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末日的校園生活

  第二章 末日的校園生活

  1

  越過平交道走了一陣子後,便來到了大馬路上。

  這也是我小學時的上學必經路線,相當熟悉。

  然而,市容卻與我所知的模樣截然不同。

  零食店變成停車場,附近還開了便利商店,以前旁邊似乎也沒有加油站。

  我在四月九日離家時,應該同樣經過了這條路,但我當時卻沒有閒情逸致注意這些變化。

  ──也罷,畢竟我宅在家裡五年,城鎮當然會有所變化。

  我持續提防周遭情況,於心中反覆咀嚼著苦澀的回憶。

  「啦啦啦~」

  零奈的心情顯而易見地好,她見到我一掃金屬假人後,或許降低了危機意識。

  我明明對她說了別大意。我因此嘆了一口氣,卻暫時不特意提醒她。

  附近身穿同樣制服的學生增加了,我觀察是否有認識的人,曾是我同學的人應該也都就讀這間皆淵高中。

  然而,我對周遭人物的長相都沒有印象。

  ──就算有,又能怎麼樣呢?

  我微微苦笑,不讓零奈察覺到。

  「啊!魯格,就是這裡!」

  此時,零奈停下腳步,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差點就走過頭了。

  一條林蔭大道夾在老舊大樓之間。大道旁種的全為櫻花樹,於盛開的淺紅花朵對面可見到學校大門與校舍。

  轉進櫻花大道的轉角處,放著寫上『皆淵高中第七十一屆開學典禮』的看板。

  我們望著與家長一同前來的學生於看板前拍照,並走進林蔭大道之中。

  「……到了呢。」

  沒有遇到敵方的另一波攻勢令我鬆了一口氣。

  敵方魔神若判斷我不值得畏懼,應該會一鼓作氣地來收拾我,這表示我可以認為自己的力量多少有些水準吧。

  「嗯……我順利到學校了……終於……達成一件普通的事了。」

  零奈嗓音有些顫抖地說。

  我望向她的側臉後,發現她眼眶中含著淚珠。

  「……」

  ──喂喂喂,幹嘛連我也變得想哭啊。

  我發現自己眼頭一熱,於是緊緊咬住了後排牙齒。

  「魯格,謝謝。真的……很謝謝你!」

  零奈抓住了我的手臂,並不斷致謝。

  她梨花帶雨般的笑靨令我看得入迷,同時領悟到自己心中湧起的情感真面目為何。

  我大概很開心吧。

  環視四周,並沒有人這麼感動,開學典禮雖然是一個特別的人生事件,但對正常生活的人們而言,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經驗。

  繭居在家時,我因為自己連這種『理所當然』的經驗都無法擁有而強烈地感到自卑。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得到的人生卻是『理所當然』的,這令我萬分絕望。

  不過,零奈卻於『理所當然』之中挖掘出這麼珍貴的價值,讓我非常開心……並無法直視她的臉。

  「那──我們這就回去吧。」

  然而,當我們穿過校門,踏進學校校地內一步後,零奈卻停下了腳步。

  「什麼?」

  我難以置信地望著她的臉。

  「這樣就夠了,謝謝你實現了我的心願,我打從心底感謝你。」

  聞言,我終於察覺到了,零奈許下的願望為去學校,卻未提及『到了之後』的事情。

  「──等等。」

  我拉住零奈的手臂挽留她。

  「欸?」

  這次輪到零奈露出吃了一驚的表情。

  「上學……並不只是這樣。」

  我擠出聲音道,使得她的困惑加劇。

  「魯格……?」

  「既然都到這裡了,至少去參加典禮吧。」

  「但、但是,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還會攻過來……而且我覺得之後也無法好好上學……」

  零奈說出懦弱的話語,我則語氣強硬地對她說道:

  「別開玩笑了,我和妳約好要讓妳來上學,所以妳之後都要來上學。在上學路上和上課時,我──魔神魯格都會依照契約保護妳的。」

  我無法允許她輕易放棄難得獲得的第一項『青春』。

  「可以嗎……?」

  零奈難以置信地詢問我。

  「要這麼問的人是我,妳……覺得『可以』毀棄和魔神之間的契約嗎?」

  不希望零奈放棄『去上學』這件事,是我身為阿久津恭也的任性,然而我卻扮演著魔神魯格這麼對她說道。

  她直勾勾地望著我的雙眼後,用力咬著下唇,點了點頭道:

  「…………不、不可以……這麼做。魯格是個……可怕的魔神呢。」

  儘管她這麼說,卻露出淚中含笑的表情。

  我感到演技遭人看穿而搔了搔頭,拉著她的手臂往校舍方向走去。

  2

  「由於我不是真的學生,所以無法進入教室,但是我會在附近警戒的。」

  走進校舍之後,我對零奈這麼說。

  新生會先在教室中集合,再移動去舉行典禮的禮堂。我身為校外人士,即使穿著制服也無法進入其中。

  「不、不要緊嗎……」

  零奈露出擔憂的神情,我摘下戴在左手上的一枚戒指遞給了她。

  我手上戴的都是屬於貴重飾品類的道具。換穿制服時,我雖然脫掉了防具類的裝備,但依然戴著戒指或項鍊之類的道具。

  「妳帶著這個。」

  「哇,好漂亮。」

  零奈目不轉睛地盯著收下的戒指,鑲嵌於戒指上的藍色寶石內部封著燦爛的光芒。

  「這是一種叫做共鳴戒指的道具。我戴著另一半。透過這戒指我能檢查妳的周遭狀況,也可以遠距離發動魔法。」

  我展示出戴在右手上的同款對戒,說明著。

  不過,我右手上的戒指寶石為紅色,這是一種於遊戲中多用來偵察敵蹤或設下陷阱的道具,真沒想到有一天會拿它來守護他人。

  「謝謝……啊,但我的手指太細了,我之後再用繩子綁起來,戴在脖子上喔。」

  零奈這麼說,並暫時將戒指收到制服口袋中。

  「那我就走囉。」

  「好。」

  ──加油啊。

  我在心中為她聲援,並一臉正經地點了點頭。

  零奈則輕輕揮了揮手,腳步輕盈地跑上了階梯。

  我摸著共鳴戒指的紅色寶石,闔上雙眼,唸出發動道具效果的關鍵字。

  「啟動聯結,接收模式。」

  我指定接收模式,並啟動了戒指。

  此時,腦中浮現出漸行漸遠的她的位置與身旁景色。

  ──道具效果正常發揮。

  我鬆了一口氣,這樣就算有什麼突發狀況,也能保護她了。

  但當她抵達三樓,站在女廁前方時,我不禁感到驚慌。

  ──等等、喂!

  零奈走向身為男生的我從未踏入的未知領域。

  她經過在鏡子前整理瀏海的女生們後方,走進了廁所隔間──

  「關閉聯結!」

  我手忙腳亂地中斷影像。

  等我回過神來後,發現自己心跳不已。

  ──也罷,就算偷窺也不會穿幫……

  不過,我擁有尊嚴,認為自己不是會做出這種事的變態。如果看了如廁畫面,之後一定會因為罪惡感而無法面對零奈吧。

  「明明沒有理由,不可以偷窺個人隱私……」

  只要零奈位於我感知技能的範圍內時,便不需要隨時以戒指監視。

  我嘆了一口氣,走出校舍。

  總之,找個等待用的地點吧。

  目前為上學時間,所以還好,但等上課鐘響了之後,以學生姿態繼續待在教室外會顯得相當顯眼。

  「有沒有能藏身的地方呢……」

  我繞到校舍後方,卻發現那裡只有設置了花壇與長椅的中庭,根本沒有足以藏身之處。

  如此一來,我只能想到一個候補地點。

  「……屋頂。」

  我仰望上方並低喃。

  三層樓高的校舍屋頂只有矮矮的圍欄,那代表屋頂是禁止進入的,與我就讀的國小相同。

  我原地輕輕地跳了幾下,確認身體狀況。

  若為魔神魯格的話,跳到屋頂高度相當簡單,由於遊戲中經常需要對付身長超過十公尺的怪獸,隨著等級上升後,體能也會增強。

  「好像能搆到。」

  我判斷能行後,暫時思考了一下,移動至圍繞中庭的隔壁校舍。這或許是集中了特殊教室的教學大樓,所以沒有學生的氣息,四周鴉雀無聲。

  我躲在中庭的樹木之後,確認無人看著我後,飛快地淩空一躍。

  有種遊戲中所沒有的內臟飄浮感。

  校舍牆壁掠過眼前,視野忽然豁然開朗。

  藍天一望無際,也能見到遠方的重巒疊翠。

  我似乎跳得過於用力了,因此能將校地盡收眼下。

  校舍屋頂上盡是水塔與管線,果然並非學生可以隨便進入的。

  我取得身體平衡,降落於屋頂邊緣,並輕易越過低矮圍欄。

  轉過頭去後,能清楚見到隔壁校舍,由於教室都面向中庭,因此也能窺見坐在窗邊座位上的學生。

  ──強化視覺。

  零奈的班級位於三樓,我四處張望,看看她是否位於可見範圍內。

  結果,我於三樓教室──的窗邊見到她位於第二排的前方座位上。

  「從這裡就可以看見座位真是太好了。」

  我邊眺望著零奈面帶緊張神情的坐姿,邊坐到一旁的管線上。

  因為有圍欄,所以對面難以看到我,但站著的話會過於醒目。我在學校時希望以此處為據點,因此暫時不想被發現。

  「……風好舒服呢。」

  我邊望著零奈的狀況,邊感受著吹拂臉頰的春風。

  明明位於室外,卻不會被任何人看見,令我感到有些新奇。果然獨處時較能維持平常心。

  我藉由扮演魔神魯格,多多少少能與零奈進行溝通,但我畢竟是一個五年間甚至未與家人正常談話的繭居族,與人溝通累積了超乎我所想像的精神疲勞。

  噹──噹──噹──噹──

  令人感到懷念與痛苦的鐘聲傳來。

  或許因為教師走進教室了,位於窗邊的零奈表情稍微僵硬了起來。

  「妳好好加油吧。」

  我自然而然地這麼說道。

  鏘──

  然而此時,背後傳來一道金屬聲,令我嚇得轉過頭去。

  「痛……」

  一名女學生位於水塔旁邊,摀著頭蹲了下去。依照這狀況,她應該撞到了附近的管線──

  ──什麼時候……!?

  我難以置信地嚴陣以待。

  我一直在注意是否出現敵意,並為防止襲擊而確認著周遭動靜,但剛才卻未發現她。

  ──敵方魔術師……還是魔神?

  我關注位於對面校舍中的零奈,同時提防著位於水塔旁的少女。

  她仍舊摀著頭部,並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眼神淩厲地瞪著我。

  她長長的黑髮被風吹拂,過短的裙襬也差點隨風掀起。

  這是一名看似強悍且有點像不良少女的女學生。

  「你、你……到底是怎麼到屋頂上來的!我明明反鎖了啊──」

  她這麼說,並望向屋頂入口,通往屋頂的門以門鎖與鎖頭緊緊封住。

  那樣的確無法上來屋頂吧,她愈發感到疑惑,我望著她並判斷她至少不會忽然發動攻擊。

  「……我是爬牆來的。」

  雖然不清楚我為何無法察覺到她存在的氣息,但我先回覆了一個暫且視她為普通人的答案,這應該是一個比跳上屋頂更來得實際的答案。

  「啥?別開玩笑了。」

  然而,她露出根本無法相信的模樣,蹙起眉頭。

  「那我就問了,還有其他方法嗎?」

  面對她氣勢洶洶的態度,我的語氣也粗魯了起來。正因為她是我所不擅長應付的類型,所以也不想跟她好聲好氣。

  「是……沒有啦。」

  「那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我冷冰冰地回答之後,她則愣了一愣──並噴笑出聲。

  「啊哈哈──真的假的?你真的翻牆過來了啊?什麼嘛,好蠢喔!」

  「……」

  我壓抑著心中的不悅,沉默不語。

  此時,她忽然斂起了笑容,窺伺著我的模樣。

  「你該不會……是來找我的吧?要是你敢亂拍我的睡臉,我會讓你吃不完兜著走喔。」

  「──妳剛剛都在這裡睡覺?在妳跟我說話之前,我都沒發現妳在這裡呢。」

  難道感知氣息的技能無法掌握入睡中的對象嗎?

  我這麼分析,並如此回嘴道。

  「在水塔後面睡午覺是我每天的例行公事。」

  「但現在是早上。」

  「──吵死了,不要那麼斤斤計較。」

  當我理所當然地指正她後,卻被惱羞成怒的她狠瞪一眼。

  「剛才鐘響了喔。」

  「所以呢?」

  「妳不用去上課嗎?」

  我想盡早將她趕出這裡,對她說第一堂課的鐘聲已經響了,但她卻露出一副鄙夷的表情,聳了聳肩道:

  「我是二年級,今天是新生的開學典禮吧?始業式是明天,今天有事做的只有代表在校生致辭的學生會會長而已,像我這種打雜的就算摸魚也沒關係啦。」

  「……打雜的?」

  「對,我是學生會雜務專員兼天文社社長•水瀨。雖說天文社也是個掛名的社團啦──以觀察星象為名來到屋頂可是我的特權喔,你要是聽懂的話,就馬上離開,我會幫你開門的。」

  她──水瀨從裙子口袋中拿出類似屋頂鑰匙的東西,這麼說道。

  我原本想趕走她卻遭對方下逐客令,雖然我明顯居於頹勢,但畢竟她一樣是在『偷懶摸魚』,所以也不會向教師報告吧。

  我這麼判斷後,決定無視她。

  「我拒絕。」

  我簡短回答後,重新坐到管線上。

  我望向零奈的教室,已經見不到她的身影了。

  「啟動聯結,接收模式。」

  我摸著共鳴戒指,指定接收模式啟動戒指。閉上眼後,腦中浮現出她與其他學生一同走在走廊上的畫面。

  我雖然可以掌握零奈的狀況,但我的聲音卻無法傳達給她。

  ──他們正要移動去禮堂吧,那位於校舍旁邊,繼續在這裡保護她應該沒問題呢。

  我這麼判斷,並全神貫注,注意是否有侵入校園的可疑氣息。

  「喂、喂!竟然拒絕我,你算哪根蔥啊!?」

  水瀨以困惑的嗓音詢問我。

  「…………」

  我不回答並對她視若無睹,她便以責備的口吻繼續說:

  「你是新生吧?可以蹺掉開學典禮嗎?」

  「彼此彼此。」

  我斜眼瞄了水瀨一眼後,她則無言以對。

  「唔…………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隨你便。但你絕對不可以過來這邊喔,這裡可是我的聖域呢!」

  水瀨以身體動作畫線分隔樓梯間後方的水塔一帶,並語氣強硬地宣告道。

  「我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後,水瀨立即心不甘情不願地躲到水塔後方。

  屋頂上恢復寂靜後,便能聽見禮堂中流瀉出的喧囂聲。

  耳中傳來引導學生與家長的教師麥克風聲響,典禮似乎即將開始。

  我透過戒指看著零奈的狀況,她正與其他學生並肩坐在長椅上。典禮尚未開始,但她並未與兩旁的女生聊天。

  「拜託……不快點搭話的話,班上馬上就會分成幾個小圈圈的。」

  我嘆息並心想「她真是搞不清楚狀況」。

  我在國小的開學典禮中雖然沒這麼在乎,但我深知每當重新分班時,建立人際關係最為關鍵的就是一開始的階段。

  正因為我當時沒好好表現,所以才有了五年級時的『挫敗』。

  將自己辦不到的事強加於他人身上或許相當過分,但從旁觀看便會感到心急如焚。

  「唉唉……妳看,右邊的人很在意妳吧,妳就鼓起勇氣和人家說話吧。」

  我握緊拳頭低喃,但零奈或許並未察覺到這件事而沒有動作。

  只要切換戒指模式的話,我的聲音便能傳遞給她,但戒指中忽然傳出聲音的話,其他人會覺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

  因此,我只能在這裡乾著急。

  「右邊!快發現啊!現在是裝乖的時候嗎!?」

  我不禁發出聲音,並搭配上動作。

  「啊,喂,妳聽到剛才後面的人在討論妳吧?要利用這機會……!」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悶不作聲,有種為電視劇主角加油打氣的心情。

  此時,傳來了一道煩悶的嗓音:

  「你在講電話嗎?很擾人啊!」

  我回過頭去後,發現水瀨已經從水塔後方走了出來,並惡狠狠地瞪著我。

  這相當羞恥啊。

  「…………」

  我將她看不到的另一隻手放在耳邊,佯裝正在講電話。

  並表現出目前正在通話中,所以無法回覆她的模樣,並做出『抱歉』的道歉手勢。

  「是我先來的欸,你好歹也客氣一點啊。」

  當水瀨趾高氣揚地這麼宣告時,一陣強風襲來。

  風勢強勁,將她的裙襬吹了起來,露出了淡藍色的內褲。

  「咳咳!?」

  這出其不意的『刺激』令我用力反仰。

  這何止是春光外洩,由於我強化了雙眼的視覺,所以甚至能清楚見到水瀨所穿的內褲細部刺繡與皺褶,並深深印在腦海之中。

  「呀哇!?」

  水瀨拉高了嗓子大叫,並驚慌失措地以手壓住裙子。

  風停了下來,尷尬的氣氛瀰漫於屋頂之上。

  水瀨緩緩抬起頭,滿臉通紅地瞪著我,道:

  「……你看到了吧?」

  「…………只是剛好映入眼裡而已。」

  我判斷無法敷衍過去,盡可能地佯裝平靜地回答。

  「唔唔~……變態!!」

  水瀨淚眼汪汪地咒罵,並飛也似地逃到水塔後方。

  ……零奈是白色的,水瀨是藍色加上刺繡嗎……女生的內褲還真是五花八門啊。

  我感到自己雙頰熱燙,並愣愣地想著這種事。

  「不對,現在不是幹這個的時候。」

  我恢復神智,並搖了搖頭努力趕走佔據腦中的藍色內褲。

  我瞥了水塔一眼,並嘆了一口氣。

  雖然免於被當作是一個自言自語的怪人,卻被罵是變態。

  儘管那出自於不可抗力,但不禁出聲嚷嚷的我也有錯。

  ──我為什麼要那麼激動呢?

  我搔了搔頭,覺得自己投入過多感情了。

  之後,我一直默默觀察零奈,並注意有無敵人的氣息。

  典禮終於開始,由校長與在校生代表致辭,學生會長是一名短髮女學生,胸部莫名地大。

  摘要致辭內容,即為『勤奮向學,也於社團活動中留下成績,度過有意義的校園生活』,老實說光聽就覺得無趣。

  然而,零奈卻露出比任何人都更加認真的神情聽講,並頻頻點頭。

  接著,過了一小時後,典禮結束,學生陸陸續續地走出禮堂。

  他們將暫時回到教室中領取一些通知文件,然後即可放學了。

  ──那我就去接零奈吧。

  「關閉聯結。」

  我這麼心想並暫時解除共鳴戒指的效果後,發現有一群學生正離開隊伍,並朝我所在的校舍走來。

  他們避人耳目地繞到校舍後方。

  「我有不祥的預感……」

  由於他們走進視覺死角,我便移動到可以俯瞰校舍後方的位置。

  我見到十名男女包圍著一名嬌小少女的畫面。

  這情景喚醒我苦澀的回憶,我過去也曾與那名被包圍的少女一樣,屈居於同樣的立場──

  ──強化聽覺。

  我偷聽他們到底在講什麼。

  「──羽井戶就是那個羽井戶吧?」

  「妳回來幹嘛……?」

  「媽媽她們在討論的八卦原來是真的啊。」

  「我聽我哥說了,當年的媒體數量超多的。」

  「喂,妳……刻意來就讀這個城鎮的學校是想幹嘛啊?」

  我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似乎是在逼問被包圍的少女。

  「…………」

  嬌小少女不發一語,並低垂著頭。

  即使她想回話,也沒有機會吧。我深深瞭解這一點,人數上的差距甚至能壓垮一個人的發言,並在多數派中擅自創造出『結論』。

  ──怎麼辦呢?

  我的任務為保護零奈,並沒有理由干涉其他人,但──

  「說點什麼啊!妳不說話的話,我們又怎麼會知道!」

  一名男生煩躁地踢向校舍牆壁。

  少女則顫抖地蜷縮著身體。

  ──我沒有理由幫她,但我在掩護被隨機殺人犯攻擊的女孩,以及治癒重傷的零奈時,也沒有明確的理由。

  我偵察附近的動靜,確認沒有危機襲向零奈後,越過了圍欄。

  「喂──你……!」

  身後傳來水瀨焦急的嗓音,但我的身體當時已經位於半空中了。

  我或許因為變成魯格的身體,而失去了恐懼,畢竟我剛才能跳到屋頂上,所以腦中一角也冷靜思考著「應該能平安著地吧」。

  ──碰!

  雙腳傳來沉重的衝擊,腳底有種插入地面中的觸感。

  包圍少女的學生們紛紛露出震驚的表情,同時轉過頭來。

  「啥……你是、誰──」

  最靠近我的男學生嗓音高亢地問道。

  「天曉得。」

  偏偏我沒有能回答他的答案。

  阿久津恭也八成已經死了,魔神魯格也與虛擬世界•提爾納諾共同消逝。

  連我也不清楚被召喚為魔神的我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你、你在開我們玩笑嗎?」

  「那是我的台詞,你們看起來才像在胡鬧啊。」

  仗著人多勢眾包圍少女的學生們銳利地瞪著我。

  或許因為今早對付了大量金屬假人,普通人類無法令我感到威脅,縱使面對這種狀況,我也能從容地關注校園周遭。

  「我們……只是想確認她到底是不是『那個羽井戶』而已。」

  男學生這麼回答後,其他人也紛紛揚聲道:

  「你也知道吧?如果她是『那個羽井戶』的話,可是大新聞啊!」

  「你想站在罪犯那一邊嗎?」

  ──羽井戶?罪犯?

  我瞄了一眼被包圍的少女。

  她雖然低著頭,卻從長長的瀏海之間望著我,我們四目相交後,她便害怕得移開了視線。這是一個弱不禁風又膽小像兔寶寶一般的女孩。

  她看起來根本不像犯過什麼罪,一定有什麼隱情,但這種事……

  「──無所謂。」

  我口氣強硬且咬牙切齒地道。

  「啥?」

  我煩躁地瞪著茫然的學生們。

  「我對你們現在的所作所為感到憤怒,才不管你們有什麼原因咧。」

  我這麼說道,並撿起掉落於腳邊的大石頭。

  我用力握緊那顆石頭,警告道:

  「不要再次在我面前做出這種事,如果被我看到的話──」

  石頭驀地出現一道裂痕。

  我一用力後手中緊握的石頭便碎裂四散,碎片迸射到那群學生們臉上。

  「──就打爆你們。」

  我露出作為殺手鐧的駭人魔神笑容,這麼宣告道。

  「咿……」

  「喂……這傢夥是怎樣,不太正常啊……!」

  他們受到我千錘百鍊的『魔神風範』所震懾,不約而同地落荒而逃。

  那模樣過於滑稽,令我原本高漲的情緒急速冷卻。

  校舍後方只剩下我與被稱為罪犯的少女。

  我注意到水瀨從屋頂上俯瞰著我們,因此背對著她。

  我只是想從視野中消除令人不悅的傢夥,並未對少女本身有任何特殊想法。

  「那、那個……!」

  然而,在我試圖離去之前,少女對我說話了。

  我停下腳步,只回過了頭──發現她對我深深一鞠躬。

  「謝謝……你。」

  「嗯。」

  總之,我先點了點頭,但我並非為了被感謝而趕走那些人,所以有些罪惡感。

  「呃呃……那個……得、得到你的幫忙真的很開心……那、那個、所以說──」

  少女手忙腳亂地打算接近我,卻被位於腳邊的大石頭絆倒。

  「啊哇!?」

  少女重重往前一摔。

  她的裙子因而翻起,粉紅色的內褲闖進我的眼簾之中。

  「啥──妳、妳不要緊嗎?」

  我邊心想為什麼今天會撞見這麼多內褲,邊對少女這麼說道。

  我是否應該扶她起來呢?但那粉紅內褲過於刺激,令我猶豫是否該靠近她。

  「嗚嗚……我又摔倒了,那、那個,我不要緊的。我笨手笨腳的……常常會跌倒。」

  少女羞紅了雙頰,並撐起身體,但又注意到裙子掀了起來而滿臉通紅。

  「呀啊──對、對對、對不起!?」

  她慌忙整理好裙子並站了起來,縮起身體。

  「對、對不起,讓你見笑了……請、請忘記吧……」

  她低垂著羞紅的臉,並用細如蚊蚋的嗓音傾訴。

  「──我會努力的。」

  總之,我先點了點頭,但粉紅內褲卻牢牢留在我的記憶之中,老實說根本無法忘懷。

  校舍後方瀰漫著令人尷尬的沉默。

  我心想「就這樣離開吧」,並試圖轉身時──

  注意到我的舉動的少女忽然恢復精神似地抬起頭來,並擠出聲音說道:

  「我、我……!我叫做羽井戶夕陽!那個……你、你是……?」

  被人詢問名字,令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魯格這個名字一定會讓人覺得突兀,所以──

  「──阿久津恭也。」

  反正未來應該也不會碰面了,我便告知了本名。

  「欸……?」

  然而,少女──羽井戶夕陽卻倒抽一口冷氣並睜大了雙眼。

  ……啊,這不好嗎?

  我不認識她,但她似乎知道「阿久津恭也」。那個案件也許上了新聞,而她看了電視。

  「我開玩笑的。」

  雖然不知這樣是否能蒙混過去,但我這麼說並迅速地離開校舍後方。

  「啊──」

  儘管我聽見她挽留我的嗓音,但我彎過校舍轉角後便開始狂奔,遠離了她。

  之後,我便巧妙地躲避教師的耳目,一直藏身到零奈放學為止。

  3

  「啊~……好緊張啊。」

  零奈走出校門後,便用力伸了個懶腰。

  「──妳就那樣飛也似地離開教室好嗎?」

  我走在一旁,望著零奈的側臉問道。

  我透過戒指觀察了狀況,她等班會一結束,立即衝出了教室。

  因此,我們周圍沒有其他學生的身影,多虧這樣,我不必與剛才在校舍後方糾纏羽井戶的學生們碰面,卻不禁擔心起零奈的校園生活。

  「欸?那樣不好嗎?」

  零奈愣了一愣並疑惑地歪著腦袋。

  「不是,再多和同學聊聊天比較好吧?像妳今天這樣的表現,我覺得朋友不會變多。」

  我委婉地傳達藉由觀察她後心中產生的想法。

  「是、是喔?我覺得我必須好好上學──所以就非常認真……」

  「雖然認真的人或許不會被討厭,但也不會特別受人喜愛。如果妳想度過開心的『青春』的話,就要更放鬆一點。」

  我這麼建議,零奈則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瞧。

  「魯格的人生經驗出乎意料地豐富呢。」

  「……魔神怎麼可能過著正常的人生。」

  我心情苦澀地搖了搖頭。

  我正常的人生經驗只到小學五年級為止,不過……當我繭居在家時,曾多次回想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並注意到過去反覆犯下的幾個錯誤──或許也有我目前依然不自覺的事。

  「啊──對不起,魯格……你生氣了嗎?」

  零奈望著我的反應,擔憂地詢問道。

  「沒有。」

  「騙人,你一定在生氣!」

  「我沒有。」

  我受不了地嘆了一口氣。

  然而此時,我捕捉到某種異常的『氣息』。

  「──」

  我迅速站到零奈面前,並停下了腳步。

  「哇!?魯、魯格,怎麼了?」

  臉撞到我背後的零奈這麼詢問,但我卻沒有心情回答她。

  『那個』站在大馬路邊的全新商業大樓前方。大樓上有著巨大的電子廣告牆,放映著我所不認識的歌手的MV。

  『那個』緊緊盯著MV畫面,並哼著播放的歌。

  她的外表是個十歲上下的年幼女童,頭髮為淺金色,肌膚則如陶器般白皙,穿著類似修道服般的白色法袍,感覺相當神秘,但她貼在額頭上的廉價大型OK繃卻蹭蹋了她整體的氣質。

  然而,我所感應到的異常,卻與她的外貌毫無關聯。

  ──她的身體明明那麼嬌小,為何散發出如此巨大的存在感?

  我對與視覺情報不相符的巨大存在感充滿疑惑。

  位於眼前的是一名嬌小的少女,但以感知氣息技能去判斷的話,卻會陷入錯覺,認為那是幾公尺高的龐大猛獸。

  目前尚未感覺到任何敵意,但我並不覺得她是普通人類。

  「──你們認識這些歌手嗎?」

  少女這麼呢喃,並將視線轉向了我們。忽然之間,一股驚人的壓力襲來,這何止是龐大猛獸,我認定這名少女是一個足以輕易踩扁人類的『怪物』。

  此時,零奈也終於察覺到異狀,我感覺到她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這是什麼驚人的魔力!?該不會──」

  零奈偷偷從我背後探出頭來,並僵在原地。

  少女不理會我們的反應,繼續說道:

  「你們不知道的話,吾就告訴你們吧。她們是時下最紅的女子樂團•GUN-BRELLA。吾曾親眼目睹一次演唱會,真是美妙的歌聲與旋律,吾推薦你們一定要下載來聽聽看。」

  「……好、好。」

  當我語氣僵硬地應和後,零奈則顫抖著嗓音詢問少女:

  「妳──不是普通人類吧,那股魔力……妳該不會……是魔神、吧?」

  聞言,少女平靜地點了點頭。

  「嗯,吾為艾鐸西亞斯,是派刺客去殺你們的魔神。」

  「魯、魯格!」

  零奈臉色蒼白,並拍打著我的背,示意我做點什麼。

  「──冷靜點,她目前沒有敵意。」

  我將手放在零奈的頭上安撫她。

  見狀,少女──魔神艾鐸西亞斯便瞇起雙眸,道:

  「嗯,你感覺得到啊,吾對你們的確沒有敵意──卻非『無計可施』喔。」

  「──!?」

  一種刺進肌膚的感覺──這是感知危機技能所給予的警告。

  明明沒有起風,位於我們旁邊的行道樹卻枝葉搖曳,我見到枝枒不自然地伸向了我們,立即有所反應。

  我將手臂朝向行道樹,以張開的手指幅度指定距離。

  「術式•深淵。」

  一顆黑色球體「嗡」地一聲出現,剜去了樹枝的支點。

  失去支撐點的樹枝順勢朝柏油路上墜落。

  鏗鋃──!

  響起了一陣細微的金屬聲。

  我望向墜落的樹枝,發現那變成銳利的銀色尖刃。

  那與今早襲擊我們的金屬假人的手臂相同,倘若我慢了半拍才注意到,我身旁的零奈或許便會被那些東西劃開脖子了。

  「喔,真不錯,這樣才值得吾親自出馬。」

  艾鐸西亞斯讚嘆地低喃。

  聞言,我暫且停止探究,將手臂朝向了她,道:

  「雖然不知道妳想幹嘛──但別再輕舉妄動了,如妳所見,我能瞬間削掉妳的腦袋。」

  我以低沉的嗓音警告。

  我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地反擊,是因為眼前的少女!魔神艾鐸西亞斯尚未散發出敵意,加上她如年幼少女般的外表,令我遲疑是否應該發動攻擊。

  而且,附近有許多行人,雖然似乎無人發現樹枝變成金屬掉下來了,但若少女的頭憑空消失的話,會引發軒然大波吧。為了零奈今後的校園生活,我盡量不想讓她牽連至什麼案件之中。

  「零奈,她的主人或許在附近使用魔術,小心點。」

  我也對位於身後的零奈說道。

  「嗯、嗯,但我沒感覺到魔術……」

  零奈嗓音緊張地回答。

  聞言,艾鐸西亞斯露出了笑容,道:

  「吾主並未在這附近,剛才那是吾之力──操控植物,化為『金管僕從』之權能。」

  行道樹枝枒果然變成了金屬假人的一部分。

  「……竟然刻意說明自己的能力,妳有什麼目的?」

  我並未放鬆警戒,繼續逼問著艾鐸西亞斯。

  「呵呵,這算是吾之誠意吧。」

  「誠意?」

  我皺著眉頭,心想「這是怎麼一回事?」,艾鐸西亞斯則筆直凝望著我們,宣告道:

  「吾是為了與你們交談才來,不需要那麼緊張,吾已經完成『評量』了,你們可以輕鬆地喊吾作『小艾』,吾主也這麼稱呼吾。」

  她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如此說道。

  ──不,什麼小艾啦。

  我在心中這麼吐槽,但零奈卻開口道:

  「呃,小艾──」

  「妳真的要那樣叫她喔。」

  「欸?不行嗎?」

  零奈不明所以地眨著眼睛。

  「算了……妳開心就好。」

  我嘆氣說道。艾鐸西亞斯一臉正經地點頭,說:

  「對,畢竟吾說可以,所以沒關係的。」

  「謝、謝謝妳,那麼!小艾妳是想和我們談談?為什麼這麼突然……妳不是想殺了我嗎──」

  或許因為這名魔神的外表為一名年幼女童,所以零奈有些拐彎抹角地提問。聞言,艾鐸西亞斯便望著我,道:

  「因為妳召喚了這個魔神,所以狀況不同了。吾主想和你們締結停戰協定!或是同盟關係,倘若你們的程度無法注意到剛才那『惡作劇』的話,吾就會依一己之見處分掉你們。」

  艾鐸西亞斯別有深意地笑了笑。

  我見到她的表情後隨即理解了,剛才如果一個不小心,零奈便可能遭到殺害。

  對艾鐸西亞斯而言,那是『惡作劇』,也是對我們揭露底牌的『誠意』,所以我才感覺不到敵意吧。但反之,現在即使感應不到敵意也相當危險。

  必須以最高警戒應對。

  「真、真的嗎!?如果不用戰鬥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然而,零奈卻不理解我的心情,立即被那項提議吸引。

  我認為就這樣被牽著鼻子走相當危險,於是當下制止了她。

  「等等,在這種時候對方應該有什麼理由才對,而且是相當麻煩的理由。」

  艾鐸西亞斯聽見我的話後,隨即露出嘲諷的笑容。

  「吾不否定,吾想聊的內容也包含那些。你們還沒吃午飯吧?」

  「對、對。」

  見零奈點點頭,艾鐸西亞斯指著對街的家庭餐廳,道:

  「那我們就去那裡吃飯並商討吧,吾會請客,所以不用客氣。吾主給了吾零用錢,吾非常喜歡家庭餐廳的起司漢堡排。」

  艾鐸西亞斯這麼說,並走向斑馬線。

  「欸!?家庭餐廳!?我還沒有去過家庭餐廳呢!來,魯格!我們快走吧!」

  接著,情緒出乎意料亢奮起來的零奈便拉著我的手臂,追上了艾鐸西亞斯。

  ──話說回來,我幾乎沒怎麼去過家庭餐廳呢。

  我被零奈拖著走,尾隨在艾鐸西亞斯身後。

  此時,一輛大型卡車以高速從一旁的車道上呼嘯而過。

  因為燈號是黃燈,所以司機很趕吧。

  結果過了一會兒,一陣強風襲來。

  ──這該不會……!

  此時我有某種預感,畢竟我今天與這種突發狀況異常地有緣。

  「呀啊!?」

  我的預感成真,零奈的裙子翻起,徹底露出了純白內褲。

  「嗯啊!?」

  緊接著,艾鐸西亞斯所穿的長袍下襬也隨風飛揚,露出了她的內褲。

  「……!?」

  這種視覺刺激強烈到彷彿直接遭人毆中了腦袋深處一般。

  我用手摀著鼻子,並仰望春季藍天。

  這就是所謂的幸運色狼嗎?

  嗯……等等喔,『幸運』?

  我心中有了某個猜測,並望向戴在手上的一枚戒指。

  為了抵禦因機率造成的異常狀態,我以這枚『妖精戒指』提高幸運值,該不會是這個的影響──

  當我思考著接二連三發生的幸運的原因時,發現零奈與艾鐸西亞斯同時轉頭望著我。

  「魯格……你看到了?」

  「你看到……吾之醜態了嗎?」

  面對這兩人的問題,我佯裝糊塗地回答:

  「──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們雖然欲言又止地望著我,但似乎判斷即便追究也只會更加羞恥,於是回答「沒事……」,並撇開視線。

  然而,我的腦中卻已深深刻印著零奈的純白內褲以及──艾鐸西亞斯那印著可愛馬兒圖案的內褲了。

  「吾要點起司漢堡排與白飯、湯品套餐,還有飲料喝到飽,你們呢?」

  艾鐸西亞斯熟門熟路地操作著放在桌上的自助點餐機,並詢問了我們。

  適逢午餐時間,店內相當擁擠,能見到貌似新生的學生與家長的組合,由於我們被引導至位於後方的包廂座位,所以能一覽店內狀況。

  「……一樣的就好。」

  我因為嫌麻煩而這麼回答後,零奈也點了點頭。

  「我也一樣就好了,啊,但餐後我想吃聖代呢。」

  「那就之後再點聖代吧,吾也很期待餐後甜點。」

  艾鐸西亞斯這麼說並送出點單後,如同重新開場一般清了清喉嚨,道:

  「咳咳,那就在餐點送來之前說說我方狀況吧。」

  「啊,稍微等等──在那之前,妳的主人不一起來嗎?」

  零奈在艾鐸西亞斯試圖開始話題前提出了這個疑問。

  「啊……吾主現在正躲著敵人,所以無法動彈,畢竟為吾等提出會談要求,此舉或許失禮,但還請寬恕。」

  聞言,我皺起了眉頭。

  「喂,艾鐸西亞斯──」

  「吾應該允許你稱吾為『小艾』了吧?你不想與吾打好關係嗎?」

  被她這麼打斷,我只好無可奈何地重說一遍:

  「……我不想這樣稱呼妳,叫妳艾鐸如何?」

  「嗯,好吧。」

  「那艾鐸──針對妳主人不現身這件事我雖然有話想說……但妳剛才提到敵人?那是在說我們以外的人嗎?」

  「啊──」

  零奈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等著艾鐸的答案。

  「如你所說,這城鎮裡還有另一組魔術師與魔神,而且那魔神非常強大,簡單而言,希望我們能聯手打倒那傢夥。」

  艾鐸簡潔地講述了之所以希望與我們對談的理由。

  「騙、騙人的吧!?真的嗎!?」

  聞言,零奈發出了驚愕的叫聲。

  艾鐸望著她的模樣,露出傻眼的表情,道:

  「白亞零奈,妳身為管理這個『基點』的魔術師,照理說應該能馬上察覺到這種事吧。」

  「騙……人,就算妳這麼說……」

  零奈為之語塞,並顯得垂頭喪氣。

  我則向她尋求解釋,道:

  「零奈,基點是什麼?」

  「就是指為了穩定現在的世界而打下『靈樁』的特殊土地。地面下會刻著巨大的六芒星,共有──呃,第一圈•怠惰、第二圈•色慾、第三圈•暴食、第四圈•貪婪、第五圈•憤怒、第六圈•嫉妒、第七圈•傲慢等七個地方,皆淵市就位於第七圈•傲慢喔。」

  零奈邊掰著手指數著,並回答我後,艾鐸則補充道:

  「魔神召喚只能在基點進行,各基點所能召喚出的魔神數量最多為六尊,首先會從這些魔神之中決定出獲勝者,再與壓制其他基點的魔神相爭,這就是『末日』的流程了。雖說……大多狀況之下,代代守護基點的家族佔據了壓倒性的優勢──」

  艾鐸瞇眼瞪向零奈,只見她尷尬地搔了搔臉頰,道:

  「白亞家是守護基點的特殊魔術師──第七圈的管理者(地區之王)。我們家一開始就位於召喚地點之上,管理者能從基點中引出龐大魔力,藉此找到其他魔術師和魔神的位置……」

  零奈講到一半便支吾其詞。

  「……也就是說,妳辦不到呢。」

  我幫她把話接完後,她便紅著臉道:

  「唔……反正我就是被奶奶嚴格教育也毫無長進的庸才啦!我第一次真的成功的魔術就是『魔神召喚』了。」

  ──但那實際上也算是失敗呢。

  我在心中這麼想,並嘆息著。

  聞言,艾鐸也露出一副受不了的模樣,聳了聳肩道:

  「因為身為管理者的白亞家這副德性,吾等才想先排除白亞零奈,打算得到第七圈管理者的權限,聚集到這裡的魔術師一定都會這麼想。」

  「……這就表示零奈位於最容易被盯上的位置呢。」

  我多多少少理解零奈的祖母為何那麼煞費苦心了,因為她一開始就知道零奈會被人盯上,所以才打算栽培她成為強悍的魔術師吧。

  聞言,零奈露出憂鬱的表情點了點頭。

  「就是這麼一回事,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把管理者的身分讓給別人……但這是沒辦法的。」

  艾鐸冷酷地凝視著這麼低喃的零奈,道:

  「土地與管理者依『血脈』相連,其他人若想成為新的管理者,必須將現任管理者的家族屠殺殆盡,因此無論如何都無法留妳活口。」

  「──我明白,雖然我無法接受,卻知道這個事實,唉~……為什麼我沒有才華,卻生在魔術師世家裡啊~」

  零奈趴在桌上嘀咕道。

  但此時艾鐸卻搖了搖頭,說:

  「還無法斷定妳毫無天分,畢竟妳能在危急時刻召喚出這個魔神。吾派出僕從試探後,發現他具備一定能力,不過──」

  艾鐸這麼說後,便直勾勾地凝視著我。

  我受到真正的魔神認同後,湧起了一些信心,但我卻尚未見識到艾鐸的實力,她似乎擁有將植物納入麾下的權能,但若要判斷那即為她能力的全貌還言之過早。

  「你的名字是?」

  艾鐸詢問了我,我則以視線向零奈確認。

  她雖然有些猶豫,卻點點頭表示可以回答。

  「魯格。」

  聽見我的名字後,艾鐸瞇起了雙眼。

  「吾未曾聽聞,你果然是人魔啊。」

  「人魔?」

  我反問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魔神召喚能召喚出的魔神有兩種,一種為自古便存在於舊世界的『真魔』,另一種則為現代世界抵達魔神領域的人類,稱為『人魔』,吾為真魔,若不認識你,即代表你是後者。」

  艾鐸解說了魔神召喚與魔神種類。

  由於我第一次聽說這個說法,遂對零奈投以「是這樣嗎?」的視線。

  「嗯、嗯……奶奶的確是這樣教我的──但不代表人魔比較弱喔!我沒有召喚失敗喔!」

  零奈堅稱召喚並未失敗。

  艾鐸也贊同了她的話。

  「人魔在各種意義上皆為未知數,由於是天然產物,可能一鳴驚人。」

  ──我與其說是天然產物,更該說是數據資料……

  我一邊心想「遊戲中的魔神真的可以算天然產物嗎?」,一邊搔著臉頰道:

  「簡單來說……妳們是期待我的可能性才找上我們的?」

  「──嗯,沒錯。」

  艾鐸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打倒另一個魔神後,妳們打算怎麼辦?」

  「對吾而言,希望能盡量繼續合作關係。因為這基點在未來可能還會召喚出三尊魔神,再者,還必須與壓制其他基點的魔神們作戰。」

  艾鐸回答了我的問題。

  「魯格……要怎麼辦?」

  或許因為剛才我說了「等等」,所以零奈徵求了我的意見。

  ──倘若不必戰鬥的話,暫時締結合作關係也不錯,但……

  我總覺得心中不踏實,根據零奈所說,這是一場決定下一任創世神的戰役,獲勝者僅有一人,在這種狀況之下若要合作,顯得風險過高。

  ──艾鐸並未全盤托出。

  我這麼判斷,決定加以試探。

  「艾鐸,我明白了,但如果要締結合作關係,雙方就必須對等,所以──叫妳主人過來這裡吧。」

  我以強硬的口吻要求後,艾鐸便皴起了臉,道:

  「……吾方才也說了,吾主正躲著敵人,無法現身。」

  「那是妳們的事,跟我們沒有關係。」

  我斬釘截鐵地道,並凝視著艾鐸的雙眸。

  「……」

  艾鐸閉起嘴巴,沉默地回瞪著我。

  「能操縱大量假人的妳願意現身,並透露出能力時,我就明白合作的事在某種程度上是認真的,但如果妳們是認真的話,那麼妳的主人就應該要露臉。為什麼不那麼做?」

  「──」

  聞言,艾鐸表情一僵。

  見到她的反應,我乘勝追擊地道:

  「妳到底對什麼感到心急?如果位於這城鎮的另一個魔神強大到妳們無法應付,只要暫時遠離這裡等待時機即可,我不明白妳為什麼不惜和我們合作也要打倒那傢夥。」

  當我直接對她提出我心中覺得不對勁之處後,艾鐸死心似地重重嘆了一口氣。

  「……因為沒有時間了。」

  「時間?」

  我心想她終於想說實話了,並反問了艾鐸。

  「最近城鎮裡連續發生多起詭異案件和事故,現場都留下濃烈的魔力殘渣,吾立即知道那是強大魔神的作為……」

  艾鐸娓娓道來。

  我則望向零奈,確認是否如此。

  「呃,我……為了召喚魔神而躲在地下室一陣子了……」

  零奈搔著頭表示她並不清楚。

  ──話說回來,她也說她不知道隨機殺人犯的新聞呢。

  艾鐸仰望家庭餐廳的天花板,深深嘆息道:

  「吾與吾主尋找著該名魔神……但在收集情報途中、我們分開行動時,吾主被『事故』牽連,身受重傷。」

  「事故……」

  當我以視線詢問後,艾鐸表情苦澀地點了點頭。

  「對,那當然並非一般事故,雖然新聞報導說是天然氣外洩導致集體昏倒,但那是魔神釋放的魔力造成的侵蝕──簡單說,即為『詛咒』。吾主被那詛咒侵蝕,無法撐太久。當然,在這些魔神所引發的案件或事故中受傷的其他人類也一樣。吾必須盡早殲滅造成詛咒的魔神。」

  艾鐸不掩焦慮心情,語氣激昂地說道。

  「詛咒、嗎?我終於理解妳為何要尋求合作了。」

  我的視線中蘊含著「那從一開始就這麼說啊」的意思。

  「由於吾主瀕死,所以吾之力也隨之衰減,而吾不想被人察覺,但現在既然如此,也無法隱瞞了,對吾與你們來說,打倒『另一個魔神』正是當務之急!」

  艾鐸語調激烈地對我與零奈傾訴。

  「對我們來說也是……」

  零奈愣了一愣,並疑惑地歪著腦袋。

  「嗯,這樣下去,這座城鎮將會被『另一個魔神』的魔力汙染,無論人或物都會毫無差別地腐爛喔!而且,皆淵市是世界靈樁的『基點』,當『基點』遭到摧毀後,世界將從該處開始崩毀,末日將在下一任創世神決定前降臨吧,屆時就一切都完了。」

  艾鐸一臉嚴肅,但她所說的內容過於出乎意料,令人無法馬上理解。

  「末日那麼早……就會到了?世界要毀滅了?」

  零奈不可置信地低喃。

  「對──『另一個魔神』恐怕失控了,或者其主並非正常人。那是阻撓令魔術師成為創世神的崇高儀式、吾與你們的共通大敵。」

  艾鐸語氣沉重地回答,我則半瞇著眼瞪著她,道:

  「……妳是不是想把事情講得很嚴重,藉此逼我們合作啊?再怎麼說,要完全摧毀這麼龐大的城鎮根本不可能啊。」

  我雖然能施展廣範圍的攻擊魔法,卻沒有足以摧毀整座城鎮的技能。若有那種類似核爆的技能,便會摧毀遊戲的平衡,因此倒也理所當然──

  「吾並未誇大其辭,畢竟魔神中即有如此強大的『君王』存在。」

  「君王?」

  「那原本是七圈管理者才能召喚的最高等魔神。管理者透過役使『君王』,能得到壓倒性的優勢──照理說應該是這樣……」

  此時,艾鐸頓了一頓,望向零奈。

  「欽,什、什麼?」

  艾鐸望著手忙腳亂的零奈,垂下肩膀,說道:

  「由於白亞零奈不具備足以召喚『君王』的能力,『君王』才會遭其他身分不合的人所搶奪,結果無法控制魔神。之所以會演變成這種狀況,妳也有責任喔?」

  零奈遭艾鐸瞪視,臉上流下了冷汗。

  「是、是喔?怎、怎麼辦啦,魯格!啊──但我覺得召喚出的是魯格真是太好了!」

  零奈急忙尋求我的意見,表情認真地為我說話。

  ──妳願意那麼說,我是很開心啦……

  我思考應該如何是好,並詢問艾鐸:

  「艾鐸,那個『君王』有那麼強嗎?老實說,我難以理解我們之間到底有多少『差距』。」

  聞言,艾鐸思考了一下,然後開口道:

  「你們有玩過『RPG』這種東西嗎?」

  「…………」

  RPG。她恐怕是在說角色扮演遊戲吧。

  我當然知道,但因為我現在扮演的是魔神魯格,所以難以回應。然而,零奈卻替我回答:

  「啊,我知道喔!雖然我沒實際玩過,但書庫裡有好幾本非常舊的攻略本呢,我常瞞著奶奶偷看,那是成為勇者去冒險的遊戲對吧?」

  艾鐸對零奈的提問點了點頭。

  「如妳所說,吾因為吾主推薦也玩了一下,真是一種吸引人的遊戲啊。那種遊戲中,最後常會有比魔王更高等的存在作為最終敵人登場吧?你們就當吾等與敵人之間的『等級』差距類似於那樣。」

  此時,艾鐸半開玩笑地這麼說道:

  「吾等將挺身面對的是偉大的魔神之王──意即『大魔王』。」

  由於餐點送到了,我們便暫時中斷談話。

  「嚼嚼。」

  「吃吃。」

  艾鐸與零奈全神貫注地吃著起司漢堡排,不是可以說話的狀態。

  「起司漢堡排果然不同凡響,在吾過去作戰的年代,連王公貴族也無法享受這種美食呢。」

  艾鐸頻頻稱讚這道料理,並露出迷醉的表情。

  「家庭餐廳的菜色竟然這麼好吃呢,我在奶奶家都是吃和食,所以感覺非常新鮮呢!」

  零奈也極為欣喜地吃著起司漢堡排。

  ──這的確相當美味。

  我許久沒吃到溫熱的料理了。

  當我宅在家裡時,放在門前的飯菜總是涼的。

  ──話說就算成為魔神也是會肚子餓呢。

  之前並未察覺到,但餐點擺在我面前時,我卻發現自己感到飢餓。由於遊戲中並無空腹這項數值,料理也只會作為回復道具默默被使用掉而已,所以感覺不到味道。

  因此,我以魯格的身分吃飯這件事,是我被召喚後首次體會到『類似人類』的行為。

  於是我不發一語地用著餐點。

  ──話說回來,『大魔王』嗎?

  這個單字在現實世界中聽到甚至會讓人覺得滑稽,但艾鐸的說法淺顯易懂。

  魔神之中也有特別強的『君王』,獨自一人與之對抗難有勝算,而且該名魔神隨即會毀滅世界,是我們共通的敵人。

  倘若艾鐸的主人因為『詛咒』而時日無多一事屬實,那麼她自然會感到焦慮。

  我也傾向合作。

  然而,還有許多應該確認的事,無論是何種狀況,我們都應該去見一見艾鐸的主人。

  當我試圖這麼說時──

  ……咚!

  我們大抵用完餐後,遠方隨即傳來一陣巨響。震動搖晃著建築物,令杯中的水出現波紋。

  「──」

  感知危機的技能有了些微的反應,我放下刀叉,環顧四周。

  然而,店內卻毫無異狀,並未感受到可疑的氣息與敵意。

  其他客人也聽見了方才的聲響而喧鬧不已。

  「發生了……什麼事嗎?」

  零奈也停下用餐的動作,不安地低喃。

  「嚼嚼……嗯,那傢夥又在某處釋放魔力了吧。」

  艾鐸嚼著最後一塊起司漢堡排,望向了窗外。

  同時,她不疾不徐地拿出手機,手腳俐落地操作著。

  「妳在幹嘛?」

  當我詢問後,艾鐸則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回答道:

  「吾在『社群平臺』上收集情報啊。」

  「……妳對現代機器可真熟悉呢,妳不用魔術嗎?」

  她明明是存在於遠古的真正魔神,卻相當靈活,令我感到敬佩。

  「身為人魔的你或許沒有感覺,但魔神本身即類似於魔術本身,就把吾等視作一具以特定權能顯現出龐大魔力的輸出裝置吧。」

  「…………艾鐸,妳是刻意講得很難懂的吧?」

  當我指出這一點後,她則壞壞一笑,並重新說道:

  「簡單而言,魔神只能使用一開始就具備的權能,無法學會現代的魔術。」

  「從一開始就這麼說啊。」

  我嘆了一口氣,並思考著。

  ──魔神並非無所不能呢。

  過了一會兒之後,艾鐸收起手機,表情嚴肅地轉向我們。

  「車站前好像發生了某種爆炸事故,雖然很危險,但為了尋找那傢夥的所在位置,吾必須去查探狀況。不好意思,今天的對談就到此為止吧。」

  「啊,嗯,那我們也去車站──」

  零奈試圖提出同行的要求,但艾鐸卻嗓音淩厲地打斷了她。

  「你們別靠近,如果被那傢夥的魔力侵蝕,也會和吾主一樣因為『詛咒』而倒下的。」

  聞言,零奈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道:

  「我知道了……那妳要多小心喔,關於合作這件事,我雖然還想再和魯格討論一下,但停戰是完全OK的。小艾,之後我們也好好相處吧。」

  零奈這麼說,並對艾鐸露出了笑容。

  見到她的笑容,艾鐸有些吃驚,而眨了眨眼。

  「……感謝妳接受停戰要求,這是吾的聯絡方式,妳輸入進去吧,吾稍後再通知妳車站的狀況。」

  艾鐸有些尷尬地說道,並遞出了一張紙條。

  「哇,謝謝!我的手機裡只有奶奶和醫院的電話,加上小艾就是第三個了!好開心喔!」

  艾鐸以無奈的表情望著滿心歡喜的零奈,並站了起來。

  「吾先去付帳,你們就慢慢吃吧。」

  擁有少女外表的魔神這麼說,並打算前往櫃台,卻又忽然停下動作,留下這麼一句話:

  「如果想和吾好好相處的話,就好好去聽GUN─BRELLA的曲子。」

  「嗯,瞭解~我會和魯格一起聽的。」

  零奈緩緩回答,並揮了揮手。

  如此一來,我與『正牌魔神』的初次邂逅總算和平落幕了。

  4

  「──大家果然都在討論剛剛的爆炸欸。」

  當我們離開家庭餐廳後,零奈邊走在路上邊說。我看了一眼大量行人望著車站方向互相耳語的模樣,開口道:

  「妳要是在意的話,也可以由我去看看狀況。」

  「嗯~……因為我和小艾約好了,所以你不可以去,而且我們分開行動也不好,聽說小艾的主人也是在她們分開行動時受傷的。」

  零奈有些迷惘,但依然搖了搖頭。

  「所以說今天就乖乖──繞去那裡後就回家吧!」

  她這麼說並指著位於路旁的大型超市。

  我也記得這裡有家超市,但仔細一看,發現店名並不相同。或許在我宅在家那段期間,已經換人經營了。

  「妳要去買東西啊。」

  我點點頭,心想家裡的確需要食物等各種物品。

  「嗯,奶奶一直用這家的宅配服務,剩下我一個人後也同樣從家裡打電話下訂……其實我今天還是第一次實際走進裡面呢!」

  零奈以宛如來到遊樂園般的情緒說道,並拉著我的手臂。

  「如果可以宅配的話,就不用特別跑一趟啊。」

  當我提出意見後,零奈則鼓起雙頰,道:

  「因為人家想直接買東西看看啊!雖然我不知道怎麼買東西,有點害怕,但有魯格一起的話,就算多少有些失敗也不會丟臉的,所以說我們走吧!」

  零奈強硬地將我拖進超市之中。

  ──她似乎很期待,就陪陪她吧。

  我放棄掙紮順從零奈。

  我見她並未注意到位於入口的提籃與推車便逕自往前,於是拉住了她的手。

  「喂,如果妳要買一定數量的東西,就要用這個。」

  見我指著提籃,零奈恍然大悟似地環顧周遭顧客,並點了點頭說:

  「對欸!真不愧是魯格,好厲害的觀察力!」

  她拿起堆疊在一起的塑膠購物籃,將之放到手推的推車上。

  ──因為這種小事受人稱讚,真是讓人過意不去。

  我與零奈不同,從小就會和母親一起去超市,因此並非因為觀察其他人才發現的。

  「你看你看!這個好好玩呢!啊,對了──我把腳踩在後面……魯格可以幫我推車嗎?」

  零奈推著推車並嬉鬧著。

  我雖然想提醒她那種想法跟小學生一樣幼稚,卻裝作第一次看見,回答道:

  「住手,沒有其他人在做這種事。」

  「啊……好、好像是欸。」

  零奈環視周遭後,恢復了理智,羞愧地將腳從推車上放了下來。

  然而,她似乎相當喜歡推車本身,推著推車蛇行前進。

  「好厲害──超市有這麼多商品喔,我只有叫過和奶奶一樣的東西……所以都不知道。」

  零奈雙眼發光並四處望著貨架。

  蔬菜、肉品、調味料、罐頭、冷凍食品──轉眼間提籃裡便堆滿了商品。

  而她最感興趣的是擺放著附帶玩具的零食一角。

  「呀──!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好可愛喔!它寫說這是橘子企鵝•橘企企欸!」

  零奈見到印在零食包裝上的吉祥物,發出了歡呼聲。

  那似乎是附贈了兒童動畫玩偶的商品,是一隻在頭上放著橘子的企鵝,微妙地有些可愛。

  ──雖然我知道這很可愛……但她的反應真的像小學生一樣。

  然而,倘若她從未接觸過這類東西的話,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雖然周遭視線令人有些在意,但零奈蹦蹦跳跳的模樣相當惹人憐愛。

  「你看、你看,魯格,我……可以買這個嗎?」

  「那是零奈的錢吧,妳開心就好。」

  儘管心想為什麼要問我,我仍舊這麼回答。

  「不過它……裡面只有一片橘子口味的口香糖,卻要賣三百日幣──為了贈品而買的話總覺得有種罪惡感……唉,但是橘企企好可愛喔……」

  她依依不捨、目不轉睛地盯著零食包裝,這麼說道。

  ──啊,我隱約記得這種煩惱的感覺。

  只因為想要贈品,卻買下商品,會令人有種心虛感呢。當然這種猶豫的心情在慾望之前也無能為力,總有一天將會習慣……但我也不希望零奈變得那麼老成。

  因此,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後,這麼回答:

  「我想吃吃看那個叫口香糖的東西。」

  「欸!?真、真的嗎?」

  「對,所以妳就買吧,贈品就送給妳了。」

  我因為害羞而導致魔神口吻比平常更加笨拙。

  但零奈卻因為我的命令而笑容滿面地點著頭。

  「嗯,我知道了!魯格,謝謝你。」

  「……妳不需要對我道謝。」

  「呵呵!對呢~」

  零奈心情愉悅地推著推車。

  剛才那應對果然讓她察覺到我是顧慮到她的心情。

  我感到羞澀並搔著頭,慢條斯理地跟在她的後方。

  「呼~……回到家了,做開心的事意外地累人呢。」

  零奈爬上長長的坡道,抵達白亞家遼闊的宅邸後,便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妳要累癱還太早了,帶我去廚房。」

  我提著沉重的塑膠袋,催促著她。

  我們所購買的大量商品滿滿地塞在我雙手上的袋子之中。

  「啊,廚房在這裡喔,話說家竟然這麼讓人安心呢,我明明一直想離開這裡的說。」

  零奈脫掉鞋子走上走廊後,望著我苦笑道。

  「……人或許就是這樣呢。」

  我心裡五味雜陳地附和著她。

  我睽違五年離家的那一天,倘若平安返家的話,或許也會抱著與零奈一樣的想法吧。

  「這些能全部裝進冰箱裡嗎……或許買太多了。」

  零奈引導我至走廊盡頭的廚房,打開冰箱確認空位。

  「不要緊吧。」

  我見到冰箱中空蕩蕩的,將需要冷藏的品項冰了進去。

  蔬果室塞得相當滿,但買回來的東西總算全裝了進去。我們移動至客廳,坐到座墊上。

  「呼哇~好累,我已經可以耍廢了吧?」

  零奈笑呵呵地望著零食玩具•橘企企的玩偶,這麼說道。

  「嗯嗯,隨妳便。」

  我點了點頭,拿起電視遙控器,並按下電源開關。

  我心想新聞或許報導了剛才的爆炸事件,所以想看新聞,但電視卻毫無反應。

  「……打不開,壞了嗎?」

  我回想起收拾房間時,電視倒在一旁,這麼低喃道。

  「魯格知道遙控器呢,雖說沒成功輸入末日之類的訊息……」

  比起電視毫無反應,零奈對我自然地操作遙控器一事更感興趣。

  「嗯、嗯嗯。可能這部分成功了吧。」

  我有些焦急地回答。

  「對啊!仔細想想,魯格明明不像日本人,卻會說日文!所以說我成功輸入這一類的基礎資訊了呢!嗯~我果然要做就能辦得到呢!」

  我望著喜孜孜的零奈,感到些許的罪惡感。

  畢竟我之所以會使用遙控器與說日文,只是因為我是一個出生於現代社會的日本人而已。

  「──話說,電視壞掉的話,就用零奈的手機查一下剛才的爆炸事件吧。應該上新聞了。」

  我心情複雜地對零奈說。

  「啊,的確,你等一下喔──」

  零奈拿出了手機,動作有些笨拙地操作著畫面。

  由於她說聯絡人只有祖母與醫院,所以手機或許是她祖母住院後,才給她用來聯絡的。

  「……哇,果然成為話題了,呃──說是違法停在皆淵車站前路旁的車輛突然爆炸了,然後牽連到路過的行人,雖然沒有人死亡,但有好幾人被送去醫院。」

  零奈朗讀著新聞,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而且還說這幾天皆淵市連續發生了一些詭異事故和案件,和小艾說的一樣呢,我都不知道欸。話說回來,你也問過我有沒有發生什麼案件對吧?該不會就是在說這個吧?」

  零奈這麼問道,我則撇開了視線。

  「欸~……也算啦,與其說是這件事……我今早的問題只是出自於『如果這城鎮裡有其他魔神,會不會發生什麼案件』的想法,所以有點在意而已。」

  我注意到今天才被召喚來的魔神魯格如果知道幾天前發生的事會相當不自然,便隨意地敷衍過去。不過,我對『詭異事故和案件』這一點非常有興趣。

  「是說,發生了什麼樣的事呢?」

  我預料其中應該也有隨機殺人案,於是這麼詢問。

  「嗯……好像真的發生了滿多事的……最多的是火災,在地方電視台、大學和一般民宅都發生疑似縱火案件,造成許多人受傷。還有集體昏倒被送去醫院之類……在夜路上看到幻象……小艾的主人就是被捲入其中的某個案件吧。」

  「──有隨機砍殺案嗎?」

  由於並未出現這個關鍵字,我便主動詢問。

  但零奈卻歪著腦袋,道:

  「隨機砍殺?或許有吧……但案件太多了,我找不到呢。」

  「找不到?」

  至少死了一個人──我應該死了。所以我認為這並非會被忽略的新聞。

  我感到疑惑,零奈則對我點了點頭。

  「嗯──果然沒有呢,不過明明發生了這麼多事,目前卻沒人死亡,小艾說因為『詛咒』,大家都很危險……但意思是只要打倒『另一個魔神』就能拯救大家了吧。」

  「────」

  零奈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模樣,但我卻啞然失聲。

  她剛剛說了什麼?沒人死亡?怎麼可能……不對,或許我還活著?

  我感到錯亂,疑問如泉水般湧出。

  或許身為人類的我──阿久津恭也呈現昏睡狀態住院了,唯獨意識成為了魯格並來到這裡?這有可能嗎?不對,若說可能性,我根本不可能被當作魔神召喚出來──

  「魯格,你怎麼了?」

  零奈對我說話,令我恢復了神智。

  「──沒事,我只是……有點累了。」

  這回覆是為了不讓她察覺到我內心的震撼,但實際上我也感到些許疲憊。

  聞言,零奈恍然大悟般地靠近了我。

  「該不會──魯格,我稍微檢查一下喔。」

  她這麼說,並用手摸著我的額頭。

  「喂、喂。」

  因為她忽然靠近,我的心跳急速加快。我先前的混亂心情被零奈的手掌觸感輕易趕走。

  「果然……魔力感覺比今天早上弱呢。」

  「那是因為用了幾次魔法吧。」

  我認為使用技能後MP──魔力當然會減少,但零奈卻表情凝重地搖了搖頭。

  「從那之後不是過了一些時間了嗎?正常來說,應該會由我一點一點地供應魔力,並自然而然地恢復喔。在主從契約沒成功時,我就有不祥的預感了……沒想到會有這種影響──」

  「這樣下去不太妙嗎?」

  我察覺到危險的氣息,並詢問道。

  「要是魔力耗盡,魯格就會消失的,不過你放心吧,只要直接觸碰,就能輸入魔力。」

  零奈這麼說後,她接觸我額頭的手提升了熱度,我感到那股熱度緩緩地滲透進我的體內。

  「……這就是魔力嗎?」

  由於這在遊戲中只為單純的數值,因此我對能清楚感受到魔力一事覺得有些感動。

  「對喔,所以之後在家裡時,我會盡量碰觸魯格,因為就算什麼都不做,魯格的魔力應該也會漸漸減少。」

  我因為注入的魔力相當舒適而感到昏昏欲睡,卻因為零奈衝擊性的發言而恢復神智。

  「等──等等,一直像這樣碰我的話,我會受不……不是,是會很不方便吧。」

  一直保持這種極近距離的話,我的心跳就會一直狂跳。

  「所以說,我說『盡量』啊,在煮飯時畢竟沒辦法……我也不打算跟你去廁所,不過至少晚上要一起睡覺喔。」

  零奈將手從我的額頭移開,並這麼宣言。

  「啥?一起……睡覺?」

  我的大腦需要花幾秒鐘才能理解這句話。

  「對,只要一起睡的話,醒來時魔力應該就會全部恢復了喔。」

  我腦中浮現與零奈同床共枕的畫面,臉迅速變熱。

  「妳……那樣也無所謂嗎?」

  我對一臉淡定的零奈感到不可置信,這麼詢問道。

  「什麼?」

  「我是魔神,但同時也是男人,妳不抗拒和今天初次見面的男人一起睡覺嗎?」

  我嘆息並心想「不說她就不懂嗎?」。

  唯有我感到錯亂與羞恥,零奈一定不把我當成男人看吧。

  然而,她卻展現出乎我意料的反應。

  「當、當然會啊!但是……不這麼做的話,你或許會消失,所以也沒有辦法,而且我在和魯格締結奉獻身心的契約時……也已經有所覺悟了。」

  我望著雙頰緋紅並撇開視線的零奈,感到心臟跳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下。

  ──這樣啊,她賭上自己的靈魂與性命和我締結契約。

  正因為這份覺悟,才能佯裝平靜至今吧。我對戳破她感到罪惡感,但也發現有件事我必須現在問清楚。

  「妳……我知道妳賭上一切想實現自己的『青春』,但是──和根本不喜歡的男人睡覺,不會玷汙了妳的『青春』嗎?」

  我正經地這麼詢問後,零奈露出吃了一驚的表情,並張大了嘴。

  「魯格……都會說些很深奧的話呢,你該不會是在關心我吧?」

  「……不是,我只是在確認同床共枕這項行為是否與妳的契約有所矛盾而已。」

  我撇開視線,搖了搖頭。

  「這樣啊,這或許很重要呢,不過沒事的。」

  零奈嘻嘻一笑。

  「沒事是什麼意思?」

  「我指──『根本不喜歡的男人』這一部分。」

  此時,零奈坐到我的身邊,仰望天花板並自言自語道:

  「你在還沒締結契約時就幫助了我對吧?我打從心底尊敬……能不計得失守護他人的人喔,我一直很崇拜這樣的人。」

  「……我之前也說了,那只是一時興起。」

  總覺得被她過度稱讚,我感到困窘,並聲音僵硬地反駁道。

  「就算是一時興起也好,能『辦得到』本身就很厲害了!只因為這樣我就很喜歡你了。」

  零奈難為情地說道,並將頭靠在我的肩上。

  「人家……在很小的時候……有一個喜歡的人,雖然這是絕對無法實現的單戀……在他之後我最喜歡的就是魯格了,所以沒事的。」

  「…………」

  聽到這句話,我不知應該如何反應,只好搔了搔頭。

  她說喜歡我,老實說令人開心。

  不管是現實世界或遊戲之中,我都被人疏遠,因此,我根本不知道被人喜歡是一件這麼令人開心的事。

  不過同時,我得知自己是第二順位也多少受到打擊,雖然說第二也很好了,但我還是莫名地感到不甘心。

  「咦?魯格,你好像不是很開心欸?」

  「沒有。」

  「驅人,你感覺有點氣呼呼的。」

  「……妳想太多了。」

  為了遮掩表情,我便別過頭去。

  「雖然不知道你在生什麼氣……晚飯我會卯起幹勁做好吃的東西的,你就別生氣了喔?」

  零奈這麼說,並輕輕將手掌放到我的手上。

  我邊感覺自接觸部分流入的魔力,邊思考著。

  ──我今晚是否能入眠呢?

  零奈親手做的料理非常好吃。

  菜色為白飯、海瓜子味噌湯、烤魚與醃白菜。

  她似乎從過去便與祖母一同分擔家務,這種口味清淡卻對身體有益的和食轉眼間進了我的五臟廟中。

  這不同於魔力補給,在另一層意義上我感覺身體恢復了活力,中午的起司漢堡排雖然也很美味,但每天都想吃的會是這一種料理。

  然後,『那個時間』逐漸逼近。

  「洗澡水燒好囉~魯格,你先去洗吧。」

  晚餐後,從客廳中消失蹤影的零奈走了回來,並示意我去洗澡。

  「……我知道了,浴室在哪裡?」

  「走廊盡頭的右邊──在廚房旁邊喔。門拉開後有更衣室,我已經先拿新毛巾之類的放在那裡了,啊,睡衣你就從爸爸房裡隨便找一套穿吧。」

  零奈俐落地下達指令,我則點了點頭,道:

  「瞭解,如果在我洗澡時發生了什麼事,妳就大聲叫我,我也會多注意的。」

  我這麼說並走出客廳後,首先走向二樓,並翻找零奈父親臥房中的五鬥櫃,尋找可以當睡衣穿的衣物。

  由於找不到類似睡衣的衣物,我便拿了長袖T恤、棉質長褲與替換的內褲走出房間。

  我依照零奈所說,打開走廊盡頭右側的拉門後,見到一間狹窄的更衣室。裡頭有洗手台與洗衣機,地板上的籃子裡放著全新的浴巾。

  「…………」

  我穿上制服時也曾這麼想過,在其他人家脫衣服莫名令人感到難為情。

  洗手台的鏡子中映照出魔神魯格修長的裸體。

  ──由於遊戲中無法變成全裸,所以相當新鮮。

  「開啟聯結,接收模式。」

  我觸碰唯一未脫掉的共鳴戒指後,腦中隨即浮現出在客廳滑著手機的零奈身影。

  「──關閉聯結。」

  目前似乎沒什麼問題,這棟宅邸佈下了護壁,零奈說若有人入侵時,我們將會得知,所以可以不必像在學校那麼警戒吧。

  我走進浴室,一陣水蒸氣包圍了我。

  由於這是一棟古老的宅邸,我原本想像有檜木浴缸之類的東西,這裡卻與屋齡十七年的我家相去無幾,浴缸為樹脂製成,牆上也有調節水溫的面板,或許在幾年前曾改建了。

  「……一起睡、嗎?」

  我想到洗完澡後等待著我的事件,並仔細地清洗身體,泡到浴缸之中。

  ──她說她有所覺悟了。

  那指的是哪一層面呢?

  雖然說我過著遠離青春的生活,但我畢竟也是男人,對許多事都感到興趣。

  既然已經締結了契約,那麼零奈一定會接受我所有的要求。

  我妄想推倒她纖弱的身軀,身體變得燥熱了起來。

  「不過……那樣的話──」

  ──一定會摧毀她的夢想。

  我無法玷汙零奈的『青春』,雖然她說可以一起睡覺,但不可以做更進一步的事情吧。

  我還想再看到──今早零奈抵達學校時所露出的欣喜表情。

  因此,我也想實現她剩下的兩個『青春』願望,想看看她那時候的表情。

  如此一來……我總覺得我可以藉此得到某種滿足,為此,今晚我必須壓抑自己的心魔──

  這個想法並非來自於正義感或倫理道德,而是為了自己──我用力地說服我自己。

  ──咔嚓。

  「欸?」

  然而此時,我聽見更衣室的門打開的聲音,於是抬起了頭。

  能見到浴室的霧面玻璃門另一側,有個人影。

  「魯格,水溫可以嗎?」

  傳來了零奈的嗓音。

  她似乎擔心我是否能順利洗澡而特地過來一趟。

  「嗯、嗯嗯,剛剛好。」

  其實有點不夠熱,但我還是這麼回答。

  「──那就好,那……我也要進去洗囉。」

  「什麼……?」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並反問道,但見到她在門另一邊開始脫衣服後,我暫停思考了。

  映於霧面玻璃上的膚色面積逐漸增加。

  「喂、喂,為什──」

  零奈不顧我的驚惶失措,打開了浴室的門。

  隨著一股略微冰涼的空氣流進,我聞到一股淡雅甜香。

  「魯格……打擾了。」

  零奈身上裹著浴巾走進了浴室,並「啪噠」一聲關上了門。

  「妳想、幹嘛?」

  我竭力裝出作為魔神魯格的氣勢,詢問她。

  然而,我的視線卻無法離開她自浴巾下伸出的雪白大腿。

  「我盡量多碰觸你比較好,所以一起洗澡比較好吧?而且……不先習慣一下的話,今晚會很辛苦的。」

  零奈面紅耳赤,並坐到浴室用板凳上這麼說道。

  「習慣?」

  我皺眉心想「這是什麼意思」。

  「之後……我、我們都要一起睡對吧?但我想一定會緊張得睡不著,所以想說先體驗比那更加刺激的事,藉此來麻痺感覺……」

  「什麼麻痺啊──」

  「好了,你別在意啦!這是我的問題。」

  零奈口吻強硬地打斷我的話,並在稍微沖澡後進到浴缸之中。

  「妳真的……要一起泡喔?」

  我別過視線,騰出一個空間。浴缸雖然足以伸長腳,但坐進兩個人的話還是過於狹窄。

  「當然了,如果不碰觸你的話就無法補充魔力,也無法作為今晚的預先演練。」

  零奈以僵硬的嗓音表示肯定,並慢條斯理地將身體泡到肩膀處。

  這是一種兩人比鄰且肩並著肩的狀況。

  彼此的上臂貼合在一起,傳來她的體溫與魔力。

  我斜眼偷窺了她一下,被她雪白的肩膀與後頸奪去了心神。

  而她似乎注意到這件事,偷瞄了我一眼,並有所遲疑地開口道:

  「如果……你想喝我的血的話,可以隨你喝喔,畢竟我們的契約是這樣訂定的。」

  「……我沒那種興趣,而且因為剛才的晚飯,我已經飽了。」

  我趕緊將視線轉向天花板,態度生硬地回應。

  「的確是,而且你還多添了一碗呢。」

  零奈喜孜孜地放鬆了表情。

  此時,她彷彿想起什麼,繼續道:

  「啊,對了,我剛剛聯絡小艾了。」

  我回想起當我透過戒指觀察她的時候,她正操作著手機。

  「有什麼關於車站前爆炸的資訊嗎?」

  「不,她還沒回我。因為有點晚了,她或許已經睡了。」

  「這樣啊……」

  話題無法繼續延伸,我們的對話就此中斷。

  因水蒸氣變得迷濛的浴室之中,迴盪著自水龍頭滴下的水聲。

  我旁邊有著一名只圍著一條浴巾且毫無戒心的女孩──而且肌膚相觸……這事實逐漸滲入我心中,使血液衝到頭上來。

  之後我應該怎麼辦呢?

  這樣下去,即使健壯如魔神魯格,也可能會泡到熱昏。

  「我說,魯格……」

  「什麼?」

  我邊感謝她打破了沉默,邊反問道。

  「今天……很謝謝你。」

  「……這是針對今天的哪件事?」

  我不清楚她是針對哪一件事在感激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各種事,該說是全部嗎……最大的就是你叫我出席開學典禮──之後也要去上學……吧。」

  「那並非值得道謝的事。」

  那混入了我的依戀與嚮往等各種情緒──完全出自於私情,雖然表面上說是因為契約等理由,但結果只是將我的心願重疊於她身上而已。

  「但我真的很開心嘛,就讓人家道謝啦,畢竟從明天之後也要受你關照呀。」

  她炫目的笑容令我不禁屏息。

  「我知道了……但別忘了妳還有兩個願望,對我來說,實現它們是很重要的。」

  我壓抑著差點手舞足蹈的自己,並事務性地叮嚀著她。

  「我當然沒有忘記喔,明天是始業式,所以學校又會在中午前放學,我打算在那之後請你實現我第二個願望。」

  「……那就好。」

  我點了點頭,拿起放著的毛巾,若要逃離浴室的話只剩下這個時機了。

  我在水中用毛巾圍起腰部,並緩緩地站了起來。

  「我先出去了,妳就慢慢泡吧。」

  由於我在各種意義上都瀕臨極限了,便遮掩著胯下並走出浴室。

  「啊──」

  零奈似乎還打算說些什麼,但我卻順勢關上了門。

  「根本不可能習慣的啊……」

  我扶額嘆息。

  零奈圍著浴巾的身影牢牢刻劃在腦中。

  我迅速擦乾身體,並確信要撐過今晚將變得更加艱難了。

  ──零奈也會覺得這只有反效果吧?

  我擔心著這件事,並穿起飄散著防蟲劑氣味的衣物。

  5

  零奈的房間位於二樓後方──她父親所住的房間隔壁。

  「在這裡喔……進來吧。」

  她以洗完澡後的紅潤臉色向我示意,我則動作笨拙地踏入房間之中。

  房間大小與傢俱配置和隔壁幾乎相同。

  地面鋪著地板,窗邊放著一張較新的床鋪。

  不過──這裡不同於『普通男性』的隔壁房間,處處可見超自然的元素。

  擺放在書架上的幾乎都是以日文以外的語言撰寫且封面詭譎可疑的書籍,牆上毫無秩序地貼著畫了魔法陣的紙片,地上也散落著似乎會用於儀式之中的道具。

  「對不起,房間這麼亂,這是一間毫無女生感覺的房間吧?距離青春相當遙遠呢……」

  身穿睡衣的零奈自嘲地聳了聳肩。

  睡衣露出的皮膚比制服少,卻能明顯看出胸部與下半身的曲線,讓人不知該看哪裡。

  房中充滿著我在浴室中也聞過的甜香,光是呼吸便能使人心跳加速。

  「……但我覺得這也算青春。」

  我不平靜地這麼說道。

  倘若不知道零奈是一名魔術師的話,會認為這是沉迷於超自然世界的中二病少女的房間。

  無論真假,她的房間能讓人感到她投注於魔術的大量時間與熱情,與我只有電腦、遊戲機以及垃圾的房間截然不同。

  「是、是嗎?但這和我想要的青春截然不同呢。」

  零奈嘴上雖然否定,卻有些開心地搔著臉頰。

  「呃,那就──來睡吧。」

  零奈眼神遊移,試圖尋找話題,卻似乎想不到什麼,而率先鑽入被窩之中。

  接著,她掀開薄薄的棉被,害羞地向我招手,道:

  「來,魯格也過來。」

  「……好。」

  我雖然無比緊張,卻為了不讓她察覺,而裝出滿不在乎的表情,並躺到同一張床上。

  ──哇啊,這不太妙吧。

  蓋上棉被後,我便籠罩於甜甜的香氣之中。

  我的肩膀碰到了零奈,於是我趕緊背對著她。

  「對欸,彼此背對著背或許比較好睡。」

  零奈也在我背後轉換姿勢,以背碰觸著我的背。

  為了供應魔力,有所接觸是理所當然,但隔著輕薄布料傳來的體溫卻使我的心跳加快。

  「我關燈囉。」

  電燈似乎為遙控式,隨著「嗶」一道短暫的電子聲響後,房間隨即轉暗。

  之後,暫時維持了一段沉默的時間。

  然而,我一直沒有睡意。腦中輪流閃過於浴室中見到零奈圍著浴巾的身影與現在的睡衣身影,唯有緊張逐漸攀升。

  「──魯格,你還醒著嗎?」

  此時,零奈悄聲對我搭話。

  「對。」

  當我回應後,遂聽見一道悄聲嘆息。

  「我完全睡不著……比一起洗澡時還更加緊張……」

  「對吧。我們彼此彼此。」

  我抱著「果然如此」的心情苦笑,卻立即察覺自己失言了。

  「欸?魯格也一樣嗎?」

  「這是……」

  我不知如何回應,便含糊其辭。如此可能會不小心失去我作為魔神的尊嚴。

  「呵呵──魔神也會在意這種事情啊,總覺得……有些放心了。」

  然而,出乎我意料之外,零奈發出了柔和的笑聲。

  「對了,我可以放音樂嗎?自從我有手機後,睡不著的時候,常常會聽音樂呢。」

  「我無所謂。」

  當我同意後,過了一會兒,便開始響起了音樂。

  我似乎有聽過,這是──

  「……是艾鐸推薦的樂團的歌嗎?」

  我回想起設置於大樓牆面上的大型電子廣告牆中播放的女子樂團MV。

  「對,我剛才去下載了。」

  「的確不差呢。」

  「嗯,不錯吧。」

  我倆默默地聽著歌曲,這次的沉默並不令人感到痛苦。

  當歌曲播完後,零奈平靜地道:

  「那這次就真的要睡囉。」

  她的嗓音柔和,令人明白她不再緊張,我也因此平靜了一些。

  「好。」

  現在感覺能睡得著,我也點了點頭。

  「晚安,魯格……我的、魔神。」

  她所呢喃的就寢時話語彷彿略帶祈禱般的語調。

  6

  過了熄燈時間的夜間醫院。

  一名少女於個人房的床上聽著巡視走廊的護理師腳步聲,並望向了窗戶。

  窗簾縫隙之間能見到夜空中有著唯有魔術師能見到的紅色凶星──『黃昏之星』正不祥地閃耀著光芒。

  「艾鐸西亞斯……妳現在在哪裡──」

  少女嗓音細弱地低喃。

  並回想起──與那嬌小魔神命運般的邂逅。

  自己原本即知道世界將邁向末日,所以便盡情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唱歌』。

  然而,當黃昏之星閃耀凶芒,少女接受命令前往作為戰鬥舞臺的第七圈•傲慢──皆淵市後,她能保有自由的時間結束了。

  自己已經有所覺悟,未來將作為一名魔術師,為了家族血統而奮戰。

  並非管理者的旁系魔術師即便參加『末日』之戰,勝算也很低,但她打算捨棄一切挑戰。

  然而,抵達這座城鎮的夜裡──於召喚地點的自然公園一角,現身於少女眼前的魔神說:

  『吾為魔神艾鐸西亞斯,吾喜歡妳的歌,妳是一個配得上與吾一同為惡的歌手。』

  外表為年幼女童的魔神期望少女『唱歌』,催促她拾起原本試圖丟棄的東西。

  既然身為魔術師,她當然知道艾鐸西亞斯的大名。

  她是被記載於世界最有名的魔導書之一《所羅門的小鑰匙》中的古老魔神。她能操縱樹木,役使無數僕從,毫無疑問為一名真魔。

  即便她不是『君王』,但以少女這種旁系魔術師的召喚結果而言,可謂最高等了。

  不過,少女感到疑惑。

  她雖然知道艾鐸西亞斯喜好音樂,卻認為魔術師的素養與『歌唱』無關。

  「謝謝您回應我的召喚,但我的歌聲──無法派上任何用途喔?」

  少女自嘲地道,但艾鐸西亞斯卻搖晃著肩膀笑著。

  「哈哈哈,妳在說什麼?妳所唱出的歌聲不就是一種最上等的邪惡嗎?」

  「我的歌是……邪惡?」

  這使得少女感到困惑。

  「善惡將依時代改變,在視音樂為迷惑民眾並使其墮落的『惡行』的世界中,吾為最邪惡的存在,並為君臨世界的魔奏師,所以妳就盡情歌唱吧,吾主。妳歌中的魔力最能滿足吾。」

  艾鐸西亞斯這麼說,並高舉雙臂,公園的樹木隨即一陣騷然並蠢蠢欲動──逐漸化為散發光芒的金屬假人。

  假人的手臂形狀各不相同。上臂有著孔洞,其維持著規律性的間隔。

  當少女注意到那是『樂器』時,艾鐸西亞斯遂揮下雙手。

  下一秒鐘,樂聲響起。

  夜晚的公園之中開始迴盪起出色的和聲。

  艾鐸西亞斯邊『指揮』,邊瞄了少女一眼。

  僅只如此,兩人便心意相通。

  少女將『歌聲』融入魔神樂團所演奏的樂曲之中。

  少女的『末日』就此展開。

  少女回想起那宛如奇蹟的一晚以及縈繞於耳邊的優美音色,如祈禱般低喃:

  「我……不會放棄一切,也不對任何事死心,會作戰到最後一刻,所以……請妳要平安無事地回來喔……小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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