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分道揚鑣

第三章 分道揚鑣

我名叫艾瑞斯·史洛亞。本來應該叫做艾瑞斯·渥夫·史洛亞才對,但史洛亞家族被剝奪了領地。

所以,我並不是史洛亞領地的艾瑞斯(艾瑞斯·渥夫·史洛亞),只是艾瑞斯·史洛亞。我是公爵家的次男,上面有兩個姊姊。

據說還有個長男大哥,但他為了闖出名聲而成為巴哈姆特騎士團的侍童(Page),後來在擔任某個老騎士的持槍僕從時被盜賊的流箭射中,就這樣輕易地送掉性命。

大哥擁有「騎兵」的加護,不過還沒分配到馬匹,只負責攜帶用於交換的長槍,所以他應該沒有機會發揮「騎兵」的技能。

兩個姊姊都已經離家。空有財富的商家子弟想要娶公爵千金為自己鍍上一層金,所以她們被送去政治聯姻了。

「幸好你出生了。賢者艾瑞斯可是我們的希望啊。」

小時候,身為公爵的父親把這句話當口頭禪似的常常對我如此叨唸。

寄宿在我體內的加護是「賢者」。這個加護極為稀有,能夠同時使用魔法師系加護的祕術魔法,以及僧侶系加護的法術魔法。

在操縱魔法上可以說是最強的加護了吧。

父親的加護則是「戰士(Fighter)」這種四處可見的平凡加護。

我實在不覺得父親適合擔任公爵家的家主。

而父親自己也明白這一點。他的態度明顯流露出對於自身立場的苦惱。

這是當然的,畢竟哪有公爵會因為錢不夠用而混在冒險者裡面,低聲下氣地跟平民委託人收錢。

正因如此,父親才會希望我和死去的大哥能夠表現出合乎貴族的風範。

只不過,現實是他口中的貴族應有姿態與貴族品格並不存在。

我所成長的世界,就是這樣一個蠢得無可救藥的地方。

「賢者」有一個特別的技能,那就是「鑑定」對方加護的技能。除了「賢者」之外,只有僧侶系最高階加護「聖者」才能使用。

「鑑定」需要集中精神才能進行,但可以查出對方的加護等級,所以我能看穿人們的本質。

這個「鑑定」比魔法更受重視,讓每個國家都對「賢者」禮遇有加。

因此對於身為沒落公爵的父親來說,我才會是希望。

然而他錯了。

我看不起這些家人。

的確,我光憑「鑑定」就能得到一定的地位。只要我工作個三十年,想必就能取回下級貴族等級的土地。

但是,不管再怎麼認真打拚,我也不可能得到合乎公爵家身分的回報。

我看不起這個國家。

我曾對各種不同地位與職業的人施展「鑑定」,隨心所欲地窺視他們的加護。

這讓我發現這個國家的人分為兩種。

一種是凡事都做得乾淨俐落、充滿自信的人;一種是拖拖拉拉又經常犯錯、張嘴就是抱怨的人。

身為「賢者」的我,立刻就明白了原因。

他們之間的差別在於自己的工作是否與加護一致。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我很久以前就曉得這件事……畢竟我是一路看著父親那副模樣過來的。於是,我懂了什麼才是幸福。

人們應該遵循加護所期望的人生,這才是大家都能過得幸福的正道。

既然如此,身為「賢者」的我該怎麼安排人生呢?

第一次見到「勇者」時,我便明白了自己的職責所在。

身為最賢明的人,我必須引導「勇者」一同奮戰,在消滅魔王之後修正這個不合理的世界,並賦予所有人類符合各自加護的人生。然後,我要掌管這個世界,體現至高神戴密斯的意志。

我的誕生,並不是為了復興家門這種對世界而言根本無關緊要的目的。不論是父親的夢想,還是未曾謀面便死去的兄長,都只不過是無法為我的人生帶來任何意義的瑣碎小事。

我……生來就是要統治世界,成為最賢明的帝王。

*    *    *

「我可是『賢者』啊,怎麼可能因為這種事……我什麼都還沒有達成,不管是領地、革命還是聖戰,全都還沒有……」

艾瑞斯怔怔地望著流出的鮮血喃喃自語。

他連要用魔法治療傷口都忘了,陷入身為「賢者」的自己不可能嘗到的挫折之中痛苦不已。

「為什麼?『勇者』作為勇者而活有什麼不對……『引導者』這種理所當然要在王都甩掉的垃圾加護,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身為『賢者』的我……要獨自在這裡流血?一群蠢貨,為什麼人類如此愚蠢?可惡,可惡……」

艾瑞斯按著傷口蹲伏下來,鮮血從緊咬的齒間溢出,同時不斷咒罵著。即使知道這樣無濟於事,他也無法停止口吐惡言。自從趕走吉迪恩一直到現在,他就沒一件事是順心的。

簡單來說,艾瑞斯承認「引導者」這種垃圾加護比「賢者」更加優秀。而且,這代表他認為「人們應該遵循加護而活」的思想,在今天由他自己證明了是錯誤的。

他內心的支柱崩壞了。在這種狀態下,他沒能察覺到有一抹黑影正朝著他接近。

「你還好吧?」

對方出聲詢問後,艾瑞斯才將那張宛如亡靈的慘白臉孔轉向來者。

站在那裡的是一名皮膚微黑的青年。

他腰間佩帶彎度平緩的單刃刀劍,身上穿著內側縫有鐵片的大衣。

「你是誰……」

「我叫畢伊,如你所見是名冒險者。先不說這個,你傷勢很嚴重啊,撐得住嗎?」

畢伊把特級治癒藥水遞給他。

艾瑞斯的雙眼盯著他的手,渙散的眼神恢復了些許清明,接著便自己發動特級治癒魔法。

「哎呀,原來你會使用治癒魔法啊?看來是我多管閒事了。」

艾瑞斯瞪著露出淺笑的畢伊。

「你是阿修羅惡魔吧。」

艾瑞斯發動的「鑑定」,識破了畢伊沒有加護這一點。

如果艾瑞斯在錫桑丹化身成達南的時候也施展「鑑定」的話,應該早就發現他是冒牌貨;但「鑑定」這個技能需要集中精神,只要沒懷疑達南是假的,艾瑞斯就不會對認識的人使用「鑑定」。

然而,現在不同了。艾瑞斯的個性沒有單純到會相信一個出現在古代遺跡的陌生冒險者。

見到艾瑞斯這副模樣,畢伊……錫桑丹的嘴角勾起一抹愉快的笑意。

「不愧是『賢者』,看出我的真身了啊。」

錫桑丹激起了艾瑞斯的自尊心。艾瑞斯立刻擺出隨時可以發動魔法的態勢,只是魔法師單打獨鬥是一種極為不利的狀況。

(先施展召喚。)

叫出精靈獸保護自己是固定戰術。不過,艾瑞斯已經處在阿修羅惡魔的攻擊範圍內,他感覺到背脊竄過一絲寒意。

(這一切都是吉迪恩的錯!)

明明體內的血液愈來愈冷,他的內心卻猶如被憎恨之火灼焦一般熾熱。

他下定決心,就算最後死在這裡,他也要將這份憎恨化作破壞的魔法釋放出來才肯罷休。

然而錫桑丹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主動後退一步。

「我可沒打算和你打喔,『賢者』。」

「那你到底有何目的?」

「我撞見了你被勇者拋棄的那一幕好戲。」

「你這傢伙!」

艾瑞斯情緒激昂起來,反射性地發動了召喚魔法。

獠牙外露的精靈巨虎(Spirit Dire Tiger)朝錫桑丹飛撲而去,但他將劍輕輕一揮,精靈巨虎就被斬成了兩半。

「冷靜點,我並不是來取笑你的。如何,要不要暫時和我聯手?」

「啥?說什麼蠢話。身為勇者隊友的我為何要和惡魔聯手?」

「勇者的隊友啊……」

錫桑丹那張青年的臉龐咧嘴笑了起來。

艾瑞斯盛怒之下,感覺到腦袋的血管正一跳一跳地脈動著。

「你知道你被趕出勇者隊伍的原因嗎?」

「還不都是因為吉迪恩那個蠱惑勇者的蠢貨。」

「沒錯。」

錫桑丹表示同意。

艾瑞斯沒想到他會認同自己的說法,不禁感到目瞪口呆。

「既然加護是戴密斯神賦予的職責,『魔王』就注定要與『勇者』一戰,這才是正道。我們魔王軍也希望『勇者』能挺身對抗『魔王』。」

「……意思是,『魔王』也只是在履行加護的職責嗎?」

「沒錯。雙方交戰,讓停滯的兩大陸天秤傾向其中一邊,而後又會出現新的『勇者』或『魔王』再次動搖天秤,讓兩大陸在戰爭中繼續發展下去。文明正如同加護,只能在戰火中成長,因為肩負起文明的人類和惡魔都是憑加護等級來決定能力的。大規模的戰爭會淘汰加護太弱的人,並讓強大的加護不斷升級。如此一來,被加護選中的人們便能領導世界走向新的時代。」

「加護和文明一樣……這種事……我從來都沒想過。」

艾瑞斯臉色認真;相較之下錫桑丹則在暗自腹誹這根本是鬼扯淡。

錫桑丹剛才那一番話是歷代魔王的一貫思想。在沒有加護的阿修羅惡魔眼中,這不過是無稽之談。

連農學和工學這種無關戰爭的技術都只能靠戰爭來發展,這未免太不合理了。對於阿修羅惡魔們而言,這個名為加護的枷鎖實在愚蠢至極。

他們正是為此而戰。

暫且不管錫桑丹的內心想法,艾瑞斯的敵意已經減緩了不少。錫桑丹認為是時候切入正題了。

「初代勇者的遺產就沉睡在這座遺跡的地底。如何,等得到那個遺產之後我們再打也不遲吧?」

「初代勇者的遺產?」

「只要把遺產交給現任『勇者』,想必她就會想起自己的使命,明白『勇者』的個性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問題。」

「個性?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不對,比起那個,我可不能把初代勇者的遺產交給你這個魔王軍的一分子。」

「但是再繼續這樣下去,勇者就要放棄當『勇者』了喔?到時候遺產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這……」

錫桑丹的身影一晃,變成具有六條手臂的惡魔。

「只要看到遺產,賢明的你一定能理解何謂『勇者』,也會明白自己到底該怎麼做。而且……」

惡魔的呢喃逐漸滲透到艾瑞斯的精神之中。

「身為阿修羅的我也很難再繼續往前走了。我需要你這位『賢者』的力量。」

對於被露緹拋棄的艾瑞斯而言,這句話正是攻破心理防線的關鍵。

*    *    *

我和露緹回去找莉特她們。

我們很快就跟後面追來的四人會合。在說出我們遇到艾瑞斯並與他決裂之後,莉特很開心,媞瑟的表情有些驚訝,戈德溫則因為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而張望著別處。

「艾瑞斯會召喚精靈龍也是理所當然的。」

聽到露緹這麼說,媞瑟也點了點頭。

我也承認艾瑞斯是人類最頂尖的魔法師就是了……

「雖然艾瑞斯是個問題,但和他一起進來的另一個人更讓我放不下心。」

對方似乎丟下艾瑞斯前往地底了,但之後就失去了行蹤。

媞瑟也說過另一人隱藏氣息的能力比艾瑞斯更強。

早知道就問問艾瑞斯了,不過他那種狀態也問不出什麼,我搖了搖頭轉換心情。

「會不會是蒂奧德萊呢?」

莉特說出理所當然的推測。

「正常來想是這樣,但他們分開行動就奇怪了。除非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蒂奧德萊不會在危險的古代妖精遺跡裡單獨行動,畢竟她是理性勝過感性的類型。」

「嗯,她確實是這樣沒錯。」

另一人的行動不符合我所認識的蒂奧德萊的思維,而且從沒聽說過蒂奧德萊對鋼鐵蛇這種魔像很在行。

儘管控制魔像不需要技能,但必須具備高度知識和利用細膩魔力來操縱的技術。理論上只要是能夠使用魔法的加護都可以操縱魔像,不過實際上懂得操縱的人很少。

魔像的價格固然昂貴,但不會疲累且能夠量產,使用起來相當方便。即使如此依然沒有取代勞動力的原因,就在於難以操縱。

「這樣的話,會是艾瑞斯在露緹離隊之後找來的新夥伴嗎?」

「可能是吧。」

我們一邊討論,一邊走回戈德溫擺放鍊金術工具的房間。

我生起火,用房間裡的鍋子泡了草本茶。露緹和我都需要一點時間來沉澱心情,於是我們有幾分鐘都沉默不語。

「話說,我要被關在這個遺跡裡多久啊?去其他城鎮一樣可以做藥啊。」

戈德溫喝著熱騰騰的草本茶,小聲發著牢騷。

但露緹一轉過頭去,他就慌張了起來。

「沒、沒有啦,來這裡才不到一個月而已,我倒無所謂就是了。」

他改口了。看來他還是很怕露緹。

「我會考慮看看。」

別看露緹這樣,她其實對戈德溫的處境很過意不去。

然而,戈德溫完全沒意識到這一點。

他大概是誤會了什麼而變得更慌亂,一個勁地道著歉。

我和媞瑟則用溫暖的眼神在一旁關注著他們。

「所以……這就和錫桑丹無關了吧。」

這時莉特低聲說了這麼一句。

「錫桑丹嗎?」

再次見到艾瑞斯的震憾害我一時忘了錫桑丹的事。

「不過,艾瑞斯大人的加護畢竟是『賢者』,照理說會注意到沒有加護的阿修羅惡魔吧?」

「不,艾瑞斯應該不會對見過面的人重複施展「鑑定」。在洛嘉維亞的時候,他也沒注意到蓋烏斯中途就被掉包了。」

「錫桑丹現在是化身成達南大人的模樣對吧?」

若是這樣,艾瑞斯會上當也不奇怪。

「那麼,鋼鐵蛇就是錫桑丹準備的嗎?用意是什麼?」

起初我以為那是在找露緹。魔王軍盯上勇者不僅合理,也是顯而易見的一件事。

但是,儘管錫桑丹已經透過鋼鐵蛇得知我們的行蹤,卻是朝深處前進。

他要是想偽裝成達南找機會偷襲,直接和艾瑞斯一起來找我們更省事,不需要用什麼鋼鐵蛇。

「那他就是有其他目的。鋼鐵蛇並不是用來找我們,而是用來調查這座遺跡。」

露緹這麼說,我也點頭贊同。

「有道理。火之四天王杜雷德納率領的部隊會從各地遺跡搜刮兵器和財寶,盜挖遺跡可以說是魔王軍的戰略之一。錫桑丹可能也是為此而來的。」

不過杜雷德納的部隊只會在魔王軍壓制的範圍內盜挖遺跡。雖說佐爾丹沒什麼強大的防衛戰力,但魔王軍沒有在遠離前線的地區盜挖遺跡的前例,何況風險應該也很高。

還有謎題沒解開啊。

「請等一下。」

「怎麼了,媞瑟?」

「艾瑞斯大人的氣息似乎有動作,而且還隱約有另一個人的氣息。」

「什麼?從深處回來了嗎?」

莉特站起身。

「既然對方可能是錫桑丹,那就不能坐視不管了。」

「沒錯。我是不太想再見到艾瑞斯啦,但他被騙的話,還是得提醒一下才行。」

決裂歸決裂,如果艾瑞斯被阿修羅惡魔欺騙當然不能置之不理,於是我們決定出發去找艾瑞斯。

然而,這一層已經沒了艾瑞斯的蹤影。

*    *    *

「這、這是!」

艾瑞斯對眼前的景象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他眼前是一片鮮活的景象,在以堅硬的未知物質建造的古代妖精遺跡中顯得相當格格不入。

原本在房間內的裝置盡數遭到破壞,排列著用花崗岩打造的石棺。木妖精乾屍胸前抱著歷經上百年卻無一絲鏽斑的妖精之劍躺在棺內。

「對木妖精來說,與大自然相依循環是很重要的思想。死者在葬禮過後理應要放在森林裡讓動物啃食,但照這樣看來,他們不惜脫離循環、永遠受到束縛,也想守護這前方的事物啊。」

化為畢伊樣貌的錫桑丹咧嘴而笑。

「離勇者的祕寶很近了呢。」

艾瑞斯內心有股說不上來的不安。

為何木妖精們要把初代勇者的遺物隱藏起來?既然是「勇者」的遺物,那就是希望的象徵。如此慎重地把東西藏起來,連一點傳言都沒留下,這麼做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他們兩人繼續朝深處前進。

木妖精們用空洞的眼神瞪著他們,錫桑丹卻哼起歌來,嘲弄著木妖精們的執念。

感覺房內充滿了緊迫逼人的敵意。

艾瑞斯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然而那些木妖精並非不死族,只是很單純的屍體。再說不死族是沒有加護的,即使身體能力經過強化,也不可能是這兩人的對手。

他們走到房間的出口。

這時忽然撲來一股強烈的敵意,錫桑丹反射性地拔出劍。

下一瞬間,妖精之劍衝著錫桑丹飛來,他雙手握劍擋住了攻擊。

這是相當凌厲的一擊,他握劍的手指都還在發麻。

「是誰?」

一名木妖精迅速地站了起來。

然後就這樣「咚」的一聲倒了下去。

「達、達南!」

艾瑞斯叫道。藏在棺材裡的男人勾起無畏的笑容。

「錫桑丹,幸虧你動作慢吞吞的,我才能先到一步啊。」

艾瑞斯腦中一片混亂。達南是和他一起來到這座遺跡的,出現在這裡並不奇怪。

然而,這個達南和他之前重逢的達南有許多相異之處,而且絕不會是他看錯。因為這個達南失去了右臂手肘以下的部分。但不知為什麼,這個達南蘊藏著一種可以讓人肯定他才是真正達南的強大存在感。

艾瑞斯終於明白了。

他之前遇到的,是這個阿修羅惡魔吞掉達南的右臂後冒充的假貨。

「是達南啊,沒想到你還活著。這生命力簡直跟蟑螂不相上下。」

「哈哈哈!雖然你大概是想諷刺我,但我倒是很尊敬蟑螂的生命力呢。那種頑強性也算得上生物的強大之處吧。」

達南伸出左手,逐步逼近他們。

「喂,艾瑞斯。這傢伙是我的獵物,你可不准出手啊。」

相較於渾身散發高昂戰意走過來的達南,錫桑丹的表情不見一絲從容。

(手指還在發麻……是武技嗎?)

錫桑丹發覺最初那一記偷襲是刻意要讓他接住的。他顫抖的手指使不上力氣,只能做出有如第一次握劍的新手那般笨拙的動作。

(中計了啊。兩隻手臂都失常就糟了,就算變回阿修羅惡魔原本的樣貌,六條手臂也都會動彈不得。)

雖然阿修羅惡魔原本的樣貌是擁有六條手臂的惡魔,不過變身時受到的傷害並不會消失。

在這個狀態下被砍掉一條手臂,等同於被砍掉三條手臂。

(但你也失去了右手,這樣還有辦法正常戰鬥嗎?)

在達南踏進錫桑丹攻擊範圍的瞬間,獨臂的武鬥家與阿修羅惡魔同時蹬地而起。達南用左手甩開錫桑丹跳起身揮砍過來的劍。

下一瞬間,達南的左手在甩開劍之後又宛如鞭子一般擊中了錫桑丹的臉。

「啊唔!」

錫桑丹踉蹌著退後幾步。

他立刻嘗試舉起劍來,卻像是虛脫似的單膝跪了下去。

「啊,對了。」

達南低頭看著錫桑丹說:

「我沒要放過你的意思,一定會在這裡幹掉你,不過有件事我還是要道聲謝。」

「什麼事?」

「謝謝你讓我注意到我之前有多疏於鍛鍊左手。我還真不知道只要想用的話,左手也可以這麼靈活呢。多虧有你,我變得比以前更強啦。」

艾瑞斯在旅途中見識過達南的戰鬥方式,他知道達南不是在虛張聲勢。

縱使違背常理,這個武痴在失去右臂之後真的變得更強了。

*    *    *

達南在戰鬥中占了上風。

雖然錫桑丹不斷舉劍攻擊,動作卻有些遲鈍。

達南起先偷襲時施展的「武技:崩角碎牙」,讓錫桑丹的雙手處於半麻痺的狀態。

「喝!有破綻!『狂亂魔腳』!」

纏繞著氣的強力後旋踢擊中了錫桑丹的腹部。

隨著武技的衝擊,錫桑丹被踢飛出去,撞到後方牆壁後雙手撐地倒了下來。

「喝啊喝啊!」

達南猙獰一笑,不留空檔給錫桑丹起身,又使出猛烈的踢擊。

倒在地上的錫桑丹無力反擊,只能一味防禦。

「艾瑞斯!」

錫桑丹大喊艾瑞斯的名字。

他的目的很明顯……這是在求救。

「…………」

艾瑞斯沒有動作。達南是過去一起旅行的夥伴,而且又是勇者的隊友,要我攻擊他?別說笑了、別說笑了、別說笑了……艾瑞斯的思緒陷入嚴重混亂。

「艾瑞斯!」

錫桑丹再次喊出他的名字。艾瑞斯捂住耳朵蹲了下去。他想忘記一切,什麼都不想思考。

『去思考,做出行動,不要停滯在原地,前進吧。你是賢明之人,你的選擇永遠是正確的,因為你可是賢者啊。』

「賢者」的衝動覆蓋了艾瑞斯自身的情感。他沒有將選擇權交給他人的自由,每次都要由他自己來思考並且行動,哪怕加護並沒有告訴他該怎麼選擇。

表現得像個「賢者」一樣吧。加護向艾瑞斯如此喊道。

「艾瑞斯!快來幫我!」

錫桑丹第三次大聲叫道。他承受著達南無數次的攻擊,血流不止的同時還在拚命進行防守。

看來很快就會分出勝負了,而這代表被趕出去的艾瑞斯再也無法回到勇者隊伍。是了,其實根本想都不用想。

「暴風巨槍!」

達南這個男人很單純。艾瑞斯和自己一樣被錫桑丹欺騙了。

因此,錫桑丹身分暴露後,艾瑞斯當然也會將他視為敵人。

達南腦中只有這個想法。

儘管他非常討厭艾瑞斯,依然堅信著艾瑞斯心中身為勇者夥伴的善性。

「這!艾瑞斯!你竟然!」

出現了彷彿能夠吞沒一個國家的巨大風暴凝聚成一點的黑雲之槍。那是只有上級魔法師系加護才能施展的最高階魔法。

預料之外的攻擊讓達南來不及反應,但他還是靠超人般的反射神經後仰身體才沒有直接命中。

然而,光是纏繞在槍身的雷擊之力,就讓足以劈開百年大樹的猛烈電流竄過達南全身上下。

「嗚呃啊啊啊啊啊啊!」

達南的身體因為電流而僵直,疼痛與閃光導致他有一瞬間眼前一片漆黑。

就在那一瞬間,鮮血四濺。

「唔……」

錫桑丹的劍深深刺進了達南的側腹。

「爆炸吧。」

錫桑丹如此低語後,他的劍便爆炸開來。

爆炸將傷口撕裂得更大,灼熱與衝擊破壞了達南的體內。

「就算是你,體內發生爆炸也承受不住吧。」

即使如此,達南仍未倒下。

縱使傷口滴滴答答血流不止,他還是不吭一聲地舉起緊握的左拳。

「人類實在有趣,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的『武鬥家』呢。這等實力已經超越了加護的職責。」

錫桑丹緩緩站起身,用左手結印。他的身體膨脹起來,變成兩公尺半的巨人。

他有六條精壯的手臂,微黑的臉孔也變成阿修羅惡魔那種長著獠牙的臉。

錫桑丹接連拔出腰間的五把劍,擺出阿修羅惡魔原有武術風格的六刀流架勢。

達南的右腳往後跨一大步,準備迎擊。他眼神渙散,但並未喪失戰意。

六把劍宛如龍捲風一般接連朝他襲來,每一擊都挾著似乎能將巨象斬成兩半的力勁與殺意。但滿身瘡痍的達南即使半昏半醒,仍單憑一隻左手應付帶著殺意的龍捲風,接二連三把劍折斷。

就算如今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達南那被譽為以指斷鋼的武術依然精湛無比。

「真是頭武術怪物,不過……」

錫桑丹的右腳像是蛇似的扭動起來。

達南光是抵禦劍擊就已經無暇分神,胸口這時候又被錫桑丹的右腳踢中。

「呃,呼……」

達南感到胸口一陣劇痛。

錫桑丹收回右腳,便見達南的胸口上插著斷掉的劍尖。

「我也很擅長武術喔。雖然在你眼中可能就像雜耍一樣。」

錫桑丹說完便笑了笑。他在踢出那一腳之前,用腳指夾住了飛在空中的斷裂劍尖,就這樣乘著踢擊的力勁刺入了達南的胸口。

「不……會……這就是……武術……是我……輸……了。」

達南沒有怨恨艾瑞斯插手,只是直勾勾地瞪著錫桑丹,微微扭起嘴角這麼說道。

而後,他終於耗盡氣力,癱倒了下來。

*    *    *

看到達南倒下,艾瑞斯冷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對夥伴下手、背叛夥伴,難道不該更加慌張,受到罪惡感的折磨嗎?艾瑞斯這麼思考,難以捉摸自己的心理狀態。

(不對,是我已經習慣了。畢竟這不是第一次背叛夥伴了。)

吉迪恩的臉龐在艾瑞斯腦海一閃而過。

(跟那傢伙認識很久了啊。)

露緹來到王都後,艾瑞斯便加入了隊伍。在現在的隊伍中,他的資歷僅次於吉迪恩,和吉迪恩一起冒險的時間也僅次於露緹。

兩人多次在命懸一線的戰場中死裡逃生,也多次在危機時刻救過彼此。

艾瑞斯儘管討厭吉迪恩,卻很信任他的能力。最清楚吉迪恩有多厲害的,大概就屬艾瑞斯了吧?

(正因如此,我才趕走了吉迪恩。)

只要有吉迪恩在,艾瑞斯就當不成「賢者」。

他既得不到露緹的信賴,隊友們也不會依靠他。即使沒有技能,吉迪恩也遠比他還要賢明。

艾瑞斯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趕走吉迪恩了。

「艾瑞斯,感謝你的相助。」

巨大的阿修羅惡魔向艾瑞斯道謝。

一旦做出選擇便無法回頭。艾瑞斯選擇走上背叛之路,與錫桑丹聯手共進,奪回被搶走的「勇者」。

「繼續前進吧,勇者的遺物就在這前面吧?」

「對,沒錯。」

艾瑞斯丟下倒地不起的達南,與錫桑丹一同深入遺跡。

*    *    *

最深處的房間前面設有嚴密的陷阱,但錫桑丹從懷裡掏出心石,將魔力注入旁邊的古代妖精控制盤。

接著經過短短幾分鐘,古代妖精的陷阱便輕鬆解除了。

如此強力的陷阱,控制裝置操縱起來絕對沒有多簡單。古代妖精遺跡的控制盤本來就必須用到「足以射穿蒼蠅眼睛」的精密魔力操作。

不過房間深處安置著應該是木妖精打造的黃金箱,看到裡面的物品後,這個疑問便被拋在腦後了。

「這、這是!」

放在那裡的是五把長劍。艾瑞斯對這些長劍非常熟悉。

「降魔聖劍?可、可是這些……」

降魔聖劍是露緹持有的祕寶級長劍。那是神明傳給歷代勇者們的神聖無敵之劍,許多魔王都曾死在這把劍下。

世上理應只有這麼一把聖劍,這裡卻足足有五把。

「錯了,這些不是降魔聖劍。」

然而錫桑丹否定了他的話。

「現今的降魔聖劍是仿劍,仿自這些從初代勇者墓裡帶出來的初代勇者之劍。這些原型才是神賜與的劍。」

「所、所以,這些才是真正的聖劍?」

「沒錯。為了方便區分,就稱它們為真·降魔聖劍(True Avenger),不,稱為神·降魔聖劍(Sacred Avenger)吧。」

錫桑丹丟掉自己腰上的空劍鞘,逐一從箱內取出神·降魔聖劍,將其中四把佩帶在腰間。

然後,他將最後一把遞給艾瑞斯。

「說穿了,所謂的『勇者』就和『勇者』現在佩帶的仿造降魔聖劍一樣。換言之,就是神複製了初代勇者的靈魂。」

「靈魂?複製?」

「要讓這一代的勇者成為『勇者』,必須完成兩件事。」

「兩件事……」

這正是艾瑞斯的目的。艾瑞斯握緊了神·降魔聖劍的劍柄。

「其一是將神·降魔聖劍交給這一代的勇者。它就像降魔聖劍和勇者之證一樣,具有強化『勇者』加護的力量。只要加護受到強化,加護的衝動就會變強,而遭到『惡魔加護』削弱的衝動想必也會復原。」

「這、這樣一來,露緹就會回到我身邊了吧?」

「不,光是這樣還不夠。『勇者』本來不過是用來體現正義的裝置罷了。不會感到恐懼、迷惘或猶豫。因此,加護才會賦予足以讓他們失去自我的強烈衝動。」

「那麼,第二件事究竟是……」

「為什麼她不想當這一代的『勇者』,而是想當露緹呢?那是因為她擁有必須以露緹的身分才能實現的心願。她懷有不惜違抗衝動所帶來的痛苦也要達成的希望,所以必須除掉那個希望的支柱。」

「……也就是殺了吉迪恩。」

聽到艾瑞斯的低語,錫桑丹滿意地點了點頭。

*    *    *

此時,吉迪恩,不,是雷德正和夥伴們一起追著艾瑞斯前進。

「遠處有打鬥的氣息。」

聽到媞瑟的警告,雷德等人急速趕路。

然而,這時候的雷德無從得知艾瑞斯已經和他們澈底分道揚鑣。

兩人的對決在所難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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