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川浦々] 告别余香 [GAGAGA文库]
标题:《告别余香(ミドルノートにさよなら)》GAGAGA文库
作者:立川浦々
插画:楝蛙
翻译:asaku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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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记录
0819 开坑
0826 更新至中调第一小节
0929 更新至中调第二小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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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就连那份纯粹的爱恋,也将扭曲。
这场试炼,究竟是为了谁?
九重彩音是一个好胜又无比认真对待“作为女孩子”这件事的少女。樱庭真白是一个性格柔弱、却有些固执的少女。
两人在一所宗教背景的初高中一贯女子学园“清叶女学院”的角落里,悄悄孕育着各自的感情。
彩音最爱真白的声音,真白最爱彩音的香味。在两人所构筑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别无他人。
真白拥有天生动人的歌喉,彩音则为真白弹奏木吉他,谱写旋律。她们喷着同款香水,在街头举办演出。
那天,原本也该像往常一样结束演出,然后一同回到学园……
但真白倒下了,随之而来的是无情的宣告——
「特发性性别转变现象。」
「樱庭真白小姐,不久将会在生物学上变为男性。」
世界开始改变。
就连“不想改变”的心愿,也无法逃脱这股漩涡。
就连那份纯粹的爱恋,也终将被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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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 NOTE 前调
Orange Blossom 橙花香调
宿舍的双层床很窄。
想来也是。
毕竟,这个床铺只要能容纳下一名清叶女子学院高中部的少女,就算尽到了它的本分。
然而,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两名少女,反倒喜爱这份狭窄。
眼下正是开学前的春假。
两人搬来这里,是在去年的春天。
床的上铺,已有半年多无人使用。
「啊,彩音!」
「怎么了?」
「那个……」
「嗯。」
「……我想让你……叫我的名字。」
「好好好……真白。」
「……呃……」
「我喜欢你哦,真白。」
「呜。」
再次强调。
宿舍的双层床很窄。
床的下铺,两个少女紧贴着身子挤在一起。
「满足了吗?」
「……呃,还有。」
「嗯。」
「我想握着彩音的头发。」
「又来?」
「不管多少次都不够,我就是喜欢彩音的头发。」
「……唉,随你吧。」
真白蠕动着身子,将彩音那长及肩胛骨的秀发拉过一缕。
「嘶……」
闻了闻。
彩音虽然显得有些厌烦,却她也不担心会伤害到真白。
毕竟现在,是连灯也未开的深夜。
无论靠得多近,都无法看清彼此的表情。
「……噗哈。」
鼻尖离开的触感。
彩音像是要故意让她听到一般,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不会腻吗?」
「当然不会,我最喜欢彩音的香味了。」
「我们用的不是同一种洗发水嘛,气味和你自己的应该一样吧?」
「完全不一样哦,闻起来舒服又安心,是独属于彩音的气味。」
真白是个胆小内向……更准备来说,她是个性子有些慢吞吞的女孩,但唯有在谈论自己喜爱的气味时,话才会变得多一些。
彩音也明白这一点,静静地倾听着真白的声音。
正如真白喜爱彩音的气味,彩音也喜欢真白的声音。
无论是平日里那如银铃般可爱的嗓音。
还是欣喜的笑声、不悦的低语,抑或是啜泣的哭声、羞涩的爱语。
对彩音而言,那都是无可替代的“珍宝”。
话虽如此。
重视“珍宝”的保护欲,与想要蹂躏“珍宝”的施虐心,在彩音的身体里毫无矛盾地共存着。
对此毫无察觉的樱庭真白,心情正好。
「气味呀,可是非常深奥的哦。比如说——」
「你说过无数遍,我早就知道了。」
「诶?」
彩音变换姿势,与不知所措的真白四目相对。
「相遇的瞬间,是前调。」
撩起真白的刘海,彩音与她额头相抵。
已不知是第几次,近乎为零的距离。
「稍后才感受到的,是中调。」
仿佛仍嫌不够,她将她拥入怀中。
真白的身体,顿时瘫软下来。
「最后才来的,是后调。」
然后,仿佛唇瓣相噬,如梦似幻的一吻。
「唔……」
彩音轻声念出的三种香调,是只属于她们两人之间、无关紧要的互动之一。
是真白常挂在嘴边,与香水有关的小知识。
喷洒的一瞬间立刻散发的,是前调。
在渐渐熟悉时忽然显露的,是中调。
直至最后依旧萦绕不散的,是后调。
在真白以一句『就像是相遇与离别的信号,总觉得有点伤感呢』作结后,彩音则会用『由多种原料制成的香水,因成分的挥发时间不同,所以香气会随时间推移而变化……据说是这样』这种一听就是网上搜来的答案回应她,惹得真白气鼓鼓——至少在彩音看来,这一向是固定戏码。
然而。
「……唔——」
明明自己说了这番让真白喜爱的、又甜又腻的羞人台词,对方的反应却不怎么热烈。
彩音略感不快,却用不露声色的手,轻轻抚摸着真白的锁骨。
「生气了?」
「没生气!」
一瞬间,月光穿过云隙,微微照亮了真白与彩音的身影。
看着左边眼角、眉根与眼皮都在颤抖的真白,彩音知道她在说谎。
那是连真白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说谎时特有的小习惯。
虽然前不久就发现了,但彩音觉得知道这点会方便很多,便没有告诉真白。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就算不依赖那个小习惯,也能看出她在生气吧。
「如果我惹你生气了,我会道歉,也会听你把话说完。所以,好好告诉我嘛。」
「唔……」
「真白。」
另一边,既然对方都已做出让步,樱庭真白也就不好再多作坚持。
再继续闹别扭也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她怯生生地开口道。
「……今天呢。」
「嗯。」
「今天,我是想说别的话题。」
「这样啊。」
彩音就势抚摸她的头,真白也便被动地接受了这敷衍的安抚。
糖果与鞭子。
稍稍满足了施虐心的彩音,用沉默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听说,人类记忆中留到最后的,是气味的记忆。」
「留到最后?是指多久?」
「是最后的最后,直到最后一刻哦。听说不管是看到的、听到的、摸过的,无论多么珍贵的记忆,人总有一天会忘记,但唯有气味的记忆,会留到最最最后。」
「……」
「彩音,我不会忘记哦。我不会忘记的,一定是你头发的香味。」
此刻正是深夜。
身处没有光亮、即便依偎在旁也看不见彼此的黑暗之中。
所以。
真白看不到彩音的表情。
相对地。
「真白。」
「怎么了?」
「听说,人死的时候,留存到最后的感官,是听觉哦。」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人快要死的时候,意识会逐渐模糊,会看不见东西,也感受不到温暖、气味和味道。」
「……」
「但是,据说还能听到声音。呼唤自己的声音,是能够传达到的哦。」
隔着两层肌肤相触,传来真白微微颤动的心跳。
她大概难以理解吧。
比自己聪明得多的彩音,为何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她大概正拼命地对照着经验、价值观与现状,想要理解彩音吧。
然而那是白费功夫。
因为就连彩音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说这番话。
即便如此。
「我喜欢真白的声音,无论发生什么,直到临终一刻,我想听到的一定是你的声音。」
九重彩音,吐露了谎言。
那时的她,还拥有着足以做到这一切的质朴善良与内心的从容。
此时此刻,尚且还有。

MIDDLE NOTE 中调
Ylang-ylang 依兰香调
清叶女子学院高等部高二C班,学号七号的九重彩音。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她,『诡异的优等生』『美艳的瘤疮』『孤高的千金小姐』这几个词怕是再贴切不过。
在这个年纪里算得上高挑的身材,曲线圆润而又体态端庄,洋溢着自信的强势举止,在某种意义上,营造出一种神秘、令人难以接近的气场。
另一方面,她那每日精心呵护、长及肩胛骨的美丽长发,以及那如朝露般润泽的肌肤,又将彩音给人的印象从“绮丽”拉向了“可怜”。
九重彩音不遗余力地装扮着自己,身上穿戴之物也无一不可爱,她比清叶女子学院的任何人都更认真对待自己“女孩子”的身份。
四月下旬的某个工作日,上午九点二十二分,高二C班的教室。
坐在靠窗最后一排座位上的九重彩音,正百无聊赖地眺望着天空。
这里是彩音专属的圣域——她傲慢地突破了学院那基于“互相谦让、共同分享”的精神、原则上按先到先得的换座位规则,持续将此地收入囊中。
她之所以如此执着,背后自然有相应的理由。
其一,是地利。
位于教室角落靠窗的最后一排,能将室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不想让其他任何人,坐上这个远比讲台更具权威的“监视台”。
「……」
目光垂落,映入眼帘的是桌椅与同班同学们。
学院没有换班级的制度,所以九重彩音本应和同样的面孔相处了整整一年,但她根本就不感兴趣,所以脸和名字对不上号,甚至连班上都有哪些学生都不知道。
不过,九重彩音知道她们的坐姿都很好。
班上的每一个人,后背都不靠椅背,挺直了腰板端坐着。
她们都遵循着学院所倡导的、将个人良知与诚实置于首位的宗教伦理观,从不随意穿着制服,扮演着仅有外表优雅的淑女。
「……哼。」
彩音对这种谎言嗤之以鼻。
这也难怪。
仔细一看,明明是圣经课,却有人在偷偷做着英语作业,有人热衷于涂鸦或写信,有人专心致志地磨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指甲,还有人悄悄解开了一两颗纽扣。
甚至还有人顶着一头白金色的卷发,可见校风之宽容。
素有『严厉』『死板』『真信徒』『宇美美』『预言家圣良』等绰号的班主任宇佐美圣良,在她的课上尚且如此散漫,平时的样子可想而知了。
──撕开伪装,也就这副德行吗。
「……都知道……主……之子耶稣……神的一种面向……被称作『三位一体』……」
宇佐美老师的声音,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
厌倦了继续观察同学的彩音,开始了她选择靠窗最后一排的另一个理由——精神怠学。
通俗来说,就是以妄想为主轴的现实逃避。
九重彩音本就天资聪颖,又在高中入学考试时付出了超乎常人的努力,最终又考入这所比自己正常水平低了好几个档次的清叶女子学院——对她而言,课堂内容靠预习就可以理解了。
就连她根本不信的圣经课,也不例外。
正因如此,才要精神怠学。
正因如此,才要最后一排。
彩音上课的时间,多半都是在妄想与空想中度过的。
「……」
仰望天空,一片澄澈的蔚蓝,缓缓刺激着彩音的想象力。
──比如,下一秒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架神秘的直升机。
──全副武装的恐怖分子从直升机上跳下来,开始镇压教室。
今天的剧本,是已经重复了几十次、甚至上百次的『恐怖分子袭击』的妄想。
彩音对自己的运动能力多少有些自信,但终究在体格上处于劣势,不认为自己能与那些拥有着强健体魄的男性恐怖分子正面抗衡。
如此一来,彩音的优势便只剩下『熟悉环境』这一点了。
在这数十人上课的教室里,先以一片惨叫为掩护,从后门出去,拿到最近的灭火器。
然后,对着恐怖分子中离群的那个家伙,猛地喷过去就好。
──没错。
──无论对手有多强大。
──只要出其不意,都会吓对方一跳的。
趁着对方惊慌失措,一脚踩碎他的蛋蛋,再用夺来的枪械射穿他的嘴巴,先干掉一个。
喷射灭火器也兼作烟幕。
趁周围的人还没重整态势,单方面地射杀其他恐怖分子。
然后,再获得新的武器……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不想把武器交给不可信的同伴。
对这群不过是碰巧在相近的年份出生、在同一所学院办了入学手续的“女人们”,又能有多少信赖可言。
那些因工作安排、碰巧在此授课的老师们,同样不值得信赖。
能从心底信赖的只有真白一人,但我不想让她身陷险境,而且从运动能力和她本人的性格等方面进行理性且多角度的评估后,得出的结论是——即便作为同伴,也不可能让她持有杀伤性武器……
──真白,果然还是得由我来保护。
──无论何时。
──无论何地。
正当她如此想着的时候。
「那么关于教会年历……嗯,今天是二十一号……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请学号八号的樱庭同学,来把黑板上的空格填一下好吗?」
「……」
「樱庭同学。」
「……诶!?」
抬头看去,坐在最前排的樱庭真白像是刚睡醒,正手忙脚乱。
按常理判断,大概是宇佐美老师心生一计,对于竟敢坐在最前排还不趴桌子就打瞌睡的真白,给予了一个温和的惩罚吧。
虽然手法并不能称之为“一计”的程度,但眼下这都是小问题。
彩音对真白受到惩罚这件事,并没有什么负面情绪。
非但如此,她甚至还在心中点头称是。
清叶女子学院高二C班,学号八号,樱庭真白。
与高中才入学的外部生彩音不同,她是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
身高别说和彩音比,甚至比平均水平还矮,长着一张轮廓柔和的狸猫脸。
顺带一提,和同龄人的平均水平相比,她整体上要更圆润柔软一点点。
比起『丰满』,用『肉嘟嘟』来形容更合适,尚带一丝稚气的肢体,可爱远胜于性感。
受浸礼会基督徒父母的影响,她一方面能坦然地亲近圣经所展示的精神,另一方面却对信仰本身不太感兴趣,并以『总觉得太夸张了』这种极为任性的理由,持续拒绝着那以水浸身、凭自身意志向公众展示对神之献身的、作为信仰公开声明之象征的“浸礼”,她亦有如此固执的一面。
[译注:浸信会反对给刚出生的婴儿行浸礼,主张只有明白得救真理的儿童和成年信徒方可受浸,且受浸者须全身浸入水中,称为“浸礼”,因此得名。]
不擅长表达自我,却唯独坚持按自己的节奏行事,绝不妥协,这便是名为樱庭真白的少女。
因此,彩音之所以能释然,正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真白的固执。
──真是个傻瓜。
──都说了多少次了,让你别那样做。
事到如今已无需赘言,彩音平日里一直都将真白视若珍宝,守护着她。
高一的时候,每逢调换座位,彩音必定会抢先选择靠窗的最后一排,并且强行说服想要客气退让的真白,让她坐在自己的身旁。
然而这一次,在高二第一次决定座位时,真白却突然固执己见。
她宣称『已经是高二了嘛,老是让彩音帮忙,也太不好意思了』,吹嘘着『要把自己放在严苛的环境里才能成长』,主动坐在了讲台前的第一排。
积极向上是件好事,彩音尊重了真白的选择,结果却是这般惨状。
「……」
万千思绪交织于心,彩音望向真白。
真白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向黑板,拿起了白色的粉笔。
黑板上是宇佐美老师用优美的笔迹书写的、展示了基督教重要节日的教会年历,其中有几处留了空格。
以前自习的时候,真白曾说过『圣灵降临节(Pentecost),总觉得好像是最终进化型呢。Penne、Pentagon、Pentecost!!』,当时我只是随口应付了一句『是啊,听起来很强呢』便结束了话题,早知如此,真该更认真地听她说的。
真白的后背,一动不动。
捏着粉笔,颤抖的指尖。
如果只是回答不出问题,那倒还好。
真白发呆本身并不稀奇,但她应该不是那种会不认真到上课打瞌睡的人。
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难道,是连说出这句话的力气都没有,才在发抖吗?
彩音的脑海里,坏念头一个接一个浮现。
至于刚才还想着「真是个傻瓜」之类的念头,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彩音的心中,只剩下对真白的担忧。
(议论纷纷……)
(议论纷纷……)
(议论纷纷……)
真白停下动作后,足足过了一分钟。
优雅的沉默出现了裂痕,淑女们开始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
『……就是说嘛……』
『…………呵呵……』
『……对吧……』
偶尔传来的笑声里,似乎带着一丝嘲弄——难道只是彩音的错觉吗?
仿佛听得见,又仿佛听不见。
即使不想听,却忍不住去听。
──唉。
──女人的声音,总是这么清晰。
『……哈哈』
『讨厌……这么烂……』
胃的深处仿佛被拧住似的发冷,血液从后背直冲头顶。
就在彩音下定决心要不顾一切地站起来大声怒斥的瞬间——
「肃静。」
原本涌动不定的空间,忽然像水密门关上那样,瞬间平息了。
声音的主人,自不必说。
正是那位『严厉』『死板』『真信徒』『宇美美』『预言家圣良』——宇佐美圣良老师。
「路加福音第六章四十一至四十二节教导我们:『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然后才能去掉别人眼中的刺』,我作为各位的代表,请樱庭同学回答问题。樱庭同学听从了我的请求,并尽心竭力去完成它。在座的各位中,或许有人能比樱庭同学更容易地回答出问题。然而,仅仅因为如此,就在她全力以赴之时闲谈、甚至发出笑声,这样的行为,怎能称为崇高之举呢?」
「宇佐美老师~我们可没有闲聊哦~」
「我们只是在自己对答案而已啦~」
「也没有笑得那么厉害啦~」
几名爱起哄的学生,勇敢地尝试反驳,然而——
「难道各位不应该意识到,背对着你们的人或许会感到不安吗?」
水密门再次关闭,留下的唯有沉默。
在尴尬的气氛中,一名女生朝宇佐美老师迈出了一步。
正是一直呆站在黑板前的樱庭真白。
「对不起,宇佐美老师。」
真白向宇佐美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完全不懂。」
「……是、吗。」
学生投降,宇佐美老师也下不来台。
或许是错过了时机,真白迟迟没有抬头。
学生都不敢插嘴。
那之后,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 † †
课程表按部就班地进行,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了。
~♪ ~♪ ~♪ ~♪
与众多基督教学校一样,清叶女子学院的铃声并非模仿威斯敏斯特宫大本钟的钟声,而是以赞美诗为蓝本的独特旋律来报时。
[译注:以赞美诗为蓝本的铃声可以参考女子学院中学校・高等学校→链接]
老师一离开教室,学生们便一齐起身,为了尽情享受有限的午休时间,有的直奔食堂,有的则快步走向小卖部。
从第一节课开始就丢尽了脸、度过了痛苦上课时间的樱庭真白,也正准备早早地离开座位,然而——
「樱庭同学。」
「噫!」
一位充满霸气的淑女,逆着离开教室的学生人潮,来到了真白面前。
仿佛是从祈祷的十字架上沾染而来、淡淡散开的白桦香气。
「贵安,樱庭同学。」
如今在这所学院就读的学生中,恐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此人正是学生会长,高中部三年级生,西城稻穗。
她和真白一样,都是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但对信仰所投入的热情却天差地别。
她身兼学生会长与合唱部部长二职,无论公私都对周围的人照顾有加,成绩也十分优秀,深受教师们的信赖。
那透着高洁严谨的高马尾,一看便知意志坚定的浓眉,以及仿佛忘记了眨眼般的灼人眼神,实在是太过“信徒”了,在敏感的人看来,多少有些可怕。
「失礼,我坐你旁边哦。」
借用了奔赴战场的同学的椅子,稻穗凑近了看着真白。
「……果然,黑眼圈很重,我非常担心你。」
「欸?」
「听说你今天第一节课,不但睡着了,连问题也没能答上来……」
「……为、什么……」
「因为你曾是我的“对叶”。流言蜚语之类的,很快就会传到我耳朵里。」
西城稻穗眼神依旧灼人,笑容却温柔动人。
所谓“对叶”,是清叶女子学院初中部的一项制度,由初二学生与新生结成一对,在一年间密切地照顾对方,是一种指导者制度。
制度本身只持续一年,但由此形成的人际关系会影响到之后的学生生活,据说有时甚至会持续到毕业之后。
更何况对方是当上了学生会长的女中豪杰,西城稻穗。
不擅长表达自我的真白,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
而稻穗那一方,也丝毫没有反省自己的打算。
人会因罪恶感而自我压抑,又会因善意与使命感而自我激励。
如此一来,身为善意化身的西城稻穗,自然强势得不得了。
「对不起,升上高中部之后,我们说话的机会就减少了呢。」
「……嗯。」
「千万不要客气,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对我而言,那也是一种喜悦。」
她之所以举止与平时不同,一定是因为在烦恼着什么。
而倾听那份烦恼,必定能减轻、乃至消除她的烦恼。
因为自己,比任何人都更能体谅对方,更能找到正确的答案。
面对如此深信不疑的稻穗,真白总是说不出话来。
然而——
「幸好,今天我能抽出时间。让我们一边共进午餐,一边聊聊吧。」
「啊……午饭的话有点……」
「嗯。」
「……有点……」
「嗯。」
「……我和彩、和九重同学……」
「九重彩音同学,是你从高中部开始的室友呢。」
「……是的。」
「太好了,那我们叫上九重同学,三个人一起吃午饭吧。」
「欸?」
「九重同学是高中部才入学的外部生。说来惭愧,我至今还没有机会和她好好聊过。如果你愿意介绍我们认识彼此,我——」
「……那个,我不要。」
真白明确地拒绝道。
这下稻穗也闭上了嘴,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不要把彩……九重同学,卷进来。」
「……卷进来,吗?」
用尽了仅有的自我表达,真白终于移开视线,低下了头。
情况变得仿佛在逼问一般,但稻穗并未受挫,反而用格外缓慢而温柔的语气,向着垂下头的真白的后脑勺说道。
「是我失礼了,突然说了一大堆,想必是吓到你了吧。」
「……」
「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担心你的这份心情。」
「……」
「初中部的时候我们作为室友,相处得很融洽呢。在合唱部时,我也总是期待你那美妙的歌声。课外研修和志愿服务,你也都积极参与对吧?」
「……」
「自从你退出合唱部,我们又搬到不同房间,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很多。现在这么说可能有些晚,但我确实感到些许寂寞,也有点担心你到底怎么了。」
「……」
「你以前学习也很刻苦,别说在课上答不出问题了,就连……打瞌睡这种事,应该也一次都没有过。现在的樱庭同学,与我认识的那时候相比变了这么多……我很担心,忍不住想要多嘴,希望你能够原谅我这份心情。」
「……」
「说给我听听吧,樱庭同——」
「失礼了,西城会长。」
毫不客气地打断对话,且强而有力的声音,当然是来自——
「彩音……九重同学!」
真白的脸上,绽放出如鲜花般的笑容。
彩音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稻穗。
「不好意思,我和樱庭约好了一起吃午饭。再不去人会越来越多,我们可以走了吧?」
还没等稻穗回答,真白就抓起钱包站了起来,躲到了彩音身后。
「贵安,九重同学。如果是午饭的话,正好——」
「我们说好了午饭就两个人吃,会长您应该也不闲吧?」
以眼还眼,以眼神对抗眼神。
彩音用阴暗、充满敌意的眼神,击退了稻穗那清澈闪亮的眼神,彩音露骨地关上了心扉,打算强行离开。
「请等一下,九重同学。」
「不能等,午饭在哪里都是先到先得。」
「我们谈谈吧,创造一个互相理解的机会,如何?」
「我觉得没必要,您工作辛苦了,告辞。」
「九重同学!樱庭同学她,一定有什么烦恼——」
「反正都是下层民众的小事情,没有理由劳烦西城会长您。」
「不,理由是有的。」
「因为那正是我所信奉的主的旨意,符合无私的博爱之精神。
不仅仅是樱庭同学。
我也真心希望能与您谈谈。」
听到背后传来的话语。
彩音丝毫没有放慢脚步,直接离开了。
真白小跑着追了上去。
† † †
春天的暖意已持续许久,正值气候宜人的季节。
彩音和真白在小卖部买好了午饭,来到她们度过午休时光的秘密场所之一,也就是教学楼后方的破旧长椅上坐下。
「西城学姐,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哦。」
刚才的紧张感已不知去向,真白啃着可乐饼热狗,悠哉悠哉地说道。
「当我们还是“对叶”的时候,她从早到晚一直都在照顾我。不管问什么不懂的事情,她都不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遇到困难时也会一直陪着我直到解决……邀请我加入合唱部的,也是西城学姐。」
「哦~」
「而且她还会照顾很多别的同学,与“对叶”制度无关,所以与其说她是只属于我的“对叶”,不如说她是全学院的大姐姐,明明没有参选,却被推荐当上了学生会会长……」
「哼~」
彩音似乎打心底里不感兴趣,大口咬下炒面面包,拿起盒装柠檬茶,连吸管都没用就灌了下去。
「但是,你讨厌她吧。」
「不讨厌哦,我很尊敬她的。」
「那就是,你虽然尊敬她,但不擅长和她说话?」
「……或许是吧。」
真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撕开了鸡蛋披萨吐司的包装。
「那不还是个坏蛋嘛。」
「不,要说好坏的话,她是个好人。」
「为什么?」
「……因为她总是为大家做好事,大家也都觉得她是个好人……」
「但对你来说,不是这样吧?」
「我也一样的,她帮了我很多忙。」
「不对,如果真白自己不开心,她的关心就不是『为了真白』。」
「……可是。」
「那你为什么要退出合唱部?」
「……」
「……」
「……因为西城学姐给我的压力……让我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看吧。」
真白咬着鸡蛋披萨吐司,陷入了沉默。
彩音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就算别人对你说了温柔的话,或是说了些外人听来正确的话,被说的人也没必要觉得不好意思吧。只要对方说的话够好听,真白就必须压抑自己的反感,而对方却被当作好人,太奇怪了,哪有这种道理?」
「……我可以觉得这很奇怪吗?」
「当然了,即使对方在其他人看来是个『好人』,但对真白来说,也可能是『不擅长应付的人』,从逻辑上是说得通的吧。反倒是真白你对自己撒谎,非得去喜欢一个自己不擅长应付的人,才更不合道理。」
「……」
真白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彩音的话。
甚至忘了撕开在手里准备下一个吃的焙烤芝麻牛蒡面包。
「……彩音你,好厉害啊。」
「我说了什么值得夸奖的话吗?」
「说了哦。」
真白开心地抬起头,撕开了焙烤芝麻牛蒡面包的包装。
「我以前感受到的那些,『总觉得有点讨厌』的事,或是『虽然讨厌但必须忍耐』的事,彩音用我能听懂的话告诉我,原来那些事没那么严重。这对我来说,是非常开心、非常厉害的事哦。」
「……哼?」
彩音兴趣缺缺地随口附和。
其实真白早就知道,这是彩音在用自己的方式掩饰害羞,但彩音还不知道自己早就被看穿了。
为了掩饰害羞,彩音继续说道。
「再说,我觉得这所学校,果然还是有点……奇怪。」
「是吗?」
「也只是我个人的感想啦,乍一看,比普通的学校要更温柔、更美好,但说到底,那不过是用温和的言辞和……信仰,做的包装罢了……」
彩音平时对真白毫不客气,但唯独在谈及信仰相关话题时,会变得略显谨慎。
虽说真白没有接受浸礼,但她在自我认同的重要部分遵循着圣经的教义,彩音尽管轻视信仰,却也对真白表现出了一份真诚。
不过,真白本人既没有要求彩音表现出那样的态度,自己也并不怎么在意。
这次也是,她一边拆开三文鱼腩饭团的包装,一边仅以微笑示意彩音继续说下去。
彩音松了口气,再次说道。
「虽然这所学校没有肉眼可见的欺凌或歧视,可是所有人一起扮演『美好善良世界的登场人物』那种约定俗成的和谐,实在令人反胃。」
「……是啊,或许是这样吧。」
「对吧,刚才宇佐美老师也是,那算什么啊。」
「我答不出问题,她不是帮我解围了吗?」
「那是演给大家看的,收买人心罢了。要是真为了你好,一开始就不该把你叫到讲台上。真白你被当成了垫脚石了而已,真是太差劲了。」
「……」
真白慢慢咀嚼着三文鱼腩饭团。
「彩音,对不起。都怪我,让你有不好的回忆。」
「……没有那回事。完全、没有那回事。」
彩音轻轻伸出手,取下真白脸上沾着的饭粒,送入自己的口中。
「这所学校也好,这个世界也好,全都是无聊的东西。但只有和真白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感到安心。因为有真白在,我才能享受现在的生活。」
依旧是那惯常的掩饰害羞。
彩音将视线投向天空,轻轻呢喃道。
真白看着彩音,悄悄地又一次露出了微笑。
然后,轻轻地撕开了和风金枪鱼蛋黄酱饭团的包装。
「……所以,真白,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欸?」
「欸什么欸,我是说上课的时候,你不是睡着了吗。」
「啊~」
大概是一直在寻找话题的切入点吧,面对彩音故作平静的询问,真白以一个毫无心机、轻柔的笑容回应。
「我没睡哦,只是在发呆而已。题目是本来就没搞懂啦——」
就在真白吃完和风金枪鱼蛋黄酱饭团,看向甜点——法式焦糖奶油酥时,彩音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肩上。
真白诧异地抬起头,面前是彩音真挚的眼神。
这也难怪。
她的左眼角、眉根与眼皮,正在小幅度地颤抖。
那是连真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说谎时的小习惯。
「不要敷衍我,好好说清楚。」
「……」
真白不再挣扎,将视线转回到彩音身上。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最近,半夜里肩膀和膝盖会痛,有时还会痛醒。上课时只是有点困,脑子转不过来。」
「……就这样?」
「嗯。还有就是……从上个月开始,月经没来?」
彩音,哑口无言。
而真白像是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开始解决法式焦糖奶油酥。
「这……这种事,你要早点说啊!虽然没发现的我也有错啦!!」
「没事的,我既不发烧也不咳嗽,食欲也比平时还要好。」
「……那倒,好像是这样。」
看着装满了包装垃圾的塑料袋,彩音的气势弱了下来。
细细想来,午餐的可乐饼热狗、鸡蛋披萨吐司、焙烤芝麻牛蒡面包、三文鱼腩饭团、和风金枪鱼蛋黄酱饭团全被一扫而空。现在正开心吃着法式焦糖奶油酥当甜点的女高中生——樱庭真白。
而且在她身旁,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装了东西的塑料袋。
顺便一提,饮料是500毫升的盒装牛奶。
她吃得可真不少。
「我也在网上查过了,应该是成长期吧。」
「啊……嗯,真白看起来确实还有成长空间。」
「是吧,说不定,我会变得比彩音还高哦。」
「不可能啦,你不看看我们差了多少。」
「未来的事谁知道嘛~」
「区区真白口气不小,信不信我把你的营养抢过来啊~」
看到真白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彩音也终于松了口气。
她稍稍探下身子和真白平齐,一口抢走了所剩无几的焦糖奶油酥。
「啊,真是的,彩音你太没规矩了!」
「嘿嘿,谁教你露出破绽。」
「呜,坏心眼……」
真白嘟囔着。
忽然,彩音的视线直直望着真白。
这里是两人度过午休的秘密场所之一。
教学楼后方破旧的长椅周围,除了她们再无旁人。
甘甜的唇瓣交叠,随后又湿润地分开。
「……我知道你没事了,但这周末的“那个”,还是算了吧。」
「没事啦,我也很期待,不想取消。」
「不行,又不是最后一次,黄金周过后再做不就好了。」
「可是……」
「这是害我担心的惩罚。」
「……知道了,对不起。」
「嗯。」
「那个,彩音。」
「嗯?」
「谢谢你。」
距离午休结束,还剩二十三分钟。
两人的唇瓣,还会再交叠几次呢?
† † †
黄金周结束后的周六,下午一点四十三分。
「钱包、头痛药、外出牌和折叠椅,一定不能忘的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
身着便服的彩音和真白,正在检查彼此有无遗漏物品。
话虽如此,真白倒是不需要什么准备。
她把小物件塞进心爱的迷你托特包,再用肩带背起小小的折叠椅。
之后只要让彩音帮忙整理一下头发,就准备完毕了。
「我每次都会觉得,彩音你的那个好厉害呀。」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软壳包,也没看起来那么重。」
「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
「只是觉得要是我背着走来走去,肯定总会磕磕碰碰的。」
「……没准真是。」
「对吧?」
夹杂着无奈与亲昵,九重彩音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将装着木吉他的软壳包背了起来。
教职员大楼,作为学院的门面建筑,就坐落在正门进去后不远处。。
在那宽阔的入口大厅里,墙上挂着像《倒牛奶的女仆》这样带有新教风格的复制画,还有现代艺术风格的抽象扭曲的墙面。彩音和真白正在大厅的一角办理手续。
「二年C班七号,九重彩音。」
「二年C班八号,樱庭真白。」
这是供学院相关人员出入时使用的窗口。
态度冷淡的值班事务员,收下两人的外出牌,暂时退回了里面。
既没有被询问外出的目的。
也没有对彩音背着的木吉他产生兴趣。
「久等了。」
事务员面无表情地递出了两人寄存的手机和学生证。
之后只要在回宿舍时,将手机和学生证交给窗口,取回外出牌便可。
仅此而已。
束缚两人的规则,也就仅此而已。
午后,学院旁的公交站。
空气中飘着青草味,想必是附近的农道刚割过草吧。
彩音和真白躲着阳光,悠闲地等候着公交车。
「……呼。」
身旁的真白,正忙着处理累积了一周的手机通知。
抬头望去,今天依旧是无垠的蓝天。
「……」
这种自由与不自由,让九重彩音莫名有些厌烦。
她喃喃低语了一句。
「……放牧。」
「欸?」
「没什么……啊,公交车来了。」
「啊、嗯,知道了。」
彩音含糊其辞,同时自己也放弃继续说下去,站起身来。
从善意筑成的牢笼中,短暂获得解放。
如此珍贵的片刻时光,她没有丝毫闲暇去回顾自身的境遇,沉浸在感伤之中。
从清叶女子学院坐上公交车经过数十分钟,便能抵达县中心区域屈指可数的交通枢纽站。
这里无论是前往县南部、东京市区,还是县政府所在地都十分便利,同时通往首都圈中央环线高速公路的连接也在逐步建成,因此近年来这里的居住人口正在快速增长。
似乎是被这股势头推动,以铁路公司为主体的车站周边开发也在积极进行,据说今年内就会在车站附近开设一座超大型购物中心。
彩音和真白的目的地在相反方向,是位于旧商业设施之间的中央公园广场。
只要通过网络申请,便能以低廉的价格在此进行音乐活动,是个特别的场所。
仰望天空,白与蓝之间开始渗出淡淡的茜色。
「彩音,椅子放这里可以吗?」
「嗯,谢谢。」
彩音在真白放好的折叠椅上坐下,取出了木吉他。
接着,真白拿出一个细长的小瓶香水,往自己的左手腕喷了一下。
引人想起春天回忆的樱桃香前调,甜润顺滑地在空气中荡开。

「来,彩音。请~」
「又要做这个吗……?」
「嗯!」
对着彩音伸出的左手腕,真白将自己的左手腕贴了上去。
让彼此沾染相同的香气,这是仅属于两人的惯例。
彩音虽然每次都不情不愿地配合,却从未拒绝过。
两人占据的位置,虽说不上人迹罕至,却也绝不算人来人往,在广场中算一个格外偏僻的角落。
在这个开始有人匆匆踏上归途的时间,注意到彩音她们的人少之又少。
如果从更早的时间开始,应该能比现在吸引更多的目光吧。
但是。
对彩音和真白两人而言,这样刚刚好。
~ ♪
认真对待自己“女孩子”身份的彩音,却不做美甲的理由之一。
她操纵着修剪整齐的指甲与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拨动琴弦。
以女高中生来说,彩音算是高挑的,但吉他的琴身对她来说还是稍大了一些。
因此,她必然会以一种仿佛怀抱着婴孩、慈爱的姿势,开始奏响乐曲。
「〽神之恩典,何等崇高,仰望高岭,皑皑白雪……」
随后,清澈的女高音加入进来。
站在彩音前方的真白,开始了歌唱。
~ ♪ ~ ♪ ~ ♪ ~ ♪
──啊。
──我想听的就是这个声音。
真白悠扬的歌声,深深映入彩音的心底。
她感动得几乎连弹吉他的手都要停下。
『在加入合唱部之前,我从没练习过唱歌呢』,真白曾害羞地这么说。
『我只是喜欢唱歌,觉得唱歌很美好,所以每到星期日做礼拜时唱唱而已』,她还这么说。
然而彩音,就是喜欢真白的歌声。
虽然也喜欢真白平日里的声音,但真白的歌声,对彩音而言是特别的。
甚至会觉得,只凭这一点,也能支撑自己活下去。
彩音就是如此地,
爱着真白的歌声。
如此地,爱着樱庭真白。
~ ♪ ~ ♪ ~ ♪ ~ ♪
路人停下脚步,远远地听着真白的歌声。
这是一首小众的赞美诗,猛然一听似乎耳熟,细听之下却又全然陌生。
也有厌恶宗教气息、皱着眉头匆匆离去的成年人。
也有缺乏教养的年轻人,以含糊微弱的声音骂骂咧咧地离去。
然而,这样就好。
这样就足够了。
即便不引人注目也无妨。
即便是现成的曲子也无妨。
彩音只是想在真白的身边听她唱歌。
在樱庭真白的身边。
在这平凡的世界里屏住呼吸,将那份爱意悄然吟唱。
她只是想一直听着樱庭真白的歌声。
~ ♪ ~ ♪ ~ ♪ ~ ♪
彼此之间不作交流,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彩音会弹什么,真白能唱什么,两人早已了然于心。
只要一人开始弹奏,或是开始歌唱,另一人便会随之配合。
~ ♪ ~ ♪ ~ ♪ ~ ♪
或许会让人感到意外,但赞美诗与吉他原本就十分契合。
例如,在日本广为人知的《平安夜》,便有这样一种说法:它是为了让管风琴状况不佳的教会也能演唱赞美诗,而以吉他伴奏为前提创作的。
真白自不必说,就连并不虔诚的彩音,也深谙此中精妙。
~ ♪ ~ ♪ ~ ♪ ~ ♪
演奏的音乐,并不局限于赞美诗。
童谣、有些年头的外文乐、时下流行的JPOP。
两人随性的街头表演,渐渐聚集起听众。
不知不觉间,那里已有了几十人在围观。
~ ♪ ~ ♪ ~ ♪ ……
从开始歌唱,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
心照不宣的默契,还有两条。
其一。
演奏一天仅一次,到了一个小时候就结束。
其二。
最后一曲,必定是它。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奇异恩典》。
这首赞颂神恩的歌,早已深入人心,若称之为赞美诗,反倒显得有些滑稽。
对彩音而言,对真白而言,这都是一首充满回忆、珍贵的歌。
彩音抑制住想要停下吉他、沉醉倾听的冲动,继续编织着音符。
「〽Through many dangers, toils and snares. I have already com....」
原词有数个不同版本,演唱时需要选择唱哪个版本、唱到哪里。
其中,真白最喜欢的是最古老的版本,唱到第三段。
『历经无数苦难,我终安然得归』。
『愿引领我的恩典,能与我同在,直到最后』。
~ ♪ ~ ♪ ~ ♪ ~ ♪ ……
不久后,乐句消融于风中,彩音也静静地停下了手。
意料之外的巨大掌声响了起来。
「……」
──看到了吗。
──这,就是樱庭真白。
虽然脸上没有表露,但九重彩音心中十分得意。
彩音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正沉醉于一种幼稚的优越感之中,仿佛在炫耀自己秘密的宝物,并且她肯定了这份幼稚。
比起自己受到称赞,真白受到称赞更让彩音感到欣喜。
结果就是,彩音并没有被冲着自己的赞美淹没,反而沉醉于周围称赞真白的氛围中。
因此。
九重彩音,没能注意到。
「……彩音……」
回过神来,真白已背对观众,面向彩音。
她的脸颊泛着红晕。
彩音一瞬间误以为是持续歌唱带来的亢奋所致,然而——
「……」
众目睽睽之下,真白的唇向彩音逼近。
「真……!? 」
千钧一发。
彩音立刻扔掉吉他,抱住了真白。
听众中不知是谁,毫不客气地发出了尖叫。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真白并不是想把嘴唇凑过来。
她满脸通红,痛苦地抱着下腹部,倒了下去。
† † †
同日,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深绿色车身配白色线条,虽是颇有年头的古董,却被精心保养着的经典宝马MINI的车内。
『重新规划新路线』
『重新规划新路线』
『重新规划新路线』
以防万一开启的车载导航,正吵闹地持续提示着修正路线。
圣良无意理会。
要说如何避开那个拥堵的车站,圣良比导航熟悉得多。
『重新规划新路线』
「……吵死了。」
清叶女子学院的毕业生,现在是任教第六年。
素有『严厉』『死板』『真信徒』『宇美美』『预言家圣良』之称的女教师宇佐美圣良,决定在下一个红灯时关掉导航。
或者,更直接点说,宇佐美圣良正非常烦躁。
『高二C班的学生被送往医院,正在接受诊疗,麻烦您去确认一下情况。』
接到值班职员的通知,圣良跳上爱车,赶往医院。
这件事本身倒也无妨。
学生时代虽是个刻板严厉的信徒,但随着年岁增长,积累了社会人的经验,拓宽了成年人的见闻,宇佐美圣良已能将“信仰”与“成年人的理性”良好地平衡,不过她依旧选择献身于教职。
偶尔在休息日被学生的问题所打扰,虽是负担,却也并无不满。
那么圣良,究竟在烦躁些什么呢。
其一,是本次事件的当事人。
正在接受诊疗的樱庭真白,以及陪同在旁的九重彩音。
圣良一直很在意她们。
──就算不说“想助她们一臂之力”这种不自量力的话。
──在变成这样之前,难道没有自己能做的事情吗。
没错。
宇佐美圣良,正为自身的无能而烦躁。
而另一个理由是。
『重新规划新路线』
红灯亮起,汽车停了下来。
正要删除导航路线时,突然映入眼帘的“目的地”。
“友永妇产科”。
「……」
宇佐美圣良有些诧异。
† † †
友永妇产科,就建在交通枢纽站的附近。
圣良将车停在停车场,从夜间急诊窗口进入医院。
「……」
负责接待的女护士始终一脸严肃,用态度拒绝了圣良的提问。
圣良虽然有些疑惑,但在看到眼前的景象后,顿时哑口无言。
「呕、噫、呕……呕、呕呕……」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既非诊室也非病房,而是医院最深处的布草间的最深处。
身着便服的九重彩音与樱庭真白,正紧紧相拥,蜷缩在那里。
不住啜泣、泪流满面的樱庭真白,恐怕是无法正常说话了。
而抱着她的彩音,则用颤抖的手抚摸着真白的后背,仿佛在说给自己和真白听,又仿佛是无意识的呓语,她以沉郁的节奏重复着『没事的』。
两人显然都没有注意到圣良的到来。
「……看来情况有点糟啊。」
「院长会向您说明的,请到诊室来。」
「你是要我把这两个孩子丢在这种地方吗?」
「院长会向您说明的,请到诊室来。」
护士不容分说的宣告。
圣良用理性按捺住情绪,心知其中必有缘由,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彩音和真白。
被领入的诊室里,也弥漫着古怪的气氛。
那位据说会说明一切的“院长”,是位七十岁左右的男性,他穿着洁净的白大褂,额头上却贴着不小的纱布,戴着的眼镜也总觉得有些不搭。
环顾诊室,只见玻璃药柜有一半被纸箱堵住,内诊空间用的隔断帘也被撕得七零八落。
「啊,想必您一定很困惑吧,我们这边也发生了不少事。」
「……看来是这样。」
不知何人所为,肆无忌惮的破坏痕迹。
彩音和真白,正待在医院内估计是可破坏物品最少的布草间里。
圣良不敢作进一步的确认。
「我们就按顺序说吧。嗯,我是院长,姓友永。」
「抱歉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她们的班主任,宇佐美圣良。多谢您照顾了我的学生——」
「没事,现在不用在意这些,还是先关心那两个孩子吧。」
“院长”友永医生,轻轻地叹了口气。
「按顺序说吧,今天周六,本院的常规诊疗已经结束了。就在那时,那位——是叫樱庭同学吧——樱庭同学被送了过来。」
「救护车会把人送到私人医院,而且还是妇产科吗?」
「啊,不是不是,说是叫救护车反而更花时间。原本她就有些、呃……月经不调,主诉也是下腹部疼痛。是另一位女孩子……九重同学和那个、好像是观众吗?一起把她送到我们医院来的。」
友永医生的语速相当缓慢,让圣良忍不住想催促他,但现在的气氛似乎不容许她这么做。
怀着羞愧的心情,圣良等待着下文。
「呃,因为闹得有点……厉害。我再三强调这是紧急情况,虽然已过了诊疗时间,还是特别为她诊治了,结果就遇上了麻烦。」
「嗯。」
「哎呀,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好。但幸好是送到我这里来了,这要是送到普通的医生那里去,大概什么都查不出来吧。顶多就是观察病情,然后转到更大的医院大闹一场,到那时或许才能发现一点点可能性,妇科现在也好像不怎么教这个了。」
「……呃?」
「最近的论文我也都有认真读,但确诊的病例太少了。严格来说,这也不是病。不是病的话,说治疗也有些不对。得从研究的角度去切入才行,我大概是在五十年前,还是医学生的时候,因为要做妇产科就拼命学习,偶然为了押题而读的参考书上,瞥见了那个像专栏一样刊载的东西,然后我碰巧、碰巧想起来了。」
「……」
「所以你看,现在这个幸好没事。来,看这个。」
老医生操作着手边的鼠标,桌上的显示器便映出了无数的文字。
「这是最新的系统,AI和医疗的……叫什么来着,它能把数据库结合起来,给出一些跟病例相近的候选结果。我把自己的记忆和这个系统的数据结合起来检验了一下,结果连我都惊讶:哇,原来还有这种情况啊──」
「那个!!」
「噫!」
老医生护住头,猛地弯下身子。
看到这副模样的圣良也恢复了冷静,暂时忍耐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很担心学生,抱歉,能请您先告诉我结论吗?」
「啊,啊,好的好的。结论是吧,对不起啊。刚才也是,惹那两个女孩子生气了,说我太拐弯抹角,真是抱歉。」
「不,那个……拜托您继续。」
「嗯……好,是这样,好,就是这个。」
老医生操作着手边的鼠标,无数像切碎的蚯蚓一样的东西被显示出来。
圣良姑且也是有教师资格证的,能理解那是人类的染色体。
「人的性别,是由一份设计图决定的,也就是 DNA 信息的表达与传递。如果走的是男性的模式,就会生成男性器官,成为男性;如果走的是女性模式,就会生成女性器官,成为女性。大体上,按照现行学说就是这样。」
「……」
「但是,如果因某种契机,整个身体的发育方向完全被反转了呢?从现有学说来看,这是不可能的事。打个比方,鱼类中有小丑鱼这类生物,它们在成熟后会发生雌雄转变,那是因为一开始就具备这样的机制。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所以就会出现很多在原本机制下不可能发生的变化。」
好不容易听到了详细的说明,圣良却无法理解。
或许说是不想理解,才更准确。
「只是,如果以这种角度去怀疑,过往的研究确实发现在变化的过程中会分泌某些特殊的激素,所以我去调查了一下。」
显示屏的画面切换了。
友永医生面无表情地念出了那里排列的文字。
「子宫和卵巢的萎缩导致的绝经,阴核的发育和由此带来的激素平衡紊乱。虽然未经精密检查还无法断言,但肌肉量和骨密度可能也在上升。如果学校这边能提供一些数据的话,也许能更明确一些——」
「……那个,医生。」
「嗯,什么事?」
她不想问。
即便不问,也已能想象得到。
即便如此,作为一名教师,作为学院的代表,作为高二C班真白和彩音的班主任。
她必须确认清楚。
「樱庭真白同学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想啊,
严格来说,很难称作“疾病”。
因为疾病意味着“异常”,所以才有“治疗”的可能。
如果是传染病,还需要“防疫”和“隔离”。
但对于樱庭同学,这些都不需要,而且做什么都解决不了。
这是一种从“正常”到“正常”的转变,就像一种必经的阶段一样。」
「……嗯,虽然学名尚未确立,但在一些资料中——」
「Idiopathic Sex Conversion Phenomenon。被称为“特发性性转换现象”。」
「樱庭真白同学,不久之后,就会成为生物学上的男性。」
† † †
约一个小时后。
圣良将哭得筋疲力尽的真白和满腔憎恨无处发泄的彩音塞进后座,驾驶着汽车朝学院驶去。
车内的氛围异常沉重。
「路上要不要顺便去哪家店里坐坐?你们俩还没吃晚饭吧?」
「……」
「……」
「便利店也可以,不过机会难得,就让我请客吧。有一家我还是清叶女子学院学生的时候,就很喜欢的餐厅。」
「……」
「……」
「那里的菜无论点什么都很好吃,特别是洋葱汤堪称一绝……啊,不是普通的洋葱汤,是上面铺着脆脆的法棍和满满的芝士的那种、法式正宗洋葱汤,你们俩一定会喜欢的。」
「……」
「……」
她深知自己的话不合时宜、空洞无物、甚至滑稽可笑。
即便如此,圣良还是为了两人继续扮演着小丑。
「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樱庭真白压抑着心情,仿佛从心底溢出一般低语道。
圣良用成年人的矜持,忍住了那股恨不得与她一同放声大哭的冲动。
「……」
种种信息在宇佐美圣良的脑海中盘旋。
“特发性性转换现象”。
若将日本总人口视为风险暴露人群,追溯百年并取平均值,发病率大约为三百万分之一,发病对象是在第二性征期至十八岁左右的男女。
仅从客观可信的记录来看,“变化”完成所需时间,最短为三十五天,最长为六百九十一天,而最常见的记录则为“不明”。
虽无记录表明“变化”会直接损害生命维持机能,但若将“五年相对生存率”套用于患者,其结果远低于两成。
寥寥无几的观测案例之所以无法得出具体的研究成果,原因大概也在此。
存在于患者们身上的,为数不多的显著共同点之一。
在变化过程中选择自杀,或做出近乎自杀的毁灭性选择的案例,实在太多了。
并且。
包括国内外在内的人类历史上,从未能阻止过“变化”。
「……」
圣良故意曲解了真白的质问。
直白迟早会通过调查而知晓的、直面残酷现实的瞬间。
为了尽可能将其延后,圣良背负起污名,吐露了谎言。
「我还没跟学院联系,等把你们送回房间后,我会联系年级主任和你的家长,之后再做判断吧。」
「『判断』是什么?」
「虽然医生告知严格来说不是病,但还是不够确定。我想,学院和你的家长商量后,会采取对樱庭同学更有利的措施。」
「『对我有利的措施』是什么?」
「……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生活上可能会出现不便,会作为特例公假处理,首先是在大医院进行精密检查,并暂时在家修养——」
「我要变成男人了啊!?」
尖叫。
然后,号哭。
圣良一时没能把握住真白失控的情绪。
因此她错过了另一个危机。
「宇佐美老师,您还不明白吗?」
从后座传来的,是九重彩音的解围之声。
然而其中,却透着漆黑浓重的敌意。
「老师您刚才,对将要失去自己熟悉身体的樱庭,说着冠冕堂皇的漂亮话,硬要把她当病人对待,甚至连她的日常生活都要剥夺。」
「……」
「以爱护学生闻名的『宇美美』,说到底还是明哲保身第一吗?换做平时,我可就笑出来了,当然,是那种嗤之以鼻的笑。」
九重彩音,将真白想传达的、未能完全言说的想法,都转化为了有分量的话语。
圣良是班主任所以非常清楚,彩音的成绩出类拔萃,尤其是在文科方面,优秀到无人能及。
然而,她竟如此擅长贬低他人,并非神明的圣良又怎会知晓。
「……」
只是这一次,对彩音而言是幸运、对圣良而言是不幸的是,彩音的挑衅并未激起圣良的愤怒,反而让她血色尽失。
正因为保持了冷静,圣良才脱口而出。
九重彩音正等待着的,那致命的一句话。
「……对不起,我伤害到了你,但是希望你能理解,我说的那些话不是为了自保。无论是作为教师,还是作为一个人,我真的很认真、很焦虑地在想,我该怎样去关心樱庭同学的身体和心灵。」
「真的吗?」
「真的,我以我的职责与信仰作证。」
「如果是为了樱庭,你什么忙都会帮吗?」
「……嗯,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尽力帮忙。」
圣良终于对彩音那危险的措辞产生了警惕。
然而。
彩音早已抓住了足够的把柄。
「那么,老师,拜托您了。」
「关于樱庭的“变化”,请不要告诉她的父母和学院。」
时间上,不过一瞬。
圣良犹豫了。
她迷茫了。
拒绝起来轻而易举,而且最为正确。
作为教师,作为成年人,做出极为合理的判断,仅此而已。
但是。
彩音不会错过那一瞬间。
毫无疑问。
因为,彩音此时也正拼尽全力。
「宇佐美老师,您知道樱庭的名字和学号吗?」
「……是高二C班八号,樱庭真白同学吧。」
「喜欢的科目和讨厌的科目呢?」
「我不想说个人成绩相关的事情。」
「是吗,那么,她喜欢的食堂哪一个菜?」
「……我不知道。」
「她最近喜欢的香水品牌呢?从五岁起就讨厌喝的饮料呢?无论去哪里都必须带的常备药呢?一直在追但不好意思跟人说的漫画呢?真正伤心时希望被人怎样安慰呢?」
「……我不知道。」
「您知道的只有管理所需的信息吗?」
「无法否认。」
「……」
「你会鄙视我吗?」
「既然是教师,我想也就这样了。但是——」
圣良以对向车灯为借口,将目光投向了后视镜。
被照亮的彩音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圣良。
「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我有自信和依据,能比老师们、能比她的父母更准确、更恰当地照顾樱庭。即便是只知道管理所需信息的班主任宇佐美老师,也能理解这其中的意思吧?」
「……」
「不需要一直持续下去,只是樱庭的心需要一些时间去准备——比如接受现实的觉悟。」
「……」
「拜托了,宇佐美老师。」
彩音的恳求如此虚伪,却又如此的真诚。
圣良当然正确理解了彩音的意图。
这哪算什么『拜托』。
贬低。
让步。
威胁。
彩音恶毒地撩动着圣良的良心,甜腻地在耳边低语让她背负罪孽。
她以良知与信仰为人质,这是多么无耻至极的恫吓。
正因如此。
宇佐美默默流下了眼泪,不让少女们看出端倪。
她并不是因为屈服的羞辱而颤抖。
而是因为对少女们心生怜悯,仅此一点就让她感到无比悲伤。
除了流泪,她什么也做不了。
「宇佐美老师。」
「神,是怎么说的?」
←20250826更新
Honeysuckle 金银花香调
真白倒下后过了一周多,现在是早上五点十五分。
在狭窄的双层床下铺,九重彩音睁开了眼睛。
闹钟之类的东西并没有响,倒不如说,彩音根本就没设闹钟。
为了让真白能多睡一会儿、睡得更沉,她把起床时间刻进了自己的身体。
「……呼,呼,呼……」
樱庭真白正抱在彩音胸前,发出浅浅的鼻息。
她的表情,是如此平静。
「……」
彩音想起男性化征兆显现的第一个夜晚。
她默默地抱紧了呜咽不止的真白,什么也没问。
『我害怕睡觉』。
『我害怕醒来』。
『要是一觉醒来全都变了,我该怎么办』。
彩音假装没听见。
她只是抱着真白,直到真白睡着。
「……呼噜,呼噜,呼噜……」
──太好了。
──最近,她好像睡得还不错。
情不自禁想要吻上去的冲动、意识到弄醒她就全都白搭了的脆弱理性,以及最关键的『早上还没刷牙就不能接吻』这份属于年轻人的常识,三者交织缠斗。
「……」
纠结到最后,彩音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爬下了床。
宿舍食堂开放的时间,是早上七点整。
现在还早,但彩音自己可没空发呆。
九重彩音,这位对打扮自己不遗余力、比清叶女学院任何人都更认真对待“女孩子”身份的学生,总是在将自己打理得完美无缺之后,再来照顾樱庭真白。
早上六点十五分。
樱庭真白的头发其实相当卷曲,知道这点的人在学院里并不多。
彩音熟练地用卷发棒稍微打理了一下刘海,其余的就只用梳子轻轻梳理。
「抱歉啊真白,能稍微抬一下头吗?」
「好~」
「抬太高了,故意的吧?」
「答对了!」
「真是的~」
九重彩音嘴上抱怨着,却还是为她系上了同款发带。
而樱庭真白呢,则以自己笨拙懒散、顺带还有低血压为借口,把发型全权扔给了彩音。
真白虽然也有些过意不去,但彩音却会说『你能来拜托我,我更开心』之类的话,而真白也无比喜爱这段时光,所以今后也打算继续尽情撒娇。
因为有体育课或家政课的日子必须早早绑好头发,所以稍微偷懒一下似乎也无妨,然而,毕竟真白身边总是站着娇美可人的彩音。
樱庭真白其实对打扮没什么兴趣,但却想在彩音面前保持可爱。
「……」
她对着珊瑚粉色梳妆镜中映出的自己。
「彩音。」
「怎么啦?」
「我的头发,是不是变得像男生了啊?」
她漫不经心地问。
又或者,是想让对方这么觉得的小心思。
真白向彩音发问。
──你在说什么啊。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只要能稍微理解到一点真白的不安,就不可能说出如此敷衍的话。
然而,九重彩音却——
「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她若无其事地、甚至像是嘲笑似的,笑着回答。
「人长出来的头发,又没血液又没神经,从毛囊里长出来那一刻起就和真白你没啥关系了。真白的头发从小学就留到现在,现在怎么可能才变化呢,你也明白的吧?」
「可是……你想,漫画里不是说,染了金发之后发根会变黑吗?有没有可能只有发根,长成了男生那样的头发?」
「这我不太清楚,不过你最近胃口不错,说不定稍微粗了一点呢。」
这是欺骗。
彩音查过相关资料,雌性激素和雄性激素对头发的影响不同,女性的头发通常较粗硬,而男性的头发则倾向于柔软细密。
『九重彩音虽然说话直接,但也正因如此,她从不说谎』。
为了让对方产生这种想法,她故意用强硬的语气一笑了之。
但实际上,她并不会毫无顾忌地全盘托出。
这就是九重彩音独有的关心。
至于真白——
「那个,彩音。」
真白垂下脸,透过镜子凝视彩音。
彩音也停下手,同样透过镜子凝视真白。
「怎么了,真白?」
「……抱歉,我弄错了。」
「不,我没听明白,什么叫弄错了?」
「我说出口之后才发现弄错了,所以没关系啦。」
「有没有关系,我会自己判断的。告诉我吧?」
「……呜。」
在这种来回的交锋中,真白不可能赢过彩音。
要是彩音让步,事情就好说了,但这次的状况,无法指望彩音让步。
「……就是说。」
真白终于认命地开口。
「彩音你啊,无论何时都会说我想要听到的话。」
「欸……嗯……有吗?」
「有的啊,你一直都在为我这样做。」
樱庭真白没有回头。
她只是透过镜子,定定地凝视着九重彩音。
「所以,就是……」
「嗯。」
「感觉……有点狡猾。」
「狡猾?」
「嗯。彩音你,真狡猾。」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需要的时候,总会说出我想要听的话。」
「……那是因为,现在真白的烦恼,就摆在明面上啊……」
「不对,从我们相遇的时候起,彩音就一直很狡猾。」
「只有我被拯救。」
「只有我被保护。」
「彩音你,简直就像只属于我的神。」
「……那不也挺好吗。」
「我没开玩笑,很认真的哦,彩音。」
「我也一样认真哦,真白。」
为了不弄乱刚打理好的头发,彩音绕过去,轻轻一吻。
薄荷牙膏的清凉味道,渐渐传来。
「真白。」
「樱庭真白,只要相信我就好。」
† † †
早上七点整,宿舍食堂刚一开放。
「早上好,九重同学和樱庭同学。今天也起得真早呢。」
「……」
「早上好~」
彩音对寒暄之类的毫不在意,拖着慢悠悠的真白,走向了取餐口。
尽管抢在最前面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但还是快点比较好。
她拿起刚用热水洗过的托盘,接连取了荷包蛋、切丝卷心菜和切块番茄,还有法式清汤和一份小菜。
「鸡蛋和沙拉要怎么吃?」
彩音在荷包蛋上撒了胡椒盐,同时头也不回地问道。
「今天放酱油吧,沙拉酱要芝麻口味的。」
「了解。」
彩音一边回答真白,一边取了两份水,将酱油和芝麻酱沙拉酱拉到取餐台前,然后转身将筷子放进真白的托盘,径直走向窗边。
食堂作为寄宿生之间交流的重要场所,基本上只准备了面对面的多人数餐桌,但受装潢和布局所限,有一处紧邻窗户、两人并排而坐的座位。
「……呼。」
彩音在一侧坐下,这才松了口气。
回头望去,真白正慢悠悠地走来,身后跟着几名今年的新生。
为了适应宿舍氛围和规章制度,新生要比高年级学生起得早,负责“布置餐桌”,协助食堂工作人员。
当然,这种习俗彩音根本不会理会。
「久等了,彩音。」
「嗯。」
彩音简短地应了一声,然后茫然地仰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身旁的真白,则全神贯注于角落里大型电视播放的晨间占卜。
身后,新生们齐刷刷投来好奇的视线。
但彩音对此两者皆不理会。
这里,就是一个背对所有寄宿生而坐的座位。
从入学之初便坚持早起,反复坐在同一个和位置,使得“这里是彩音和真白的专属座位”成为既定事实。坐在这里,就能不与任何其他寄宿生产生瓜葛,度过平静的每一天。
寄宿生活免不了要与其他人打交道,她们长期以来的孤僻反倒派上了大用场——在隐藏真白的秘密时,显得格外可靠。
「……」
忽然,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袭来。
彩音回头一看,学生会长西城稻穗就在眼前。
她向新生道谢、与友人谈笑,并不时朝这边张望。
不。
更准确地说。
她正凝视着九重彩音。
──真烦人。
彩音假装没注意到,再次仰望窗外。
等到所有人都到齐后,宿舍长发出号令,主持早晨的祈祷。
「阿门。」
「「「「阿门。」」」」
因为座位摆放位置,学生们面向的方向各不相同,但这无伤大雅。
主在天国,或者在信徒心里,因此,以凡人尺度考虑的物理上的不协调,有时便会被忽视。
「……」
其中,只有彩音和真白两人面对着窗户。
真白深受主的教诲,却并未接受浸礼,作为信徒而言显得有些半吊子,但她对主的真心与敬意却毫无虚假。
因此平日里,即便方向与众人不同、面向窗户,她也从不曾懈怠虔诚的祈祷。
──她说『樱庭真白,只要相信我就好』。
──彩音真的太帅了。
唯独今天早上,她任由自己的思绪沉浸在不纯的妄想之中。
这应该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自得知自己将会失去女性身份,尚不足一个月,真白之所以还能保持自我……
并非因为主,而是因为身边有彩音。
──彩音说服宇佐美老师的时候。
──我好高兴。
──虽然很害怕,但也好高兴。
──哪怕我这么迟钝,又惹人嫌。
──哪怕我迟早会变成男人,连我自己都厌恶自己。
──我依然能真切感受到她对我的爱意。
因此。
真白起了一点点恶作剧的念头。
平时绝不会那么做,她在祈祷途中睁开了一只眼。
偷看身旁向主祈祷的九重彩音。
结果她发现了。
彩音从一开始,就没有闭上眼睛。
她微微低着头,以充满恶意的目光。
瞪着上天。
又或者,瞪着自己的内心。
她只是死死地瞪着。
然后。
明白了九重彩音这样“祈祷”的樱庭真白。
──没错没错。
──彩音就该是这个样子。
仿佛松了口气般,微微一笑。
† † †
那天放学后。
真白发现潮湿黏腻的气味是中午开始下的雨造成的,这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房间”没有窗户。
「樱庭同学,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只是在想这里没有窗户啊。」
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折叠椅,供倾听者和叙述者相对而坐。
入口只有一扇能从里面上锁的门,这是一间大约六叠榻榻米大小的纯白小房间。
『学生咨询室』。
被称作『宇美美』的宇佐美圣良老师,正和樱庭真白待在这个宛如单人牢房的房间里。
「没有窗户不是为了折磨咨询者,而是为了确保这里不受好奇目光打扰的。或许你会感到不习惯和不安,但能与对方直接面对面交流,比告解室来的开放吧。」
「浸礼宗的圣礼中,没有忏悔和告解……对吧?」
「我……不,学院的教师在身为虔诚信徒的同时,也是名为现代教育者的异教圣职人员。进行基于国家指导方针的告解『模拟』,没有任何问题。」
「……教育者,真辛苦呢……」
「不可否认,如今的人类社会,比起主复活之时,已然复杂许多。正因为如此,去弥补那其中产生的细微偏差,并将主的言语传扬开来,这就是我在当代所理解、所践行的信仰之形。而这样的信仰之形,正是主在我心中所启示的。」
宇佐美老师与真白四目相对,眉毛一动不动,机械地宣告着。
她的态度中,能感受到确凿的真诚。
──我觉得她可没有彩音说的那么坏。
──还是说,连这也是在笼络人心?
樱庭真白本打算不表露于色,结果却完全写在脸上,为此苦恼不已。
宇佐美圣良近距离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禁心生疑惑。
说到底,圣良根本就没有屈服于九重彩音。
她基于自身的信义与职责考量,即便要背负“不义”的罪名,也在深思何为对学生最有益之后,做出了“必须如此”的决断。也正因为如此,她才答应了彩音的“请求”。
因此,圣良向彩音提出了几个条件。
其中之一,便是圣良与真白每月两次秘密面谈。
彩音不得向真白询问面谈的内容。
作为向学院和真白父母隐瞒“变化”的交换条件,圣良要求排除彩音对真白自我认知可能产生的过度影响,为真白提供一个能凭借自身意愿决定未来的机会。
彩音爽快地答应了这个条件,真白也以『只要彩音同意就行』为由答应了。
然而。
「是说有没有烦恼吗?」
「没错。无论是内心的,还是外在的,无论多么琐碎的──」
「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吗?」
「是的,完全没有……啊,不过睡多久也还是困,这点可能有点烦恼吧。」
就像上课时解不出难题,不得不低头的时候那样。
不,相比之下,现在反而轻松多了,毕竟缺乏歉意。
樱庭真白打断了谈话。
「……」
只是,与触碰者皆伤的孤傲豪猪九重彩音不同,樱庭真白至少会察言观色,如果对方反应不佳,她也会稍加体谅。
虽然不清楚是真善还是伪善,但圣良的话至少看起来并非出自恶意,真白也会用礼貌的语气回应。
「一般情况的话,我觉得会变成老师您所担心那样。」
「我所担心的那样,是吗?」
「没错,我明白自己本来应该会更害怕、更反感,应该哭肿眼睛度过每一天。实际上,我一开始也哭了好多次,身体也已经开始变化到让我觉得,果然我还是要变成男生了。」
「是这样吗?」
「嗯,总之就是特别饿,可人多的时候又不能吃太多,所以我就偷偷在小卖部买吃的囤着。体重也增加了,内衣都开始勒了。」
「……原来如此。」
「如果这是这些的话,在青春期也算正常。不过,“那个”也变大了。」
「……」
“那个”。
光是听到这个词,身为女性的圣良也能敏锐察觉。
「前天量了一下,好像已经有3厘米左右了。我不太想看,所以也不是很清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尿是从哪里出来的。我想再过一阵子,就会变成应有的形状了吧。」
──这是一场秘密面谈。
──能正面面对她这番话的老师,只有我。
圣良靠着这股信念,勉强维持着表情不变,接受了真白的自白。
「这些,是我可以听的吗?」
「没关系哦,彩音……九重同学也说了,只要我没问题的话,她也没意见。」
真白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动摇。
正因如此,才显得奇妙。
「我不想哭是因为彩音……啊,九重同……在老师面前我可以直接叫彩音了吧。因为彩音总是在我感到不安之前,就将那种念头抹掉了。」
发热的眼眸。
摇篮般的安心。
隐约可见的心灵光辉。
仿佛是一场纯洁的祈祷。
「宇佐美老师。」
「……是。」
「您觉得,世上真的有神明吗?」
身为虔诚信徒的宇佐美圣良,想立即回答“是”。
身为现代教育者的宇佐美圣良,认为应该先确认“真实存在”的定义。
然而,身为一名成年人的宇佐美圣良,却否定了以上两者。
因为,此刻圣良眼前的,是樱庭真白。
一个对主心怀敬意,却即将失去自己女性身份的少女。
因此,圣良缄口不言。
「升入高中部后,我搬了寝室,就和彩音住在一起了。虽然听说她是外校转来的学生,但当时的彩音真的特别冷淡。我拼命想着该怎么和她搭话,就想说先从共同话题开始,和她搞好关系。」
「……共同话题,是吗?」
「没错。」
「我问她:『你觉得,世上真的有神明吗?』」
「彩音回答说:『不需要。』」
樱庭真白没有看向宇佐美圣良。
她任凭身心沉入那超越眼界的远方,浸润在鲜明的记忆里。
「彩音是特别的。她与我迄今所遇见、对我温柔的人们全然不同,却比任何人都更贴近我。她的心,总是与我的心紧紧相依。」
「……哥林多前书,第十章第十三节,是吗?」
真白羞赧地点了点头。
『真信徒』宇佐美圣良自不必说,就连作为信徒热情不高的真白,如此著名的圣经经文,也能立刻背诵出。
「『主不会让人承受无法承受的试炼。因为主是信实的,所以每一次试炼,都与救赎同在;因此,即便遇到令人生厌的事,也应当坚强面对』,应该没错吧。」
略有出入。
即使扣除翻译造成的偏差,其还原度与原典相比,顶多也只有五成左右。
圣良没有对此发笑。
因为即便与原典相比不够精确,主的教诲也已在真白的心中生根发芽。
然而正因如此,圣良感到悲伤。
「对我来说,救赎是彩音。彩音她啊,好像完全不相信主,但我还是很感谢主。因为,我遇到了彩音。现在的我能保持自我,全都是彩音的功劳。」
樱庭真白。
以及,九重彩音。
──主啊。
──这究竟是给谁的试炼?
至于答案,她根本不想知道。
←20250907更新
几天后,某个工作日。
本就孤僻的彩音与真白,在学院生活中需要警惕的情况并不多。
幸好,即便排除彩音的乐观臆测,在隔着衣服能确认的范围内,真白的身体也看不出什么变化。
彩音所爱的真白的声音,目前也一如既往。
如此一来。
白天乖乖上课,放学后就窝在自己房间里。
些许的意外情况,在宇佐美老师的帮助下也都避开了,两人总算过着与以往相近的生活。
然而。
「那么接下来,大家各自做伸展动作和准备运动,五分钟后到演讲台前集合。」
「「「「「好——」」」」」
唯独体育课,是个例外。
「真白,没问题吧?」
「嗯。」

身着透气T恤和短裤的两人,熟练地离开了人群。
周围的同班同学,也并未表现出在意的样子。
毕竟,现在是高二的五月。
因为不换班,她们与同样的面孔相处已一年有余,『彩音和真白』与『其他人』的区分,早已是班级里的“常态”。
「我看你晚上的时候身子也会痛,要是太难受的话,我会想办法的。」
「物理上的疼痛,确实是有的。但医生说可能是生长痛,想明白了后,我就觉得轻松多了。」
「那个医生吗……」
「他说不用赔偿,还会定期给我看诊,虽然性格有点慢吞吞的,但也不是个坏医生。」
「嗯……也是……」
「而且,活动身体也能赶走睡意,似乎也轻松一些。」
「是吗。」
「大概……嗯……就像松鼠用咬树枝的方式来磨掉长得过长的前牙那样?」
「……是那样吗?」
「我也不太清楚,但真的变轻松了~」
不知是演技还是真心,樱庭真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露出了笑容。
彩音含糊地回以微笑,心中却叹了口气。
如果有人认为,体育课之类的,女生只要用生理期、头痛等各种身体不适为由,便有大把可用的回避手段,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里是清叶女子学院。
对于女性特有的身体不适等问题,敏感度远非男女同校可比。
在预言家圣良——宇佐美圣良『其他事情我会尽量照顾,但缺席体育课是最后的手段』的引导下,彩音和真白还是认真地出席了。
虽然只是认真出席,并没有认真参与就是了。
如果两人能再认真一点对待体育课。
或者说,如果能对彼此之外的世界再多一点兴趣。
或许就能更慎重地,为即将面临的问题做好准备了。
然而她们偏偏是九重彩音和樱庭真白。
所以终究只能毫无防备地迎向那一分钟后的现实。
最先注意到的是真白。
「咦?」
她朝演讲台的方向望去,发出了呆愣的声音。
被她吸引,彩音也朝那边望去,
「……嗯?」
脸上浮现出讶异的表情。
演讲台前,正聚集着数十、甚至上百名身穿T恤和短裤的女学生。
人数自然是远超彩音她们班,而且从T恤的年级颜色来看,其中还夹杂着许多高一和高三的学生。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个站在演讲台旁、惹出这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
「哎呀。」
对方与彩音四目相对后走上前来,那透着高洁严谨的高马尾,一看便知意志坚定的浓眉,以及仿佛忘记了眨眼般的灼人眼神——是那位令人难忘的学姐。
学生会长,西城稻穗。
那条如同抹去了圣痕的红色头巾,在她神圣的额头上格外鲜明。
「问候得晚了,作为同属红组的伙伴,我们一起加油吧。」
「一起加油,是指——」
彩音恍然大悟。
身旁的真白似乎也理解了状况,或者说正因为理解了,才惊愕得僵在原地。
这是个盲点。
她们误以为,只要躲过日常的课程,并巧妙地保持孤僻,就能过上不变的生活。
然而清叶女子学院是一所教育机构。
除了依据国家颁布的指导方针所开设的课程之外,每年还会举办各种教育活动,以培养学生们的情感与经验。
更何况,已经是高二的彩音和真白,理应是知道的。
每年六月上旬。
清叶女子学院会邀请学生家长前来参观,并举办初高中联合运动会。
学生们跨年级编成小组,分为象征主的红色、映水之空的蓝色、纯洁无瑕的白色,以及喜颂生命长久的绿色,投入到洋溢着诚与义的切磋与磨砺之中。
决定比赛项目分配的联合练习就在今天,这件事彩音和真白并不了解。
她们甚至,都没有想过去了解。
「圣经看重的是信仰胜于体魄的锤炼,但这并不代表可以忽视身体的修养。让我们一同精进吧,樱庭同学、九重同学。」
西城稻穗大概是红组的总大将吧,这位学生会长干劲十足。
体育课上的比赛练习自不必说,课外的自主练习、制作应援物品、设计应援席的口号等等,可能会被牵连进去的麻烦事,要多少有多少。
不巧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盯上的真白和彩音,很有可能会被稻穗以各种理由纠缠,卷入她们并不希望的团结之中。
由此引来的各种目光,让真白秘密暴露的风险难以估量。
表示顺从的好处。
固执拒绝的坏处。
为了寻求更优的选择,彩音拼命地进行着取舍。
西城稻穗并未察觉到彩音的这副模样。
「樱庭同学,你想报哪个项目?」
「欸……那个……我……」
「这是个难得的挑战机会,如果有什么想报的项目,请不要客气地告诉我。虽然算不上偏袒,但或许我也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面对那涂满博爱的温柔,真白愈发畏缩。
还没来得及插话,彩音的脑海中便闪过一道灵光。
──来了。
「九重同学呢?有没有什么想报的项目——」
彩音以温柔推开真白,用平日里强硬的态度,恭敬却无礼地回答道。
「有啊,有想报的项目。」
「最后一项比赛,跨年级分组对抗接力。
我跑倒数第二棒,樱庭是最后一棒。
请让我们参加吧,西城会长。」
「欸……!?」
「哎呀……!!」
虽然都被同一句话吓到,两人的反应却截然相反。
还未从稻穗登场的冲击中完全恢复过来,便又因新的冲击而愕然的樱庭真白,以及——
本就灼人的眼神此刻更是闪闪发光的西城稻穗。
† † †
彩音向稻穗撂下狠话的那天放学后。
虽是课外活动,允许穿着自由服装,但在操场上溜达的真白只是换了件备用的体育T恤,而守护着她的宇佐美老师,则穿着不知如今在哪还能买到的、胳膊和腿上都有三道杠的土味运动服。
『真信徒』宇佐美圣良丝毫没有为自己的这身打扮感到羞愧,以非常端正的姿势向彩音问道。
「九重同学。」
「是。」
「教师的工作,除了上课之外还有很多,刚才我也正忙于事务工作。」
「是吗。多谢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
「……至少,能请你告诉我理由吗?」
「嗯,当然可以。」
彩音,大方地点了点头。
环顾四周,并未见到多少精心打扮的人,其中最真诚地对待“女孩子”身份的彩音,穿着一条运动风的精致紧身裤。
煞是可爱。
「分组对抗接力赛,称得上是压轴大戏,实际上胜负就全看它了。对于一心想赢的人来说,要是看到有人在练习其他项目,肯定会觉得:别练了,快去练接力啊!」
「视情况,或许会是那样。」
「于是,我就利用编组限制,把自己塞进『非运动部』名额,把真白放到『50米跑超过9秒的运动废柴』名额里。然后安排我跑倒数第二棒,真白压轴跑最后一棒。多亏西城会长如我所料地配合,这部分进展得相当顺利。」
「……」
「之后,只要以『想专心练习交接棒,所以要到别处自主练习,会拜托班主任进行指导,不必担心』为由,如此一来,忙碌的西城会长,或是对我们不感兴趣的其他同学,也不会那么轻易介入。」
「……所以就要我来帮忙,是吗。」
「嗯,拜托您了,宇佐美老师。」
「好吧。只要你不嫌弃,我会帮忙的。」
面对“货真价实”的宇佐美圣良的应允,彩音毫无愧色地微笑了。
「您不来一句『神啊,请拯救可怜的羔羊吧……』之类的吗?」
「不说哦,因为我既不可怜,也不是羔羊。」
「哦——」
话题明明是她自己没礼貌地挑起来的,结果却随便应付几句就收场了,这便是九重彩音。
真白那边则是果然一脸惶恐,比起还没开始男性化的时候,更加拘谨畏缩,整个人都显得唯唯诺诺。
「宇佐美老师,对不起。明明您还帮我处理了医院的那些事。」
「不必担心,我已经用两倍速看过了视频,掌握了指导接力的诀窍。」
「哇,居然不是说在教育实习时做过,或是去问田径部的老师之类的。」
「我可不记得五年多前听的讲座内容,更何况,田径部的三谷老师是绿组的班主任。考虑到比赛的公平性,请求协助是不合适的,主也是这么说的。」
「……您不会是看我不懂,就随口胡诌的吧?」
彩音有些无语,圣良却依旧面不改色。
「不是随口胡诌,《哥林多前书》第九章第二十四节起,便教导我们,无论是在赛场上追求会朽坏的冠冕之人,还是在信仰中追求不朽坏的冠冕之人,都应同样地攻克己身,凡事节制,好让自己不至于辜负所蒙的尊敬。」
「……哇,真的欸,是这么写的。」
真白从身旁的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圣经,确认内容后惊讶不已。
「那么我们开始练习吧,首先从接力区的使用方法开始……」
「啊,宇佐美老师。您只要在这里看着就好,这部分没问题的。」
「没问题是指?」
「就是说,您不用实际指导我们也可以。」
宇佐美圣良,对彩音的话心生疑惑。
按照田径比赛的通例,这次跨年级的对抗接力,交棒必须在30米的接力区内完成。这个区域分成前10米的“加速区”和随后的20米“接棒区”。
规则禁止在加速区里交接棒,所以接棒的人要先在加速区加速起来,再在接棒区接过棒子,这样一出手就能直接冲到最高速度。
由此就有了各种战术——怎么利用这两个区,接棒人该站在哪儿,前一棒跑到多远该启动……这些原本都是圣良打算指导的重点。
「正式比赛时,我会让真白站在交接区的终点,不搞任何小花招。」
「欸?」
刚把圣经收好,真白又一次惊讶了。
完全不使用总长30米的交接区,让真白站在终点,这等同于跑完自己负责距离的彩音,要再多跑30米。
当然,真白也无法助跑,这会给队伍的整体速度带来影响。
「我不想让真白做多余的运动,要是身体被锻炼得太好,男性化进程加快了可就麻烦了。如果需要那种拼命练习的跑法,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为了樱庭同学,你打算放弃小组的胜利吗?」
「不,既然参加,我就会赢。我讨厌输。」
「……啊,我懂了。因为让我做太难的事情也会失败,所以干脆就用简单的战术!!」
「……嗯,大致……就是那样吧。」
「彩音你好厉害啊。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竟然连这种事都考虑到了。」
真白毫无愧色,天真地表露着喜悦。
彩音和圣良,则因各自的理由,多少有些尴尬。
† † †
又一日的黄昏时分。
社团活动的时间已经结束,走读的学生回了家,寄宿的学生也各自回到了房间。
在仅有几盏聊胜于无的路灯与青枫叶的守护下,一道孤单的身影正在操场上奔跑。
「呼、呼、呼、呼……」
可爱的运动服与她端正的身姿甚是相配,那位“孤高小姐”。
九重彩音。
「呼、呼、呼、呼……!!」
因为是独自一人奔跑,接力棒始终握在手中。
她沿着运动会正式比赛时的路线,从加速区开始加速,在交接区做出接棒的动作。
然后将速度提至最高,紧咬牙关,向着会有真白所处的交接区终点冲去。
「呼、哈、呼……!!」
不能减速,却又要温柔,显得游刃有余。
为了让真白能安心起跑,彩音必须坚强。
「呼、咳、咳、咳……」
区区两百米多一点的距离,跑了几趟后,便已上气不接下气。
撑在膝上的手不住颤抖,铝制的接力棒,重得几乎要脱手掉落。
彩音难受得抬不起头来。
有股想要瘫倒在地的冲动。
「可恶……」
九重彩音,早已没了运动的习惯,尤其是升上高中后,除了体育课,几乎就没活动过身体。
即使努力练习一两周,别说像过去那样奔跑了,就连时间能否缩短都还是个未知数。
「哈、哈、哈、哈……」
──但是。
──即便如此。
「我不想、输……!!」
「……九重同学?」
仿佛从祈祷的十字架上沾染而来、淡淡散开的白桦香气。
彩音顿时心生厌恶与不快,然后抬起头来。
夕阳下,凛然的身影被光辉勾勒。
那人的惊讶慢慢转为微笑,她正是清叶女子学院的现任学生会长——西城稻穂。
「……你好。」
彩音自然是吃了一惊,却又隐藏起态度,恶声恶气地应对着,不肯服输。
不过,稻穗倒也对彩音的态度不怎么在意。
她眼中闪烁着博爱的光芒,如同看到孩子忙着准备惊喜生日的母亲一般,热烈而几乎“凶猛”地挑选着称赞的话语。。
「您默默付出的努力,主一定也会欣喜的。九重同学,真是太棒了。」
「啊……嗯。」
当然,不管她说什么,彩音都不可能高兴。
何况,她又听到了最为无趣的华丽辞藻,心情更是大打折扣。
「您一个人在练习吗?其他选手,还有樱庭同学呢……」
「这只是一时兴起的自主练习,樱庭说她累了,我就让她在房间里休息了。」
即使如此,彩音还是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应对意外状况,最后选择老实回答。
头脑聪明、又擅长花言巧语的彩音知道,根据目的不同,与其完全拒绝或说谎,不如用九成的真相混过去更有效。
更何况,这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守护真白的秘密。
「既然如此,我也来陪您练习,交棒有个人陪练会更好吧?」
「那……那个,太不好意思了,您不是很忙吗?」
「正因为如此,如果只是被忙碌牵着走,迟早连自律都变得力不从心了。」
「……是吗。」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一直想找机和九重同学聊聊,如此绝佳的机会,我当然不想放过。」
──没错。
──与其让这家伙的注意力转向真白。
──不如就留在我身上。
「……这是我的荣幸。那么,就拜托您了。」
彩音丝毫没感到荣幸,微微低下了头。
「初中的时候,我身为樱庭同学的室友、同为合唱部的伙伴、以及“对叶”,和她一同度过了非常美好的时光。」
「嗯。」
开始练习交接棒后,便要在这短短的交接区内来回走动。
稻穗单方面亲昵的话语,从彩音的右耳进,左耳出。
「樱庭同学的歌声,清澈悠扬,直抵人心……合唱部里的每一个人,都非常尊敬樱庭同学。但是她本人却毫无架子,总是很客气……真的,她退部实在是太可惜了。」
「嗯。」
右耳进,左耳出。
「我一直都非常尊敬樱庭那平和而温柔的善良品性,从过去到现在都是如此。」
「嗯。」
右耳进,左耳出。
「但另一方面,我一直担心她无法明确表达自己心意的柔弱,有一天会成为她的负担。」
「嗯。」
右耳进,左耳出。
「我也曾尝试用我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引出樱庭同学的内心。」
「……是吗。」
略微有些烦躁。
「和樱庭同学聊天,分享彼此的想法,提出能实现她理想的建议,一起努力去实现——」
「真是大错特错。」
「所以……欸?」
「啊。」
没能听过就算,作出了反应是致命伤。
稻穗停下了脚步,彩音也只得停下。
而且对方就那样沉默地等待着下文,彩音也不得不开口了。
「……樱庭身上可没有什么『平和而温柔的善良品性』。她和普通人一样心眼坏,懒得要命,又固执自尊心又强。只是表面上看不出来罢了。」
「怎么会——」
「而且她还是个完美主义者,却又笨手笨脚,所以稍有失败就害怕被周围人嫌弃,才会故意不主张自我,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你要引出她的内心?还要带着她一起去实现?对樱庭来说,不是很痛苦吗?」
彩音一旦张嘴,就免不了情绪激烈
哪怕是足以招来暴力回击的伤人之语,她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
不过这一次,对方是博爱主义的学生会长,用彩音的话说,就是顶着一张善人代表脸的西城稻穗,因此伤人的话语姑且被接了下来。
「……九重同学,您是在升上高中后,才和樱庭同学走得这么近。想必你也有自己的想法,但也不必说得如此不堪……」
「不别急着否认,先听我说完。我只是把真正的樱庭真白告诉您了——那些西城会长带着神圣的有色眼镜、根本不愿去正视的部分。」
「……是,这样吗。不,或许是这样吧。应该就是这样吧。」
稻穗那故作姿态想要表示理解的态度,在彩音看来,实在是老套得可笑。
──看吧。
──什么信仰。
──明明没有好好正视过对方。
──披着善良的颜料把一切掩盖,再硬生生套进所谓正义的框架里。
──最后不过是把人划分成『信仰的善人』与『其他那些可怜虫』。
──这种行为,分明就是狗屁不如的欺瞒吧。
九重彩音很聪明。
她心里明白,不生波澜地斩断这段关系才是最佳的选择。然而,她也清楚地意识到,为了自我满足而挑衅稻穂的愚蠢,以及那种只执着于信仰的一面、便对宗教生出强烈厌恶的思想偏狭。
然而,彩音不在乎。
她不认为自己,有值得在乎的价值。
正因如此。
「我和樱庭不需要您来干预。我和她都不孤单,我注视着樱庭,樱庭也注视着我。我爱樱庭,她对我来说无比珍贵,无论是她美好的一面还是不堪的一面,我全都正面接受,而我们依然愿意依靠彼此。」
「……九重同学。」
「西城会长,您只要稍微看一看周围,就能找到许多符合您口味、『值得拯救的善良之人』吧?可偏偏是因为偶然看见了樱庭,一切没能按您预想的轨迹发展,所以就执着了起来。您不会真的以为,自己伸出的手,就一定能拯救谁吧?」
「……」
「如果您真的那么想,就太过傲慢了。我不会要求您改正,但至少,请不要把我们卷进去。」
稻穗,什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换作是宇佐美圣良,或许还能回敬几句俏皮的讽刺,或是规劝彩音那过于露骨的恶意,又或是将其轻轻带过吧。
更何况,圣良身为成年人,她一定能看出彩音不想被触碰的底线,拿捏好分寸,以能避免致命决裂的体贴,将冲突本身化解于无形吧。
然而稻穗,两者都做不到。
无论被吹捧为怎样的才女,终究不过是清叶女子学院的高三学生,今年才十八岁。
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信徒都尚未成熟,只能在同一高度上战斗的西城稻穗,不可能与彩音心灵相通。
所以——
稻穗这名少女,只能做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挣扎。
「……九重同学。」
「什么事。」
「我想,更了解你。」
「……」
「……」
「……不要,我不愿意。」
「嗯,正因如此。」
「……」
「我和九重同学的信念,也许从今往后都不会一致。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互相带来新的启发。这样的关系,不也同样有意义吗?」
「……多管闲事,我的人生里不需要西城会长。」
「只要有樱庭同学,就够了吗?」
「没错。」
「……」
「九重同学。」
「你有考虑过将来吗?」
「……」
彩音没有回答,抓住了稻穗手中的接力棒。
「与你无关。」
「……」
轻轻地。
稻穗的接力棒,被夺了过去。
←20250911更新
六月的周日,清叶女子学院的主操场上。
初中部与高中部的学生们,各自系着四色头带,整齐地排成纵队。
几顶白色铁脚帐篷立在场边,供学生休息的椅子也密密麻麻地摆放着。
乍一看,这场景与日本常见的运动会别无二致。但在场的来宾与家长们,却能切身感受到其中的不同。
那就是气氛。
此处没有那种拼尽肉体极限去争斗时的压迫与粗暴。
在清叶女子学院的入学说明会上,每年都有家长在听说活动中有运动会时感到惊讶。
大多数是平日鲜少接触宗教的人。
他们会说:
『咦,还要运动啊?明明是基督教学校。』
『学生之间要互相竞争吗?明明是基督教学校。』
『这不就是日本的活动吗?明明是基督教学校。』
然而,这些家长在听到开幕式的圣歌时,往往深受感动。
他们会意识到,竞争和对抗并非必然是恶。
真正的恶,只在于其中夹杂了对他人的恶意。
而当他们触及到清叶女学院所秉持的“尊重彼此、无私博爱”的精神时,便得以学到了这一点。
† † †
于是,比赛开始了。
有的学生沉醉在团结的氛围中,拼尽全力追求胜利。有的声嘶力竭地为同伴加油,有的低调地融入周围,也有人心不在焉地发呆。
当然,九重彩音与樱庭真白,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
在两人度过午间时光的秘密地点中,一个尤其不起眼的地方。
如今已不再使用的焚烧炉一角,旧垃圾场的后方。
来宾和家长自不必说,就连教职工们也只是敷衍地巡逻,这些都在去年的运动会上确认过了。
「辛苦了,彩音。」
「嗯。」
两人并肩坐在被废弃的混凝土花坛边缘。
真白将脸埋在彩音胸前,轻轻嗅着。
「一股汗臭味,你别闻了。」
「不臭哦,和头发的味道、平时的味道都不一样,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那就是汗味嘛……」
「可是很安心啊,我喜欢这种感觉。」
「……」
彩音原本放在真白肩上的右手,本想推开,却又默默放下。
「嘶——呼——嘶——」
真白刻意放大的呼吸声。
青枫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远方仿佛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运动会经典音乐,奥芬巴赫的《天国与地狱》。
──我身处的是哪一边呢?
无聊的妄想闪过脑海,彩音随即自嘲起来。
──哪一边都无所谓。
──反正我,注定是要下地狱的。
彩音抬起右手,轻轻梳理真白的头发。
即便彩音尽量让真白少出现在赛场,但飞扬的尘土无分彼此,手指穿过发间时略显涩滞。
彩音小心不让她疼痛,抚了几次,才停下动作。
就在这时——
「彩音。」
「怎么了,真白。」
「你刚才是在想:好想真白的歌,对吧。」
不许有片刻的迟疑。
甚至都不许有沉默。
或许,连确认的必要都没有。
真白没有等待彩音的回答,继续说道。
「开幕式的赞美诗,我没有唱哦。」
「……是、吗。」
「嗯。人生第一次尝试口型假唱,比真的唱还难呢。随时可能被发现、被训斥,吓得我心怦怦直跳。」
「……嗯。」
从倒下的那天起,真白就再也没在彩音面前唱过歌。
彩音从未提起,也从未劝她唱。
理由很简单。
她们彼此都在害怕。
真白的男性化的进程,已是无可避免。
如果约好再次唱歌,却成了最后一次呢?
如果让对方觉得,那只是因为害怕结束而刻意留下的悲伤回忆呢?
比起被伤害的恐惧,更怕的是自己会伤害到对方。这份温柔在她们之间划出了一道缝隙。
「彩音。」
「嗯。」
「我没事的。」
真白的脸依旧埋在彩音的胸前。
樱庭真白,依赖着九重彩音。
缓缓亮起的温暖,融化并填满了彩音的心。
「因为有彩音在,所以我没事的。」
「……嗯。」
真白的左眼角,没有丝毫颤抖。
那并非谎言,也非逞强。
而是她对彩音吐露的真心。
「彩音。」
「好想一直、一直这样下去啊。」
「……」
彩音用双手,捧住真白的脸颊。
然后。
「啊呜……!」
「……」
她抱紧真白柔软的身体,贪婪地吻上去。
真白也没有拭去眼中溢出的泪水,而是用全身回应着彩音。
远方仿佛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奥芬巴赫的《天国与地狱》。
彩音假装没有听见,只是一心渴求着真白。
为了让樱庭真白,只能注视着九重彩音一人。
用力地、拼命地、毫无保留地渴求着。
不让任何杂念侵入。
不让她生出“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的念头。
她只是不断、不断地渴求着樱庭真白。
† † †
最终项目,跨年级分组对抗接力。
各组的代表分别前往各自的接力区,在等候位置列队。
彩音一直注视着走向另一个等候位置的真白。
然后,是无论如何都会钻进耳朵里的,女人们的声音。
『──滚球比赛──』
『──能拿到第二以上──』
『────说不定有戏——』
『那不就──嘛──』
『好厉害──』
不仅是那些全力以赴的人,就连至今为止都冷眼旁观的人、没表现出干劲的人,都无一例外悄悄兴奋起来,对比赛的热情也愈发高涨。
──啊。
──说起来,是有这么个规则来着。
彩音望向记分板,但数字已经被取下,看不出哪边占优。
──无所谓。
九重彩音虽然渴望胜利,但对小组的输赢并不感兴趣。
不管其他人怎么搞砸,只要自己不输,就够了。
哪怕队伍垫底,也无所谓。
彩音只是不想输。
不想在樱庭真白面前。
让她看到,“会输”的九重彩音。
(砰!!!!!)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令枪响,第一棒选手们一齐冲了出去。
所有人都注视着比赛,唯独彩音只想着真白。
视线尽头的真白,天真地闪烁着眼眸,为接力棒的走向而一喜一忧。
然而彩音,并未因此感到落差。
反而是那样的真白,才更让她怜爱。
拥有着比任何人都强烈的意志与感情,却放弃了表达的少女,樱庭真白。
正因如此,彩音才不想束缚真白。
她希望,真白在能选择一切的自由之中,依然选择自己
所以——
──咦。
──但是。
──刚才我。
『好想一直、一直这样下去啊。』
真白依赖的呢喃。
彩音所期盼的,真白的感情。
然而。
──为什么我,没有回应呢?
只要一句话就好。
一句「嗯」。
一句「是啊」。
一句「我也是」。
只要回应她就好了。
彩音自己本应也渴望如此。
然而彩音,却用一个强硬的吻掩盖一切。
既是对真白。
也是对自己。
全都掩盖过去了。
──为什么。
跑者们如玩具般掠过视野边缘。
她机械地随队列前行,焦躁却未曾消散。
她不断自问。
对真白的男性化,她虽感到不合理,却并无厌恶。
只是,造成了真白除了彩音之外再难依赖他人的状况,她怀有罪恶感。
那么,彩音是因为那份罪恶感而止步了吗。
──不对。
──不对。
──我不是那么正经的人。
等候队伍在前进。
快轮到她出场了。
「……」
无论内心如何翻涌,她终究是九重彩音。
正如日夜重复了数百次的练习那般,身体已在接力区的起点摆好架势,为全力的加速做好了准备。
四色对抗分组接力。
不知是命运的恶作剧,还是学院方面分组的巧妙,各赛道的实力不相上下。
稍微落后于白组和绿组,红组的前一棒选手向彩音逼近。
彩音迈出了脚步。
「九重同学!!」
将前一棒选手的脚程利用到极致,如抢夺般抓住接力棒,彩音飞奔而出。
内心翻涌,也无所谓。
只有现在。
只有将握着的接力棒传给真白的现在。
──由我来!!
她没有叫出声。
用力吸入氧气,鼓动全身的肌肉。
然而身体却仍不遂心意。
并不是动不了。
只是身体,跟不上彩音的理想。
「……!」
视野开始扭曲。
并非泪水,而是整个意识变得朦胧。
与意志分离的身体,肆意地发出悲鸣。
与第二名的差距并未缩小。
恼人的胸脯,松软的大腿,拖累了彩音前进的步伐。
『————!!』
『————!!』
『————!!』
『————!!』
有杂乱的声援,钻入耳朵内侧。
像是要压垮彩音的意志,不断将她拉向极限。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加油,彩音!!」
彩音猛地一惊,向前看去。
「彩音,我在这哦—!!加油—!!」
在远处接力区终点,樱庭真白正拼命挥手。
一向安静的她忽然大叫起来,惹得周围的选手和观众一阵错愕。
随即真白发现自己过于张扬,害羞地耸耸肩,却仍注视着彩音。
「啊……九重同学—加油哦……」
纵使那副样子有多么可爱,彩音也没空露出微笑了。
「樱庭!!!!!!」
彩音呼喊着。
彩音飞奔着。
向着那惹人怜爱的声音,超越极限地飞奔。
转瞬间便超过了第二、第一名,接力区近在咫尺。
真白惊讶的神情,清晰映入眼帘。
──没问题的。
──绝对是哪里搞错了。
对真白的那份爱恋。
其中,不该有任何阴霾。
彩音爱着真白。
无论发生什么。
无论遇到什么。
彩音也想和真白,一直、一直这样下去。
再有十几步,接力棒便会传到心爱的真白手中。
就在踏入那入口,接力区的刹那——
夕阳下的交接棒练习。
她与学生会长西城稻穗的对话,在脑海中闪现。
『九重同学。』
『你有考虑过将来吗?』
以及。
『彩音。』
『好想一直、一直这样下去啊。』
──不可能的,真白。
──那种事,是不可能的。
──啊。
──是吗。
──所以我才……
到这里,是一步。
下一瞬间。
彩音的身体,腾空而起。
「啊……!? 」
是困惑,是疏忽,还是真的耗尽了体力。
第二步猛地踏空,彩音狼狈地摔倒在赛道上。
「唔……」
她下意识地作出了保护动作,但似乎无法立刻站起来。
更何况眼下正是分组对抗接力的紧要关头。
等候的选手们虽然投来担忧的目光,但一旦从前一棒手中接过接力棒,便会无情地将彩音抛在身后,向着终点飞驰而去。
──不行。
──动起来啊。
──我的身体。
动不了。
站不起来。
理所当然。
凭意志之力超负荷使用,但那终究是女子高中生的身体。
别说从摔倒的冲击中恢复过来了,就连再次奔跑,也是不可能的。
因此。
「彩音。」
在终点等待着彩音的樱庭真白,走了过来。
「咦!?」
彩音摔倒的地方,正处于接力区的中间。
既然是在这个区域内交接,真白跑回来在规则上并无问题。
即便如此,彩音也无法接受。
她不想接受。
本应等待着彩音的真白。
理应等待着彩音的真白。
没有多余的时间交谈。
现在,正是比赛的关键时刻。
真白跪在地上,紧紧抓住彩音的接力棒。
「能赢的。」
樱庭真白,飞奔而出。
九重彩音知道。
在身体开始变化之前,真白就不擅长体育。
这次的接力,为了减轻身体负担,也只练习了屈指可数的几次。
所以,理所当然,会是这样吧。
毫无章法,只是拼命挥动手脚的姿势。
捡起握住的接力棒,怎么看都觉得碍事,让人想帮她换只手拿。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还有尖叫。
简直荒谬至极。
低效到了极点。
然而。
很快。
每一步都强而有力。
吸入氧气的能力截然不同。
眼神中燃烧的意志,只能用“战斗本能”来形容,甚至透出近乎暴力的气势。
「哈、啊、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在其他选手看来,那就是从背后逼近的威胁。
她们忍不住要回头望去,一旦与之对上目光,便必然被那股笼罩全身的威势震住。
如此一来,脚步必然会慢下来。
而真白,抓住了这个机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冲刺向前。
啊——
心灵与身体,合为一体。
真白的意志,驱使身体作出回应。
真白的身体,随着她的意志而动。
身不由己地回应着。
疲劳也好。
犹豫也罢。
都追不上飞奔的真白。
余光扫过最后的直线。
穿透耳膜的欢呼。
最后看到的,是眼前的白色终点线。
没有丝毫踌躇。
樱庭真白。
跨过了,那条线。
(哇 啊 啊 啊 啊 啊 啊 !!)
喧嚣声此起彼伏,惊叹与混乱交织在欢呼之中。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与身边的人对视,竭力理清心头翻涌的情绪
亲眼目睹的这场胜利,让在场之人无一能够完全消化。
因此,谁也没有去阻拦。
拼尽全力、完成自己使命的真白,将接力棒交给身旁的教师,稍作调息后,便迈步返回前方的接力区。
也就是说。
走向了依旧愕然地跪在地上、无法起身的——。
九重彩音身旁。
伫立不动的真白,看不见跪倒在地的彩音的神情。
而真白,已经等不及了。
以等待主人下令的大型犬般的气势,她猛然扑到彩音面前。
「彩音。」
右手有力地抓住她的手臂,
左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肩膀。
全身无力的彩音,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扶起。
「我们赢了哦。」
「……」
「其实呢,我早就偷偷准备过了,就想着或许会有这种情况。上课的时候偷偷看跑步的书啊,上楼梯的时候就噔噔噔地冲上去……」
真白满脸喜色。
然而,对现在的彩音来说——
这些,才真的是无所谓了。
「真白。」
「嗯!」
「你在想什么?」
那声低语,还只有真白能听见。
因此,欢呼依旧不曾停歇。
因此,真白的心却在战栗。
这也难怪。
抬起脸来,只让真白看见的九重彩音——
正勃然大怒。
「很奇怪吧?」
「……欸?」
「说想要守护这种生活的人,是你吧。哭着说害怕变成男人的人,也是你吧。所以才是我来想办法、努力做好准备,尽量让一切更贴近你的愿望不是吗。结果为什么到头来,真白你自己,反倒要做这种把一切都毁掉的事啊?」
「……因为……彩音你说过,既然要做就要赢。你说过,你讨厌输……」
「可我根本没拜托过你啊!!」
彩音怒吼道。
周围的人也开始察觉到异常,嘈杂声的性质变了。
看到比任何人都更快跑来的宇佐美圣良老师,彩音甩开了真白。
「彩音——」
「别过来。」
她一步一步,像是要踩碎地面似的。
从观众席拉起的绳索缝隙间,独自走出了赛道。
←20250914更新
当天晚上。
清叶女子学院的宿舍里,配有浴场和淋浴间。
当然,樱庭真白自从发现有男性化征兆那天起,就不再使用浴场,总是瞅准大家快要熟睡、或是空无一人的时候,悄悄地使用淋浴间。
运动会这天,自然也不例外。
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樱庭真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压下心头一丝怯意,她将手搭上门把,踏入房内。
「……欢迎回来。」
迎接她的,是最爱的室友——九重彩音。
她身着一袭素净的白色睡裙,怀里抱着心爱的木吉他。
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沐浴在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下,静静坐在椅子上。
「……我回来了。」
真白也没有开灯,从书桌旁拉过椅子,在彩音的对面坐下。
「……」
彩音抚摸着吉他琴颈,没有与真白对视。
「……」
因此。
真白低下头,又抬了起来,正面迎向彩音。
紧闭的苍白唇瓣,随同下定的决心,微微绽开。
她轻声吐出一句。
「你在想我吗?」
两人都明白,这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她们二人独处的时间,早已多到让这个问题变得毫无意义。
正因如此,彩音抬起了头。
而与之相对的真白,泪水悄然滑落。
「对不起,彩音。」
「……不,这次是我不好。对不起,真白。」
「彩音没有错,是我在很多方面不顾后果,乱冲乱撞……」
「即便如此,也不是我可以乱发脾气的理由。更没有资格伤害你。没有理由让你低头,让你难过。」
「……可我也,总是让彩音你背负一切……」
「没关系,我是喜欢才这么做的。」
「我也喜欢啊!!」
樱庭真白,毫不示弱。
湿润的发丝在月光下闪烁光泽。
「……」
另一边,是与她相对的九重彩音。
她没有回应真白的话。
「这把吉他,你还记得吗?」
「记得……是什么意思?」
「一开始,不是从老家寄过来的吗。」
「……嗯,我记得。」
那时,上铺的床还在正常使用。
真白对彩音说起自己以前弹过吉他的事很感兴趣,便央求她弹给自己听。
彩音本是极力抗拒,但发生了一些事后,还是请父亲寄来了他心爱的吉他。
宿舍的墙壁虽然老旧,隔音效果却挺不错。于是,两人暗中反复进行秘密的演奏。
「其实我本来根本不想再碰它,甚至想干脆忘掉那些讨厌的回忆。」
「……对不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柔的视线。
体贴的语气。
「是你改变了我,那些我因痛苦而抛弃,可心底里又舍不得的东西,是真白认同了它们。」
彩音的指尖,在弦上舞动。
如同低语,空气随之颤动。
「我知道这很任性。可哪怕只是这一刻,也希望你能为我而唱。」
彩音的请求,几乎卑劣。
尚未理解其中深意的真白,却静静站了起来。
深深吸气。
吐出歌声。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无需任何约定。
那首最初的曲子,是彩音极力抗拒时,真白硬把乐谱塞到她手里,逼她弹奏,而自己开口唱下的。
《奇异恩典》。
无论昼夜,甚至在临近熄灯前,她们也曾无数次弹唱过。
从未有人抱怨过——无论学生还是教师。
正因如此。
这是只属于她们的世界。
无人能够侵入的、二人独享的时光。
「〽It was grace that taught my heart to fear. And grace my fears relieved....」
依旧未变的,真白的声音。
彩音深爱并依赖着的,真白的歌声。

『好想一直、一直这样下去啊。』
「〽It is grace has brought me safe thus far. And grace will lead me home──」
平日若在此时,歌曲早已结束。但纵使唱过最古老的第三节,彩音仍在拨弦,真白依旧吟唱。
她们不想就此结束。
她们不愿就此结束。
「〽Yes, when this flesh and heart shall fail. And mortal life shall cease....」
重复的旋律,在彩音的指尖随意延展。
于是,真白也以同样卑劣的方式回应。
她将那句最广为人知、与自己心声重叠的第六节,毫无遮掩地投向彩音。
「〽The earth shall soon dissolve like snow. The sun forbear to shin──」
『纵然光明终将湮灭,世界归于真白一片——』
『那曾回响的彩色之音,也必会留下余香不灭──』
拨弦的手停了下来。
即便平时未唱到这里,她们也早已无数次练习,英文歌词的含义自然心知肚明。
然而,她是九重彩音。
她绝不至于无法读懂,最后那句歌词中,樱庭真白所倾注的感情。
「……」
「……」
歌声早已中断。
彩音放下了吉他。
步步走近。
彩音来到真白的身旁。
熟悉的温度。
挚爱的气息,渗透进真白的心底。
「……去床上吧。」
心脏猛地一跳。
湿润的头发。
彩音纤柔的手,轻轻落在真白的肩头。
真白回望着彩音,随即缓缓闭上眼,将这一刻铭刻心中。
「……嗯。」
唇瓣交叠。
舌尖彼此追寻,探入最深处。
彩音紧紧拥住真白。
真白用力搂住彩音。
樱庭真白。
察觉到了。
「……不要。」
「欸?」
「不要!!」
突如其来的蛮力。
毫无防备的九重彩音被撞飞出去,重重地背部着地。
桌上的立镜和一瓶香水倒了下来。
「唔……」
彩音按着昏沉的头,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映入眼帘的是——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蹲坐着背对彩音、抱着上半身像要保护自己的样子的真白。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震惊。
比起愤怒,更多的是困惑。
正因为九重彩音比任何人都了解樱庭真白。
所以在这日这刻这瞬间,她无法理解为何真白要向她表示拒绝。
「真……白。」
「别靠近我,也别碰我。总之……别管我了。」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也没办法做到啊。」
「做不到也要那么做,拜托了,别管我。」
「不可能,就算那是你的要求,我也不能放着你不管。」
「我说了不要!!彩音!!」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不对!!」
「……不对?」
「我本以为,我是真的珍惜着彩音,只是爱着你而已。
绝对不是那种肮脏的算计或下流的欲望。
只是把你当作重要的存在,想要一辈子在一起。
我本来是怀着那种心情,想要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所以,这样不对。
绝对不该是这样的。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肯定马上就会好的。
只要一小会儿就好,求你等等我,等一小会——」
真白的辩白在半途戛然而止。
这并不奇怪。
因为真白,已经察觉到了。
九重彩音,既没有没有打断她的辩解。
也没有试图把她扶起来。
她渐渐察觉到,彩音已经看穿了一切。
真白的身体正在日渐男性化。
她的肉体在一点一滴、确凿地发生改变。
在运动会上显露出的那股男性的体魄与战斗本能。
那股粗暴地推开彩音的臂力。
更别提,刚刚那几乎淫亵般的深吻。
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
真白想要隐藏的真相,冲破了她的尊严,决堤了。
「我!!」
「抱着彩音的时候——」
「被彩音抱着的时候——」
「我勃起了,痛得、难受得要命啊!!!!!!!!!!」
然而,即便如此。
如果只是这样,还能继续下去的。
如果此刻能忍住,只属于两人的世界还能再持续一会儿。
「……这种事对男人的身体来说很正常,真白你可能吓了一跳,但我完全不在意,而且我也能理解。」
只要接受了彩音充满温柔欺瞒的话语。
『是啊』。
『对不起』。
『谢谢你』。
只要这样回答,或许还能挽回。
然而樱庭真白,没能忍住。
「你怎么可能懂。」
「彩音你怎么可能懂我的心情。」
「我这悲惨的心情,你怎么可能懂啊!!!!!!」
天空阴沉下来。
月光,从彩音的脸颊上剥落。
「呜呜……噫、呜、呜呜……呜咽……」
融入夜色的九重彩音,仅凭着直觉与记忆,摸索着钻进了床的下铺。
「……」
她真想就此消失,但时间已是熄灯前。
若是四处走动,会招来值班的教职员,若有听到刚才骚动而来探查的访客,彩音又得去把人赶走。
想到这里,彩音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心。
──哎。
──即便在这种时候。
──即便变成了这样。
──我还是想守护真白。
独自一人的床上,九重彩音闭上了眼。
当然不可能睡得着。
但她已经,不想再看了。
在昨夜还无比舒适、如今反而让人感到郁闷的、又刺痛的香气。
她不想以这种方式听到、心爱的真白的声音,却又仿佛事不关己那样去接受。
「呜、呜呜、呜呜……」
黑暗中蠕动的气息,吱呀作响地,爬上了双层床的上铺。
「……呜、呜呜……呜、呜……」
不久后,渐渐传来了模糊的哭声。
小心翼翼发出声响的床板。
樱庭真白。
「……」
呼吸困难。
连眼皮都动弹不得。
彩音就像在泥海里漂浮,无论如何都无法前行。
† † †
几天后。
清晨,上午六点十五分。
(嘎吱——啪嗒)
「……」
听到关门声,确定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后,九重彩音睁开眼睛。
她不是刚睡醒。
本就一直浅眠的她,今天早上也始终保持着清醒。
她是在装睡。
直到真白独自整理好仪容、先行离开房间为止,她都一直屏息敛声。
自那个夜晚之后,她和真白没再说过一句话。
日复一日,她在后方的座位上,望着真白虽然缓慢、却又确实在变宽的背影。
若不是彩音生来疯狂,恐怕早已彻底疯掉了。
「……」
她撑起身子,凭着肌肉记忆整理着装。
为了真白而练就的技巧,如今却用在了如何避免与真白碰面,这实在是莫大的讽刺,让她想把脸往墙上猛撞。
(咣!)
「……」
回过神来,她已经撞了上去。
「……」
一碰就疼。
鼻腔深处,传来一股令人不适的异样气味。
照了照镜子,虽然开始隐隐泛红,但并没有出血。
只要化妆掩盖,应该就能避免引起周围人的怀疑吧。
「……」
她安心地叹了口气。
──真不如干脆撞个稀巴烂,再也起不来就好了。
毫无意义的自我欺骗。
彩音自己清楚,她一方面怯懦得无法实现这个念头,另一方面又卑劣到宁可苟活也不愿去实现。
正因如此,彩音才会身在这里。
──真白。
──真白。
本应填补的缝隙,却再度出现。
因此,淤积在心中的污秽喷薄而出。
「……」
彩音明白。
这不是真白的责任。
清叶女子学院的九重彩音,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
只不过,她一直蒙混到现在罢了。
只不过,她一直逃避到今天罢了。
「……」
彩音的手早已学会了伪装,自顾自地将粉底层层涂抹。
心中的污秽也未能拭去,只是被一层米色的假面遮蔽了。
† † †
九小时后,二年C班教室。
~♪ ~♪ ~♪ ~♪
以赞美诗为蓝本的独特旋律响起,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宇佐美圣良,将手边的资料整理得一丝不苟地拿好。
「班会结束,请各位同学提前五分钟集合整队,不要迟到。」
学生们没有回答她省略了重要修饰语的指示,便各自起身,离开了教室。
理所当然。
对于清叶女子学院的师生们而言,每月第三个周四,结束课后班会的下一件事是什么,根本无需再次确认。
接下来是每月一次的全校集会。
升上高中部,更何况已是二年级,大家自会各自前往大讲堂集合。
「……」
在这之中。
彩音从靠窗最后一排的“监视台”处,俯瞰着整个教室。
毕竟是高中部,更何况是二年级。
这群深谙踩点到达诀窍的女人,各自与要好的女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哪怕是短暂的空隙时间,也要热衷于填满各种花里胡哨的娱乐。
「……」
──如果从课桌上全力起跳,应该能踩到那个小团体的头吧。
──然后,下一个是那个小团体。
──跳到下一个小团体附近时再跳向门口,抓住门框荡过去。
──到了走廊,躺在人头顶上,是不是就能一路漂到讲堂呢……
只有空虚的妄想,能给彩音的心带来慰藉。
虽然仅仅是慰藉,并不能治愈。
「……」
不知不觉间,真白的身影已从教室里消失。
彩音觉得再待在这里也毫无意义,正要起身的那一刻——
「九重同学。」
「嗯……嗯?」
抬头一看,宇佐美圣良老师正站在身旁。
从她那略显紧张的神情,以及窥探学生逐渐散去的模样,聪明的彩音立刻察觉到她是来谈真白有关的事。
「集会结束后,请到学生咨询室来,务必要一个人来。」
「……我明白了。」
──反正我也没别的朋友可以结伴,您不必担心。
九重彩音没有吐露浮上心头的讥讽,只是点了点头。
全校集会结束之后。
教职员大楼偏僻的角落,学生咨询室门前,宇佐美圣良正站在那里。
彩音蹙起了眉头。
「……您为什么不待在里面?」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里面稍微有些乱。」
正如圣良所言,在教职员大楼尽头的学生咨询室门前走廊上,不知从何处搬来了嵌着玻璃门的沉重金属柜、似乎是教师用的大书桌、积满灰尘的皮沙发、以及徒占地方的简易衣帽架等等,全都被杂乱地堆放在此。
简单来说,就是看准了这里人烟稀少,被当作仓库来使用了。
「我能理解利用不显眼空间的思路,但这里是学生们在烦恼时会来寻求帮助的咨询室入口,还是要花点心思保持整洁──」
「有什么关系,会在意这些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大烦恼。」
彩音不屑地说道。
正如她所言,她看起来就丝毫不在意这些事情。
「……」
正因如此。
宇佐美圣良下定了决心。
「有事的话就麻烦快点,我们之间也不是那种能愉快长谈的关系吧。」
彩音的态度依旧桀骜不驯。
圣良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拉开了向外开的门。
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折叠椅,供倾听者和叙述者相对而坐。
入口只有一扇能从里面上锁的门,这是一间大约六叠榻榻米大小的纯白小房间。
『学生咨询室』。
虽然听说真白曾在这里面谈,但彩音自己还是第一次来。
「首先,能请你看一下桌上的平板电脑吗?」
「平板电脑?」
彩音定睛一看,的确桌上有一台平板电脑。
她踏入房间,将其拿在手中,屏幕上正显示着影像。
「……?」
影像是从教室后方拍摄黑板侧的视角。
墙上的时钟显示着当前时间,可以看出这是实时的直播影像。
画面的中心是讲台,从就座学生们的身形和映入的风景来看,地点似乎是彩音所在的班级,但对周遭向来不感兴趣的彩音,一时也无法确信。
「宇佐美老师,这是──」
等她回头望去,圣良已身处学生咨询室之外。
(啪嗒 嘎哒嘎哒嘎哒 砰!)
向外开的门被强行关上,紧接着传来巨大的声响,门被向内侧狠狠关紧。
九重彩音很聪明。
她立刻理解了,圣良从外面封锁了学生咨询室,将自己监禁于此。
「您这是什么意思,宇佐美老师?」
「不必介意。」
「您是白痴吗?」
「说的是呢,不过九重同学,那个直播你应该看到最后。」
「所以说,为什么──」
在困惑的彩音视野一角,平板电脑的影像映入其中。
然后,彩音明白了。
从画面边缘走出来,站上讲台的那个人。
个子似乎高了一些,肩膀也变得更宽厚了吗。
或许是因为长发紧束在脑后,脸部的轮廓也显得有几分男性化。
虽然彩音已经很久没有正面看到她的样子,但绝不可能认错。
樱庭真白。
这下彩音也该确信了。
直播影像所映出的,正是彩音她们所在的高二C班。
『…………』
『…………』
『…………』
透过扬声器,传来嘈杂的人声。
包括画面之外,想必站在讲台上的真白面前,已经聚齐了所有的同班同学。
除了班主任宇佐美圣良,和正被监禁的九重彩音。
「……」
手握着平板电脑,彩音呆立在原地。
此刻,她已没有心思去在意圣良不可理喻的行为了。
彩音的大脑全速运转整理着状况,然而她却焦躁不已。
她有种预感。
没有根据。
也找不到理由。
然而彩音,却在一种近乎确信的念头下想象着。
想象着真白将要做的事。
残酷而精准地想象着。
『……二年C班的各位同学。
不好意思,突然用这种方式,请大家听我说话。
但是,我有一件无论如何都必须亲口告诉各位的事情。』
──快停下。
──别说了。
──难道是。
──为什么。
『或许从运动会的接力赛那时起,就有人觉得奇怪了吧?确实很不对劲吧?我平时根本不运动,连练习都没怎么好好参加,却突然就超过了所有人,逆转拿下第一。』
这里是教职员大楼偏僻的角落,学生咨询室。
不管怎么哭闹,怎么嘶吼,怎么呐喊,声音都传不到教室里的真白耳中。
彩音被这毫无用处的理性压制,死死地盯着平板电脑。
仿佛是在祈求,希望真白亲口否定自己的预感。
然而——
『我也觉得差不多该瞒不住了,肌肉在增加,骨架变了很多,身高也长了一些,连胸部都在逐渐缩小,声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我首先要说的,就是这些变化的原因。』
『我的身体,正被某种异常所侵蚀。』
『“特发性性转换现象”。』
『不久之后,我的身体会彻底变成男性。』
「……宇、宇佐美圣良——!!!!!!!!!!」
(咣!!咣!!咣!!咣!!咣!!咣!!咣!!咣!!)
彩音的判断很快。
她扔掉平板电脑,折起自己拿得动、看起来最具破坏力的折叠椅,借助体重以横向一击朝着门猛砸,拼尽全力想要破门而出。
为了防备这种情况,圣良随手用路障堵住门,甚至用后背抵住门板、以自身体重来当重物,所以冲击也全都传到了她身上。
「你让真白干了什么!宇佐美,你这混蛋,放我出去,宇佐美,我要宰了你,宰了你混蛋,宇佐美——!!!!」
「冷静一点,九重同学,闹得太厉害你会受伤的。」
「少啰唆,快开门!!看我把你打到再也当不了老师!!!!!!」
「没关系,从答应您的“请求”那时起,我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觉悟个屁啊,少装模作样了!!被学生威胁两句就屈服的半吊子教师!!!!!!」
「我并没有屈服,之所以答应您的“请求”,是因为我相信那样做是那时最正确的选择。而今天,之所以答应樱庭同学“一生的请求”,也是因为我相信那样做对你们最为有益,仅此而已。」
「少在那胡说八道,这种事怎么可能是真白“一生的请求”──」
「没错。我提出的建议,仅限于把九重同学隔离开。至于希望哪怕通过影像,也能让九重同学见证自己觉悟的,是樱庭同学她自己的要求。」
「唔……」
折叠椅的势头减弱了。
如果彩音只是个会在这一味凭激情乱闹的人,圣良绝不会接受真白的提议,而是会用更直接的方式把问题解决掉。
然而九重彩音很聪明,更重要的是,她深爱着樱庭真白。
所以才会如此。
樱庭真白也好,宇佐美圣良也好,都只能采取这样的方法。
「……」
彩音将折叠椅扔到地上,拾起了平板电脑。
事已至此,彩音也只能这么做了。
她能做的,唯有将自己所不知道的、真白的话语,一字不漏地听完。
= = = = = = =
彩音拾起平板电脑之后,骚动依然持续了一阵。
樱庭真白静静地等到一切平息,才再次开口。
『嗯……大概,或者说我敢肯定,大家其实根本不在意我,或者说我在不在都无所谓……对不起,这些完全是出于我的任性。』
『我啊,从小就是个笨手笨脚、慢吞吞、什么都做不好的人,总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可即便如此,我心里想这样、想那样的念头却从没停过。只是,一旦把这些表现出来,大家就会不高兴,所以我告诉自己必须忍住。至少要装作「我没有任何主张」「我看起来什么都没想」,只能依附在别人的善意下活着,做个「可怜」的人,觉得那才是对大家最好的,我就这样委屈自己活了下去。』
『但是,我得救了。遇见九重同学……遇见彩音,我被拯救了。只有在彩音面前、彩音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能真正是“樱庭真白”。所以我也想一直待在彩音身边。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我想永远和彩音在一起,我相信那样我的人生才有意义。』
『我骗了大家。为了能和彩音在一起,我在变成男人的身体里继续装作女人。很恶心吧?不可原谅吧?可是我还是那样做了。我还对自己说,这不是我的错,是身体擅自改变的错……只是为了不伤害自己、为了合理化自己,我才这样自欺欺人。』
『可是,我已经不能再待在彩音的身边了。』
『我要成为男人了。不,不对。我已经变成男人了。我曾是那么地重视、珍惜、信赖着彩音,光是想着彩音的事就觉得心里暖暖的。我本来应该只是单纯地爱着彩音。』
『然而。
我,却变成了男人。
我,用怀有性欲的眼光去看彩音。
我差点用自私、暴力、肮脏、恶心的欲望去占有彩音。』
『我很羞愧,我想消失。如果死了就能了结,我真想这么做。』
『但那样太不负责任了。所以我决定,用自己的话语,传达自己的罪过。』
『对不起。
做了恶心的事,对不起。
欺骗了大家,对不起。
我会从这里消失。
所以至少,请大家惩罚我。
请用足够严厉、能让我真正意识到自己罪过的言语,来惩罚我……』
说完,真白深深地低下了头。
喧嚣早已平息,教室内鸦雀无声,静得仿佛能听见水滴落地的声音。
或许,连这片沉默,都是真白所期望的“惩罚”吗?
在这段足够漫长的沉默之后。
『不好意思,樱庭同学。』
一道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不过,就算能看到身影,彩音恐怕也不知道声音主人的名字吧。
『如果是我误会了,我先道歉……樱庭同学,你的意思是你对最喜欢的九重同学产生了男性的性欲,所以自我厌恶,但又没有勇气主动离开,所以就想借没什么关系的同班同学之手,把自己赶走,是这样吗?』
『……』
真白哑口无言。
彩音倒吸一口凉气。
无可奈何。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同班同学,说出的话直戳真白的要害。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但那样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啊。』
『……对不起。但是,我就快要变成男人,很恶心,这是真的──』
『然后,你非要把“我们也觉得你恶心”,这件事变成真的吗?』
接着是画面里,一个戴着发带的文静少女站了起来。
不出所料,就算看到了样子,彩音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你猜错了,至少,对我来说不会觉得恶心。虽然我只能想象,但我愿意去理解樱庭同学挣扎的心情,我一点都不想惩罚你。』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
椅子被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至少,画面里的同班同学全都站了起来。
『……那、个……』
无视僵住的真白,一个眯眯眼的同学从画面外走了过来。
『樱庭同学。』
从声色来判断,最初开口的应该就是她吧。
但是,她用比刚才更温柔的声音,向着正面的真白说:
『要我们「惩罚你」恐怕恕难从命,但如果是「我想解决这个问题,请帮帮我」,我们很乐意答应哦?』
『啊,这个好。』
『话说这不就是生病吗?本来就不该被责怪吧?』
『就是说啊。』
『确实。』
嘈杂声逐渐扩大。
与此相对,包围着真白的同班同学的圆圈,则在不断缩小。
那份柔软而温暖的凝聚力,甚至穿透了平板电脑传递过来。
而在其中心站着的樱庭真白——
『……』
『……那个……』
『……各位……同学……』
『……可以……』
『……可以请你们……』
『……帮帮我们……吗……?』
『说得好!』
『耶——!!』
『乐意之至!!』
(哇——啊——啊——啊——)
被同学们又揉又抱的真白。
热闹得像是过节的教室。
连握着平板电脑的指尖都能感受到的欢喜。
排开一切杂音,清晰可闻的真白的呜咽。
那声音,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
彩音不禁低声道——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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