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nge6 ∼變化6∼

★☆★Change6 ∼變化6∼★☆★

  結束晨練,朝校舍走去的時候,已經是其他學生陸陸續續到校的時間。

  隅田惠跟同班友人大川陽人一同走向校舍玄關。

  「下次跟我們比賽的隊伍,隊裡有很多優秀的打者,真令人羨慕啊~希望局勢不會一面倒就好。」

  「但我們有優秀的投手、也有擅長防守的球員啊。」

  惠換上室內鞋,正準備將手伸向球鞋時,陽人笑著用手攬住他的肩頭。

  「喔喔!你很有自信嘛。要是輸掉了,就倒立繞校園走一圈吧~?」

  陽人大力揉亂惠被汗水濡濕的頭髮。後者推開這樣的他起身。

  正要將球鞋放進鞋箱裡時,一個搖曳的紅色蝴蝶結出現在他的視野當中。

  「不過,能把失分控制在三分以下的話,就算很不錯了。去年比賽的時候,學長他們也……噯,你有在聽嗎?」

  或許是因為被其他學生擋住,所以她沒發現惠等人,朝班上的鞋箱走去。

  惠以視線追尋她的身影時,陽人詢問:「她就是三浦同學?」

  惠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將球鞋放進鞋箱,再關上鞋箱的門。

  「高一的時候,你不是被她拒絕了?那天的練習賽,你表現得奇差無比,我們輸得很慘呢。竟然連續被對方擊出好幾支全壘打……直到現在,我都還會作那天的惡夢……」

  「用不著回想啦。」

  為了讓陽人安靜,惠直接以手掩住他的嘴巴。抽回手的時候,陽人還「噗哈!」地吐出一口氣。隨後,惠轉身離開玄關,匆匆收好球鞋的陽人也追了上來。

  這時,加戀剛好也從自己班級的鞋箱前方走出來。

  「啊…………早安。」

  她以有些意外的表情向惠道早安。以往總是惠單方面跟加戀打招呼,所以,她今天的表現讓他相當吃驚,反應也因此慢了半拍。

  被站在身旁的陽人用手肘頂了頂之後,惠才連忙回應:「早安。」

  「你……早上有練習啊。」

  「妳看到了……?」

  聽到惠這麼問,加戀微笑著輕輕點頭。

  「馬上要比賽了嗎……?」

  「下下星期……」

  沒辦法好好和她對話,實在令人心焦。在一旁默默聽著的陽人,還不時對自己投以視線。

  他若無其事地以手肘輕推自己,八成是在暗示「快邀請她來看比賽」吧。惠以眼神回應「別說得這麼簡單啦」。

  陽人無奈地聳聳肩,看起來像是在說「這下沒戲唱啦」。

  「這樣啊。加油喔。」

  面對加戀一雙眸子望著自己這麼說,惠不禁脫口以「三浦」呼喚她。

  「那個啊…………」

  「啊……嗯…………」

  心跳聲瞬間變得劇烈起來。惠將雙手緊緊握拳,在內心不斷叫自己冷靜一點。

  不過,他還來不及開口,一個「加戀」的呼喚聲搶先一步傳來。

  加戀轉頭,表情也在下一刻變得開朗。

  「早安,千紗!」

  「早安……我今天放學後要去書店一趟,要不要一起去?」

  「嗯!對了,最近好像有合作咖啡廳的活動呢。要去嗎,千紗?」

  「嗯~這個嘛,妳想去的話,我們就一起去吧。」

  跟加戀對話的同時,短髮女孩的目光移到惠身上。儘管覺得她的眼神充滿敵意,但惠跟她只有一瞬間對上視線,所以也無法斷言。

  短髮女孩隨即移開視線,跟加戀一起踩著階梯往上。

  「鷹野跟三浦同學同班啊。」

  在一旁看著兩個女孩互動的陽人露出好奇的表情。

  「你認識她?」

  「我去年跟她同班。那兩人感情很好嗎?」

  惠今年跟加戀不同班,就算陽人這麼問,他也答不上來。

  他也不清楚現在的加戀在班上是什麼樣的狀況。

  (去年那時……)

  惠回憶起加戀在班上遭到孤立,時常獨來獨往的光景。

  原本會一起行動的相川早希和伊原理繪,之所以開始把她當空氣,其實也跟惠脫不了關係。

  不過,就算撇開這方面的原因不談,惠也想要幫助這樣的加戀,所以會在她獨處時主動向她攀談。然而,惠這種行為反而招致其他女同學的反感,讓加戀的立場變得更難堪。自從察覺到這一點,在教室裡時,他變得無法有事沒事就去找加戀說話了。

  惠所能做的,大概只有在加戀獨自負責體育祭的善後作業時,湊過去幫她的忙。

  只能當個旁觀者、什麼都做不了的感覺,讓他相當無力。

  升上高二後,因為被分到不同班級,惠和加戀見到面的機會跟著變少。頂多只能像剛才那樣,在校舍玄關巧遇時打聲招呼。

  加戀今年依舊和相川早希、伊原理繪同班,因此惠也擔心她會像去年那樣被孤立,但剛才的她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這是惠第一次看見加戀那麼開心地和他人交談。

  彷彿被鷹野搶先一步的感覺,惠的心情有些複雜。不過,加戀交到能讓她敞開心房的朋友,絕對是好事一樁。

  (是說……她們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要好啊?)

  是最近嗎?今天是惠第一次看到這兩個人走在一起。

  「那個叫鷹野的人好嗎?」

  跟陽人一起走向教室的路上,惠這麼問道。

  「我是不知道她人好不好啦……成績倒是不錯。上課的時候,她經常在筆記本上畫畫。」

  「畫畫?」

  「到了下課時間,她也多半一個人在座位上畫畫。這麼說來,我很少看到鷹野跟其他女孩子聊天呢。」

  陽人邊走邊以手抵著下頷說道。

  「……她是漫研社還是美術社的社員嗎?」

  「好像不是喔。她放學後都會馬上離開學校。說不定三浦同學也喜歡漫畫之類的?」

  踩著階梯往上後,可以看見高二學生們在走廊上閒晃。距離班會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左右,因此大家仍開心地大聲說笑。

  (高一的時候,我也看過三浦在看漫畫……)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到「喜愛」漫畫的程度,但加戀應該跟那個叫鷹野的女孩子很合得來吧。

  「你會看漫畫之類的嗎?我沒看過你看漫畫呢。你房間裡也沒放漫畫書。」

  看到惠沉默不語,陽人笑著調侃說:「那就沒辦法跟她聊共通的興趣嘍~」

  「我偶爾也會看啦。」

  「……你看的是可以搬出來跟女孩子聊的漫畫嗎?」

  語畢,陽人的側腹隨即挨了惠的肘擊。他連忙表示:「我是開玩笑的啦!」

  「不過,說真的,想跟她聊起來的話,我覺得你至少也看一看受歡迎的漫畫比較好。要不然,你一輩子都會停留在只能打招呼的階段喔。因為你很不擅長自己搬出聊天話題啊。」

  被這番話戳到痛處的惠皺起眉頭。

  一如陽人所言,他總是搞不清楚該跟女孩子聊些什麼才好,也常常為此困擾不已。

  因為惠沒辦法跟上女孩子的話題。他的姊姊也曾給過「別老是顧著打棒球,也要對其他事情產生興趣才行」這樣的建議。

  打從小學時期開始,只要一有空,惠總是在打棒球。放學回到家後,他馬上會跟住附近的朋友一起跑到河畔去打棒球,就連週末也不例外。

  遇到雨天,惠也會待在家裡打電動。但要是一連打上好幾天,他就會感到厭煩,只想往外頭跑。在閒暇時間,他時常自己練習投球或揮棒。

  念國中時,加入棒球社的他每天都埋首練習;升上高中後,練習量也跟著增加。之前穿著沾滿泥巴的球衣回到家時,姊姊還曾皺起眉頭,一臉沒好氣地質問:「你想把短暫的青春和學校生活全都奉獻給棒球嗎?」

  每次被這麼說,惠總會不滿地想著「這樣有什麼不好啊」。更何況,他的人生也不是只有棒球,他有好好思考其他方面的事情。但一一說明這些實在很麻煩,所以惠總是回應:「別管我啦。」

  「我借你幾本漫畫如何?還是你要來我家看?我們家各種類型的漫畫都很齊全喔。」

  「那些是你哥的漫畫吧。隨便拿來看,可是會挨罵的。」

  「又不會少一塊肉。而且,他只有在大學放假時才會回來。我這樣可是在替他清理書架上的灰塵呢,豈有挨罵的理由?」

  踏進教室裡後,男同學們向兩人打招呼:「早啊,大川、隅田~」

  回覆問候之後,惠走向自己的座位。

  陽人的座位在惠的斜前方。或許是因為剛才話說到一半,放下自己的書包後,他又馬上來到惠的座位旁,看來是沒打算結束這個話題。

  身為惠在棒球社的好伙伴兼友人,陽人是真的在為他擔心。

  「比起別人,你先擔心一下自己吧。」

  「我眼中只有美佳子學姊啊。」

  陽人口中的美佳子,是擔任棒球社經理的高三學姊。性格開朗直率的她,是陽人從高一便開始熱烈追求的對象。或許是因為再三告白過太多次,學姊現在幾乎不把他當一回事了。

  「學姊明年就要畢業了喔。等到夏天比賽結束後,她大概也會退社了吧。」

  「就算她退社了,也還有半年才畢業啊。這場比賽,我會在後半局一決勝負。先別管我的事了,是說,三浦同學喜歡什麼樣的漫畫啊?」

  惠試著回想加戀之前在教室裡閱讀的漫畫書名,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沒問過她這種事啦。」

  「你偷偷調查一下嘛。如果你們看的是同一部漫畫,就比較有話聊了啊。」

  陽人露齒燦笑,然後重重拍了惠的背一下。

  (這麼說也有道理……)

  惠這麼想著,從書包裡拿出筆記本和文具。待鐘聲響起,看到拿著點名簿的班導走進教室裡,陽人和其他同學隨即返回自己的座位上。

  班會開始後,惠以手托腮,望向沐浴在炫目的夏日陽光之下的窗外景色。

  仔細想想,他對加戀可說是一無所知。

  (她好像很喜歡筆類的文具……)

  他想起國中時,加戀站在書店文具用品區前方的模樣。現在的她也是這樣嗎?感覺她好像經常去逛書店。

  一年前下著大雨的那天也是──

  他目睹加戀在KTV外頭被其他學校的男生糾纏,結果轉身逃跑的光景。

  那天,為了慶祝考試結束,惠湊巧也被棒球社的伙伴們找去唱KTV。

  看到加戀逃跑的身影,他反射性追上去,卻在半路跟丟。因為找了一陣子,他沒能馬上趕到她的身邊。

  瞥見其他學校的男生準備對加戀揮拳的瞬間,惠怒不可抑地衝過去,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要是加戀沒有及時制止,他想必就會跟對方打起來,然後被棒球社開除吧。

  跟其他學校的學生起衝突、還讓對方掛彩,是校方絕不會允許的行為。

  然而,那時的惠壓根不打算放過對方。不管再怎麼激動,他應該都會像比賽時那樣,能夠保有冷靜的一部分才對。

  那個當下,就連這樣的冷靜都徹底消散。也因為這樣,加戀似乎被他嚇到了。

  面對揮開自己的手、以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垂下頭離開的加戀,惠沒能馬上追過去。

  他明明覺得不能放著她不管──

  待加戀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惠的雙腳才終於動了起來。

  邊尋找加戀的身影、邊往車站的方向前進時,惠在書店裡看到她。一如國中時初次見到她那樣,隔著玻璃窗,加戀站在文具用品區的前方。

  她低垂著頭、手中緊握著一支筆,表情看起來像是拚命在壓抑即將潰堤的情緒。感覺不是能進去跟她搭話的情況。

  惠就這樣站在書店外,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

  待雨勢終於停歇,天空開始放晴時,加戀突然打開書店大門衝出來。

  聽到她吶喊:「等等,柴崎同學!」惠連忙收回原本打算踏出的腳步,匆匆躲進書店大樓的陰影處。

  被加戀喚住的,是一名比她先走出書店的其他學校的男孩子。原本以為他跟剛才那些男生是一夥的,但仔細一看,他身上穿的制服不一樣。那是櫻丘高中的制服。

  惠不知道那兩人跟彼此說了些什麼。不過,目送那名男孩子離去時,加戀臉上帶著豁然開朗的笑容。

  直到加戀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惠才從建築物陰影處走出來。

  他沒能向她搭話。或許也沒有這麼做的必要了。

  他什麼都做不到。就連安慰她都無能為力。

  那是至今惠覺得自己最沒出息的一次體驗。他當下的心情,有如在棒球比賽中慘敗那般糟糕。

  從那天開始,加戀就改變了。

  即使受傷、受挫,她仍試著反抗蠻不講理的狀況。她絕對不是弱者。

  惠想成為跟加戀在一起時,能讓她露出放心笑容的存在。然而──

  她跟短髮女同學有說有笑的身影,此刻浮現在惠的腦中。

  那跟她在高一時,對班上其他女同學裝出的笑容不同。

  惠一直很想看到加戀像那樣開朗笑著的表情。不過,讓她展露那種笑容的人,卻不是自己。對加戀的女性友人湧現嫉妒的情感,或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但惠的內心實在五味雜陳。

  (我大概又被別人搶先一步了吧……)

  他看著窗外嘆了一口氣。總覺得自己的手腳好像總是慢半拍。

  更何況──他其實已經跟加戀告白過一次,然後被拒絕了。

  儘管希望她再給自己一次機會,但不可能有這麼好的事情發生。

  現在的加戀,或許已經沒有過去那麼排斥惠了。早上也會主動向他打招呼。然而,這並不代表她喜歡上他。

  面對遲遲無法放棄加戀的自己,惠本人也很無言。他的理性明明告訴自己,應該要徹底斬斷對加戀的情感才對。

  如果能成為不會讓她想保持距離的朋友,或許就已經足夠。

  然而,加戀能夠把曾經向自己告白的男孩子視為朋友嗎?

  (這連我都做不到了……)

  他對加戀的這份情感,恐怕怎麼也無法忘懷,也無法當作從未發生過。

  惠所能做的,只有佯裝成加戀的朋友。不過,就連這樣也──

  「誰做得到啊……」

  惠不自覺地輕喃。下一刻,他出自反射地用手掌接下從斜前方射過來的一塊橡皮擦,然後猛地抬起頭,發現老師正望著這裡詢問:「隅田~你今天請假嗎?」

  「我在!」

  這麼回答後,他看見坐在斜前方的陽人因為忍笑而雙肩顫抖個不停。

  七月的這個星期六,是棒球社不用練習的日子。惠久違地來到車站附近的書店,挑選了一本棒球相關書籍和參考書後,朝收銀台走去。

  途中,他在陳列食譜的書架前停下腳步。

  惠將參考書和棒球書籍夾在腋下,從架上抽出一本食譜。

  「啊……!」

  一陣細微的驚呼聲傳入耳中。他轉過頭,發現加戀佇立在店內的走道上。

  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她迅速將手中的書藏到自己身後。

  一瞬間瞥見的書名,惠有些熟悉,是出自貼在店內牆上的那張海報。上頭寫著「真人電影即將開拍!」幾個斗大的文字,幾名其他學校的女孩子,也在看到這張海報後心花怒放。

  「隅田同學,你會自己下廚啊。」

  聽到加戀這麼說,「咦?」惠將視線移往手中的食譜上。

  「不……是被我老姊的小孩拜託的。」

  「你姊姊的小孩?」

  猶豫了幾秒鐘後,惠這麼開口:

  「三浦……妳知道怎麼煮咖哩嗎?」

  聽到他語帶遲疑的這個提問,加戀瞪大雙眼。

  在收銀台結完帳,惠跟加戀一起走出書店。

  將裝著小說的紙袋珍惜地揣在懷裡的她,嘴角看似開心地上揚。

  (她……很喜歡那部小說呢。)

  雖然不知道內容是什麼,但那似乎是很受女孩子歡迎的一部作品。惠的姊姊也經常會買類似的小說或漫畫。

  「你為什麼突然問咖哩的煮法?」

  「老姊拜託我幫她顧小孩,結果那幾個小鬼堅持午餐一定要吃咖哩,所以……妳擅長下廚嗎,三浦?」

  「我在家很常煮咖哩……不過味道吃起來很普通喔。照我常用的食譜去煮可以嗎?」

  「那是我也能煮成功的食譜嗎?我覺得自己的廚藝應該很糟糕呢。」

  說到下廚,惠頂多只有家政課上烹飪時會稍微接觸,待在家時,他幾乎不曾負責做飯。所以,突然被姊姊這麼要求,實在讓他傷透腦筋。

  惠已婚的姊姊育有兩個就讀小學的孩子。第三胎在上個月出生後,請了產假的姊姊便返回娘家休養。今天她說自己必須去醫院接受健診,把老大和老二丟給惠照顧就出門了。

  惠的母親現在雖然在家裡照顧兩個孩子,但晚點也有事要外出。因此,惠被迫接下準備午餐的重責大任。

  這麼跟加戀說明後,她以手抵著嘴巴回應「原來是這樣啊」,然後沉思半晌。兩人就這樣抵達了車站前。

  「…………要是你不嫌棄的話…………我也一起幫忙煮吧?」

  「咦!可以嗎?」

  聽到惠吃驚地反問,儘管有些遲疑,加戀仍輕輕點頭。

  「因為你之前幫助過我……」

  她指的大概是一年前的雨天發生的那件事吧。地點剛好就在這個車站附近。

  明明是就算忘掉也無所謂的事情啊。

  「那天……我沒能好好向你道謝呢。」

  加戀宛如在回憶過往般垂下視線。她的唇瓣輕輕動了幾下。

  她輕聲吐露出來的,是「對不起……」三個字。

  「別在意這種事啦。」

  惠像是想打斷她似的開口。他根本沒有做什麼值得被她感謝的事情。

  加戀先是緊緊抿唇,繼續往下說:「可是……」

  「三浦,妳願意一起來煮咖哩的話,真的是幫我很大的忙!」

  看到惠筆直望向自己這麼說,加戀的臉上浮現笑容。

  「嗯……」

  在附近的超市採購完畢,兩人便朝惠的家前進。踩著石階往上後,加戀以稍微吃驚的表情環顧周遭。

  穿越寺廟大門,宏偉的正殿跟著映入眼簾。一旁還有墓碑並排的墓園。

  因為後方就是山,蟬鳴聲響徹了這一帶。

  「午安。」正在為並排在停車場一角的地藏菩薩像灑水的女子,向兩人點頭問好。

  看到惠出聲回應,加戀連忙跟著低頭致意。

  「隅田同學,原來你家在經營寺廟啊。」

  「我爸跟爺爺出門去做法事了。我媽應該在家……」

  惠拉開主宅的玄關大門,喊了一聲:「我回來了~」隨後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跟著傳來。

  姊姊的兩個孩子衝下階梯跑過來。

  「阿惠──!歡迎回來──!」

  小男孩活力百倍地這麼吶喊,同時整個人撲向惠。他是小學四年級的彰。跟著擠過來的則是小學二年級的柑奈。

  「阿惠,歡迎回來~」

  瞥見加戀的瞬間,彰亢奮地發出「唔喔喔喔喔──!」的長嘯。

  他隨即轉身,從走廊上三步併兩步地衝回客廳。

  「外婆、外婆,不妙啊──!阿惠帶女人回家了────!」

  「啊哈哈哈哈!這怎麼可能呢,那孩子頂多只會帶幽靈回來…………」

  被彰拉著走出客廳的母親,看到杵在玄關的惠與加戀,馬上倒抽一口氣,然後張大嘴僵在原地。

  她的表情感覺比看到鬼還要震驚。母親這樣的誇張反應,讓惠難為情地以手掩住自己的眼睛。

  「午安,打擾了!」

  在加戀有些緊張地低下頭打招呼後,惠的母親才終於回神,堆出滿面笑容回應:「歡迎妳喲!」

  先把有事外出的母親趕出家門,再把吵吵鬧鬧的彰和柑奈成功趕進客廳裡後,惠返回廚房。

  加戀向惠的母親借來圍裙套上,已經開始洗米準備煮飯。

  「我來幫忙。」

  這麼說之後,惠才發現不知道該從何處著手,只能呆站在廚房裡。

  他決定先把從超市買來的食材全數從袋子裡拿出來,並排在流理台旁邊的台面上。

  (把這些洗乾淨就行了吧……)

  盯著馬鈴薯這麼想的時候,他發現加戀停下手邊的工作望向自己。

  「我先洗這個可以嗎?」

  指著馬鈴薯這麼問道,加戀微笑說著:「嗯,麻煩你了。」

  惠扭開水龍頭,洗去馬鈴薯表面的泥沙。

  「剛才……不好意思喔。我媽是不是問了很多有的沒的?」

  在這之前,母親跟加戀一起待在廚房片刻,也稍微聊了一下。

  「伯母是個很歡樂的人呢。」

  「她只是愛說話而已啦……」

  只要一閒下來,母親總愛找人聊天。沒人能陪她聊天時,她會邊看電視邊自言自語,看膩了之後,還會轉而找父親飼養的吉娃娃說話。

  檀家(註:將家中婚喪喜慶等大小事全盤交由特定寺廟執行的家庭)的阿姨們來家中拜訪時,她們甚至能開心地閒話家常好幾個小時。

  今天,母親想必也對加戀問東問西,讓她因此困擾不已吧。惠不禁沉下臉。

  這時惠察覺到一股視線。他望向廚房大門,發現原本被趕進客廳裡的彰和柑奈,正從大門縫隙偷窺廚房裡的動靜。

  (這些傢伙~~!!!)

  惠握著馬鈴薯走向廚房出入口,一把拉開大門。

  因此踉蹌了幾步的彰驚叫出聲:「嗚哇!」

  「作、業、寫、完、了、嗎?」

  惠以雙手抱胸,皺著眉頭這麼質問。

  「外婆交代我們監視阿惠,免得你做色色的事情啊。」

  「誰會做啊!我們在煮咖哩啦,別進來!」

  「給我買冰的錢。」

  彰嘻皮笑臉地伸出手這麼說。他大概打算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冰吃吧。如果能換得片刻的安寧,這點小錢倒也值得。

  惠從褲子口袋裡掏出錢包,將它塞進彰的掌心。

  「可以順便買漫畫雜誌嗎~?」

  「可以是可以,但別告訴外婆喔……我會挨罵的。」

  「萬歲~!」

  彰牽著柑奈,蹦蹦跳跳地跑向玄關。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惠帶著厭煩的表情關上廚房大門。

  返回廚房後,他看到加戀像是拚命忍笑般以雙手掩嘴。

  「抱歉……我家的人很吵。」

  「不會。你們家熱熱鬧鬧的,感覺很開心呢。」

  說著,加戀又輕笑了幾聲。

  兩人端著終於煮好的咖哩來到客廳時,彰和柑奈正趴在地上看漫畫雜誌。

  掛在日式簷廊上的風鈴,在空調冷風吹撫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惠催促彰和柑奈把凌亂的客廳收好,再把咖哩和裝著麥茶的玻璃杯放下。

  在桌前就坐後,四人一起合掌喊出:「我要開動了!」

  「好好吃喔──!」

  湯匙還含在嘴裡的彰大聲喊道。柑奈也滿面笑容地表示:「真好吃。」

  「真的耶,超好吃的……」

  聽到惠這麼說,原本還有些擔心的加戀露出鬆了一口氣的微笑。

  「我這次煮了稍微偏甜的口味,還可以嗎?」

  「這樣剛剛好。我家煮的咖哩都太辣了。」

  說著,惠再次以湯匙舀起咖哩送進口中。加戀也開始吃起自己那一份。

  煮完咖哩後,加戀原本打算馬上回家,但被惠挽留:「既然都煮好了,妳就留下來一起吃吧?」

  人家特地來家裡幫忙煮咖哩,要是沒有做出任何答謝就讓她離開,他八成會被母親臭罵一頓:「呆瓜!」而且母親在出門前還再三囑咐:「在我回到家之前,絕對不能讓她回去喲!」從這樣的態度看來,一旦辦完事情,母親想必就會飛奔回家吧。

  更重要的是──惠自己也想跟她多相處一下。

  如果錯過這次,他就幾乎沒機會跟加戀說話了。在學校,兩人頂多只有在上學和放學時會碰到面。在沒有明確理由的情況下,他也不好隨便到加戀的班上去找她。

  (不過……待在別人家的時候,感覺神經都會繃得比較緊呢。)

  他偷偷朝坐在對面的她瞄了一眼。

  坐在加戀身旁的柑奈,幾乎整個人黏在她身上。兩人有說有笑,看起來已經混熟了。

  「姊姊,紅蘿蔔好好吃!」

  「妳喜歡紅蘿蔔嗎?」

  「嗯,喜歡!星星圖案的紅蘿蔔好可愛!」

  「那妳要多吃一點喔。」

  加戀這麼說著並露出笑容。

  (她……好像很開心呢……)

  加戀似乎不會感到尷尬。惠原本還覺得請她幫忙煮咖哩的要求太厚臉皮,看來是不用擔心了。

  「噯~噯~阿惠,等等要來玩傳接球嗎?」

  正在享用咖哩的彰開口問道。

  「今天不玩。有客人來啊。」

  「咦──!那夏日慶典呢?要去逛夏日慶典嗎?」

  正當惠在猶豫該怎麼回答時,加戀望向他詢問:「夏日慶典?」

  「我們這個地區舉辦的夏日慶典。每年都會辦在公民活動中心外頭的廣場上。」

  「姊姊,妳也一起去吧~!」

  柑奈扯了扯加戀的裙子,以充滿期待的雙眼望向她。

  惠也不自覺望向加戀。但在兩人對上眼後,他又馬上將視線拉回咖哩的盤子上。

  「…………要一起去嗎,三浦?」

  「咦?」

  「夏日慶典…………如果妳不嫌棄的話。」

  惠緊握湯匙,舀起咖哩送進口中,以若無其事的語氣這麼問道。

  加戀像是在猶豫似的沉默下來。

  彰和柑奈也罕見地不發一語,只是默默盯著惠跟加戀的臉。

  清澈的風鈴聲傳入安靜的客廳裡。

  「…………我……可以去嗎?」

  「可以啊……應該說,妳能一起來的話,就幫了我大忙呢。因為我得照顧這兩個孩子啊。」

  雖然覺得這只是藉口,惠仍垂下視線這麼說。

  「不過……這樣會給妳添麻煩吧。畢竟會讓妳晚歸……」

  「沒這回事的。」

  聽到加戀果斷的語氣,惠抬起視線。

  加戀看似有些緊張地抿唇。

  「我也…………想去夏日慶典。」

  語畢,紅著臉的加戀補上一句:「感覺很好玩嘛。」然後堆出試著化解尷尬的笑容。

  「太好了……」

  聽到自己不小心將鬆了一口氣的感受脫口而出,惠連忙將剩下的咖哩送進口中。

  因為拗不過彰的央求,惠一直陪他玩傳接球玩到傍晚。待兩人回到家後,加戀和柑奈從後方的房間走出來。柑奈換上有著金魚圖樣的粉色浴衣,嚷嚷著:「阿惠~你看你看!」然後衝向杵在玄關的惠,一把抱住他的腳。

  「適不適合~?」

  「咦?很適合……」

  被惠伸手摸了摸頭之後,柑奈開心地露出滿面笑容。惠接著將視線移向加戀。

  她身穿一襲牽牛花圖樣的深藍色浴衣,有些緊張地朝惠走來。

  「祝你們玩得開心喲~!」

  從房裡探出頭的母親,帶著壞心眼的笑容朝四人揮揮手。

  加戀轉身,低頭致意:「謝謝您借我浴衣。」

  「伯母把你姊姊的浴衣借給我穿……」

  她再次轉身面對惠,帶著幾分難為情的表情解釋。

  「慶典…………應該已經開始了……走吧?」

  因為緊張,惠這麼詢問的嗓音顯得有點尖。他無法跟加戀四目相接,只能任憑視線在半空中游移。

  加戀以「嗯」輕輕點頭回應。在惠蹲下來替柑奈換上草履(註:外型和木屐相似,但鞋底呈平坦狀的日式傳統夾腳鞋。目前多以皮革、布或塑膠等原料製成)時,加戀也在一旁換上惠的母親為她拿出來的草履。

  早一步衝出家門的彰,迫不及待地在外頭大喊:「快點嘛~!」催促他們。

  四人穿越寺廟大門,踩著石階往下,並肩走在被夕陽餘暉染紅的街道上。

  附近的居民也換上浴衣,朝公民活動中心前進。

  「……你剛才在玩傳接球啊。」

  被加戀這麼一說,惠才發現自己手中還緊握著球。

  「我都忘了……」

  他把自己下意識拿在手中把玩的那顆球塞進褲子口袋。

  加戀以手掩嘴輕笑出聲。

  「隅田同學,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接觸棒球?」

  「從念小學的時候……吧。」

  「感覺你很喜歡棒球呢。」

  「因為我也沒有其他興趣嘛。」

  「能埋首於自己喜愛的事物當中,是一件很棒的事啊。」

  惠望向加戀,露出柔和的笑容。

  「……三浦妳呢?妳喜歡看漫畫……跟小說?」

  「兩者都喜歡呢。」

  「例如……妳剛才買的小說?」

  「那部作品是千紗告訴我的……因為太有趣,我一下子就迷上了。我還跟她一起去看了原作改編而成的舞台劇。」

  說著,加戀又微笑補充:「希望有機會再看呢。」

  「妳說的千紗,是跟妳同班的鷹野?」

  「嗯。真虧你知道耶。」

  「我有個朋友高一時跟鷹野同班。」

  這麼回答後,惠小心翼翼地試著詢問:「現在的班級……感覺怎麼樣?」

  「很開心啊。因為有千紗在。」

  加戀隨即這麼回答。

  惠回想起自己在學校鞋箱處被千紗怒瞪的事情。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千紗,也不記得自己曾做過什麼被對方討厭的事情。雖然不明白千紗瞪他的理由,但她很明顯對自己沒有好感。

  惠將手伸向滲出汗水的後頸。

  (是無所謂啦……反正她是三浦的朋友。)

  「之前……我總是顧著迎合身邊的人。無法抬頭挺胸地說出自己喜歡的事物,只是一味擔心會不會被他人嘲笑或討厭的問題。很奇怪吧?明明沒有必要這麼做……我卻一直隱瞞自己的真心……所以覺得過得很不快樂呢。」

  回想起過往的加戀,臉上浮現像是企圖掩飾內心辛酸的虛弱笑容。

  「……這樣日子會很煎熬吧……」

  為了迎合周遭群眾而抹殺真正的自己,想必是令人窒息又綁手綁腳的事。

  為此,甚至還無法盡情喜歡自己原本愛好的事物。

  惠想起加戀高一時總是獨自低垂著頭的模樣。

  「我比較想看到妳熱中於喜歡的事物,然後露出開心笑容……」

  感受到視線的惠望向一旁,發現加戀正直直盯著自己看。

  方才的自言自語,突然讓他感到極度難為情。惠的臉不知不覺漲紅。

  「抱歉,我好像說了奇怪的話……」

  想確實理解他人內心的痛楚,是相當困難的。這並沒有單純到能夠用一句話來帶過。

  更何況,無論多麼想了解對方的痛楚,實際上,恐怕只有實際經歷過相同的創傷,才能真正了解到個中滋味。

  世上有著興趣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也有想法跟自己大相逕庭的人。沒有必要讓所有人都理解自己這個存在。

  只要自己重視的對象能夠理解,便已經足夠。

  比起希望無法互相理解的人理解自己,最後遭到拒絕而感到空虛無比,可說是來得好太多了。

  「不會……謝謝你……」

  加戀輕輕搖頭,然後望著惠露出微笑。

  惠忍不住移開原本也望著她的視線,心神不寧地將雙手插進褲子口袋裡。

  「阿惠,快點啦~!」

  待公民活動中心終於出現在視野當中,快步跑向前方的彰和柑奈揮手朝兩人呼喊。

  說不上寬敞的這片廣場上,擠滿了前來享受夏日慶典的人們。因為是地區性質的慶典,除了用來裝飾的大紅燈籠以外,只有角落有幾間棉花糖和刨冰的攤位。

  雖然也有炒麵和烤雞串的攤位,但這些攤位周遭聚集了很多住在附近、暢飲啤酒大聲談笑的成年人。

  加戀在樹下的長椅上坐下,樂在其中地眺望孩童們在廣場上四處奔跑的模樣。惠以雙手捧著刨冰,停下腳步看著這樣的她。察覺到他的視線後,加戀也轉過頭來。

  惠朝加戀走去,將淋上紅色草莓糖漿和煉乳的刨冰遞給她。

  加戀仰頭望向惠,微笑著向他說了一聲:「謝謝。」以雙手接下遞過來的刨冰。

  惠在她身旁坐下,看著加戀舀起一口刨冰吃下。

  「好冰好好吃喔。」

  即使到了夜晚,空氣中仍瀰漫著讓人出汗的熱氣。

  惠將湯匙伸向自己手中的那碗刨冰,也舀起一口放進嘴裡。

  「如果讓妳覺得無聊……我很抱歉。感覺沒什麼好玩的呢……」

  「很好玩啊。因為我很久沒有來逛這類慶典了。而且……你主動開口約我,我也覺得很開心。」

  加戀露出彷彿花綻的柔和笑容。這讓惠瞬間心跳加速。

  「……妳沒去看煙火大會之類的?」

  每年舉辦的煙火大會,總會吸引相當多人前來。現場應該也有很多攤位可以逛。

  念國中的時候、還有去年,惠都跟棒球社的友人一起去看了煙火。因為社團在暑假時幾乎每天都要練習,大概也只有在這種日子,社員們才能出門透透氣。

  「小學畢業後,我好像就沒有去過了……」

  「那今年……」

  聽到惠欲言又止,加戀轉頭望向他。

  「妳也不會去嗎?」

  「…………這個嘛……你會去嗎,隅田同學?」

  「我……」

  棒球社的友人,大概也會像去年那樣找他一起去吧。

  雖然他也打算赴約,但可以的話,今年他想──

  惠若無其事地望向加戀,發現她彷彿在等待自己的答案般一直望著這裡。

  「我嘛……如果能去就好了……」

  這麼含糊回答後,惠舀了一大口刨冰送進嘴裡,結果瞬間被冰到頭痛。「……唔!」他不禁以握著湯匙的那隻手按住腦袋。

  加戀呵呵笑了兩聲,也吃了一口自己的刨冰。

  惠不自覺地凝視著這樣的她的側臉。

  「我做不到。我不打算跟任何人交往。你這樣讓我很困擾。」

  「我已經不想再被討厭、也不想引人注目!」

  加戀在一年前用來狠狠拒絕自己的這些發言,讓惠難以忘懷。即使已經過了一年,仍會讓他的胸口隱隱作痛。

  不同於那時候,現在的加戀,或許比較能接受自己了──這會不會只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美好?

  之所以今天一整天都跟惠待在一起,是為了答謝他之前出面救了自己一事。加戀本人是這麼說的。

  擅自期待她對自己懷抱更多好感,想必是錯誤的想法。

  機會只有一次。在這個唯一的機會到來時,完美地揮棒落空的他,要是再期待第二次機會,恐怕只會被當成死纏爛打的討厭鬼吧。

  感覺擱在腿上的手開始冒汗,惠將那隻手緊緊握拳。

  「…………你怎麼了嗎?」

  看到他皺起眉頭而沉默下來,加戀有些擔心地問道。

  惠抬起原本落在自己手上的視線,筆直望向加戀的眸子。

  「那個啊……」

  「啊……嗯……」

  表情變得有些緊張的加戀輕聲回應。

  在乘著晚風搖曳的燈籠下方,兩人不自覺凝視著彼此。

  捧在手裡的刨冰慢慢在碗中化開。

  他們或許就這樣對望了一分鐘之久吧。

  因熱鬧的人聲而回過神來之後,惠匆匆移開自己的視線。

  「那個……這件浴衣很適合妳。」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就只有這句話。

  滿臉通紅的惠垂下頭,把幾乎完全化為糖水的刨冰一口氣喝下肚。

  儘管如此,發燙的臉頰仍無法冷卻下來。

  加戀先是圓瞪雙眼,接著害羞地笑著回應:「謝謝。」

  這身浴衣打扮真的相當適合她。對惠來說,光是能將這句讚美說出口,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繫在頭上的紅色蝴蝶結也很適合她。

  (真的……好漂亮…………)

  「姊姊,我們來玩煙火吧~!」

  朝兩人跑過來的柑奈,一把抱住加戀的雙腿,將手中裝著煙火的袋子拿給她看。

  或許是活動單位發放給孩童的禮物吧。惠朝人聲鼎沸的公民活動中心所在處望去,發現有不少孩子在那裡放煙火。

  彰也亮出手中的煙火喊道:「阿惠~來放煙火~!」

  加戀被柑奈從長椅上拉起身,跟著她一起移動到放煙火的人群聚集之處。

  加戀跟柑奈一起蹲下來,從袋子裡拿出煙火點燃。

  看著火花迸裂四散,兩人露出開心的笑容。惠則是坐在長椅上眺望這樣的她們。

  要是他再次跟她告白,表示希望能跟她交往的話──

  她仍然會以「我做不到」回應嗎?

  又或者會給出不同於那時的答案?

  惠取出收在口袋裡的棒球,默默凝視著它。

  他將棒球在手裡轉了幾圈,然後緊緊握住。

  抬起視線後,他發現加戀也朝這邊望來。

  一旁的柑奈和彰揮手吶喊:「阿惠~」看到加戀露出笑容跟他們一起揮手,惠臉上也浮現笑意,放下刨冰的碗起身。

  (這種事情……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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