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放學後的劫難

  第三章 放學後的劫難

  1

  『距離關閉提爾納諾的伺服器還有一分鐘。』

  遊戲公司的語音廣播響徹所有地區。

  尚未登出的玩家們聚集於主大門之前,興高采烈地討論著遊戲之中的點滴回憶。

  我則從城鎮最高的鐘塔上獨自眺望著這一幕。

  我身為單打獨鬥的PK,並沒有親近的夥伴,雖然說……我因為五花八門的理由而受人糾纏,但基本上所有玩家都是我的敵人。

  因此,主大門前的熱鬧人潮之中並沒有我的容身之地。

  我獨自目睹著世界終焉。

  城鎮上空顯示出倒數計時,一步步地接近於零。

  ──還有三十秒。

  我望著提爾納諾的剩餘壽命,心想──位於這裡的五年之中,我到底得到了些什麼?又留下了些什麼呢──

  經驗值、技能熟練度、最強等級的武器與防具、限量道具,以及魔神這個職業。

  構成『魯格』的一切即將全數消失殆盡。

  不是魯格的話,我又將成為『什麼』?究竟該何去何從……

  我得不到答案,這時,倒數計時數到零──世界為之靜止。

  當我醒來時,已經見不到零奈的身影。

  但背後依然殘留著她的體溫,我感到全身上下充滿了魔力。

  我確認自己依然是『魔神魯格』,並嘆了一口氣。

  我雖然從夢中甦醒了,卻仍有一種身在夢鄉的感覺。

  我撐起身體,並離開床鋪。

  當我深呼吸後,腦內便因甜香而麻痺。

  明明在這房裡待了一晚,但嗅覺並未變得遲鈍,仍清晰地感受到零奈殘留的餘香。

  這樣下去,可能會升起什麼特殊的感覺,我迅速走出她的房間。

  ──剁剁剁剁剁……

  此時,樓下隱約傳來菜刀的聲響。

  零奈應該正在幫我做早餐吧。

  當我繭居在家時,每當早晨來臨,我都感到歉疚,因為我瞭解我又將再度重覆對雙親而言毫無價值的一天了。

  不過,我今天有事可做了。

  我要保護零奈前往學校,並於放學後實現她的第二個願望。

  有人需要我,我有了『想做』的事了。

  因此,我的心情相當輕鬆。

  我受到飄來的香氣引誘,而走下了樓梯。

  2

  「──今天平安無事地抵達了呢。」

  我走在通往皆淵高中校門的櫻樹大道上,這麼低語。

  「對啊,能和小艾停戰真是太好了,雖然說她還沒回我訊息,讓我有點在意……」

  零奈拿出手機,露出有些不安的神情。

  自從昨天聯絡之後,對方依然沒有任何回應,她說要去看看爆炸現場,是否在那裡發生了什麼事?

  「或許她被另一個魔神幹掉了。」

  「欸欸!?怎、怎麼會……」

  我對感到震驚的零奈淡淡地說道:

  「這有可能吧,要是他們同歸於盡的話,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等等,魯格,那根本不是最好的結果。大概只有小艾會說要和我這種廢柴魔術師合作了啊,其他基點也有『君王』等級的魔神,所以我們必須和小艾好好相處!」

  見零奈一臉生氣地提醒我,我驚訝地望著她,道:

  「……的確,也有這種看法呢,妳意外地很精明嘛。」

  「意外是什麼啦,不過要是你沒對我說『去上學』的話,我或許也不會考慮到那麼遠以後的事了吧。」

  零奈嘟著小嘴嘀咕道。

  「什麼意思?」

  我不明白她究竟想說什麼而反問她。

  「因為在我繼續上學的期間內,契約就不算完成了吧?這樣的話,就算實現了另外兩個願望,我也不會被魯格吃掉之類的吧?」

  ──話說回來,零奈竟然擅自這麼曲解契約呢。

  她與我締結契約時,說要獻上自己的靈魂與血肉,意即當契約履行時,她就有覺悟會失去這一些。

  我只是被她對青春懷抱的強烈心願所感動,而締結了契約,等契約履行之後,我也不打算奪走她的性命。

  然而,零奈心中卻認為自己的人生會止於三個願望實現之時。

  「……沒錯,如果妳不想死的話就乖乖上高中,之後最好也去讀大學。」

  我輕易即可解開她的誤會,卻覺得消除契約也不太對,總之便先這麼回答了。

  聞言,零奈哈哈大笑。

  「呵呵,等到那時候現在的世界就毀滅了啦。不過。謝謝你,會建議人去上大學的魔神一定只有魯格了。」

  零奈滿心歡喜的側臉莫名地令人感到耀眼,使我不禁看得入迷。

  然而,當我倆穿越校門,走向換鞋區的途中,我注意到了視線。

  ──嗯?

  感知敵意技能並無反應,但一名站在換鞋區旁的女學生筆直地望著我。

  我記得她,那是我昨天在校舍後方幫助過、名叫羽井戶夕陽的少女。

  「……糟了。」

  她在我說自己是『阿久津恭也』時反應激烈,甚至試圖追上我,她一定是為了找我才埋伏在這裡的吧。

  「魯格?」

  零奈聞言愣了一愣,我則迅速對她說:

  「那我就和昨天一樣在學校裡提防四周,妳今天要和別人說說話再放學喔。」

  我見到羽井戶轉向了我,便輕輕對零奈揮了揮手,離開現場。

  我繞到中庭,這裡卻與昨天不同,四處都有學生。

  這是因為今天是始業式,所以二、三年級也來上學了吧,這樣我就無法使出跳上屋頂這一招了。

  當我猶豫不決時,羽井戶奔跑著縮短了與我之間的距離。

  ──沒辦法了,就聽聽她要說什麼吧。

  會讓我感到困擾的是被發現並非這裡的學生,而被教師趕出校門。如果對像是學生的話,總有辦法蒙混過去。

  但由於我不想過於醒目,便移動至校舍後方等著她。

  「啊──呀……啊哇哇哇哇!?」

  羽井戶在轉角處遇上了我,便急忙停下腳步,卻無法止住跑步的慣性──只見她胡亂揮舞雙手後,當場跌坐在地。

  並且因為跌倒而露出了粉色調的內褲。

  ──又、又來了。

  這種出其不意的偷襲對心臟不好,真希望她不要這樣。

  「不要緊吧?」

  我撇開視線,並對她伸出了手。

  「是、是的……對不起,謝、謝謝你。」

  羽井戶有些遲疑,但依然握住我的手,站了起來。

  接著,她害羞地低頭,用手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

  這陣尷尬的沉默跟昨天一模一樣。

  「那,妳有什麼事嗎?」

  我判斷這樣下去將沒完沒了,便詢問她有何貴幹。

  她顫抖了一下身體後,畏畏縮縮地抬起了頭,從長長的瀏海之間凝視著我。

  「那、那個……我有事……想問你。」

  她的嗓音雖然因為緊張而僵硬,但並未移開視線。

  與乖巧老實的外表相反,她似乎意志堅定。

  「想問我?」

  「對……你昨天、為什麼說你是『阿久津恭也』呢?明明幫助了我,為什麼……」

  ──她在說什麼?

  這種說法彷彿我稱呼自己為『阿久津恭也』,與幫助她這件事本身矛盾一般,而我並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當我不知應該如何回答而沉默不語時,羽井戶則繼續道:

  「既然你說得出阿久津先生的名字,就表示你是在知道我是誰的情況下還幫了我……對吧,真沒想到在這座城鎮裡會有這樣的人……」

  她表情苦澀地摀著自己的胸口,眸中浮現出用盡全力的神色,道:

  「我非常開心……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所以說,我唯獨不想連累你……!」

  「連累……喔喔,妳是在擔心昨天那群傢夥會不會盯上我啊?放心吧,如果他們敢怎樣的話,我會加倍奉還的。」

  老實說,我並不知道羽井戶究竟是『誰』。

  因此,我不太明白她所說的話,但總之先這麼回答。

  然而,她卻心急如焚地搖了搖頭。

  「不是那樣的!我突然這麼說,你或許無法相信……今天這城鎮一定會發生大事的,所以──放學後希望你馬上離開這座城鎮!我求求你了……!」

  羽井戶用力地朝我低頭鞠躬,並苦苦哀求。

  「大、大事?要我離開這座城鎮到底是──」

  不過,我仍舊感到困惑不已,見狀,她握緊小小的拳頭,擠出嗓音詢問我:

  「你知道昨天車站前的爆炸事故嗎?」

  「嗯嗯……」

  我回想起零奈幫忙調查的新聞內容,並點了點頭。

  據說有許多人被送進醫院了。

  「被捲入該起案件的都是這間學校的學生,你記得嗎?就是昨天包圍我講話惡毒的那些人……」

  我的背脊忽然一震。

  這並非敵意,但露出自嘲笑容的羽井戶卻隱約散發出某種駭人的氣息。

  「那該不會是妳做的吧?」

  「不是,我那時候已經回家了,但……那卻是我所『期望』的結果。」

  「什麼意思?」

  「……之前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當我剛來到這座城鎮時,地方電視台的記者就來訪問我……我被問了非常沒禮貌的問題。」

  地方電視台……我猜到了一點,並慎重地詢問道:

  「那間電視台就是發生火災的那間嗎?」

  最近皆淵市中所發生的案件──零奈列舉的項目之中即有這項。

  「對,那是在他們來採訪我之後馬上發生的。附帶一提,那個記者好像身受重傷,包含其他小事在內的話,還有許多……被我『詛咒』的人都會遭到摧毀,會被惡魔……所摧毀。」

  「惡魔?」

  ──而且,她說『詛咒』?

  我皺眉後,羽井戶則露出了苦笑。

  「你一定會覺得我精神不正常吧,不過……這是真的,因為是真的,所以請你快逃。求求你了……等到明天,你就會知道我所說的是真的了……!」

  羽井戶再度對我深深一鞠躬,此時鐘聲響起。

  她不疾不徐地恢復姿勢,並順勢背向了我。

  「那、那麼,我先走了……!」

  「喂、喂!」

  我匆忙地喊住試圖離去的羽井戶。

  聞言,她並未回頭,僅自言自語般地低喃:

  「事到如今,我竟然能理解哥哥的心情了……還真是諷刺啊,像阿久津先生那樣的人是否也會出現在我面前呢?」

  「妳說什……」

  由於她忽然又提到我的名字,害我感到十分困惑。

  但她並未進一步說明,便逕自離開校舍後方了。

  我本想去追她,但見到迴廊上有教師的身影,便急忙退回校舍後方。

  「……羽井戶夕陽,她到底是誰啊?」

  我靠著校舍牆壁,道出了腦中的疑惑。

  她說的惡魔,該不會是指魔神吧?如此一來,她便與零奈一樣,都是魔術師!不對,如果是這樣,她應該會立即察覺到魔力,進而發現我是魔神才對。

  「如果她所說的是真的,那惡魔就是引起最近城鎮中案件的元兇了……還有,對她來說『阿久津恭也』到底是什麼人呢?」

  我確定從未見過她,也並未聽過這極具特徵的姓氏。

  總之,目前的情報量不足。

  「要問誰好呢……」

  昨天包圍羽井戶的學生們似乎認識她,我無法仰賴不諳世事的零奈,所以覺得若去詢問其他學生,大抵便能瞭解真相。

  然而,因為鐘聲響了,所以這附近並無其他學生。

  ──感知氣息。

  不過,當我嘗試搜尋氣息後,找到了一個人。

  「又蹺課了啊。」

  我傻眼地低喃,並伸手攀向校舍牆壁。

  「只要有肌肉的話,意外能做很多事呢……」

  我僅靠手指與手臂的力量便爬上了垂直的校舍牆壁,發出了讚嘆的嘆息聲。

  這雖然是昨天脫口而出的藉口,但實際試了試後,發現並沒那麼難,粗糙的牆面凹凹凸凸,不必擔心沒有施力點。

  然後,我見到一名少女自水塔後方偷窺著我,由於她正在看,所以我今天無法跳上屋頂。

  「哇,你真的又爬上來了!?什麼啊?你很閒喔?」

  身為學生會雜務專員兼天文社社長的二年級生•水瀨一臉傻眼地道。

  「妳才是,今天為什麼也在屋頂上?今天是始業式吧。」

  從昨天起就是這樣,我不知為何對她絲毫不會感到膽怯,即便不扮演魔神魯格,也能自然而然地對話。

  「吵死了,這是我個人的自由吧,話說……我看到你昨天從屋頂上跳下去了。」

  她訝異地望著我平安無事的雙腿,並瞇起了雙眸。

  「……我只是迅速地爬下了牆而已,直接從這裡跳下去的話,一定無法毫髮無傷吧。」

  由於她應該沒見到我著地的那瞬間,所以我便強勢地回答了,但今後必須多加小心才是。

  「也罷……那倒也是,你不要再那樣了,要是你掉下去摔死的話,我就會被懷疑是殺人犯欸。」

  「──聽妳這麼一說,的確是呢。」

  「什麼的確是啦!話說我光是和男生兩人一起待在這裡,要是被發現的話就會被說三道四的欸。」

  水瀨手扠腰並瞪著我。

  「那為了不要被發現,妳是不是不要那麼大聲比較好?」

  我這麼回覆後,她便如大夢初醒般地摀著自己的嘴。

  「……都是你的錯啦,快出去啦。」

  她一臉不甘心地走了過來,並悄聲咒罵著。

  「無法從命,我今天都打算待在這裡。」

  但我心想如果她每次都在這裡的話,就必須尋找其他可以藏身的地點。

  「你這不良少年。」

  「我們彼此彼此吧。」

  「我只會蹺掉始業式,蹺課就……只有偶爾為之啦。」

  水瀨有些尷尬地撇開了視線。

  「妳有什麼不想出席始業式的理由嗎?」

  「那又和你無關──不對喔,搞不好有關。」

  她雖然反射性地想甩開我,但彷彿想起什麼似地直勾勾地盯著我。

  「喂,你……和羽井戶是什麼關係啊?」

  「欸?」

  我原本打算詢問水瀨有關羽井戶的事,卻沒想到她先提出了這個名字,令我感到困惑。

  「你昨天去幫她了吧?什麼?你該不會是她的男朋友吧?」

  「……不是,我只是單純因為那種事讓人惱火,所以去阻止了而已。我根本不認識她,妳認識她嗎?」

  我心想這機會不錯,於是詢問了水瀨。

  「啥?你怎麼可能不認識羽井戶?只要是住在這城鎮的人──喔,你是外地來的啊?」

  「嗯,算是吧。」

  我含糊不清地回答。

  這對居住於皆淵市的人而言似乎是一種常識,但一直繭居在家的我彷彿住在其他世界。

  「那就沒辦法了,那在十年前鬧得沸沸揚揚的,大概只有這座城鎮會刻意在學校裡教羽井戶事件的吧。」

  「羽井戶事件?話說有人叫羽井戶罪犯啊……她做過什麼嗎?」

  我這麼詢問後,水瀨即露出苦笑,並搖了搖頭,說:

  「沒有,我不是說是十年前嗎?那時候她才幾歲啊。」

  她聳了聳肩,目光彷彿看著遠方,述說著:

  「引發事件的是她的哥哥──羽井戶靜夜。一個無所事事的二十歲啃老族。那傢夥啊,購物中心前面不是有條大馬路嗎?他當時忽然在那裡發瘋,拿刀亂砍身旁的人。」

  「是隨機砍殺案、嗎?」

  我回憶起依然身為『阿久津恭也』時,最後見到的場景。

  那似乎的確是在購物中心附近,十年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案件嗎?不對,該不會……

  當我腦中浮現出某種可能性時,水瀨點了點頭。

  「對,不過位於附近的『十五歲少年』卻壓制住了他,所以沒造成大量死傷,雖然有許多人受傷,但只有那個少年過世。」

  此時,她忽然用力地握緊拳頭。

  ──她為什麼要露出這麼遺憾的神情?

  我心中浮現各種疑問,但水瀨的表情最令我感到在意。

  我其實應該對『十五歲少年』這一點感到震驚,但不知為何並未感到震撼。

  這或許是因為我之前所感覺到的各種微小突兀之處,終於全部得到解釋了吧。

  「然後,那少年就被當作英雄,被警方和市長之類的表揚……最後甚至還為他蓋了紀念碑……真是愚蠢,死掉的人才不會因為那種東西而感到開心咧。」

  她憤憤地怒罵道,卻又回過神來,撩起頭髮以掩飾自己的失態。

  「……你想知道的是羽井戶的事吧。總之,簡單來說,那少年愈是受到吹捧,犯人的臭名就更加遠播,這城鎮裡的學校中都會在預防犯罪的課程中提到這起事件,因此所有人都知道羽井戶靜夜這個名字,他們家無法繼續住在這城鎮,好像就搬到別的地方去了──」

  雖然有幾件事需要確認,但我選擇先完成我最初的目的。

  「他妹妹卻回來了啊。」

  我這麼說後,水瀨用力點頭。

  「沒錯,如果大家不知道實情,會發生昨天那種情況也是無可奈何的呢,畢竟……人們會害怕嘛。」

  水瀨這麼低喃,我感覺到她眸中搖曳著恐懼以外的某種情感。

  「聽妳這樣說,妳就知道實情了?」

  「算是吧,我好歹也算是學生會幹部,有去問過老師之類的,所以比一般人知道得多。但那不是可以隨便對毫無關係的人說的內容……」

  我認真地拜託支吾其詞的她,道:

  「拜託妳,告訴我吧。我或許──並非毫無關係。」

  她目不轉睛地凝望著我後,微微嘆了口氣。

  「……我搞不太懂,但你好像沒在說謊,所以就告訴你吧。據說羽井戶一家人在搬家後就集體自殺了,不過只有她──羽井戶夕陽活了下來,之後她就被親戚踢來踢去。最後又回到了這座城鎮(起點)。」

  「她在這城鎮裡竟然還有親戚啊。」

  我感到意外並這麼說後,水瀨則苦笑著道:

  「因為是媽媽那邊的親戚,所以不是姓羽井戶。但也因為這樣變得更加敏感。羽井戶夕陽並非住在那個親戚家裡,而是被迫住到附近的公寓中獨自生活,有點可憐對吧。」

  我不明白水瀨之所以語帶諷刺的心理,皺起眉頭問:

  「但妳好像不怎麼同情她呢。」

  「……這是當然,話說在這間學校裡最討厭羽井戶夕陽的大概就屬我了。要是見到她的話,我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話來,所以昨天和今天都像這樣──」

  她煩躁地說著,但中途卻頓了一頓,並搖了搖頭。

  「沒事,你別在意,那──我在始業式結束前都會在這裡睡覺。」

  她這麼說著,並試圖回到水塔後方。

  「啊,稍等一下,我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是什麼?」

  本以為她會無視我,卻乖乖停下並反問我。

  「現在是西元幾年?」

  「啥?那是什麼問題啊,今年是──」

  她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表情,並說出今年的年份。

  不過,那對我而言,卻是充滿衝擊性的答案。

  雖然我早已預料到了……答案卻仍然比我想像的更加衝擊。

  這是因為她口中說出的年份比我所想像的數字還多了十年。

  ──這樣啊,這裡是十年後的世界啊。

  我在心中道出這項事實。

  提爾納諾結束營運是在四月九日,我離家遇到隨機殺人犯、遭刺也在同一天。

  我作為魔神魯格受到召喚是四月十一日,我原以為只過了兩天──但實際上卻過了十年。

  零奈之所以不知道隨機殺人案,並不是因為她都窩在地下室,而是因為兩天前根本沒發生任何事。城鎮有了大幅度的改變,也並不是因為我宅在家裡五年所造成的空窗期,而是因為距離那時候已過了十年,然後……

  ──我果然死了啊。

  於十年前的隨機殺人案中遇害的十五歲少年,一定就是我了。

  「怎麼了?你的臉色好像很差欸。」

  水瀨喊著茫然若失的我。

  「妳別在意,我本來就是這樣。」

  我也無法說出事實,只能撇開視線敷衍過去。

  「……這樣喔,算了,也沒差啦。」

  水瀨並未繼續追問。

  然而,當她試圖離去時卻停下了動作,有些遲疑地詢問我道:

  「你會不會鄙視我啊?」

  「欸?」

  我心想「這是在問什麼?」,並盯著她的臉瞧。

  「因為我剛剛說我討厭羽井戶夕陽,仔細想想,你幫了她……聽我說這些應該會不開心吧。」

  「不,那是──」

  我試圖否定,卻發覺自己的確對她的話感到不對勁,因此選擇老實回答。

  「……的確是,她本人並沒有做過什麼,但妳卻討厭她,這樣的確不太好。」

  「對吧,不過,我也有我的理由,只有我有討厭她的資格喔。」

  她口氣強勢地說道,跳到較粗的水管上,以單腳取得平衡。

  因為這樣,她的裙襬輕飄飄地揚起,藍色內褲瞬間闖入我的眼簾之中。

  我雖然心跳了一下,現在卻更加在意水瀨從未有過的虛幻表情。

  「資格?」

  我反問後,她則搖搖晃晃地走在水管上,並回答:

  「在羽井戶事件中遇害的少年,名字叫做阿久津恭也──」

  「……嗯嗯。」

  我五味雜陳地應和著。

  「我的姓氏原本也是阿久津。」

  「啥?」

  但她出乎意料的話語令我一時發出怪聲。

  「我爸媽離婚,之後又再婚……所以我變成水瀨了,原本的名字是──」

  阿久津紗紗良。

  那是我當時才年僅六歲的妹妹的名字。

  她自嘲地笑了笑,幾乎沒有留下當年的樣貌。

  3

  今天的課程於始業式與班會後便結束,我像昨天一樣在鞋櫃前與零奈會合。

  「魯格,你怎麼好像很累的樣子?怎麼了?魔力耗盡了?」

  零奈一見到我,就擔憂地望著我的臉。

  「如果會覺得不舒服的話就糟了──嗯,必須增加接觸面積,快速補充魔力!」

  零奈表情焦急地說道,並忽然從正面抱緊了我。

  「嗯啊!?」

  兩坨渾圓壓向了我,那種柔軟、溫度以及掠過鼻腔的甜香令我腦中一片空白。

  但我一聽到周圍學生的譁然驚叫,隨即恢復了神智。

  「不、不要緊,魔力很夠,這是我個人問題,所以妳別在意。這樣太醒目了,還是快走吧。」

  我強行拉開零奈,並迅速離開現場。

  「真的?沒事嗎?你沒有勉強自己?」

  儘管如此,零奈依然擔憂地詢問著我。

  「我真的沒事。」

  我只是還無法整理好心情而已。

  水瀨在那之後就躲回水塔後方,等始業式結束後,便立刻離開了屋頂。

  真沒想到那個愛蹺課的女高中生就是我的妹妹──紗紗良。

  我雖然也對那起隨機殺人案已過了十年的事實感到震驚,但親人成長的模樣卻令我更感衝擊。

  她說爸媽離婚又再婚了,她恐怕是跟著媽媽吧。這樣的話,我所居住的家變得怎樣了呢?

  腦中陸續地湧出各式各樣的疑問,但我卻有更該優先處理的事情。

  「話說我有要問的事,妳知道羽井戶夕陽嗎?」

  我邊走邊問,零奈微微露出緊張的神色。

  「……嗯,她和我同班──而且從開學典禮時其他人就在討論她,我也很清楚……她哥哥所引發的那個事件。」

  她雖然點了點頭,但嗓音之中聽起來混雜著種種情緒。

  我今天警戒零奈身旁狀況時,也發現羽井戶與零奈為同班同學這件事。

  ──現在想想,昨天幫助羽井戶後,就應該先問問零奈了。

  「那個羽井戶警告我說今天會發生大事,要我趕快離開這城鎮。」

  「什、什麼意思?」

  我對疑惑的她說明瞭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昨天幫助了她,以作為謝禮的形式得到了警告,並聽她說了奇怪的事。

  「……也就是說,羽井戶說最近城鎮裡發生的案件──包括昨天的爆炸──都是她自己所希望的事。惡魔會去摧毀她所詛咒的人。」

  「惡魔……那該不會是──」

  零奈以驚訝的表情低喃著。

  「對,實現召喚主願望的惡魔……就像妳和我一樣呢。」

  我用力點了點頭,眺望著接連於校門之後的櫻花行道樹。

  ──感知敵意與感知危機技能沒有反應。

  也沒有像昨天艾鐸那樣大得不自然的氣息出現。

  「魯格覺得羽井戶同學的惡魔就是小艾說的『另一個魔神』嗎?」

  「……我不清楚,但羽井戶的身邊──學校附近沒有類似魔神的氣息。因為我一直處處提防,所以不會弄錯。而且,羽井戶也沒發現我是魔神。」

  聞言,零奈摀著嘴道:

  「如果羽井戶同學沒發現魯格並非普通人類的話,我想她就不是魔術師了。但如果她有魔力的話……不知道自己屬於魔術師家族的普通人,或許也有可能偶然召喚出魔神。」

  「魔神是能偶然被召喚出來的嗎?」

  我之所以受到召喚更像一場錯誤,但召喚主並不知道儀式本身的話,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如果是在刻劃於基點上的六芒星頂點──像我家那樣的召喚點上,就有可能喔。啊,當然,就算能夠召喚,感覺也是不完全的,而且如果那是只有管理者才能操控的『君王』魔神,失控是理所當然的。今天這座城鎮或許真的會發生大事。」

  我見到零奈表情嚴肅地低語,於是這麼提議道:

  「那我們今天就依循她的警告離開城鎮嗎?」

  「欸?」

  她愣了一愣,我則說:

  「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事的話,就能判斷是羽井戶在役使魔神,妳的目的是享受『青春』生活,並不需要冒這個險。」

  「也沒錯……」

  我們穿過櫻花大道來到大馬路上時,她停下了腳步。

  「──不,那樣果然不好。」

  「為什麼?」

  「萬一發生了會讓這座城鎮天翻地覆的事情────以此為契機導致『末日』開始……我的『青春』就無法實現了,而且你也不喜歡連累大量民眾、造成犧牲吧?」

  「不,我沒──」

  當我打算搖頭表示我並非好人時,腦中卻閃過了紗紗良的臉。

  如果像零奈所說的,發生足以讓城鎮毀滅的事件,她也無法倖免於難吧。

  我對那個當我繭居在家時,因為害怕我而幾乎不敢靠近我的妹妹並沒有多少感情,明明如此,我卻對丟下她不管感到些許抗拒。

  「你看,果然你也是這種人。」

  零奈笑盈盈地凝視著僵住的我,並拉著我的手臂。

  然而,那並非她家的方向。

  「喂,妳要去哪裡?」

  「我說了吧?今天要請你幫我實現第二個願望,就算有我們在,或許也無法阻止那件『大事』發生,所以要趕緊實現我的願望啊!」

  這句話令我倒抽了一口冷氣。

  零奈絲毫未放棄實現自己所期望的『青春』,卻同時對敗北有所覺悟。

  如果那是她考慮後所選擇的道路,那麼我也無法繼續說三道四了。

  「……妳的第二個願望是什麼?」

  我心想自己還不知道願望的內容,於是加以詢問。

  聞言,她就轉向了我,滿面笑容並精神抖擻地回答:

  「是去購物喔!!」

  位於車站西大門的大型購物中心是我宅在家期間所蓋好的設施。

  我經常見到投遞到我家的廣告傳單,卻從未進去過。

  十年前,我的確往購物中心走去,但在抵達之前便被捲入隨機殺人案之中。

  ──那確實是在這附近吧。

  我與零奈並肩走在大馬路上,並環顧四周。

  由於現在是平日的中午,所以有許多出來用餐的社會人士,顯得相當熱鬧。

  我是在這麼明朗又充滿活力的地方失去性命的啊。

  ──話說,紗紗良說有紀念碑之類的東西。

  我有些在意而試著尋找,但在找到類似的東西之前,零奈就拉著我的手說:

  「魯格,你看!可以看到了喔!」

  零奈指著前進方向上一間巨大的六層樓建築物,並大步流星地往前邁進。

  ──算了。

  即使我見到刻著阿久津恭也名字的紀念碑,也只會覺得突兀吧。

  我在現實世界中是一條被趕出學校的喪家之犬,在遊戲中則是不斷狩獵其他玩家的魔神,這種人怎麼可能成為英雄。

  「妳說要去購物,是要買什麼?」

  我與她一同走進購物中心裡,並詢問道。

  「當然是衣服啊。」

  「……這是當然的喔?」

  我搔著頭,心想「原來對女孩子來說是這樣的啊」。

  「我要買我現在覺得最可愛的衣服,我也會稍微參考你的意見,所以你要認真陪我喔。」

  零奈瞄了一眼樓層介紹,並搭上正對門口的手扶梯,女性服飾似乎都集中於二樓。

  「稍微、嗎?……總覺得很格格不入呢。」

  我咕噥著,卻強烈意識到與她牽在一起的手。

  這雖然也兼具補給魔力的功能,但這麼做彷彿在約會一樣,真不敢相信原為繭居族的自己正在體驗這種事。

  零奈的手又小又軟,令我猶豫著能否用力。

  「啊!那或許感覺不錯!」

  她絲毫不知我的心情,毫不客氣地握著我的手,衝進第一家店裡。

  「魯格!這個怎樣?」

  她拿起滾了荷葉邊的白色洋裝,詢問我的意見。

  那套衣服相當適合長相不似日本人的她。

  「……不錯。」

  但我處於魔神模式,無法老實提出感想,於是淪為這種彆扭的回答。

  「真的?那我去試穿看看!」

  儘管如此她還是開心地笑著,窩進試衣間裡,留下我一個人。

  即使我想打發時間,附近也都是女裝,不太適合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我在意著店內其他顧客的視線,於試衣間前雙手環胸,表現出在等待女伴的模樣。

  ──與女生約會的人,每次都要品嚐這種等待的滋味嗎?

  這樣的話,『青春』也不輕鬆呢。

  我感到多少認識了現實,並嘆了一口氣。

  「魯格,你在嗎?」

  「……嗯嗯,在喔。」

  「我穿好了,所以要開門囉,第一印象很重要,所以你就簡潔地說第一眼的感想吧!」

  「瞭解。」

  店員聽著我們的對話並露出了微笑,令我不禁冷淡地回答。

  「那我要出去囉──」

  零奈「唰──」地用力拉開門簾,露出穿著洋裝的身影。

  「不錯。」

  「禁止說和剛才一樣的感想!難得人家都穿了,要用其他講法!」

  我明明依照她的要求回答了,卻不知為何受到抱怨。

  以魔神口吻難以做出正面積極的回答,我拚命動著腦筋尋找其他說詞。

  「……這套衣服很適合妳,有種和穿著制服時不同的魅力。」

  「────」

  當我忍著羞恥心並敘述感想後,零奈便滿臉通紅地不發一語。

  「喂,怎麼了?」

  「……也不可以像這樣說出超乎我預料的話!和制服不同的魅力……也就是說,你覺得換衣服之前的我也不錯嗎?」

  零奈連珠炮似地詢問,我則撇開視線並點了點頭,說:

  「……我不否定。」

  「魯格這個……笨蛋。」

  零奈的臉變得更紅,並再度躲回試衣間中。

  過了一會兒,她換回制服走了出來,比剛才多了幾分猶豫地牽起我的手,並用力地拉著我。

  「總之,先保留這件洋裝,我們再去看看其他的。」

  「……瞭解。」

  由於零奈的眼神莫名地銳利,所以我也多少有些受到震懾而點了點頭。

  之後,我們一樣去逛了其他店家。

  她試穿了多套衣服,並尋求我的意見,我為了不影響她而努力以平淡的語句回答,但不知為何她卻覺得不太滿意。

  最後,她選的還是一開始穿的那件洋裝。

  她在店內換穿成洋裝後,將裝著制服的紙袋交給了我,原地轉了一圈。

  「怎、怎麼樣?可、可愛嗎?有……魅力嗎?」

  她以有些緊張的嗓音詢問,我也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變尖,說道:

  「嗯嗯,有魅力。」

  「──這樣啊,選這套衣服真是太好了。」

  零奈鬆了一口氣,並露出柔和的笑容。

  「這樣就完成第二個願望了?」

  「嗯……!」

  零奈品嚐著喜悅,點了點頭。

  那是她第一次去上學時所露出的燦爛笑容。

  ──啊,我果然想看到她這樣的笑容呢。

  心中湧起某種熱流,使我瞭解到自己也與她一樣開心。

  「很──好,就這樣一鼓作氣實現最後的『青春』吧!」

  零奈宛如在為自己注入幹勁似地緊緊握拳。

  「那是今天就能完成的事嗎?」

  我心想進度真快,並詢問道。

  「沒錯。那是只要想做的話,隨時都能實現的事……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自己打扮得最可愛時去做,所以才把它放在最後。」

  「買衣服也是為了那個所做的準備啊。」

  我理解地低喃。

  「那,妳最後的願望是什麼呢?」

  「就是──」

  咕嚕~……

  正當零奈打算回答時,她的肚子就發出了可愛的聲響。

  話說回來,我們因為熱衷於選購衣服,還沒吃午飯。

  「總、總之邊吃午飯邊說吧。」

  零奈羞紅了臉頰,這麼提議道。

  4

  我與零奈在位於購物中心四樓的美食區用著遲來的午餐。

  零奈基於過去從未吃過的理由而點了漢堡,我也啃著一樣的餐點。

  「好、好好吃!不過……總覺得直接用手拿著吃有種不道德感……這、這是正常的吧……?」

  零奈窺伺著四周的狀況,詢問了我。

  「嗯嗯,其他人也都這樣吧。」

  我點了點頭後,她便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太好了……不過,果然還是有點害羞……魯格,你不要一直盯著我看喔。」

  零奈羞紅了臉說,我則苦笑著回應道:

  「瞭解。」

  我無可奈何地撇開視線吃著漢堡,但零奈本人卻三不五時瞄向我。

  她似乎在尋找開啟話題的時機。應該是要說剛才提到的『最後的願望』,所以我等著她開口。

  「那、那個,魯格……」

  當漢堡的大小變得可以用單手拿著時,零奈終於對我說話。

  「……什麼?」

  老實說,我等得有點不耐煩了,但心想「催促她也不太好」,便裝出滿不在乎的模樣反問道。

  「你覺得青春是什麼啊?」

  「這真是個哲學性的問題呢。」

  突然聽見困難的問題,我皺起了眉頭。

  「啊,呃,我不是想問它的定義啦──我只是想知道,一提到青春大家就會想到什麼。」

  零奈趕緊補充,並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臉。

  「聽我的意見好嗎?我可是魔神喔。」

  「嗯,讓我聽聽你的想法。」

  零奈一臉正經地點了點頭。

  聽她這麼認真地說,我也無法回應過於隨便的答案。

  我思索了一會兒後,這麼答道:

  「……追逐著某種夢想,和朋友遊玩,嘗試戀愛──我覺得這些東西都叫做青春。」

  這全是我所沒有體驗過的事。

  聞言,零奈朝我探過身來。

  「那麼魯格,如果要從裡面選一個的話呢?在夢想、朋友、戀愛之中,最像青春的是哪一個?」

  她重複提問後,我為之語塞了。

  然而,零奈位於咫尺的臉龐,以及沾著番茄醬的唇瓣令我怦然心動──等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說出了答案。

  「……戀愛。」

  聽到我這麼說,零奈的表情變得開朗,並用力地點頭。

  「果然是這樣呢!我也這麼認為喔,戀愛是青春不可或缺的東西呢!」

  她卯足了勁,卻又將身體縮了回去,極為害羞地道:

  「所、所以說……我想要告白。」

  「告白?」

  我感到自己的心臟跳了一下,並反問著。

  「沒錯──我想去對一直都喜歡著的對象告白。」

  一聽見『一直』這兩個字,我就立即理解她不是在說我,並察覺到自己有所期待的心情,感到非常羞恥。

  ──她昨天明明就說我排第二的。

  與她一起逛街宛如在約會般,對女性毫無免疫力的我不禁沖昏了頭。

  「等完成這個後……就會覺得我享受了最低程度的青春了。啊,當然了,如果我之後可以存活下來的話,也打算繼續上學。」

  零奈邊搔著臉頰,邊害羞地說道。

  見到她的表情,我感到胸口一陣苦澀,並終於注意到了。

  ──唉,我說不定也體驗到一種青春了。

  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被這個叫白亞零奈的少女吸引。

  算了,這麼可愛的女孩一直待在身邊,這也算是無可奈何……

  ──我也太容易墜入愛河了吧。

  我壓抑著翻騰而上的苦澀情感,詢問零奈道:

  「如果告白成功的話,妳也要做好交往的準備吧。」

  這明明是我自己說的,卻覺得胸口泛疼。

  然而,倘若我不這樣逞強的話,便無法維持魔神的尊嚴。

  「欸?交、交往?不可能、不可能,那是不可能的啦,絕對不可能,我知道這一點……所以只要能告白就好了。」

  零奈雙頰緋紅,否定了交往一事。

  我對她這句話感到稍稍放心,同時也浮現了罪惡感。

  ──如果她知道不可能交往的話,表示對方已經有女友或是已婚了吧。話說,過去沒上過學的零奈所認識的人應該極少……是家教老師嗎?這相當有可能。

  我擅自妄想著,並對零奈心儀的對象湧起了嫉妒心。

  「明知道自己會被拒絕還是要去告白啊,妳也真怪呢。」

  也因如此,我的話不禁變得有些尖銳。

  「又沒關係,失戀也是很青春的啊。」

  「…………或許是這樣呢。」

  剛才正好失戀的我心中五味雜陳地表示同意。

  「那就這樣,等吃完後我們就去要告白的地點吧。因為離這裡很近,要麻煩你保護我去那裡。」

  零奈以有所覺悟的表情這麼說。

  「我當然會負責保護妳……但妳已經找對方出來了嗎?」

  我勉為其難地轉換心情並點了點頭,將最後一口漢堡放入口中。

  「啊哈哈……去了就知道。」

  零奈不知為何含糊其辭,並吃完最後一口漢堡。

  她為了不弄髒剛買的洋裝而慎重地擦了擦手,站了起來。

  「──瞭解,總之我會看著妳到最後的。」

  我這麼說,也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認真想實現零奈的『青春』願望,希望再見到她實現願望時的表情。

  雖然零奈說告白絕對不會成功,但無論對方有什麼包袱,可能性都不會為零。

  到時候我也一定會感到開心。

  畢竟,當零奈的戀情實現時,一定會露出我未曾見過的燦爛笑容,所以──

  「加油。」

  我也站了起來,輕輕拍了一下她的頭這麼說。

  「……嗯!」

  零奈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碰嗡嗡嗡嗡……!

  然而,異變卻突如其來地造訪。

  某處傳來爆炸聲響,建築物也震動著。

  接著,隨著「啪」一聲,周遭變得一片漆黑,使得零奈發出困惑的嗓音:

  「欸?停、停電了?」

  四周也傳來悲鳴聲,還能聽見餐具「鏗鋃」掉落的聲響。

  「──零奈!不要離開我!」

  我這麼叫喊並將她拉了過來,以知覺類的技能提防周遭。

  ──氣息……數也數不清,但感知敵意與感知危機卻毫無反應。

  過了一會兒後,我的眼睛便習慣了黑暗,購物中心裡窗戶很少,不過有光芒自出口照入,因此能辨別物體的輪廓。

  「魯格……發生什麼事了?這是其他魔術師……魔神的攻擊嗎?還是這就是羽井戶同學說的大事……?」

  零奈緊緊揪著我的衣服,低喃著。

  「不知道,總之先離開這裡確認狀況比較好。」

  我這麼說,並打算帶她前往停止移動的手扶梯。

  鏗鋃!

  然而,卻忽然有某種東西──如人類尺寸般的物體墜落至我們面前。

  「呀啊!?」

  零奈發出慘叫聲,並緊緊抱住了我。

  「假人、嗎……?」

  從掉落時的堅硬聲響可以得知這並非人類,但那也不是一般的模特兒假人。

  嘰嘰……

  具備人類形體的物體嘎吱作響並動著,因為四周一片昏暗,所以其他顧客並未注意到,但那東西的確是以自己的力量驅動著身體。

  見狀,零奈驚訝地道:

  「這該不會是……小艾的使魔?」

  沒錯──這類似假人的物體是我們曾經交手過的金屬假人。

  不過,仔細一看,牠全身都充滿裂痕,左腳則徹底碎裂了。

  嘰嘰、嘰嘰嘰嘰……

  金屬假人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聲,並在地板上爬行,朝我們伸出了手。

  這副模樣彷彿在向我們求救──

  「…………」

  零奈離開了我,試圖靠近金屬假人。

  「喂、喂!」

  我趕緊抓住她的手,讓她停下腳步。

  「牠雖然沒有敵意,我卻有種不祥的預感,如果要以我們的目的為優先的話──」

  「我知道,不要跟這件事扯上關係比較好,但──不行。」

  零奈打斷我的話,搖了搖頭。

  「牠在向我們求援,雖然牠不會說話……但牠一定是在這麼說,所以我們必須幫牠。」

  「為什麼……」

  「因為我想成為那個人──或像魯格這樣的人。如果在這裡拋下牠的話,我就沒有資格去向那個人告白了。」

  聞言,我死心地嘆了一口氣。

  「──那就沒辦法了。但由我來接觸,妳躲到我後面去。」

  「嗯、嗯。」

  零奈點了點頭,從後方緊緊抓住我的衣服。

  「…………要出手囉。」

  我慎重地伸出了手,握住金屬假人不斷顫抖的手。

  剎那之間,所有的聲響消失無蹤。

  停電所造成的顧客叫聲與兒童哭聲等種種噪音突然消失,周圍變得一片寂靜。

  我環顧四周後,除了零奈沒有其他人,不對,不只如此──連景色也徹底改變。

  雖然依然位於購物中心裡面,但天花板上出現許多大洞,地板上散落著瓦礫,附近躺著數也數不盡的破碎金屬假人。

  像這樣的『世界轉換』並非第一次了,這是──

  「結界……嗎?」

  我低語後,零奈點了點頭。

  「嗯,大概,因為你碰觸了那個假人,所以我們被拖進相位結界之中了。」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此時,金屬假人的手放開了我,指著一處天花板嚴重崩塌的地方,接著便精疲力竭地癱倒在地,動也不動了。

  「啊……」

  零奈急忙跑到金屬假人身邊。

  「……魔力徹底消失了,牠大概是用最後一絲力氣帶我們到這裡的吧。」

  零奈這麼低喃,並望向假人所指的方向。

  「那裡有什麼呢……」

  我也望向了那裡,並以感知類技能確認狀況──

  「……!?」

  這種全身上下被針紮般的感覺是因為整個空間充滿了敵意。從腳邊竄上來的寒氣則象徵這裡相當危險。

  感應氣息則因為會感應到散落一地的金屬假人,所以無法派上用場,但我們的敵人毫無疑問即在此處──

  「我走前面,妳絕對不要離開我。」

  「嗯、嗯。」

  我與點著頭的零奈一起朝金屬假人所指的崩塌地點走去。

  零奈從背後揪著我的制服,尾隨在後。

  天花板的大洞中照射出了紅光。

  現實世界還是下午三點,距離傍晚尚早,那麼那道光芒究竟是……

  寒氣增強。

  這代表我們接近危險了,但如今不去確認金屬假人指的是什麼的話,便無法掌握狀況。

  「那是……」

  當我們走進大洞下方後,發現堆積而起的瓦礫之中混雜著大量金屬假人,每一個都徹底毀壞了,動也不動。

  不過,我認為那之中一定有什麼,試圖踏入從大洞照射下來的光芒之中。

  「……等等,不要碰到那個光。」

  然而此時,一道沙啞的嗓音傳至耳中,令我停下了動作。

  「魯格,那裡有人。」

  零奈指著發出聲音的方向。

  那裡也有金屬假人堆積而成的小山,但有某個東西在中間蠢蠢欲動。

  我們遵從了警告,避開光芒走近了那裡。

  結果,我們發現一名年幼少女倚靠著毀壞的金屬假人小山倒在那裡。

  「小艾!」

  零奈呼喚了少女的名字。

  沒錯,位於該處的是魔神艾鐸西亞斯。但她渾身浴血,左腳折向了奇怪的方向,不必確認也知道面臨瀕死狀態,她的氣息也弱到足以與其他金屬假人混淆。因為頭部流血,她貼在額頭上的OK繃也掉落了。

  「……安靜點,會被那傢夥發現的。」

  但艾鐸眼神淩厲地射向了手忙腳亂的零奈。

  「──不、不過……小艾……妳不要、緊吧?」

  零奈壓低嗓音詢問。

  「妳看到吾和吾僕從的模樣……覺得不要緊嗎?」

  艾鐸自嘲地笑著,並以視線示意滿地狼藉的金屬假人。

  「說、說得也是……對了!魯格有辦法的吧?像那時候幫助我一樣。」

  零奈望著我,並詢問道。

  「……可以嗎?」

  我再度確認是否要治療總有一天將成為敵人的對象。

  「嗯,我之前也說了吧?我有好好考慮到之後的事,而且我無法對這種狀態下的小艾見死不救。」

  之後為了對抗其他魔神,我們需要與艾鐸之間的合作關係。而且,從我們握住金屬假人的手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我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並將手隔空放在艾鐸身上。

  「術式•復原。」

  我發動技能後,綠光籠罩了艾鐸的全身上下,並如倒轉時光一般,傷勢消失,骨折的腳也痊癒,因流血而髒汙的衣服也恢復原狀了。

  「喔喔……你竟然具備這樣的權能。托你的福……吾舒服了不少。但因為魔力枯竭了,吾依然幾乎無法動彈。」

  艾鐸發出感嘆,望著自己復原的身體。

  「妳是不是應該道謝呢?」

  我嘆著氣,俯瞰著艾鐸。

  「嗯……的確,吾忘了重要的事了,你跪在這裡,然後臉靠過來。」

  「…………」

  我雖然心想為什麼要命令我,但仍然單膝跪地彎下身體。

  此時,艾鐸以略微顫抖的手臂環著我的脖子──猶若擠出殘存力氣似地抬起了頭。

  啾──我的臉上感到一股柔軟的觸感。

  「啥?」

  艾鐸放開了茫然的我,再度倒回地上。

  「剛才那是對魯格的謝禮,還有零奈啊,也很感謝妳……儘管吾用最後一絲力量派遣僕從過去……卻沒想到妳會回應我。」

  艾鐸望著零奈,直率地道謝。

  「啊、嗯、嗯……因為牠有種很想尋求幫助的感覺……」

  儘管零奈這麼回答,卻不知為何瞇著眼瞪我,並鼓起了臉頰。

  她或許不喜歡艾鐸吻我。

  ──她是吃醋了嗎?

  那或許並非出自針對一名異性,而是針對自己魔神的佔有慾,我卻有些開心。不過,如果她吃醋……而我這時候還做出害羞反應的話,反而更會惹她不高興吧。

  ──雖然說是吻,但也只是吻在臉頰,對方是魔神,而且是一名女童,所以別在意……別在意……冷靜點。

  我雖然對臉頰殘留的觸感感到小鹿亂撞,但又拚命說服自己,恢復了平常心。

  「艾鐸,僕從是指那個遍體鱗傷的假人嗎?」

  我佯裝對這個吻毫不在意,並語氣沉重地詢問。

  零奈見狀,雖然依舊有些氣呼呼的,卻轉向艾鐸道「小艾果然在找我們呢」。

  「對,吾配合那傢夥干涉表層世界的時機,讓那個僕從溜了過去,因為吾並無其他聯絡結界外的方法了。」

  艾鐸微微點了點頭,並露出在意天花板大洞的模樣。

  「妳剛才也說了『那傢夥』,那是──」

  「對,是在這城鎮裡的另一個魔神……因為吾看見那傢夥的『刻印』了,所以也知道那傢夥的名字。」

  聞言,零奈不解地歪著腦袋。

  「刻印?」

  「──真魔的象徵……類似證據的東西,吾之額上也有。」

  艾鐸的額頭上的確有類似魔法陣的印記,貼在額頭上的OK繃原來是為了隱藏這個啊。

  「那傢夥的名字是……彼列。無疑是擁有『君王』階級的特殊真魔,那就是……吾與你們的敵人了。」

  艾鐸這麼說,卻用力地嘆了一口氣。

  「……但吾已經無法戰鬥了,魯格……強大的人魔啊,之後只能交給你了。」

  「正常判斷的話,應該先暫時撤退吧。」

  我這麼提議,艾鐸卻笑了笑。

  「如果可以的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此時,視野一角有光芒閃動。

  「!?」

  一道紅光貫穿距離我們幾十公尺之外的地方,導致整座建築物為之鳴動。

  細碎的瓦礫飛了過來,使我遮住了眼睛。

  「發、發生什麼事了!?」

  艾鐸則回答驚訝的零奈,道:

  「是那傢夥……對表層世界的攻擊。如果進入那道光中,或許就可以回到外面……但你們也見到躺在那邊的僕從慘狀了吧?無法全身而退。就算能活下來也會被那傢夥的魔力侵蝕──像吾主一樣受到詛咒。」

  我回想起那遍體鱗傷的金屬假人,不禁嚥了一口口水。

  倘若那是逃離路線的話,也只能放棄了,即使施展了防禦技能,如果無法在效果時間內闖出去便回天乏術了。

  「──只能上了啊,但老實說我不太清楚狀況,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暫時放棄了逃跑這個選項,為了打破僵局而要求情報。

  艾鐸仰望照入紅光的大洞,開始說道:

  「……吾昨天為了確認爆炸現場而前往車站,卻被拉進這結界之中,使得吾終於理解,儘管一直感應到強大的魔力氣息,卻無法找到那傢夥的理由……那傢夥──彼列一直躲在相位與現實世界不同的這裡……」

  艾鐸這麼解說,並微微搖了搖頭。

  「不對……正確來說,與其說是藏在這裡……更應該說牠離不開這裡吧。」

  這句話令零奈蹙起了眉頭。

  「欸?但這裡是那個彼列所創造的相位結界吧?離不開不是很奇怪嗎?」

  聞言,艾鐸露出了苦笑。

  「……你們實際看到彼列就會知道了,牠的模樣並不『正常』。恐怕是召喚失敗了,或主人並不成熟吧。因此彼列並未抵達表層世界,甚至也未獲得具體形體,並滯留於這相位空間之中。」

  「主人並不成熟……」

  這麼低喃的零奈腦中應該閃過了羽井戶夕陽的身影。

  她果然極可能是召喚主。

  「不過,彼列依然是一個強大的魔神,牠雖然位於結界之中,卻能在現實世界中散佈詛咒……那一定就是最近異變頻傳的原因了。」

  ──碰!

  遠處再度紅光乍現,使得建築物搖晃。

  「彼列照這狀況繼續釋放魔力的話……這個相位結界在今天之內就會崩毀,並與表層世界疊合吧。」

  艾鐸表情凝重地說。

  「那樣的話會怎麼樣?」

  聽我這麼一問,艾鐸語氣沉重地回答:

  「首先,這裡的毀壞狀態會反應在現實之中,然後城鎮就會逐步崩毀,倖存的人類也會因為彼列釋放的魔力而死滅吧。然後如吾昨天所說,失去基點的世界將開始崩毀,末日降臨。」

  「…………那就只能上了。」

  我重重地嘆氣,仰望大洞彼端。

  「魯格?」

  零奈不安地呼喊我的名字。

  「妳要在這附近告白吧?那麼崩毀的話可就麻煩了,難得買了衣服做好準備,如果無法實現最後的願望就沒有意義了。」

  我講述著『戰鬥』的理由,猶若要刻劃進己身一般。

  要做的事很簡單。打倒魔神彼列、將零奈送到告白場所。僅此而已。

  「──嗯,對欸,我知道了,那我也……」

  零奈點了點頭,並試圖站起來,但我卻制止了她。

  「不,妳留在這裡。」

  「欸?為、為什麼!?」

  她一臉難以置信地對我說。

  「因為我要拿出真本事,所以一個人比較好。艾鐸──要是接受零奈的魔力補給,妳就多少能動起來吧?」

  我這麼詢問後,艾鐸便露出理解我意圖的表情點了點頭。

  「……嗯,雖然難以戰鬥,但要保護你的主人是綽綽有餘,交給吾吧。這是你拯救吾性命的對等交易,也是魔神艾鐸西亞斯的契約,絕不會違背。」

  她眼中蘊含著真摯的情感。

  我不知是否真的能相信這個魔神,但將帶零奈前往彼列身邊以及留在這裡,放在天秤上評量後,我只能選擇風險較低的一方。

  「那就拜託妳了。」

  我將零奈交給艾鐸,並打算邁開步伐時──

  「魯格,等等!不要隨便決定啊!」

  然而,零奈卻不滿地叫住了我。

  「……這是為了實現妳的願望,最有效的手段了。」

  「或、或許是這樣……但總覺得魯格會就這樣一去不回……你是不是覺得如果能實現我的願望的話,之後的事怎樣都無所謂?」

  「那──」

  我雖然並未這麼想,但被零奈指出這一點後,就發現這或許是我的真實心意。

  我遭隨機殺人犯刺中時也是這樣。

  作為魔神魯格奮戰到最後一刻───『阿久津恭也』懷抱著這樣的想法,衝向了隨機殺人犯。

  「就算我能成功告白了,也還有去上學這項心願喔?是你說必須好好上學的,所以你絕對……要平安無事地回來喔。」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回來的。」

  如果沒有我的話,零奈一定會立即遭到殺害,所以我絕對不能死。

  我對自己下定存活的決心,艾鐸則道:

  「那紅光是彼列的『視線』,接觸到的話就會被當作敵人,你千萬不可以從那個大洞出去喔。」

  「──瞭解。為了不連累妳們,我會盡量從遠方發動攻擊的。」

  我點了點頭,踏出腳步。

  我從背後感受到零奈的視線,走在昏暗的購物中心之中。

  我走了一會兒並回過頭後,發現自己已經距離照射進紅光的大洞相當遙遠了。由於天花板上也有其他洞,我避開它們,並盡可能地遠離零奈她們。

  「總之,先到最上層吧。」

  如果那道光是彼列的視線的話,牠應該位於購物中心的上方。

  我沿著停止的手扶梯往上爬,那裡是電影院售票區,但櫃檯空無一人,電子看板也關著。

  我有種獨自攻略迷宮的感覺。

  我於一片漆黑中凝視著告示牌,發現再上去只有劇院與立體停車場。

  由於似乎難以從劇院出去,我便邁向立體停車場的區域。

  我打開通往停車場的門後,一股溫熱的風吹拂過臉頰。

  室內幾乎沒有窗戶,但在停車場內能透過鐵柵欄見到外面的景象。

  「那是──」

  受紅光照射的城鎮四處竄起黑煙,立體停車場也有著貫穿至下一層樓的大洞,遭到連累的車輛殘骸散落滿地。

  ──倘若這種破壞狀況反應於現實之中,的確會釀成很糟的事態呢。

  我走過車道來到了最上層後,因重壓於身上的龐大氣息而卻步。

  昨天,我與狀態萬全的艾鐸西亞斯見面時,也被她與外表不符的氣勢所震懾,這卻遠遠超乎其上。

  彼列似乎真的是一個超乎尋常的魔神。

  「……可以從這裡攻擊嗎?」

  我對著散發出彼列氣息的方向舉起手臂。

  天花板的另一端有著牠的氣息,但──

  「如果牠像艾鐸一樣,氣息和實際大小不同的話……就玩完了呢。」

  我放下手臂,嘆了一口氣。

  果然應該親眼確認目標後再加以攻擊。

  ──我施展了防禦技能並走了出去,詠唱著遠距離攻擊技能……第一發能確實命中比較萬無一失吧。

  我邊於腦中規劃著戰術,邊對自己出乎意料地冷靜感到不可思議。

  ──這好像在提爾納諾裡一樣。

  目前的感覺相近於以魔神魯格的身分單打獨鬥之時。

  當然這並非遊戲,但我現在的狀況並不差。感覺得到意識相當專注。

  雖然多點危機感也許比較好,但總比因為恐懼而難以思考來得好。

  「能爬上屋頂的地方……」

  我徘徊於立體停車場之中,尋找著階梯。

  此時,我發現停車場深處有著被柵欄圍住的階梯,那原本應該是相關人員以外禁止進入的區域吧,但因為附近開了一個大洞,而導致部分柵欄倒塌了。

  我小心地爬上樓梯,見到作為樓梯折返地點的樓梯間照著紅光,便停下了腳步。

  前面就是彼列的視線所及之處了。

  ──當我踏進那裡的同時,便要以剛才組織好的順序出手攻擊。

  「如果能更換技能快捷鍵就好了。」

  我邊嘀咕著,邊整理心情。

  技能快捷鍵中的技能可以省略詠唱發動,但唯有四個三節以下的詠唱技能可以登錄於技能快捷鍵中。原本應該依對手的特質調整這四個技能再加以挑戰,但目前卻無法進行這種『設定』。

  ──魔神只能施展最初即具備的權能,無法習得現代的魔術……啊。

  這是以前艾鐸所說的事,意即魔神『無法改變』自己受到召喚時的狀態吧。因此,也無法進行提爾納諾內理所當然的角色調整。

  所以我深知只能以現在的技能組成去作戰──

  但我很在意某件事。

  那是我剛才對艾鐸施展『復原』時的事。那個技能是能完全回復對象的技能,但艾鐸的外傷雖然痊癒了,卻因魔力枯竭而無法動彈。在遊戲中即使MP(精神力)耗盡也能任意活動,但對我們這些魔神而言,魔力可能兼具HP(體力)與MP兩種功能。

  「只能由零奈補充魔力……我可不想因為過度施展技能而自取滅亡呢。」

  然而,現在已經不是保留實力的時候了。

  只能盡己所能。

  「吸──……呼──……」

  我用力深呼吸後,等待著時機。

  ──牠現在正用紅光摧毀附近,如果要發動攻擊的話,就要趁牠施展攻擊之後。

  雖然不知道牠是否有類似僵直時間這種狀況,但如果順利的話,即可攻其不備吧。

  當我聚精會神過了十幾秒後……機會降臨了。

  紅光略閃──瞬間,照射下來的光芒變得強烈,建築物也幾乎在同一時間開始震動。

  ──就是現在!

  我迅速地從樓梯間飛奔出去,手放在頭上發動防禦技能。

  「術式•神盾!」

  魔法陣於空中自動展開,製造出光之護壁。

  我隔著那道護壁,見到了魔神彼列的身影。

  「!?」

  我理解艾鐸所說的不『正常』的意思了。

  位於購物中心正上方的是一顆閃耀著紅光的巨大眼球,牠眼中浮現的類似魔法陣的紋路便是艾鐸所說的刻印吧。從眼球延伸出的視神經中長出了六片羽翼,那如同昆蟲的腳一般站立於附近的大樓屋頂上。

  ──這就是召喚失敗的魔神身影。

  彼列以那不祥的眼球轉向了我,並收縮瞳孔。

  被發現了!

  我被牠駭人的身影與魄力所震懾,但多虧艾鐸,我早已有了心理準備。或許由於牠剛釋放完閃光,所以並未立即對我施展攻擊。

  「詠唱輸入──」

  我對彼列伸出右手,開始詠唱長距離攻擊技能:

  「心願即宇宙之王,於虛無幽暗之際非夢非醒乃至永劫。自幻夢深淵燃起悲嘆熾焰──」

  我詠唱的是遠距離技能中擁有最長攻擊距離與威力的魔法。

  「致使阻撓吾願之仇敵自贖己罪,與其罪業同為灰燼!」

  我在護壁效果持續時間之中,詠唱完於實戰中難以施展且無法設置於技能快捷鍵中的五節詠唱技能。

  彼列瞳孔中的刻印發出炫目光芒,牠或許想做些什麼,但我更快一步!

  「術式•地獄業火!!」

  於護壁消失之際,我喊出了成為開戰信號的技能名稱,伸出的手前方展開了魔法陣,並從中湧出黑炎。

  迴旋的火焰如飛龍一般攀向彼列的眼球。

  然而,在命中前的短暫時間之內,我見到了。

  彼列眼球前方也展開了魔法陣,並以驚人的速度改寫。

  之後黑炎劇烈撞上了魔法陣。

  此時,竄升的火焰忽然之間消失無蹤。

  「什──」

  黑炎一旦受到防禦,應該會引發爆炸才對。我不明所以地僵在原地後,彼列的魔法陣即散發出耀眼光芒。

  一股寒意竄上我的身體,感知危機的技能發出最大警告。

  此時,我終於注意到了,彼列的魔法陣與我施展地獄業火時所展開的魔法陣刻劃著相同圖樣。

  ──該不會……!

  下一秒鐘,魔法陣中釋放出了黑炎。

  「──」

  魔法反射。不對,是被分析後進而篡奪了嗎?這就是彼列的能力?

  面對墜落下來的黑炎,我產生了各式各樣的疑問。

  由於我身在通往屋頂的樓梯間中,周圍根本無路可逃,因此能採取的手段只剩一個。

  「術式•神盾!」

  我將手放在頭上,展開了光之護壁。

  碰!!

  黑炎劇烈撞擊上護壁,發出了轟然巨響。

  神盾是一種在效果時間內能截斷一切攻擊的最強護壁,但只能面對指定的方位展開,且效果範圍狹小。

  結果,將會發生什麼事──我早已得知。

  我的防禦擋下直接襲來的黑炎,火焰順著護壁延燒,接著,圍繞在我周圍的火焰朝位於護壁之下的我襲來。

  「啊啊啊啊啊──!」

  我因為燒灼全身的火焰熱度與痛楚而尖叫,眼前一片空白。

  ──算了,『初次挑戰』就是這樣吧。

  我心想沒帶零奈來果然是對的,並『暫時』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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