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辉夜的难题

49 辉夜的难题

「呼」

洗着温暖的热水澡，辉夜安心地松了口气。

斩下科技能魔的头领——阿托姆的首级后，辉夜来到了基地的淋浴间里，清洗溅到身上的血迹。

同时进来的还有栞，两人一起洗澡。

现在这个基地里面全是自己人了，因此她们也终于可以放松一下绷紧的神经。

「说实话，好想正经地泡个澡啊」

「唉。那就留到回家以后再慢慢享受吧」

虽然危机暂时过去了，但她们毕竟还在魔界里。在平安返回人类世界之前，她们的目标都尚未达成。

「洗发露是哪个来着」

「那瓶紫色的吧」

「原来如此」

一边在陌生的环境里摸索，两名少女一边洗起头发来。

剪掉那头杂乱无章的幽灵式长发以后，现在的栞留着时尚的猫耳风发型，洗起头发来也轻松了很多。

可是，辉夜依旧留着一头黑色长发，再加上一直替她打理头发的影泽也不在身边，所以她洗起来相当辛苦。

「长头发，真的很难打理对吧。……稍等一下，我来帮忙吧」

栞连忙洗净自己的头发，过去帮陷入苦战的辉夜一把。

「头发太长真的很不方便啊」

「嗯，同感。容易挂到其他地方，又会拖到地上」

「而且，一不小心坐到还很痛对吧？感觉头发都要被扯下来了」

「我懂我懂」

两人聊起了长发人士常有的烦恼来。

「不过辉夜的发质和我不同，完美得让人羡慕啊」

「是吗？」

「嗯。这就是所谓的丝滑柔顺吧」

不知道这个发质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得益于影泽的悉心呵护呢。辉夜的头发美得让栞都不禁看入迷了。

和影泽一起泡澡，由她来替自己洗发，本是生活中的一件小事。

如今的辉夜却无比怀念那般平平无奇的日常。

（……得加把劲才行）

一边巩固自己的决心，辉夜一边仔细清洗辉夜刀。

那股认真劲就像在洗自己的身子。

「那种东西，一般不会在浴室里洗吧」

「不行，这家伙已经算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得好好替它洗干净才行」

「……这样啊」

辉夜对辉夜刀可谓是爱不释手。

要不是有这把酷得一塌糊涂的黑刀相助，辉夜也不能平安度过难关，像现在这样悠哉悠哉地洗澡了。

不仅如此，她还借着辉夜刀的力量收服了科技能魔，拥有了超过三位数的手下。

「不过那把刀真的靠谱吗？不会突然失效，害那些人重新和我们作对吧？」

「……假如发生那种事，我们也到此为止了吧」

其实辉夜也不知道辉夜刀的原理是什么，是怎样把敌人变成同伴的。

但奇怪的是，她却没有感到不安。

「那个叫卡农的恶魔，倒是在动手前已经是同伴了对吧」

「是啊」

「是怎么拉拢他的？」

「……靠色诱吧」

「咦」

严格来说，是她刚准备使出色诱术，对面就自己投了。

「不要紧吧？不能因为对方长得帅就掉以轻心啊」

「没事的」

辉夜充满把握地断言道。

「卡农是我重要的同伴」

尽管现阶段的他只是个背叛了同伴还自称绅士的恶魔而已。

可是，辉夜很清楚卡农他是多么专一、多么坚强的男子。

看到辉夜那副模样，栞不禁有所误解了。

「难道说，你喜欢那一类的人？」

「……啊」

说起来，上一回她们好像也聊过恋爱的话题。

只不过辉夜当时已经没了一半的寿命，回答得相当敷衍。

因此，这次辉夜决定认真点去思考。

「我不太会在乎长相好坏喔。不管长得有多帅，或者刘海有多长都无所谓」

「嗯嗯。果然是比较看重性格对吧」

「……这个嘛。坦白说，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喜欢男性还是女性」

「咦」

震撼性的发言，让栞不仅停下手来。

「怎么说呢，我也没有对此感到难过。只是之前看见卡农的裸体，以及现在看到栞的裸体时，我都没有任何感觉。……也就是说，无论对方是男性亦或女性，我可能都不会产生恋爱感情吧」

认真思考一番以后，辉夜得出了那个结论。

既然生为女儿身，她原以为自己再不情愿也会喜欢上男性的。但是五年过去了，她都没有萌生出那一类的感情来。

与此同时，她却又不像以前那样会把女性视为恋爱对象了。

换句话说，在性别发生改变以后，她也随之变成“无性爱者”了。

辉夜如此想到。

「唔。不过，那也很正常吧？」

「哈啊？」

「就算是我，也不会看到别人的裸体就兴奋起来。毕竟又不是自己喜欢的对象」

「……是那样吗？我还以为女人是一看到男性裸体就会产生兴奋感情的生物」

「……辉夜果然思路清奇啊」

据栞所说，由于大脑构造上的差异，男性和女性喜欢上对方的时间点似乎也有所不同。

男性在通过视觉认知到异性的长相或身材的那一瞬间，就会下意识地去判断对方是否合自己的眼缘。一旦对方合眼缘，那就很容易会产生恋爱感情。

可是，女性就没有那么单纯了。她们会先考虑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是否和自己合得来等等，然后才会判断自己是否喜欢对方。

当然了，像栞那样一见钟情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是很少人会因为对方长得帅就立即产生恋爱感情，看一个爱一个。

换言之，辉夜的感性非常普通。

要是她看到随便一个男性的裸体都会兴奋起来，那反而是个问题。

「辉夜大概还不懂吧」

「什么啊」

「呵呵」

已经有过恋爱体验的栞露出了微笑。

「——还不懂，恋爱是什么滋味吧」

「啊啊？」

只是，辉夜听到那句话可绷不住了。

「高一的小丫头，少对恋爱高谈阔论了」

「咦？辉夜不也是同年嘛」

「罗嗦。我可是有点特别的」

「什么意思？其实是跳过级的？」

「啊，讨厌」

恋爱的门外汉和菜鸟为此吵了起来。

她们的声音大得都传到淋浴间外面去了。

「呵呵」

倚在走廊墙上的卡农，乐呵呵地听着她们的对话。

◆◇

恶魔的帮派组织——科技能魔的众多成员们都被召集到基地的大厅里。

在场的成员几乎都是接受过某种改造手术的下级恶魔。

这伙恶魔原本是准备在魔王阿加雷斯的支援下，对人类展开侵略的。

可是，如今他们面前却站着一名人类的少女。

在她身边还有卡农、阿托姆和哥雷姆的身影。

「喂，没有主席台之类的吗？」

辉夜刚准备发表讲话，却又在意起视线高度来。

「要找一张过来吗？」

「啊，不用了。算了」

回绝了卡农的提议以后，辉夜看向了哥雷姆。

「哥雷姆，让我坐到肩膀上去」

「好咧」

就那样，辉夜坐到了哥雷姆的肩头上，从高处俯视着面前的恶魔们。

「好了。栞正在房间里睡着，我就小声点说了」

以这句开头，辉夜开始对恶魔们发表讲话。

「我想你们也知道了，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老大。有意见的家伙尽管到前面来，让我宰了你」

怎么一上来就是这。成员们都不禁那样想。

「既然有了我这个老大，以后就不许对人间界发动攻击了。当然，也不能再听阿加雷斯的命令。

话虽如此，那样一来阿加雷斯也不会坐视不理吧。为了保住你们的命，科技能魔就假装被摧毁了吧」

听到那段话，技魔的成员们都难掩惊讶，引发了一阵喧嚣。

「喂，臭小鬼。你想干嘛？」

阿托姆作为代表插口问道。

只不过辉夜却在意起其他细节来。

「臭小鬼？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是啊，除了你以外还有谁」

「……真是的，一点礼貌都没有啊」

死在辉夜刀下的人，按理说都会复活成听话的同伴。事实上哥雷姆他们都有乖乖地听辉夜指挥。

然而，阿托姆却不是一般的顽固，对辉夜的态度并没有太大变化。

「听好了？以后要叫我“辉夜大人”」

「哈？开什么玩笑啊」

「没跟你说笑。听好了，这是命令」

「——！」

尽管阿托姆被辉夜那副趾高气扬的态度气得不轻，但在刀的效力之下，他也只能干瞪眼了。

「话是这么说，你觉得这套把戏瞒得过阿加雷斯吗？哪有人相信我们会突然被个无名小辈全灭啊。只要他派人来查，很快就会穿帮的」

「那倒是有点道理。不过安心吧，我也有所准备」

说着，辉夜露出得意的笑容。

「卡农，把传单派给他们」

她吩咐卡农把提前印好的传单分发给成员们。

印在传单上面的是辉夜亲笔绘制的一幅抽象画。

画的是一个“背着一把刀的面具男”。

「那家伙的名字是、呃。……变态面具」

变态面具。听到那个称呼，下面又传来一阵喧嚣。

「如你们所见，我可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家里应该会发出寻人告示，派这个人到魔界来救我吧。你们就前往魔界各地，去寻找这个面具男」

收到辉夜发出的神秘命令，技魔的成员们都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来。

当然了，阿托姆也很难接受。

「喂，臭……老大。找这家伙过来到底有什么用？」

「呵呵，暂且保密。不过，只要找到这家伙，就不用再害怕阿加雷斯咯？毕竟仇恨会全部集中在他身上的」

「……不是，这什么人啊」

科技能魔是被红月龙一摧毁的，把这个消息放出去的话肯定能让阿加雷斯接受吧。

龙一的名头就是那么有说服力。

话虽如此，她总不能一上来就把底都给揭了，所以现阶段暂时以面具男的名头让手下们去找。

最后辉夜拍了拍手，让众人的视线回到自己身上。

「好，赶紧去干活吧！」

虽然不是没有意见，但是所有人都无法违抗辉夜的命令。

技魔的成员们只好纷纷前往其他阶层。

◆

派出技魔的成员们去寻找面具男以后，辉夜和“干部”们一起回到原来的领导办公室里。

所谓干部，当然是她最信赖的卡农以及阿托姆和哥雷姆三个人了。

尽管房间内部受到战斗的影响变得乱七八糟的，不过辉夜吩咐人从其他地方搬来一套完好的沙发，坐在了上面。

「话说回来，真累人啊」

依靠在沙发扶手上的辉夜，露出了疲劳的神色。

「换算成日本时间，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就由我来负责和那个电子精灵取得联络吧。辉夜小姐要不要先睡一觉？」

见状，正在操作电脑式机器的卡农提议道。

「……那个嘛」

可是，辉夜却无法安心去睡觉。

虽然她已经避免了最坏的结果，但目前问题依旧堆积如山。

假设情况和上一回一样，其他阶层现在应该已经在通缉卡农和辉夜她们了。

就算她们想通过转移装置返回地上，也存在相当大的风险。

因此，接下来得找到擅长应付安防系统的MK2和啥都应付得了的父亲（暂定），先和他们汇合才行。

现在还不是她可以真正安心的时候，所以辉夜不敢轻易入睡。

「呼啊」

一边打着哈欠，辉夜一边看向留下来的三名同伴。

卡农正操作着从科学室搬来的通信设备，尝试与MK2取得联络。

阿托姆则在收拾被自己打烂的房间。他的背影流露出淡淡的哀愁。

至于哥雷姆，他挽着胳膊直直站在了辉夜的身后，可能是把自己当保镖了吧。

握住那把突然出现的“黑刀”以后，辉夜从此走上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全新道路。

「说起来。……喂，阿托姆。那个强化装甲上哪去了？」

仔细一看，她发现阿托姆已经脱掉那件可怕的外骨骼了。

「啊啊。那件装备虽然可以大大加强力量，但同时也会害使用者折寿的。除了必要时候以外，用不着一直穿身上吧」

一穿上去就能获得足以匹敌魔王的力量。这么厉害的装备当然是需要使用者付出代价的。

听到那个回答，辉夜的表情也蒙上了阴影。

「那我可不能不管。必要或否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啊啊？你意思是叫我一直穿着吗？」

阿托姆狠狠地瞪了过来。

辉夜则带着认真的眼神和他对视。

「不是，我不会让你再用“那种装备”的。待会你就去处理掉它，以防其他人穿上吧」

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即使牺牲自己去拯救他人，对方也不一定会乐意。

相反，这还会害对方伤心。辉夜对此深有体会。

「啧，真是遗憾。本来还想用那件强化外装去人间界大开杀戒的」

阿托姆为他未竟的心愿感到叹惜。

假如没有被辉夜斩杀的话，他这次应该也会杀到人类世界去吧。

「……我问你们一句，你们之前有杀过人吗？」

听到辉夜的问题，正在干活的卡农也不禁停了手。

「辉夜小姐。……呃，我」

「不了，当我没问。这种问题只会令人难堪吧。……既然都用了人类皮套，那答案可想而知」

人类皮套，亦即是对人皮进行加工覆盖到身体外面的技术。恶魔籍此可以获得在人类世界行动的能力。

卡农也是通过那项技术入侵姬乃的。

「……如果你们是人类，一定会被当成重案罪犯抓进去吧」

辉夜小声嘀咕道。

只是，阿托姆却毫不为意。

「可惜啊，我们是恶魔。魔界的法规里可没有“不能杀人类”的条例」

「……」

他的发言非常冷漠。

像是在表示即使同为知性生命体，人类和恶魔也有所不同一般。

「我们人类和你们恶魔的差异，真的有那么大吗？」

「是啊，当然有。……首先我们恶魔天生就有魔力，不止身体素质强，寿命也很长。再加上我们还长着尾巴，甚至连居住的世界都不一样」

「……就算是这样，也用不着互相仇视到那种地步吧」

经过了这波澜万丈的几天，辉夜和卡农这名恶魔结下了友谊。

这让她开始觉得双方在根本上还是相同的存在。彼此间只是居住的世界和拥有的力量不同而已。

然而，那终究是她单方面的认识。

「喂，你看到这个第5阶层，有什么想法？」

阿托姆用认真的口吻发问。

「这个嘛。……感觉到处是瓦砾，就是一片废墟吧」

「是啊。你想的没有错」

不过，对阿托姆来说这片土地还有另外一层意义。

「我的妹妹，就埋在了那片废墟下」

「咦」

「不对。也有可能是被卷入到次元的崩溃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听到阿托姆的话，辉夜一时语塞。

他们恶魔也没有单纯到只是因为种族不同，就对人类产生仇恨情绪。

他们的每一份仇恨都是事出有因的。

「12年前，我唯一一个妹妹被卷入到大崩塌中。我之所以会来这里，也是为了寻找她的踪影。……结果，我的同伴越来越多。不知不觉间我们就开始自称“科技能魔”了」

那就是他们抱负的信念。同时也是他们仇恨人类的原因。

「知道了吗，臭小鬼。你打算控制的就是这样一帮恶魔」

诱拐人类的怪物。披着人皮的恶魔。那些无非都是人类方面的看法而已。

实际上，他们是为了夺回失去的事物，以及为了让自己生存下去才行动的。

科技能魔也有他们的信念。

「——」

用辉夜刀斩杀敌人，将对方复活成自己的同伴。

辉夜做的事很简单，但是她在此过程中“夺走的东西”却没有廉价到能让她一笔带过去。

每斩杀一个人，她的肩上都得多承担一份生命与罪孽。

毕竟她拥有的就是这样的力量。

——我啊，希望同时保护人类和恶魔双方的世界。

阿蒙的话语在辉夜的脑海里重现。

（……这也会是一段漫长的路程啊）

认识到自己斩获的东西有多么沉重。

以及，自己今后“需要去斩杀的存在”有多么巨大以后，辉夜不禁感叹前路艰难。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逃避自己面前的“难题”。

「不过，你们可是非常幸运的喔？毕竟你们直到死为止，都注定会是我的下仆了」

「啧，人类的小鬼都是这么畜生的么？」

「随你怎么说」

说着，辉夜从沙发上起来，走到阿托姆的身边。

她向对方伸出了手。

「——我们已经是同舟共济的伙伴了。就让我们互相关照，一路前往地狱的尽头吧」

她希望这会成为通往未来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