我帮他做一点点工作,神明大概也不会怪罪的。于是,我拾起那把斧头,继续劈起柴来。
这给我带来了一种无比怀念的感觉。那确实是,这个身体曾经熟悉的。那双许久已没有做过杂活的手,已变得无比柔软,没一会儿,手掌便起了水泡,磨破之后便渗出血来。可即便如此,我也觉得如此舒坦。
一边劈着立在树桩上的木柴,我想起了在北方原始森林中辛苦劳作的兄长们。同时我也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从父亲那里听过的一句话。
您知道那句话吗?它被刻在骑士团餐厅的墙壁上。
——猪再大,也大不过山去——
父亲以前就告诉我,这是您的父王,在创立骑士团时命人刻下的。
这确实很像是您的父王会说的话呢。
神明是不会赐予人去做那些做不到的试炼的。他说,只要这么想,无论遇到多么不如意的事,都能从中走出来。正是靠着这句话的鼓舞,父亲和兄长们才能去面对那艰苦的原始森林的开拓。
想起父亲听来的这句话,我的心竟不可思议地轻松起来。
——猪再大,也大不过山去——
如果为自己的命运感到羞耻,因此畏惧堕落是神明给我的心灵试炼,那么这一定也是我能够完成的试炼。
是的。你们父女二人,一同拯救了我的心。
您为何写下这份手稿,我能想见。
您这个人啊,从来就没有多想什么,只是凭借本能,听由天性肆意而为。即便如此,您仍牢牢握紧自己人生的缰绳,从不放手。您巧妙驾驭缰绳,出色驾驭自己的命运。尽管您实际上并不怎么擅长骑马。这样的您,令我憧憬,耀眼得让人目眩,偶尔还会让我嫉妒,极少数时,还会让我感到微微的厌烦。
我能想象出,您出色地将孩子养育成人,在丈夫先您而去之后,在安稳和煦的阳光下,一点一点慢慢书写的样子。您从以前就不怎么擅长阅读书写吧。
所以,您也意识到了吧?意识到自己杀死了神明。
于是您感到困惑、彷徨、惊慌了吧?那当然不是因为杀死神明而产生的罪恶感。
即便是您,也会感到畏惧吧?畏惧自己或许将永远无法前往您丈夫所在的那个天堂。
您为何将这份手稿寄给我,我能理解。
这既不是忏悔,也不是告解。这是您一贯的无所用心的作风。
——为我祷告吧,带我去他的身边——
是啊。若是我的祷告,定是万无一失。因为如今的我,正是您所杀死的那位神明在地上的代理人。
但您可曾想过?若我将这份手稿交给异端裁判所,令您的孩子们被开除教籍呢?
说到底,您的判断总是准确无误的。
我终究是不可能拒绝您的请求的。
这是您最后为我留下的麻烦。是您给我最后的祝福。
所以,公主殿下。今天、明天、后天,我都会为您祷告。希望您的灵魂能去往您所爱之人所在的地方。
若我不去那里,母亲或许会感到寂寞。但倘若我在最后关头抛弃了您,母亲即使身在天堂,也会诅咒我的吧。
所以,若还不够,我就将我那份全都给您。纵使我将永世以叛教者之身彷徨于地狱,只要有这份手稿在,有你的回忆在我的身边,想必我的灵魂直到末日的尽头也定能保持安宁。
——这是一部确凿无疑的异端之书。然而我终将无法将其损毁。
惟愿这份对那无名却光辉灵魂的爱惜,能在此处被永久封存。
—— XXXXX
后记
老实说,突然被要求写后记,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完全没想过作者本人需要写后记。我一直以为,这应该像“提到克兰西就想到儿玉清”那样,是由别人来写的。(译者注:儿玉清是日本一位老牌演员、评论家,汤姆·克兰西是美国的惊悚小说家,大意为提到汤姆·克兰西的惊悚小说,人们常联想到日本演员/书评家儿玉清)
我磕磕绊绊地写下初稿,却被编辑退了回来:“请写后记,而不是解说。”所以,眼前这篇是后记版本2。
看来,所谓后记,似乎必须要写自己的事情。
我从小学起就不太擅长写作文。总觉得难为情,什么也写不出来。
就在某天,我想到了一个划时代的办法。如果不用汉字,全用平假名,就可以凑够字数。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何等聪明的主意。
于是,我就只用平假名写了一篇作文。结果不出所料,被语文老师狠狠训斥了一顿:“学会的汉字要全部用上。”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深信不疑:写文章时,所有认识的汉字都必须用上。这次投稿参赛,我也贯彻了这一信念,用上了所有知道的汉字。结果就被编辑说了:“汉字太多了,请用平假名标示。”
顺便一提,“标示”是业内行话,指用平假名标注读音。虽然觉得又长了见识,但现在可不是感叹的时候。我解释道:
“小学的时候,老师说,写文章时要用上自己知道的所有汉字。”
“最近的读者呀,要是遇到不认识的汉字,可是会打电话到编辑部来问的哦。”
原来如此,常言道,“问是一时之耻,不问是一生之耻”。不过,等下!问之前先去查字典啊。电话费也很贵的。但转念一想,对花钱买书的读者用“请查字典”来打发,又何尝不是一种傲慢呢?
于是我把后记版本2只用平假名写了一遍。这样又可以凑字数,真是一石二鸟啊。可这么一来,文章简直难读得要命。编辑肯定也会生气。没办法,只好加入汉字重写。所以准确来说,这是后记版本2修订版2了。
人生就像一场RPG游戏,各种难关接二连三地出现。但如果每件事都要读档重来,有多少条命都不够用。我一边祈祷着“不会遇到比山更大的野猪”,一边选择继续前进。字数,应该差不多了吧?
冲进书店调研一番后,我发现后记的结尾似乎有个约定俗成的惯例:要向所有给予帮助的人致谢。
感谢两位杰出的编辑女士,承蒙多方关照。我总是做些不合常理的事,实在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真是不好意思。今后肯定也还会继续麻烦你们,在此先行谢过。
为我将那句“封面?能不能要委拉斯开兹那种风格的?”的荒唐话,画出公主殿下他们形象的岩崎老师,您的想象力让我由衷钦佩。(译者注:迭戈·委拉斯开兹是17世纪西班牙画家)
对奇幻作品一无所知的我,手把手教我如何创作奇幻作品的小阿夫妻,您二位是我的攻略手册。
还有亲爱的,你总是能大致上正确理解我。
最后,衷心感谢每一位购买本书的读者。
如果大家读完本书,哪怕能获得一丝丝愉悦,那对我来说,也无疑是件美妙的事。恳请今后也继续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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