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吸血鬼其實並沒有入局
虎木和未晴登上比企本家的那一天中午。
在寒冬的橋下度過了一夜的愛麗絲和七雲,此時正身處京都市東部的熱門觀光地而聞名的東山區清水。
雖然是工作日的中午,卻依舊遊人如織。確實有足夠多的人群可以用來掩人耳目,但正因為如此,也讓人無法判斷京都的幻影究竟潛伏在什麼地方,這份不安始終揮之不去。
「喂,七雲,你到底打算去哪兒?」
「嗯。總之啊,愛麗絲小姐你還是太顯眼了。越是想低下身不引人注意,反而越惹眼。修道騎士不是應該學過潛行,索敵之類的東西嗎?」
「在未知的眾多幻影面前單獨潛伏在都市中,根本不可能存在於修道騎士的戰略中。」
「也是哦。更多時候都是修道騎士成群結隊,把單個幻影逼到絕路。你反而很幸運呢。可以在這裡學學,被盯上的幻影會做什麼。」
「什麼意思?」
「隱秘行動的基礎有兩點。第一,是同化進潛伏區域裡數量最多的屬性,能理解吧?然後第二點就是——」
七雲一邊說著,一邊在某家店鋪前停下腳步。
「脫離搜查方的意識之外。」
愛麗絲抬頭看向那塊招牌,睜大了眼睛。
即便是不擅長漢字的愛麗絲,也立刻明白了那是一傢什麼樣的店。
因為那塊招牌上,為了方便外國遊客,用多種語言標示著店鋪的用途。
三十分鐘後。
「哦——!可以啊可以啊!很棒很棒!」
愛麗絲的眼眸因困惑而劇烈搖晃。
「沒事沒事!很合適,很合適啦!」
「是的,真的非常適合您呢!」
「問題根本不在合不合適……」
在七雲和店員的連番招呼下,愛麗絲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再次看向店內的全身鏡。
薄霧般的紋樣中點綴著冬日花卉的夾層和服。布料是淡淡的朱鷺色,在嚴冬之中卻與愛麗絲的髮色十分相襯,給人一種溫暖而柔和的印象。
在略顯張揚的和服外,她披著一條米色披肩,手中提著與和服同色系、印有雪花圖案的束口袋。頭髮上,還作為附加選項插上了一支山茶花的簪子。
七雲給愛麗絲租了和服,甚至打算就這樣全套打扮好,直接走上街頭。
付款完畢走到店外後,身穿剪裁利落西裝的日本男子七雲,與一身和服的盎格魯撒克遜女性愛麗絲,這樣的組合怎麼看都像是從周圍環境中凸出一樣。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穿成這樣又不方便行動,還這麼顯眼,要是被襲擊了根本什麼都做不了吧!」
「不顯眼啦。你剛才在店裡的時候,沒注意到嗎?」
「注意到什麼?」
「來京都租和服的外國遊客到底有多少這件事。搜查的也不會想到,我們會穿得這麼顯眼在街上到處晃吧?再說了,烏丸那邊已經知道我們長什麼樣了,那乾脆就一次性來個大變身反而更好。」
愛麗絲低頭看著自己第一次穿上的草鞋。
「連走路都這麼難。未晴居然能穿成這樣還行動自如,真厲害。」
「未晴醬本來就超厲害的!」
突然詞彙量驟減的七雲,碰到了愛麗絲冰冷的目光。
「其實也不用真的穿成這樣吧?用你的能力進行擬態不行嗎?」
「我一個人的話還好,要帶著別人長時間維持的話負擔太大了。總不能在大街上突然力竭,把我的真面目暴露出來吧?」
「那……也是。」
「沒事沒事,很快就會習慣的。那,走吧。」
「你打算去哪?」
七雲的回答很簡短。
「去給我爸掃墓。」
修道騎士本身也是接受過修士修行的聖職者,因此對他國的掃墓文化並不陌生。雖然多少有些不太莊重,但她心裡其實也隱隱有些期待。
然而,七雲前往的地方,卻是從和服租賃店步行僅二十分鐘的一棟再普通不過的大樓。要不是腳不習慣,去那銀行的這段路程十分鐘都用不了。
門口掛著她在池袋附近見過好幾次的招牌,自動門後是一排排的ATM。
七雲理所當然地走進大樓,徑直上了二樓。
他隨意應付著銀行職員的問候,繼續往更深處走去。
愛麗絲對這片自己從未踏足過的區域多少有些忐忑,緊跟在七雲身後。隨後,七雲從巾著裡取出了一張卡和一把鑰匙。
「保險箱?」
在專用終端操作後,七雲進入的地方,是銀行二樓的保管室。
愛麗絲第一次進入這種地方,她不由得抬頭仰望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銀色抽屜,彷彿一面牆從地板豎立到天花板。
七雲從三種尺寸的抽屜中拉出了最小的一個,向愛麗絲招手,帶她進了入口附近的一間小隔間。
不愧被稱作保管室,室內安靜得令人幾乎要屏住呼吸。
「掃墓要把重要的東西放在這裡嗎?」
「不是不是。這就是墓。」
「……啊?」
七雲若無其事地說著,打開了雙層抽屜的內蓋,把手伸了進去。
他取出一個小到能被愛麗絲單手包住的球體,表面打磨得如同大理石一般光滑。
「那是……」
「我爸的遺物。」
七雲一向明快的語調,明顯低沉了一截。
「父親大人的……?」
七雲的父親,不正是六科家現任當家嗎?
「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和未晴的婚事突然加速了嗎?原因之一,大概就是這個。作為日本幻影體系的支柱之一,六科當家被殺了。」
「什麼!?」
他輕描淡寫地拋出這個驚人的事實,愛麗絲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比企家你也很清楚吧。不過六科也不是省油的燈。非人型的幻影,大多都隸屬於六科。」
「我不知道……來日本之前,教給我的幾乎都是比企家那一套,而且難纏的幻影也多是人型的……」
「那倒沒錯。六科的人乍一看也都是人類。但要是統率那些傢伙的男人這麼輕易就被殺了,世道會動盪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七雲用認真的目光看著那顆象徵著父親遺物的球體。
「我爸被殺,是在你們和室井愛花在首都高速幹架之前不久的事。」
七雲之所以獨自前往東京,是為了調查東京比企家的內部情況。而調查結果顯示,有人曾與即將前往橫濱的愛花取得過聯繫。
而就在昨天,七雲還提到過一個名叫烏丸的男人行為十分可疑,他是比企家的要人。
不,甚至可以說,他連自己的家族都未必信任。
「你是覺得,殺害你父親的人就在身邊吧。」
「我爸要論純粹的實力,可一點都不輸給未晴的祖母,比企天道。換你能理解的說法,大概是古妖級別。一般的幻影就算結成團伙,也奈何不了他。所以能做到這件事的人很有限。」
七雲緊握那顆白色的球體。
「比企天道,或者我爺爺。兩者之一吧。當然,也不排除天道是幕後黑手,而實際動手的是烏丸。」
「爺爺……?那可是親生兒子吧!?」
「我家老爺子啊,說得不好聽點,是個廢物。腦子遠遠低於慾望。活得久,又當過家,就被捧成六科的老祖宗,可實際上只會把祖宗留下的家業一點點吃光。典型的家族老害。」
「就算是這樣,也不用說得這麼難聽吧……」
「家裡人可沒少被他折騰。外人是不懂的。不過即便如此,他終究是六科的前任當家,再加上那股貪慾,實力依舊是古妖級別。」
「天道……是未晴的祖母吧?那她又是怎麼回事?」
「我那廢柴爺爺快要失去對六科的控制時,世道一度非常混亂。那是戰後沒多久的事。據說天道替他擦了好幾次屁股。那時的天道,甚至把原本屬於六科的勢力也吸收進來,試圖將日本所有幻影納入支配之下。」
「可現在不也是差不多這種狀態嗎?」
「反對的人太多了。原本在六科支配下的幻影,多是狐狸、狸貓、鼬鼠一類的動物型,還有幽靈那樣的不定型,以及像唐傘妖怪那樣的付喪神型。而當時原本隸屬於比企家的那些亞人型傢伙,紛紛反對天道投靠了六科。」
「亞人……是指鬼、天狗那種幻影嗎?」
幻影並沒有嚴格的學術分類,不同地區的劃分也略有差異。不過,暗十字騎士團將幻影大致分為五類:人型、亞人型、物件型、幽靈型、獸型。
人型包括吸血鬼、殭屍等乍看與人類無異的存在,也包括狼人那樣,無論是人形還是獸形都同樣自然、能夠以人類身份生活的幻影。
像無臉怪、鬼、天狗這類,身體特徵明顯超出普通人類範疇,若要在人類社會生存就必須進行某種擬態的類型,則被歸為亞人型。
物件型在日本被稱為付喪神型,是器物或自然物幻影化而成的存在。
幽靈型顧名思義是沒有實體的幽靈,而獸型則是無法變成人類卻擁有超自然力量的野獸。
「鬼族的反彈尤其激烈。歷史上,鬼一直生活在人類身旁,他們似乎從很早以前就對比企家站在日本妖怪頂點這件事感到不滿。也正因為如此,天道最終沒能完全統治日本的幻影。之後,作為爺爺繼承人的父親能力出眾,戰後過了一段時間,六科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地位。可是……後來,我滿二十歲了。」
話說到這裡,就連愛麗絲也明白了七云為何會把天道列為嫌疑人。
「殺了你父親,讓你繼承六科,再從背後操縱你和未晴?」
「我爺爺也活不了多久了,本來就遠不及天道那樣的人物。而且……」
七雲保持著嚴肅的表情繼續說。
「我和未晴要是結婚了,未晴絕對會把我吃得死死的。」
「…………哈?」
「天道從我小時候就看在眼裡,我對未晴迷得不行,只要是她說的我都會點頭答應。要是我們倆結婚了,六科肯定會變得特別好控制吧。」
剛才還以修道騎士的身份,為七雲的父親感到哀悼的心情,瞬間冷卻了下來。
「未晴說你是個沒有主見的人,大概就是說這種地方吧。」
「呃——!」
七雲不知為何表情依舊沒變,卻像心裡被戳了個洞一樣,開始默默流淚。
本來七雲是無臉怪,愛麗絲一度忍不住想這種眼淚到底是靠什麼機制流出來的?又或者是因為他變身成了舊時代人類的模樣,明明有臉卻依然難以從表情中讀出情緒?她的思緒甚至越過了六科家族那些沉重的內情,拐到了這種奇怪的疑問上。
「不過,你還是想和未晴結婚的吧?這樣下去,不就完全按照天道的劇本走了嗎?」
「我……我是會被未晴踩在腳底下沒錯,可,可我才不會對天道言聽計從!」
雖然愛麗絲那句不經意的吐槽仍舊在他心裡留下了一點傷害,但七雲還是咬牙把話說死了。
「未晴她自己,也不是那種會任由天道擺佈的人!」
「要是未晴不按祖母的意思來,她恐怕就不會和你結婚了吧?」
「總之!」
七雲無視了愛麗絲一針見血的補刀。
「我要找出殺害我父親的真兇!那傢伙想攪亂日本的幻影社會,甚至可能引入海外的古妖對人類造成危害!」
「可不管是誰,對手都是古妖級別吧。你現在還沒法確定,也就是說沒有證據。而且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沒有聖具的我根本算不上戰力。」
「我知道我知道。我這邊也在想辦法,所以才來拿這個,算是為那一天做準備。」
七雲這麼說著,把那顆白色球體遞到了愛麗絲面前。
他的意思是拿著看看。愛麗絲便順從地用指尖把它捏了起來。比想像中要沉,觸感溫潤光滑。
第一印象果然像是大理石,又或者是某種她並不瞭解的特殊礦石。
她下意識地把球體翻了個面。
「呀——!?」
看到球體另一側的瞬間,愛麗絲在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差點把它扔掉。
之所以沒有失手,是因為她清楚地知道,不管多麼詭異,這都是亡者留下的遺物。
但話雖如此,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覺依舊揮之不去。她儘可能縮小指尖與球體的接觸面積,戰戰兢兢地把它還給七雲。
「這這這到底是什麼啊!」
躺在七雲掌心的白色球體上,浮現出了一張人臉。
那是一張露出痛苦扭曲表情的成年男性的臉。就在球體被翻轉的瞬間,愛麗絲和那張臉正面對視了。
而且那並不是刻在球體表面的,而是在球體內部微微蠕動著。
七雲俯身看著那張臉,表情中帶著一絲懷念,又帶著悲傷。
「這是我爸。六科興春的相魂石。這就是我爸的臉。」
「相魂石?」
「怎麼說好呢……你知道的,無臉怪本來是沒有臉的吧?可是在複製別人或者變身的時候,會隨著情緒自然浮現表情。那源頭就是這個。」
「臉的源頭……?」
「我們無臉怪,其實也是有臉的。只不過不在身體表面,而是在靈魂內部。它看起來像白色的石頭,其實更像是把無臉怪的力量壓縮在一起的玻璃容器。既然無臉怪的力量被壓縮在這裡的話……啊。」
握著相魂石的七雲,身形忽然開始變得模糊扭曲。
他的周圍升起了一層薄霧,那霧氣隨即被相魂石吸收了進去。
「誒——」
原本端正的人類外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無面的男性幻影。
「那,那個,愛麗絲小姐……」
剛才還是一身西裝,頗為沉穩的形象,可一變回無臉怪,整個人看起來就像縮水了一樣。微微駝背,穿著運動服,肩膀下垂,氣場全無。
「七雲……這才是你的真面目?」
「啊……是,是這樣沒錯啦。」
這是愛麗絲第一次看到七雲真正的樣子。
不論是新幹線上那個女性的樣子,虎木的外表,還是之前那名端正的男性形象,相比之下,這個形態給人的印象都格外模糊。
不僅僅是因為姿態缺乏氣勢,又沒有面孔,更重要的是他的存在感本身就稀薄得令人難以捕捉。
即使這樣面對面直視著,愛麗絲也幾乎要抓不住七雲的輪廓。
「對,對不起愛麗絲小姐……能不能幫我拿一下,我爸……?」
「你,你真的在融化嗎!?」
眼看七雲的輪廓正在一點點變得曖昧不清,愛麗絲慌了。
她已經看過那顆相魂石中翻湧的能量和令人不適的人臉,本能地不想再碰它。
「拜託了!再這樣下去我會死的!會被我爸殺掉的!」
「好,好啦,我知道了!」
想想看,這裡雖然是密室,但隨時都有可能有其他銀行客戶進來。
放任七雲繼續融化顯然不是什麼好主意。愛麗絲只好戰戰兢兢地把相魂石捏了起來。
「握緊!把我爸的眼睛擋住!」
「什麼——!?」
愛麗絲皺著眉,勉強用雙手把石頭包住。
「噗哈——!」
下一秒,七雲變回大巖正敏猛地吸了一大口氣,像是活了過來。
「啊啊啊!一握住就能感覺到!裡面有什麼在動!這東西到底要怎麼處理啊!」
那股明顯帶著意志的存在,所產生的細微震動,清晰地傳到了愛麗絲的掌心。
「先放進剛才租的那個巾著裡。」
「嗚……」
愛麗絲照他說的,把石頭扔進了自己的巾著。
「這樣就沒問題了嗎?」
「沒事沒事……呼,剛才可真要命。」
七雲一邊擦著冷汗,一邊鬆了鬆領帶。
「無臉怪是用相魂石的眼睛來看周圍的。新幹線上我不是裝成一個能讓你安心的角色嗎?那確實算是一種術,但從原理上來說,好像是通過這塊相魂石讀取了對象的內心。」
「讀心……聽起來可不怎麼讓人舒服。」
「不是心靈感應那種啦,更像是術式自然而然就那樣運作了。很久以前的祖先,甚至能在第一次見面的人面前,直接變出讓人安心的蕎麥麵攤子,就是因為相魂石的這種能力。」
「蕎麥麵攤子……你在說什麼啊。」
「這是無臉怪的老故事和術式啦。不只是身體和臉,連周圍的東西都能一起構造出來。可我爸已經死了,留下來的相魂石,現在只能單純地『吸收』眼前看到的東西而已。從生命的外殼中溢出來的相魂石,力量是完全裸露的,強得過頭了。尤其是面對幻影時,讀取內心的能力會變得過於強烈。有些傢伙光是被它看見,就會丟掉性命。」
「誒!?等、等等!別這樣說啊!那種東西——」
愛麗絲下意識地把巾著甩了出去,重重地掉在桌子上,發出哐噹一聲。
「喂!能不能別這麼粗魯地對我爸!?人類是沒事的啦!相魂石只會吸幻影的力量!」
「……真的?」
愛麗絲沒有去撿巾著,而是皺著眉問道。
「所有無臉怪,體內都有那塊石頭嗎?」
「嗯。當然,我體內也有。無臉怪一旦死去,一定會留下相魂石。這塊石頭,是我爸臨終時留下的,我把它藏在這裡。要是被兇手回收了,我這個當兒子的可就沒臉見人了。」
「……你父親是在什麼情況下被發現的?」
「在六科的宅邸裡。被人闖入,父親是在最深處被殺的。等我們聽到動靜趕到的時候,他已經不行了……在我手裡,我爸只留下相魂石就消失了。」
一直以來都喜歡插科打諢的七雲,第一次短暫地哽住了。
他似乎很中意那張電影明星般的臉,但在愛麗絲看來那張臉本就不太好讀表情。即便如此,提到父親被殺時,那份壓抑的痛苦還是不自覺地流露了出來。
不便貿然表達同情的愛麗絲,刻意保持著平靜,繼續問。
「那塊石頭……接下來要怎麼辦?放著不管的話,對幻影來說很危險吧?」
「……是啊。以前怎麼樣我不知道,但現在的做法就是埋進墓裡了事。咳。」
七雲輕輕吸了下鼻子,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那是我爸的臉和力量,但它已經不是我爸了。雖然想把它留在身邊也沒地方放。只要對上視線就會被吸走力量。族裡每死一個人,總不能把石頭無限堆在家裡吧?所以會把石頭的臉遮住,放進骨灰罈埋進墓裡。過上幾年,石頭裡的力量也會逐漸消散,最後就只剩下一顆普通的珠子。和人類的遺骨是一樣的吧。啊,對了,聖十字教徒是土葬來著?」
「……最近火葬比較多。土地緊張,而且也有衛生方面的問題。」
看著七雲如此平靜地談論父親的死亡,愛麗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對不起……那明明是你父親本身,我卻覺得噁心。」
「沒事啦。其他幻影也會覺得噁心,這是無臉怪特有的東西。」
七雲微微一笑。
「不過你也明白了吧?我爸的相魂石,對強力的幻影也能起到一定效果。就算對上天道或者我爺爺,只要讓他們被這石頭看見,也能削掉一部分力量。之後的部分,就得我自己想辦法了。不過從潛力上說,我也是有可能達到古妖級別的。」
就像未晴一樣,七雲本身也是強大的幻影,這一點毋庸置疑。
興春的相魂石,不但吸走了七雲的力量,甚至讓他的術式失效。
也就是說,無臉怪的相魂石,是能夠直接作用於幻影力量本源的危險之物。
想到這裡,愛麗絲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喂,七雲。剛才如果一直讓那塊石頭看著你,會怎麼樣?」
「喂!?你別說這麼恐怖的話啊。」
七雲皺起了濃眉。
「這麼一說,老家好像有古文書提過,以前曾用歷代當主的相魂石來執行處刑。剛才也說過,對人類沒效果,但對幻影是立竿見影的。弱一點的幻影會被吸乾妖力而死。」
「吸乾幻影的妖力……」
「所以啊,這也算是六科家的底牌之一,雖然沒法靠這個戰勝比企家。畢竟比企家的始祖八百比丘尼本來就是由人類轉化的幻影,後代也全是人類的混血。就算吸走妖力,也殺不死他們。」
「果然是這樣。」
「什麼意思?」
「七雲。」
愛麗絲神情嚴肅地看著他。
「等一切結束之後,能把你父親借給我嗎?」
這話說得太過乾脆直接,七雲在狹小的隔間裡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步。
「你該不會是想把我爸的魂拿去給修道騎士討伐幻影用吧?」
「聽了剛才那些,我怎麼可能那麼想。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被當成如此冷酷的人,多少讓她覺得有些委屈。
「可在幻影眼裡,人類就是那種動不動就想毀掉我們棲身之地,隨便找茬襲擊,還喊著什麼不死的種族想把我們幹掉的啊。經歷了那麼多惡行累積下來的歷史,現在會變成這樣,也沒辦法吧。」
七雲的這句話,讓愛麗絲猛地一怔。
包圍宅邸的憤怒之火。
彷彿被惡魔附身一般,直到昨天還溫柔的鄰居。
那一夜,熟悉的夜晚化作煉獄。
那一天,自己所憎恨的究竟是……
「愛麗絲小姐?愛麗絲小姐,你怎麼了?」
「……我啊,七雲。」
「嗯?」
「我曾經那麼喜歡……真的很喜歡。那樣的景象,我再也不想看見了。」
低著頭的愛麗絲輕輕搖了搖頭,抬手擦擦眼角重新開口。
「不管什麼事,我都會幫你。作為交換,等一切都圓滿結束之後,把那塊相魂石借給我。我發誓絕不會濫用它。」
「你這可是要我把老爸的遺物交出來啊。至少也該先知道你打算怎麼用吧。本來我也想著無論如何都會報答你,但這要求確實有點……」
「你的相魂石,讀不到我的心,對吧。」
抬起頭的愛麗絲,眼角微微泛紅。
「我要用那塊只殺幻影的石頭,把由良變回人類。」
※
微微昏暗的大廳裡,一盞設計低調卻華麗的水晶吊燈,散發著淡淡而妖異的光輝。
在那大廳中挽著手出現的一對男女,交談聲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
「呵呵呵,虎木大人可真是壞心眼呢,居然在最後關頭邀請我去酒店……」
「只是回住宿的地方而已。」
甜的,只有其中一方。
虎木與未晴回到vappunaatto酒店,是辭別比企家兩小時後,晚上八點剛過。
兩人拒絕了回程用車,在未晴的帶領下,並肩在市內散步了一段時間。
由於離開比企家的時間已晚,像京都御苑,二條城這類比企家附近的觀光景點都已無法入內,但他們在周邊整潔有序的街區慢慢閒逛,隨後在一家非熟客不可入內的高級料亭簡單用了晚餐,才乘出租車返回酒店。
在能眺望燈光映照下的大庭園的大廳落地窗旁,咖啡廳的沙發上,兩人並肩坐下。雖說還不到依偎的程度,但彼此之間的距離明顯近了一些。
兩人面前的桌子上
「那麼,實際感覺如何?」
「簡直像做夢一樣。不過老實說還遠遠不夠,也很期待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呢。」
「那就好。」
若在平時,虎木大概會吐槽未晴這番不知道究竟是裝傻還是真傻的回答,但這一次他選擇順著話說。
「我也很開心。第一次來京都,還能不被任何人打擾地約會,挺不錯的。」
「哎呀,這可不像虎木大人會說的話呢。不過我倒是更希望能在一個更不受打擾的地方悠閒地待著……?」
「更不受打擾的地方啊。今天的約會有那麼熱鬧嗎?」
「比平時人流確實多一些。不過那家店倒是完全沒有這種情況。」
「是嗎……那明天打算怎麼辦?」
「這個嘛,如果沒有接到祖母大人的召喚,明天我也想更悠閒地兩個人逛逛市內。虎木大人,有什麼感興趣的地方嗎?」
「嗯,我想想……」
不管從哪個角度聽,都是一對情侶在商量第二天旅行約會的對話。
「這個話題不如回房間再聊?在這裡好像沒法放鬆。」
「說得也是呢。」
然而,兩人的眼神里都沒有多少笑意。
「那麼虎木大人,可以請您送我回房間嗎?」
「好好好。這種時候,是該牽起大小姐的手吧。」
虎木牽起未晴的手,將她拉起。
未晴順勢挽住虎木的手臂,稍微貼近他的身體,藉著他的身影遮擋,迅速掃視了一圈周圍,然後用指尖在虎木的手臂上輕輕點了兩下。
「嗯。」
虎木只是微微點頭。
有兩名疑似比企家的監視者。
所謂「約會是不是很熱鬧」,指的是監視的人有多少。
「人多,但店裡不是那樣」,則意味著監視者數量不算少。
至於這些監視,究竟只是懷疑兩人是否真的是戀人,還是因為虎木這個對京都幻影而言的異數心生的警惕,就不得而知了。
無論如何,在回到房間之前,除了在烏丸面前他們都必須徹底演好戀人。
從比企家回到酒店的這場約會,說到底不過是虛張聲勢的延長。正因為未晴對此心知肚明,才會始終保持警惕,觀察周圍,並這樣向虎木傳遞信息。
然而,當虎木微微垂下視線時,映入眼簾的,卻是未晴一邊警戒四周、一邊仍顯得興致勃勃的表情。
「……」
他不禁生出一絲罪惡感。
這次亂來的行程,確實是被未晴的強勢所牽著走。但不僅是這兩天,虎木的生活中,確實存在著過度依賴未晴的心意與財力的部分。
說白了,只看這兩天的話,他完全就是個吃軟飯的。
哪怕是決定破壞比企與六科的聯姻,最終也必須依靠未晴的自主意志。至於六科興春之死的真相,那更不容置喙的別家之事。
「……至少咖啡錢,讓我來付吧。」
頂級酒店咖啡廳的一杯咖啡,也不過一千日元上下。
與未晴至今為虎木支出的所有費用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哎呀,可以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然而,一直堅持所有費用都由自己承擔的未晴,在這裡卻乾脆地退讓了。
「真的可以?」
「嗯。要是我太隨心所欲,讓虎木大人感到不自在,也不好呢。」
一切都在未晴的股掌之中。
意識到自己淺薄的心思被輕易看穿,虎木苦笑著將賬單遞到收銀臺,同時掏出錢包。
「……對了。」
「嗯?」
「今天在外面走的時候,您明明是在觀察市內,卻顯得有點不自然地東張西望。難道是對別的女人移情了?」
「?」
虎木差點把錢包掉到地上。
「看您這反應,看來是被我說中了呢。真是的。」
他甚至覺得收銀臺的店員似乎輕輕笑了一下,雖然也許只是被害妄想,但這次付款無論如何都稱不上瀟灑。
「我理解您的心情,不過是不是有點鬆懈了?這裡可是京都,現在比企和六科都在關注我們的一舉一動哦?」
確實,他沒能把注意力完全放在與未晴的約會上,這是事實。
一想到愛麗絲也在京都,而且正與聯姻當事人六科七雲同行,他就忍不住猜測她是否正在比企家周邊徘徊。
當然,愛麗絲自己也清楚是在違背協定,因此不可能出現在堪稱京都中心的御苑一帶。
明明不該在這裡。
可即便如此,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去尋找她的身影……
「我只是擔心那傢伙會不會在城裡惹出什麼麻煩而已。要是她出了什麼事……」
「如果只是擔心愛麗絲·葉蕾伊出了狀況,會被暗十字騎士團或者中浦修女追責的話,比企家會傾盡全力保護她的。」
未晴的語氣微微繃緊,但虎木假裝沒有注意到。
「我可是來摧毀婚約的,比企家也會保護我嗎?」
「連未來家主的伴侶都不保護,還算什麼比企家呢,虎木大人。」
剛付完賬,未晴就幾乎要把虎木的肩膀拽脫臼似的,再次把他的手臂拉了過來。
「現在,你的眼裡只允許有我這個戀人。來吧,我們回房間。」
「別在外面說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話。」
「呵呵呵。」
面對故意捉弄虎木的未晴,他臉紅了。
從反應到氣氛,他們簡直是完美無缺的模範情侶。
直到他們邁出咖啡區一步為止。
「喂,闖進這種地方沒問題嗎?」
「既然未晴住在這兒,那就只有這裡了。要是能見到她就好了。」
「這幾乎就是闖進敵營了吧?」
「沒事啦。怎麼了愛麗絲小姐,不習慣高級酒店?太大驚小怪會很顯眼的……」
時間彷彿靜止了這句話,正是為了這一刻而存在的。
挽著手的虎木與未晴面前,不知為何,出現了一個與陌生男性並肩而行,身著和服的女子,正是愛麗絲。
「……誒。」
虎木看到兩人,屏住了呼吸。
「……哦。」
男人那邊則是從心底吃了一驚,瞪大了眼睛。
「……!」
而愛麗絲在看見虎木的瞬間,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
「啊這……偏偏在這種地方……」
「不,不是的!這是……!!」
「大,大巖正敏……!」
就在三人即將無法壓抑各自的震驚、脫口而出的前一瞬間。
「嗯嗯嗯!!!」
「哦!」
「嘎!」
「啊!」
未晴滿臉笑容,一把抱住三個成年人的腰,以驚人的速度橫穿大廳,把他們直接塞進了通往套房樓層的電梯。
彷彿體察了主人意志一般,電梯火箭起飛般啟動,以幾乎要撞上棚頂的氣勢急速上升。
然後。
「呃噗!」
「哇!」
「啊嗚!」
虎木,男人,愛麗絲三人,被直接甩進了走廊。
「喂,未晴……」
「請您閉嘴,虎木大人。」
最後一個走出電梯的未晴,笑容背後卻彷彿有著惡鬼般的殺氣。
虎木眼中甚至彷彿浮現出了她背後並不存在的刀。
不管怎麼說,此刻的未晴,是虎木從未見過的暴怒狀態。
「喂,愛麗絲!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你先道歉吧!你最近闖的禍可不少!那身打扮是怎麼回事!還有,為什麼大巖正敏會在這裡啊!?」
癱坐在地的虎木,趕在未晴做出不可預料的行動前,慌忙想從愛麗絲那裡搞清楚狀況。
「不,不是的由良!不是那樣的!真的不是!求你相信我!這傢伙不是大巖正敏!」
愛麗絲滿臉通紅,拼命用手臂遮住和服,完全沒法正常對話。
「愛麗絲小姐,這樣不行啊。在酒店跟別的男人在一起,還讓人相信不是那樣可是下下策。」
「閉嘴,七雲!開什麼玩笑!這這這不該是這樣的……!」
「七雲!?誒!?大巖正敏是六科七雲!?」
「都給我閉嘴!!」
「「「嗚!!」」」
如雷霆般的怒吼,足以擔負下一代比企的古妖級威壓,在走廊中炸響。
虎木,長著虎木的臉的男人和愛麗絲,全都縮起身子看向未晴。
「未,未晴,冷靜點,冷靜點……好吧?」
「請您閉嘴,虎木大人。」
「是。」
那股氣勢讓虎木確信無疑,未晴毫無疑問是天道的繼承者。他毫不猶豫地屈服了。
挺直背貼到走廊牆邊的虎木完全被無視。未晴踩著厚地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兩人面前叉腰站定。
「愛麗絲·葉蕾伊。」
「那。那個未晴,我。我其實……」
連愛麗絲都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氣勢明顯弱了下來。
「我昨晚,和虎木大人同床了。」
「………………哈?」
「喂,未晴!?」
「虎木大人,那真是非常非常可愛呢?」
「你……!你這傢伙!!」
「由良……那是什麼?到底什麼意思……?」
「不,不是的!這是誤會!」
未晴這句話既不算謊言,也絕對稱不上事實。愛麗絲究竟怎麼理解的不得而知,她依舊癱坐在地,用暗暗發光的眼睛死死盯著虎木。
「虎木大人,在酒店裡說這是誤會,可是下下策哦。」
未晴幾乎是帶著報復的意味,把剛才七雲對愛麗絲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說給她聽。
「騙,騙人的吧未晴……你,你和虎木……那種,那種……」
與此同時,被稱作七雲的男人,恐怕正是六科七雲,整個人癱軟下來,臉直接埋進了地毯裡。
「你都有我這個男人了啊!!」
下一瞬間,他猛地抬起臉。
那已經不再是大巖正敏的臉,而是空無一物。
臉消失的同時,身體和衣服也彷彿融化一般。那位讓人聯想到昭和名角大巖正敏年輕時代的偉岸身影,變成了穿著成套運動服,毫不起眼的體型。
「果然……你就是未晴的未婚夫!」
虎木第一次見到無臉怪,嚇得一驚。
但下一秒,發生了更加超出預想的事。
「給我閉嘴!!」
「嗚哇!」
古妖逆鱗所引發的雷霆,狠狠貫穿了可憐的無臉怪。
「七雲!你有什麼資格說話!你根本不在我的人生規劃裡!!」
「未,未晴……」
虎木和愛麗絲都從未聽過未晴如此暴怒的聲音,只能呆呆地眨眼。
六科七雲這邊,因為無面的緣故,反而能莫名讀出他悲傷又困惑的表情,甚至似乎還在流淚。
虎木忍不住疑惑這傢伙到底從哪裡流眼淚。
用雷擊讓無臉怪閉嘴後,未晴一把揪住運動服的領口。
「過來,七雲!你這些年都幹了多少多餘的事,給我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老實說!!」
「呃啊!等、等等未晴!聽我說!先聽我說啊!」
七雲像是守著最後的尊嚴,拼命恢復成大巖正敏的模樣。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未晴揪著他的衣領,毫不留情地甩出一記耳光。
「啪!」
「給我用你自己的臉說話!不管你借了多帥的臉,也改變不了你是誰!!」
話音落下,大巖正敏的臉像蔫掉的青椒一樣消失,再次變回了無臉怪。
或許變身能力本就依賴於七雲的精神力吧。未晴就這樣單手把比自己還高大的無臉怪拎到半空中,直接扔進了晨之間。
「呼——」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帶著疲憊的目光看向虎木。
「非常抱歉,虎木大人。本來是想繼續昨晚的事的,不過,我要先和七雲談一談。」
「啊……那,那個,請慢慢來。」
虎木完全被未晴的氣勢壓住了。
「昨晚的……!」
而愛麗絲,在本就還沒緩過神的情況下,又被未晴連番打擊,已經徹底失了焦點。
「另外,愛麗絲·葉蕾伊。夜之間,是隻屬於虎木大人的房間。你不許踏入。好了,七雲我們就來好 好 談 談吧……?」
雷神消失在晨之間後,愛麗絲才慢慢站起身。
「啊」
不習慣的和服與木屐讓她一時站不穩,身體一晃,
「小心。」
被虎木接住,才勉強避免摔倒。
「謝謝……」
虎木扶穩愛麗絲,用複雜的神情直直看著她的臉。
愛麗絲猛然回神,臉唰地一下紅了,低下頭去。
「你,你在生氣……吧?」
聲如蚊蚋。安靜的樓層裡,她聲音的顫抖反而更明顯。
「與其說生氣,不如說是困惑。」
「誒?」
「你本來就挺怪的,這次更是怪上加怪。」
「哪,哪有你這麼說人的……」
愛麗絲低著頭,嘴巴微微鼓起。
「你為什麼會來京都?又是怎麼和那個無臉怪一起行動的?還有,你這身衣服是怎麼回事?」
「……」
被當面這麼一問,愛麗絲才意識到,幾乎沒有一件事是她能好好解釋清楚的。
不……有一件。
「……不好看嗎?」
「啊?」
「和服……」
「啊,哦……」
平時總是嘴上不饒人,愛頂嘴的愛麗絲,今天卻異常乖巧。
這反倒讓虎木更不好強硬起來。
「嗯……挺適合你的吧。你平時只穿單色系,看著還挺新鮮的。」
「真的!?」
虎木有些猶豫地這麼一說,愛麗絲立刻抬起頭。
她的眼睛出乎意料地亮了起來,那種高興的反應和眼下的局勢完全不搭,讓虎木更加困惑。
「我是說真的……不過,你該不會真的是來觀光的吧?」
虎木當然聽說過,在京都奈良這種古都,外國遊客會租和服觀光。
但他再怎麼也不至於天真到,以為愛麗絲是為了旅遊才選在這個時機來京都。
話說回來,未晴似乎早就猜到愛麗絲來京都的原因。那又是怎麼回事?
愛麗絲似乎也意識到自己不該繼續飄飄然,很快又垂下了頭。
「那個……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與其說擔心,不如說是震驚。烏丸跟我說你來了京都的時候,我真的懵了。說實話,我到現在都沒搞懂。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我會被逼著和未晴結婚吧?」
「唔,嗯……」
「我雖然不太清楚細節,但暗十字的修道騎士跑來京都,似乎是件大事吧?比企家那邊已經認定這是違反協定,鬧得沸沸揚揚,正在到處找你和那個無臉怪。」
「……是這樣啊。」
太含糊了。
這真的是愛麗絲嗎?
虎木從困惑變成了擔心,他一邊壓低聲音,一邊朝晨之間的方向瞥了一眼。
「而且,現在這邊的幻影情況也很不對勁。那個無臉怪是六科七雲吧?未晴原本的聯姻對象。」
「是的。」
「他那個古妖級的父親,最近似乎被人殺了。比企家已經把七雲也列入嫌疑人名單了。」
「什,什麼!?」
愛麗絲再次抬起頭,臉上是真正的震驚。
「七雲說,嫌疑人可能是未晴的祖母,或者七雲自己的祖父。」
「你連這事都知道?」
「是七雲直接告訴我的……他說,他父親被殺是在詩澪那件事發生前不久。而且……愛花入境日本,可能是比企家在背後牽線……」
「什麼!?」
這對虎木來說完全是第一次聽說。
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再次聽到室井愛花這個名字。
「還有東京那邊,梁屍幫多年來暗中活動,可能也是比企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且那個叫烏丸的人,說不定是愛花和比企家之間的中間人……」
「等等等等,話題跳得太快了。你這些,都是從七雲那裡聽來的?」
「是的……」
「在我們這邊看來,七雲這個人本來就不可信。愛花是比企家幫忙入境這種情報他哪有根據?」
「他說是利用無臉怪的能力變身,潛入了陽光城,暗中調查到的。」
愛麗絲把至今為止發生的事,簡要地告訴了虎木。
在新幹線上偶然遇見七雲,為什麼會穿上和服,從七雲那裡聽到的比企家與六科家的過往恩怨以及七雲調查到的關於烏丸與比企本家牽涉室井愛花的可疑行動。
「……這算什麼啊。」
愛花這個名字以這種方式再次出現,讓虎木心中一陣動搖。但他不可能就這麼相信七雲的一面之詞。就算那是真的,六科興春之死,也不是虎木該插手的事。
虎木的立場,說到底只是幫助未晴拒絕與七雲聯姻的工具。
再往深處,就是比企家與六科家的問題了。至於其中是否會有所謂的正義審判,那並不在虎木的責任範圍之內。
當然,除了六科興春之死以外,仍有一些事無法忽視。
其中最關鍵的,是烏丸能夠與愛花取得聯繫這一點。
未晴過去也時常向虎木提供有關愛花的情報,但虎木從未追問過她的調查手段。
他一直以為,是未晴動用了自己的部下進行調查。可如果烏丸能直接與愛花接觸,那一切的前提都會被顛覆。
「比企家……和愛花有聯繫?」
這個結論,並不算太離譜。
比企家雖深度涉足人類社會,但正如未晴在酒店裡說的那樣,他們也與潛藏的幻影社會保持著聯繫。
而愛花在大陸擁有多個組織,比企家出於經濟或政治目的與她建立聯繫並非不可能。
可若是這樣,就說不通未晴的行為了。
至少在最近,未晴是冒著生命危險與愛花正面對抗,並將她擊退的。
虎木無法想像,未晴會為了迎合比企本家的意志,假戲真做來放走愛花。
在橫濱的戰鬥中,未晴是真正與對情況一無所知的愛麗絲並肩作戰的。
就算這是自負,從日常相處來看,未晴也不可能對虎木做出那樣的背叛。
「比企本家,烏丸,還有未晴……這三方,並不是鐵板一塊。有人是脫離出去的。問題是到底是誰在脫節?」
在處理虎木這件事上,比企天道表現出的態度,與未晴之前說的明顯不同。
烏丸的行動似乎與未晴意志相違背。
以及在橫濱和首都高速上,未晴明確與愛花為敵,站在虎木與愛麗絲一方。
這麼一想,最有可能的情況是,只有未晴一個人並不知道比企本家的意圖,她偏袒虎木這件事,也並不被比企本家所樂見。
那麼,如果未晴依然完全是虎木所認識的那個未晴,那為什麼比企本家和烏丸要去接觸愛花?
「……喂喂。」
戰後不久的混亂時期,比企家與六科家曾因日本幻影的統治問題發生爭執。
與比企天道實力不相上下的六科家當主六科興春被殺。
愛花從橫濱消失,到與梁屍幫一同在池袋現身之間的那段空白期。
所有碎片開始拼合起來了。
室井愛花在未晴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招攬。優秀現任當主被殺,留下無能的前代與過於年輕的繼承者。
還有突然從天而降,由比企家主導的聯姻。
六科興春被殺,以及這場聯姻的真正目的。
很可能是比企家,也就是比企天道與烏丸,試圖吞併六科家的勢力。
越是思考,這個推測就越顯得合理。
而從現在的狀況來看,這正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在遠離東京,也不在暗十字騎士團監視範圍內的地方,處理掉知道室井愛花曾來到橫濱這件事的虎木與愛麗絲。
「不對……」
單從客觀信息來看,一切都嚴絲合縫。
但虎木內心卻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彷彿某一塊拼圖出現了異常。
要說哪裡最奇怪,那就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覺得愛花會那麼老實地配合日本某個幻影的計謀。
如果她真的配合了,恐怕會向對方索取幾何級數的代價。
而比企家和烏丸,居然會和愛花這種麻煩的人周旋,本身就很不自然。
「果然……我還是得直接從六科七雲那裡問清楚才行……」
虎木抱著手臂思索了一會兒,正準備按下客廳的對講機,卻忽然停住了手指。
「由良?」
「……」
比人類性能高得多的吸血鬼之耳,清晰地捕捉到了厚重牆壁另一側正在進行的慘烈審訊。
「再等一下吧。」
「嗯。」
「那麼說回剛才的話題,你怎麼來京都?」
虎木靠在客廳那側的牆上,重新開口。
愛麗絲的目光再次游移。
「那個……是坐出租車,還有新幹線……」
「以你的日語能力,應該知道我問的是目的,不是手段吧?」
「嗯……那個……那個啊……」
愛麗絲像面對人類男性時那樣,額頭滲出冷汗,臉也微微泛紅。
「這個……那個……呃……」
她扭捏著,一邊擺弄著掛在左手腕上的小布袋,
「啊。」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動作停了下來。
「我說由良,你知道相魂石嗎?」
「不知道。」
愛麗絲隔著布袋握著裡面的某樣東西,不看虎木,彷彿在說服自己般繼續說道。
「你別驚訝……如果用那個相魂石的話……也許可以把你」
說到這裡,她慢慢抬頭與虎木對視。
「變成人類……」
「虎木大人!愛麗絲·葉蕾伊!」
就在那一瞬間,客廳的門猛地從內側炸開,未晴抓著七雲的後頸衝了出來。
「未晴!?」
「怎,怎麼……」
「快逃!!」
「「誒?」」
「啊啊!」
七雲發出像被踩扁的青蛙一樣的慘叫,被狠狠摔在走廊地面上。
下一瞬間,原本即將關上的門伴隨著轟鳴聲再次從內側炸飛。
「什麼!?」
虎木和愛麗絲甚至來不及擺好架勢,就被衝擊波掀飛,七雲在地上翻滾掙扎。
「煤氣爆炸嗎!?」
虎木想起套房裡有廚房,大聲喊道。但答案從破碎的門內走了出來。
「誒……!」
出現的是三名體型與虎木相仿的,身穿西裝打領帶腳踩皮鞋的。
但他們身上散發的氣息,絕不是人類。
那毫無個性的身體上頂著的,是讓人聯想到梁屍幫殭屍的黑色頭巾。
「是流行這個嗎喂!」
「不管你們裡面是什麼東西,知道我是誰還敢這麼放肆嗎?我是比企未晴!」
面對未晴堂堂正正的報上名號,那些男人沒有回應。
但他們的架勢與動作,顯然是習慣偷襲的老手。
「看來是要動手了啊。別以為我沒帶刀,近戰就會輸給你們這種貨色。」
未晴剛露出無畏的笑容,表情卻瞬間一僵,用眼角掃向四周。
「虎木大人。血……喝了嗎?我傍晚給你的那瓶……」
「……還沒……他們能不能等我先喝完啊……」
虎木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愛麗絲·葉蕾伊,你的聖具……」
「沒帶啊!我怎麼可能把解放帶進京都!」
愛麗絲臉上滿是焦急。
「……七雲……剛剛被我揍過了……」
「喂未晴!」
「不想死的話,廢物騎士就給我退下!」
「愛麗絲小姐,那和服之後還要還的,別弄壞了!」
「七雲你閉嘴……啊!!」
那些“忍者上班族”,同時朝虎木等人發動攻擊。
動作中充滿了明顯的殺意,分別襲向未晴,七雲,以及虎木。
拳頭甚至連手套都沒戴。
「咕!」
「哇!」
「唔!」
未晴輕鬆擋下,但那股力量完全不像人類,七雲慌忙四肢著地閃避,而虎木則沒能完全擋住,狼狽地跪倒在地。
「虎木大人!」
「沒事!骨頭沒斷……但這也太!」
打入虎木手臂的拳頭,顏色逐漸變得如同燒紅的鐵一般赤紅。
「可惡,這是!」
與此同時,攻擊七雲的那人拳頭卻像凍結一般,呈現出透明的青藍色,在地毯上劃出冰痕,留下冰霜。
「紅與藍的鬼之拳!」
未晴對戰的那人拳頭同樣是藍色。
紅之拳纏繞火焰,藍之拳附著寒冰。
擅長近戰的這種幻影,未晴再熟悉不過。
「七雲!是鬼族!火之赤鬼和冰之青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鬼!?不知道啊!為什麼鬼會攻擊我和未晴醬!?」
雖然頭上的角被頭巾遮住,但那拳頭的顏色,讓人不禁聯想到赤鬼與青鬼。
三人纏鬥,逃竄,閃避,卻依舊不斷遭到襲擊。
「唔!」
「啊!」
一開始就處於不利態勢的七雲與虎木,很快就被那拳頭抓住了。
虎木被狠狠砸在牆上,七雲則被冰凍住雙腳,動彈不得。
「由良!七雲!」
「愛麗絲·葉蕾伊!按下緊急報警按鈕!這點事情你總能做到吧!」
「啊,嗯!」
這家專門接待幻影的酒店,為了遵守消防法,走廊角落也設有滅火器和緊急報警按鈕。
愛麗絲踢掉草鞋,只穿著足袋飛奔而去。
「!!」
然而,那個用冰纏住七雲的藍拳鬼將手貼在牆上,寒冰順著牆壁蔓延,瞬間越過愛麗絲,把報警按鈕整個封住。
「啊!」
「擁有這種程度冰術的青鬼……七雲!我可要把這當成六科的叛亂了!!」
「不,不知道啊!呃!等等……!」
藍色冰鬼壓住被固定住的七雲,伸手掐向他的脖子。
「等,等等你們!我可是六科的……!」
「哇啊啊!?」
所謂古妖級到底算什麼,七雲一邊向蒙面的鬼求饒,一邊狼狽掙扎。
而另一邊,虎木正被紅拳鬼猛烈毆打,幾乎只能全力防禦。
紅色的拳頭不僅僅是顏色不同,虎木的西裝各處被燒焦,空氣中瀰漫著纖維燒焦的刺鼻氣味。
未晴雖然穿著不便行動的和服,依舊牢牢壓制住一人,但顯然無力同時去救七雲和虎木。
局勢明顯處於劣勢。
只要有一人被擊倒,連跑都困難的愛麗絲立刻就會成為最容易被捕的目標。
既然對方此刻輕視她,那就必須利用這一點。
就在三名敵人的視線短暫錯開的瞬間,愛麗絲把手伸進巾著,抓住裡面的東西猛地抽出。
「等等,愛麗絲小姐!?」
別出聲!
愛麗絲在心中暗罵,但她也明白七云為什麼喊。
興春的相魂石確實還在她的袋子裡。而面對三名鬼,如果她貿然使用,恐怕在發揮效果前就會被搶走。
但愛麗絲拿出來的是一個比它大一圈的金色厚重圓盤。
「唔!」
壓著七雲的鬼發出一聲悶哼。
「封固音!」
隨著愛麗絲的喊聲,不僅壓制七雲的鬼,就連正在猛攻虎木的鬼,也在驚愕中身體彷彿真的被凍結般完全凝固。
虎木突然失去攻擊壓力,小心翼翼地從防禦姿態中探頭一看,只見愛麗絲手中那件物體正發出如鐘鳴般的共振聲。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羅屍盤……!?」
那正是詩澪曾用來施展殭屍道術的羅屍盤。
為什麼愛麗絲會有?為什麼她會用道術?完全搞不清楚。但可以確定的是,她的術,確實讓三名敵人停住了。
而對於古妖級別的八百比丘尼後裔來說,這一瞬間已經足夠。
「喝啊!!」
未晴將與自己纏鬥的鬼猛地震飛,全身瞬間爆發出遠超赤鬼的熾熱氣息。
她踏地發力,甚至壓得地毯破裂,地板下陷。下一瞬間一腳狠狠踢中正逼近虎木的赤鬼側頭,將其當場踢暈。隨即借勢踏背,將其踢飛。
接著,毫不留情地用膝蓋狠狠撞向壓在七雲身上的青鬼下巴。
轉眼之間,兩人被擊倒。未晴立刻轉身,擺出架勢面對最後一名鬼。
與未晴拉開距離的那名青鬼,看著同伴被瞬間擊潰,似乎在猶豫是繼續進攻還是撤退。
「想逃的話也可以。不過要是繼續打,我就讓你重新認識一下自己到底惹了誰。」
未晴全身熱氣翻湧,連發絲都在逆風飛揚。面對這挑釁,最後的鬼沒有上鉤。
他丟下同伴,轉身想衝回爆炸的房間。
「打到這份上還想跑?」
黑色霧氣織成的網遮蔽視野,將他纏住掀翻。
「把我西裝都毀了,這可是花了不少錢的!」
「啊啊!」
霧網收緊,纏住青鬼的脖子與關節,瞬間讓他昏厥。
確認三名鬼全部失去戰鬥力後,虎木從霧中恢復人形。
他那被燒焦的西裝胸口,正不斷滲出暗紅色的血跡。
「可惡!」
虎木脫下燒焦的外套,但裡面的襯衫也早已被血染紅。
「由良!你沒事吧!?」
看著那彷彿致命傷般擴散的血跡,愛麗絲臉色發白。
但虎木的步伐依舊穩健,還迅速解開襯衫釦子。
「沒事,不是受傷流的血。嘖……連內衣都完蛋了。」
這些血,是未晴之前在晚餐時交給他的『護身符』。在鬼的攻擊中,在口袋裡被打碎流出來的。
雖然突襲來得太突然來不及取出,但在鬼的連擊下血滲出來,再加上愛麗絲讓敵人停住的那一瞬舔一口,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呵呵,真是大飽眼福呢。」
「喂未晴。」
「未晴醬……」
看著虎木把上半身被血染髒的衣服全脫掉,皺著眉頭,未晴卻一臉陶醉,彷彿剛才的殺氣全都消失了。愛麗絲忍不住吐槽,七雲在後面發出可憐的呻吟。
「我,我先說好」
愛麗絲側著眼偷看裸著上身的虎木,小聲嘀咕。
「我可是看過由良全裸的!幾乎剛認識的時候!」
「哈?你在說什麼?我在瑪麗一世號上也看過。」
「這世界太不公平了!為什麼那種吸血鬼會這麼受歡迎啊!」
「「總比你好。」」
「太過分了!!」
還被困在青鬼冰中的七雲,遭到了兩位女生的致命補刀。
虎木完全裝作沒聽見這些對話,蹲下身,揭開腳邊青鬼的面罩。
「……冰之青鬼嗎。」
臉上刻著藍色紋樣像是刺青,兩側太陽穴長出像猛牛一樣的角。
「用冰的是青鬼,用火的是赤鬼……是京都的幻影吧。」
「是的。這套西裝的做工,是京都市內一家與比企家關係密切的定製店。」
未晴翻開倒下的赤鬼衣領,點頭說道。
「原來還能從這種地方查出身份啊。」
「只要是有社會屬性與智慧的幻影,就不可能完全脫離人類社會。這家店會根據不同幻影的體質製作面料,非常有名。像雪女,九成都在這裡訂做西裝,因為他們能把隔熱面料做得很時尚。」
對幻影社會的西裝流行趨勢,虎木毫無興趣。但穿著這種只要被未晴一眼看到就會暴露身份的服裝的幻影,竟然試圖對比企家的長子與七雲家的長子下手。
如果沒有愛麗絲的道術,別說未晴,七雲隨時都有可能被殺。
「未,未晴醬,愛麗絲小姐,快,快救我……」
虎木看向仍被困在冰中掙扎的那個身材中等面容模糊的男人。
七雲本來是可能被幹掉的,但結果是他還活著。
虎木慢慢走近七雲,一把抓住他的運動服衣領。
「你,你幹嘛!」
「要是這一切是你自導自演的,那你可得付出相應的代價。」
「什麼自導自演!?」
「確實。」
七雲一臉冤枉地喊著,未晴卻理所當然地點頭。
「我們兩人剛好聚在一起時就遭到襲擊,這未免太巧了。不管是誰殺了興春大人,那人必定對現在比企與六科的統治體制不滿。」
「等等!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啊!難道你們是說我殺了我爸,還讓人來襲擊未晴醬嗎!?」
「只是可能性的問題。但從我和未晴的角度來看,這種可能不能完全排除。」
「喂喂喂!先不說我爸,我怎麼可能做對未晴醬不利的事情啊!」
「說到底,這場讓我們來京都的聯姻,本身就已經對我的人生不利了。」
「這都要追溯到那種程度嗎!?喂先放開我!」
「放個屁。我還有很多事要問你。你為什麼選大巖正敏的臉!」
「最先問的是這個嗎!?」
「啊!你這傢伙!」
就在虎木眼前,七雲的外貌在一瞬間變成了大巖正敏。
「就是看了我爸的電影收藏,覺得這個最帥。從小就想著要是能長這樣就好了……」
「你看了哪部?」
「『網走的咆哮 吹雪中散落的緋色之刃 完結篇』」
「……小鬼品味還不錯嘛!」
「虎木大人,你們在說什麼?」
「咳!」
差點展開大巖正敏話題的虎木,被未晴冷冷吐槽,趕緊收回話題。
「說正事。你為什麼把愛麗絲捲進來。暗十字和比企家的協議你也知道吧?要是愛麗絲出點事,我可是要被暗十字追責的。」
「你在意的是這個!?不是擔心愛麗絲小姐嗎!?」
「沒必要。愛麗絲比我強多了。」
「呃……就算是這樣,這種說法也太過分了吧?你看,愛麗絲小姐都露出有點受傷的表情了。」
正如七雲所說,愛麗絲確實有點受傷的樣子。
但虎木和她的關係,早就不是會因為這種程度就動搖的淺層關係了。
「她就算不用幻影的力量,也能和古妖級對抗。戰鬥方面我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這點我是信任她的。」
「……由良!」
「但她在日常生活裡總是腦子一熱做出一堆廢柴操作,把這份信任全毀了,最後還把麻煩推給我。所以你把她捲進來,我絕不會原諒。」
「……由良……」
虎木這評價的劇烈起伏,讓愛麗絲的臉色像鬼一樣紅藍交替。
「虎木大人,就到這裡吧。」
未晴神情嚴肅地把手放在虎木肩上。
「警笛聲正在接近。應該是酒店察覺情況後報警了。」
虎木側耳一聽,確實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消防車警報聲。
「沒問題嗎?剛才動靜挺大的。」
「vappunaatto酒店有比企家的投資,而且由幻影經營。我們會立刻安排審訊這些人和七雲的場所。我去聯繫前臺。」
「誒!?我也要嗎!?」
再次展現資本實力的未晴,從衣袖中理所當然地拿出虎木本該持有的房卡,走進了客廳。
「喂……」
得知未晴隨時能進自己房間的事實,虎木臉色有些僵硬,但還是先放開了七雲。
「那個……懷疑……」
「聽了未晴的話,你覺得懷疑解除了?」
「沒有。」
七雲垂頭喪氣地低下頭。
虎木沒有移開視線,說道。
「愛麗絲。趁現在離開這裡,回東京。」
「誒?」
「包括羅屍盤的事在內,我完全不知道你為什麼來京都。但再繼續下去就不是開玩笑了。理由等你回東京再慢慢說。本來這件事就和你無關。趁事情還沒變麻煩……」
「已經有關了!」
「……喂。」
面對一臉認真的愛麗絲,虎木皺起眉。
「我不是逞強。這件事」
愛麗絲一邊握著羅屍盤,一邊抓緊掛在手上的巾袋口,目光瞥向七雲。
「關係到我在日本能不能完成修道騎士使命的關鍵!」
「你什麼時候捲進這麼大的事情了。」
在虎木看來,愛麗絲只是偷偷跑來京都,被烏丸發現,然後租了和服和七雲觀光而已。
「總、總之!這對我的搭搭搭搭搭檔幻影的你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事!現在回去根本不可能!」
每說一個搭,愛麗絲的臉就紅一層。虎木還在疑惑時,腳邊的無臉男呻吟起來。
「搭檔幻影!?虎木你這傢伙!都有愛麗絲小姐了還對未晴醬出手……嘎啊!」
「別說多餘的話!」
「搭檔不是那個意思!」
七雲的頭和腳同時被踩,徹底被擊倒。
「去死算了。」
這時,從客廳回來的未晴用彷彿在看狗屎一樣的眼神俯視他,這一次七雲的內心徹底崩潰了。
「好了,前臺的人馬上就到了。我已經訂好了下一層的房間,我們先過去……啊?」
就在這時,電梯到達的提示音響起。
除七雲外的所有人都看向電梯。
「來得真快。虎木大人,麻煩你搬一個鬼。我來處理七雲的冰……」
未晴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什」
「誒」
「哈?」
虎木和愛麗絲同時倒吸一口氣,七雲則還躺在地上,只抬起脖子看向電梯,
「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發出了今天最響的一聲慘叫。
電梯門打開,裡面站著十多個蒙面持槍的男人。
那畫面,簡直就像昭和時代黑幫電影。
「等等等等等等!!」
虎木大喊一聲,瞬間將全身化作霧氣,在愛麗絲等人與電梯之間展開一道霧之屏障。
下一瞬間在日本幾乎不可能聽到的密集槍聲轟然炸響。愛麗絲等人只能本能地伏下身體。
「由良!」
「未晴醬!」
「虎木大人!」
『我沒事!你們兩個帶上七雲,從窗戶逃!做得到吧!呃!』
「哇啊!!」
子彈穿透霧幕,打在固定七雲的冰塊上,七雲發出狼狽的慘叫。
「啊啊!真是的,兩個拖油瓶!」
「餵你說誰啊!」
「當然是你和七雲!還能有誰!!」
未晴握緊拳頭,那拳頭瞬間白熱化,甚至比赤鬼還要熾熱。
「哈!!」
她只用纖細的手臂揮出一拳就將妖術形成的冰徹底擊碎。
「好了!接下來你們自己想辦法!七雲!愛麗絲·葉蕾伊,我們撤!」
「等,等一下未晴醬!」
『現在是說話的時候!?我快撐不住……!』
「這正是我登場的時候啊!!」
七雲猛地站起身,以極低的姿態穿過虎木的霧幕,衝向彈雨。
『喂!』
「七雲!!」
虎木與愛麗絲瞪大雙眼。下一瞬間變化發生了。
「嗚啊啊啊啊啊!!」
七雲的身體彷彿爆炸了一般。
眨眼之間虛空中出現了一臺幾乎填滿整個走廊寬度的推土機。伴隨著轟鳴聲與排氣聲,舉著推土板猛衝向前。
「嘎!」「呃!」「啊啊!」
推土板另一側不斷傳來男人們的慘叫。化為推土機的七雲一路碾壓,最終猛地撞上電梯與牆壁。
「……連那種東西都能變嗎……」
虎木忍不住低聲嘀咕。
下一瞬間,推土機消失。
那些男人如同被拍死的蟲子般嵌在地板與牆壁上,層層疊疊壓在一起。
「咳……」
七雲也重新出現,彷彿力竭般跪倒在地。
「七雲!」
愛麗絲跑過去扶起他,只見那張空無一物的臉的嘴部位置隱約流出血。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比起傷勢,她更困惑無臉人吐血的機制。
「太,太勉強了……想吐……」
「真厲害,連那種東西都能變……我稍微對你改觀一點了。」
「嘿、嘿嘿,是吧……不、不過……先、先別管我……把他們的武器……」
「知道了!」
「噗!」
七雲的頭再次無力垂下。愛麗絲毫不在意,開始收集地上掉落的槍支。
大多是自動手槍,還有兩把衝鋒槍。
「這些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她取出彈匣查看。
「托卡列夫彈……普通手槍而已。」
虎木也走過去,掀開一名男子的面罩。露出的臉幾乎與人類無異,沒有角,也沒有刺青。
「和剛才那三個不一樣……是人類?」
「不好說。不過對我們這種級別的幻影來說,比起用不熟練的術法,用槍反而更有效……」
未晴一邊說,一邊隨手掀開另一人的面罩。
「……誒?」
同樣是人類般的臉。
但未晴卻像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一樣,瞳孔猛然收縮。
「……不、不可能……」
她開始一個個掀開昏迷者的眼皮查看。越看,冷汗越明顯。
「未晴?怎麼了?」
「消防車呢?」
「啊?」
「為什麼還沒到?明明發生了那種爆炸,我也聯繫前臺了……」
虎木側耳傾聽,確實能聽到消防車的聲音。
但聲音卻完全沒有接近的跡象,反而像是在很遠的地方。
「不對勁。消防車沒有靠近。在別的地方……」
「在哪!?」
未晴突然抓住虎木。
「什、什、什……!」
被貼著赤裸的胸口抓住,虎木一瞬間有些慌,但看到未晴那前所未有失去從容的表情,立刻冷靜下來。
「大概在那邊。」
虎木再次集中聽覺,指向一個方向。未晴立刻鬆手,衝進爆炸過的客廳。
虎木、愛麗絲,還有勉強站起來的七雲對視一眼,也跟了進去。客廳整面觀景窗已經粉碎,未晴站在破碎的窗前,呆立著望向外面。
三人走到她身旁,瞬間明白她在看什麼。
從酒店頂層望去,西北方向的天空燒了起來。
那不是夕陽。而是地面燃起的大火,將京都的夜空照亮。
「那是……比企家的方向!」
「什麼!?」
比企天道曾說,比企家位於御苑的鬼門。
也就是從酒店看去的西北方向。
而消防車的聲音,正是朝那裡去的。
「嘖!!」
「喂未晴!!」
「未晴醬!!」
還沒來得及阻止,未晴已經從破碎的窗戶躍了出去。
從二十層跳下本該是瘋狂之舉,但她輕盈落地,轉瞬消失。
「喂這到底怎麼回事!?連比企家也被襲擊了嗎!?」
「我,我不知道啊!這種事……!」
「我們才更是什麼都不知道!莫名其妙被捲進你們家的事,受盡白眼,還被冷嘲熱諷,連西裝都毀了!現在還被捲進你們家的殺人事件!」
「呃,那個……」
「我對你沒什麼感情。我看你也是最可疑的那個!」
「誒!?真的!?」
「就算現在掐死你從這裡丟下去,我也不會有半點愧疚!那到底是什麼情況!為什麼未晴家著火了!」
「哇啊!?」
「喂,喂由良你冷靜點!」
虎木抓住七雲的衣領,把他整個人從破碎的窗外探出去。
反正七雲是無臉人,從這種高度摔下去大概也死不了。
「開什麼玩笑!我老爸被殺,還眼睜睜看著未晴醬被你搶走,早就火大得不行了!現在還要我去燒比企家!?那可是我孃家!」
「我哪知道!我一點不瞭解你們!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人!鬼不是你們六科的範疇嗎!」
「我才不知道!我自己都一頭霧水!為什麼連我也要被襲擊啊!」
「你,你們兩個先冷靜點!」
愛麗絲插到兩人之間,打斷了情緒失控的爭吵。
「不管七雲說的是真是假,我們現在都沒有判斷的材料,對吧!」
「……!」
虎木咬緊牙關,但也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對。
「先處理那些襲擊者吧。如果他們醒來逃掉就麻煩了。與其逼問七雲,不如審問那些人更容易。」
「……好吧。」
「哇啊!」
七雲被拖回房間,翻滾著跌倒,還怨恨地瞪著虎木。
虎木完全不在意,轉身回到走廊,開始一個個掀開襲擊者的面罩。
「看起來完全是人類啊。」
正如愛麗絲所說,露出的全是普通男人的臉。
掀起袖子,褲腳,甚至解開襯衫檢查也完全看不出任何幻影特徵。
「是啊。不過未晴剛才看了他們之後,好像很震驚。可這些人跟那三個鬼比起來,根本沒什麼明顯特徵……嗯?」
就在虎木和愛麗絲疑惑時,七雲湊近一個人的臉。
然後伸手,硬生生把對方閉著的眼皮掀開。
「……真的假的。」
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無法睜大眼睛,立刻變回大巖正敏的臉,露出嚴肅表情。
「不妙……這不妙……未晴醬有危險……!」
他又一個個掀開其他人的眼皮,每看一個,臉色就更難看一分。
「你們看看這個。」
虎木不耐煩地問,七雲掀開最後一人的眼皮,讓他們看。
「誒……這,這個……」
這些襲擊者外表與人類無異,但只有眼球明顯不一樣。
本該是眼白的部分是金色。黑眼珠沒有虹膜,完全是一片純黑。
熟悉東方幻影的愛麗絲,一眼就認出了這種特徵。
「這是什麼眼睛?」
虎木從沒見過。
但這種幻影對日本人來說,甚至比八百比丘尼,吸血鬼,無臉怪都更熟悉。
那是,天狗的眼睛。
就在三小時前,未晴帶著虎木來到這裡。
帶著最愛的男人,向祖母驕傲地介紹。如今,這個房間,這個家,正被火焰吞噬。
「未,未晴……你為什麼……」
那祖母,額頭流血,倒在燃燒的房間中。
而在她周圍,日本幻影的高層,不論是比企還是六科,全都倒在血泊中。
「祖母大人!」
未晴頂著灼燒肌膚的熱浪,卻依然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
一切都不合理。
比企與六科的強者全部被擊倒。本該針對強力幻影叛亂而設計的宅邸卻像普通木屋一樣燃燒。
甚至讓她一度懷疑這是六科的無臉人演的一場戲。
否則。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一眾倒下的幻影高層之中唯一站著的滿手鮮血人,竟然是烏丸鷹志。這種場景,本不該存在於世。
「回答我,烏丸!!」
「小姐來得這麼快,倒是讓我有點意外。」
烏丸用右手輕輕推了推銀框眼鏡。
鏡片後,那雙眼睛呈現出渾濁的金與黑兩色。
那個未晴與比企家的得力助手,時而順從、時而勸諫的溫和鴉天狗,已經不在了。
※
火焰如同狂舞的蛇,吞噬著榻榻米、紙門、雕欄、天花板。彷彿要將現場的一切生命全部焚盡。

在那之中,唯獨烏丸鷹志的周圍,彷彿是在酷暑中全力運轉的空調一般,完全不受四周火焰的影響,始終保持著清涼。
「能給我一點慢慢談話的時間嗎?」
「雖然這樣一來,比企與六科諸位獲救的概率會下降,但若大小姐能夠因此接受的話。」
烏丸像往常那樣從容地點了點頭。
在這種情況下,去追問烏丸的正義或理智已經沒有意義。
未晴壓下對心腹背叛的動搖,開始冷靜計算以最少的問題試圖揭露烏丸的目的。
「為什麼?」
「這個問題很好。大小姐很懂得語言的經濟性。」
烏丸露出溫和的笑容,對這個簡單的問題給出了同樣簡單的回答。
「為了眾多的幻影。」
「如果殺了興春大人和祖母大人,不會讓很多幻影陷入混亂嗎?」
「革命本就伴隨著混亂。」
「帶有恐怖主義的革命通常都會短命,這是常識吧?」
「何謂恐怖主義還有討論空間,但我認為這次的行為並不屬於恐怖行為。」
烏丸輕輕扶了扶眼鏡。
「無論是在比企家,還是在vappunatto酒店,我都優先讓人類撤離了。至於幻影,也嚴令不得對比企與六科直系以外的人出手。」
「但在酒店裡,虎木大人和愛麗絲·葉蕾伊也遭到了襲擊。」
「虎木大人是大小姐的戀人,將來會進入比企家吧?至於愛麗絲大人,她是違反協定的修道騎士,有被排除的理由。」
「如果修道騎士遭到襲擊,暗十字不會坐視不管。」
「那也可以以違反協定為由讓他們閉嘴。既然愛麗絲大人是單獨行動而非組織命令,那麼排除她就是合理的。甚至可以說,這是在暗十字正式介入之前,清除她的絕佳機會。」
「未,未晴……快……逃……那傢伙……已經不是我們認識的烏丸了……」
就在未晴與烏丸如同平常辦公室對話般冷靜交談的旁邊,滿身是血的天道發出痛苦的呻吟。
「祖母大人,烏丸不會放我走。如果要放我走,他會殺了您。即便逃了,如果不弄清他的目的,也無法反擊或復仇。現在繼續談下去才是最優解。」
「我也這麼認為。」
烏丸依舊恭敬地附和未晴。
「七雲少爺、虎木大人、愛麗絲大人應該很快就會到來。我希望他們三位也能死,而大小姐則希望他們成為援軍。我們的利害是一致的。就這樣再聊一會兒吧。」
「如果殺了虎木大人,東京警方不會坐視不管。」
「我知道。但虎木和樂大人已經退休,虎木良明大人地位太高,不會輕易以個人身份行動。若只是失蹤,在吸血鬼尚未被公開承認的當下,不足以調動京都府警。」
「烏丸……!」
「橫濱瑪麗一世號事件是因為豪華客船遇襲,以及乘客中有外國人和來自全國各地的人。這一點很關鍵。從這個角度來說,室井大人來日本的方式,確實不太理想。」
「把室井愛花來日本的消息告訴我的,是你吧?」
「那是對方的委託。」
烏丸毫無愧意。
「我知道她是虎木大人的『血親』,但沒想到會如此執著,這點超出了我的計算,導致計劃出現了一些偏差。」
「……是指暗殺興春大人的計劃嗎?」
「不,是六科家的毀滅。」
「什麼……!」
連未晴也無法保持冷靜。
「橫濱那次室井大人受那麼重的傷,是預料之外的。如果沒有愛麗絲……如果只有大小姐和虎木大人,事情不會發展成那樣。葉蕾伊騎士,暗十字騎士團果然始終是我們幻影的敵人。」
「我不明白。毀滅六科?你當時就打算連御老和七雲也一起殺嗎?」
「正是如此。」
烏丸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未晴深吸一口氣,再次問道。
「我再問一次……為什麼?」
「即便解釋,大小姐也無法理解。畢竟您原本是比企家的下一代。」
烏丸用過去式評價了未晴的未來。
「反而是虎木大人或許會贊同我……因為我的目的,是拯救像他那樣的幻影。」
「你說什麼……?」
「不僅是虎木大人。為了拯救如今生活在日本的眾多幻影,這一步是無法迴避的。那麼。」
一直保持姿勢不變的烏丸,影子忽然搖曳起來。
「看來虎木大人沒有來呢。」
「……你要殺我嗎?」
「這是必要之舉。我一開始就說過,這是革命。比企家與六科家的血脈,必須在此斷絕。」
「……如果你以為能輕易殺了我,那就大錯特錯了。」
未晴也擺出徒手格鬥的架勢。
「當代家主尚且不過如此,大小姐你實力不如當代家主,僅憑空手不可能在我面前撐太久。」
烏丸右拳燃起火焰,左拳凝聚寒冰,金色的瞳孔如火般熾烈燃燒。
未晴的拳頭也帶著熱度,但遠不及烏丸。
「大小姐的熱度,比當代差得太遠。」
烏丸那被柔順的白髮在火焰中如流星般襲來。
「什麼!?」
未晴慌忙迎擊,卻被輕易彈開空門大露,下一瞬烏丸那磨得鋥亮的皮鞋鞋跟狠狠擊中她的腹部。
「咳啊!」
未晴肺中的空氣被瞬間擠出,嬌小的身體撞破隔門,重重砸在走廊的柱子上。
「沒用的,這種程度……」
「我知道。比企家的優點就是堅韌與生命力。」
未晴勉強躲過第二擊,卻因呼吸紊亂被烏丸迅速逼近。
「大小姐太依賴刀了。」
劍士失去劍,並不代表力量可以被輕視,但面對從一開始就以格鬥為生的拳鬥士,徒手戰根本無法抗衡。
烏丸的拳擊震動骨骼,撼動肌肉,也搖動內心。
未晴無法接受。
身為妖家頂點之一的烏丸,竟會反叛比企與六科,這是她從未想像過的。
他曾是公私兩方面都支持她的優秀部下,是理解她的人。
她一直堅信,當日本的幻影社會動盪時,他會用自己的能力幫助自己。
「我一直相信你啊!!」
「嗯?」
未晴反擊,手中握著某種東西揮出,烏丸只是微微後仰,毫髮無損。
趁攻擊停頓的瞬間,未晴想逃,卻雙腿無力跪倒在地。
和服半被燒焦半被凍結,臉被打腫,骨頭作響。
她手中那把小小的短刃,只是在烏丸臉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卻無法改變局勢。
「居然藏著懷劍……那通常是新娘裝飾品吧?」
「當,當然……我是來,和虎木大人說……要結婚的……」
曾作為武家新娘服飾的打掛中,常藏有驅邪護身的懷劍。
如今的婚服多為仿製品,但仍有人佩帶真正刀匠打造的懷劍。對於比企這樣的名門來說,更是新娘必備之物。
「沒想到您對虎木大人竟然如此認真。」
「被你……這樣懷疑……還真是讓人意外啊。如果不是認真的,我怎麼可能……做到這種地步。」
「真遺憾。如果大小姐不是比企家的繼承人,就不會發展成這樣了。」
「到底……為,為什麼……連比企家也要……你到底有什麼不滿?」
「竟然在這裡問這個問題嗎。」
烏丸微微一笑。
「全部。」
「全部……?」
「現在的比企家、六科家居於頂點,讓幻影融入人類社會隱藏自身,還被所謂的協定所束縛。日本幻影的現狀,全部都必須改變。而現在,就是那個時機。」
烏丸平靜地說完,下一瞬間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踢飛了未晴的短刀。
「到此為止了,大小姐。」
烏丸的手掐住未晴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未晴拼命掙扎,但烏丸的握力讓她無法動彈。
「咳……啊……!」
「承蒙照顧至今,大小姐。請安息吧。」
那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冷靜,幾乎要被比企家燃燒崩塌的轟鳴聲吞沒的那一刻。
「這玩笑可一點都不好笑。」
一開始,還以為那是燃燒的屋舍灰燼與煙霧捲起的景象。
「嗯?」
但很快就看出,那是漆黑的霧。
黑霧盤旋著包圍住烏丸與未晴,纏住了掐住未晴脖子的手臂。
「這是!」
烏丸立刻鬆手,與未晴拉開距離。
未晴正要墜落的身體,被黑霧包裹住,直接穿過燃燒的屋子,被帶到了外面。
「不會讓你逃了的。」
烏丸雖稍顯驚訝,但瞬間恢復冷靜,以如風般的步伐追上那團黑霧。
黑霧將未晴送到寬廣的中庭,在池邊輕輕放下。
「未晴,沒事吧?」
「這種程度死不了吧,對吧?」
對於這兩人的出現,烏丸並沒有太過驚訝。
「還以為你們會再早一點來。虎木大人,愛麗絲大人。七雲少爺呢?」
與鬼戰鬥後衣衫染血滿是焦黑的虎木,以及同樣穿過火海,和服多處被燻黑的愛麗絲正照看著未晴。
「七雲那傢伙為了幹掉你派來的那些人,變成推土機在酒店那邊累趴了……我有很多事想問你,你會老實回答嗎?」
「方才已經基本告訴大小姐了。若想知道,就請打倒我,再去問大小姐吧。不過。」
伴隨著轟鳴聲,中庭的土石被捲起,烏丸的身影瞬間消失。
「前提是你做得到。」
烏丸已經完全繞到虎木背後,燃燒著火焰的右臂直刺他的側腹,然而卻落空了。
「哦?」
不,並不是沒刺中。
他確實刺中了虎木的側腹,卻完全沒有觸感。
被貫穿的部位化為黑霧凝滯在那裡。
虎木彷彿早已預料到烏丸的行動,僅將身體的一部分霧化,在原地就化解了這一擊。
失去應有的阻力,即便是烏丸,也不禁微微失去平衡。
「老頭子搞革命負擔也太重了吧。」
被貫穿的黑霧瞬間包裹虎木全身化作龍捲,下一瞬間,實體化的拳背狠狠擊中烏丸的下巴,銀框眼鏡飛向空中,烏丸被重重擊飛。
就在即將撞上庭內石之前,烏丸在空中扭轉身體躍向高空。
他的背後,展開了一對宛如神話天使般的發光羽翼。
「哦?原來天狗飛行還需要這種翅膀啊!」
虎木繼續追擊空中的烏丸。
他全身瞬間化作黑霧,凝聚成一柄長槍,直線射向烏丸。
「嘖!」
烏丸試圖用冰之拳擊碎霧槍,但霧終究是霧。
每次被拳頭擊碎,它就分裂成無數細小的箭矢,繼續向烏丸襲去。
「哦哦哦哦哦哦!!」
烏丸第一次發出了怒吼。

雙拳纏繞著火焰,如流星般狂暴揮舞,試圖將來襲的霧箭盡數擊落。
然而,虎木的霧箭被擊碎後又重新聚合,聚合後又再次被擊碎,如此反覆,始終毫不放鬆地追擊著烏丸。
終於,一支霧箭貫穿了烏丸那天狗般的翅膀,他在空中失去平衡。
「到此為止了嗎?」
下一瞬間,虎木在空中實體化,狠狠一腳踢中他的側腹,將他重重砸向地面。
「我不會殺你。我還有一大堆問題必須問你。」
「咳……真、真是意外啊。沒想到虎木大人的全力……竟然如此強大。」
即便是烏丸,此刻也已不復面對未晴時的從容,氣息紊亂,鮮血滴落,死死盯著虎木。
「果然是……哪怕墮落了,也是死催戈的子嗣嗎。沒想到你竟然被吸了這麼多血。」
「是啊,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可怕。」
虎木的雙眼泛著赤紅光芒,口中鋒利的犬齒毫不掩飾地露出一抹笑容。
在火光映照下,那張臉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殘酷,完全配得上吸血鬼之名。
「……愛麗絲……葉蕾伊?」
未晴在愛麗絲懷中低聲呻吟。
「未晴?你沒事吧?」
「……我……沒事。比起這個……虎木大人……到底……」
未晴忍著全身的劇痛,勉強起身看向虎木。
現在虎木所展現的力量,明顯異常。
這已經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虎木。
「要投降的話趁現在吧。你看不慣比企和六科那些老傢伙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這次明顯做過頭了。至於你對未晴出手這件事,也得好好給個交代。」
「……沒想到虎木大人竟如此在意大小姐。」
「畢竟受過她照顧。而且,我也沒善良到會放過這麼明顯的惡人。來吧。」
虎木那深紅的瞳孔愈發幽暗。
「把一切都說出來吧。從哪一步開始,是你布的局?」
「從一開始。虎木大人。邀請室井大人前往橫濱,並委託她破壞由比企與六科統治的日本幻影秩序的人,正是我。一切都是為了拯救那些無辜的幻影!」
「拯救無辜的幻影?」
「只要比企家還統治日本,所有幻影就必須隱藏在人類之中,對人類低頭,在黑暗中生存不是嗎?」
虎木露出一副無語的表情。
「喂喂,你該不會要說什麼『幻影比人類更優秀,所以要毀掉人類世界建立幻影世界』這種膚淺的話吧?」
如果是在那個桃子裡誕生的英雄討伐鬼怪的時代或許還有可能,但在如今人類文明已經覆蓋整個星球的情況下,讓幻影取代人類這件事,即便有像愛花那樣級別的古妖存在,也可以斷言絕對不可能。
因為幻影社會本身,已經不具備實現這種目標的結構。
包括愛花、梁屍幫、比企家、六科家在內的勢力,全部都是建立在人類社會基礎之上的。就連烏丸自身,也是依附於日本資本主義社會中成長起來的比企家而存在的。
即便幻影們聯手摧毀日本的國會與自衛隊,用妖力征服日本,也不意味著能建立一個幻影的太平盛世。
一旦幻影的存在被公開,人類世界的各國出於恐懼,必然會將其視為攻擊目標。
到那時,烏丸也絕不可能得到國外幻影組織的援助。
因為大多數海外幻影,同樣是依靠人類社會獲取利益而生存。
幻影之間本就有過相互爭鬥的歷史,而如今這種衝突之所以減少,很大程度上正是因為依附於人類社會。
只要工作、獲取金錢,就能維持生存。
正是這種結構,讓幻影之間的爭鬥相比古代和中世紀大幅減少,帶來了某種程度的和平。
如果這一切被推翻,等待烏丸的,只會是無盡的戰爭,最終走向因疲憊而滅亡的結局。
烏丸在現代日本幻影社會中無論作為幻影還是人類都屬於上層,不可能不明白這些道理。
更何況,愛花也絕不可能在毫無回報的情況下參與這種計劃。
然而現實是,愛花回應了烏丸的邀請,而烏丸也做出暴行。
「契機,是室井大人麾下的梁屍幫……這個曾經在天朝幻影組織中首屈一指的勢力,也因殭屍數量不足與組織衰弱而苦惱。於是,他們想出了一個辦法,將人類轉化為幻影。就像現在虎木大人的同事……梁詩澪,對吧?」
「……什麼?」
未晴震驚於烏丸竟然提到了詩澪的名字,而且是作為人類轉化為幻影的具體例子。
「聽說屍幫發生了這樣的變化,我如夢初醒。虎木大人您本身,就曾被世人認定為人類。我」
烏丸嘴角上揚,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想要把幻影變成人類。以本來的姿態,直接融入這個世界。為此,那些偽裝成人類紮根人類社會的比企與六科,就是障礙。」
「你說什麼……?」
「大小姐、虎木大人,你們可曾想像過嗎?那些無法化為人形、因此無法現身於世的存在的生活?那些擁有不遜於甚至凌駕於人類的能力與智慧,卻不得不在黑暗中生存的存在!」
烏丸的雙眼愈發閃耀。
「在比企與六科的統治之下,就連所謂的名門妖族,也只不過是名存實亡,最終會被緩慢淘汰。比企與六科以統制幻影之名,長期以人類的邏輯壓迫幻影。在這期間,究竟有多少幻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過去,未晴曾對虎木講過一種名為『野鐮』的幻影,它分為獸型與付喪神型。
而他們如今也已經滅絕,其原因正是人類生活方式的變化。
「那這……和你……邀請室井愛花……有什麼關係?」
「室井大人在天朝統領著眾多幻影組織。與她合作,可以在接下來的一兩百年中,讓幻影這一存在逐步被人類世界認知。在此之前,先模糊兩者的界限。為此,那些已經徹底變成人類的比企與六科,必須被排除!」
「這種事……不可能做到……」
「其實就在幾十年前,就曾有這樣的機會。戰後初期國內混亂,比企天道剛繼任不久,六科則由無能的御老掌權。那時,代理烏丸家的我的父親,邀請了室井大人。」
「什……什麼……?」
「但當時剛嶄露頭角的興春大人迅速整合六科,與天道大人聯手擊敗了室井大人。她雖然僥倖逃脫,但據說在日本境內逃亡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未晴第一次聽到這些事情,內心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虎木成為吸血鬼,正是在那個時代。
也就是說虎木變成吸血鬼,從間接上來說,與六科家、比企家,以及烏丸家都有關係。
然而,從虎木的背影中,看不出一絲動搖。
「原來如此,邏輯我明白了。」
虎木低聲說道。
「也明白了,這是你基於你自己的正義與理由所做的選擇。」
「嗯。」
「不過啊……打著正義旗號去殺人的傢伙,不管是人類還是幻影,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吧。你不會以為講完這些,我就會站到你那邊吧?」
「……!」
「當然沒有這麼想。畢竟虎木大人,似乎比我預想的還要重視大小姐與愛麗絲大人。」
虎木的話讓未晴瞪大了眼睛,而烏丸則露出一絲令人不快的笑容。
「所以,我不能再讓你們妨礙下去了。這個世界……」
烏丸的面容隨著一聲咆哮發生了變化。
那副與鴉天狗之名相符的鳥面,其喙中翻湧著遠超拳上火焰的灼熱烈焰,牢牢鎖定虎木。
「不是人類獨有的!!」
從烏丸的喙中,射出了已經無法稱之為火焰的恐怖熱線。
「嘖!」
虎木無法完全躲開那如激光般的熱線,鴉天狗的能量甚至能夠貫穿鋼鐵,擦過他的霧幕。
若是平時,這種程度的攻擊對虎木而言根本不算傷害。但烏丸的熱線,卻能將霧本身燒燬,連一絲殘渣都不留下。
就像肉體被貫穿一般的傷害,讓虎木單膝跪地,口中吐出鮮血。
「這遠程攻擊出乎預料。」
「那是迦樓羅的閃熱……鴉天狗的秘技……大概……點燃宅邸的火,也是這股力量。」
「未晴……」
「難怪火勢無法控制……明明消防車早就到了……」
雖然被燃燒的聲音掩蓋,但消防車早已包圍比企家。
然而護城河阻礙了滅火,而火焰本身也不是普通的火,而是烏丸的術。
「祖母大人被擊倒……恐怕也是天狗的集中火力先制攻擊……」
未晴僅用目光看向虎木。
「你打算怎麼辦?」
「哈……差不多也快到極限了。得趕緊……」
「別以為你能逃。」
烏丸再次鎖定正試圖用霧包裹身體站起的虎木。
「迦樓羅的閃熱,是自我們始祖從大陸渡來之時傳承至今的鴉天狗秘術,是神代的力量。即便是比企天道與六科興春,也無法正面抵擋。就連死催戈室井大人也不例外。你這種剛成為吸血鬼不久的人,更不可能應對。」
「是啊。不過我有個問題。你嘴巴里那樣燒著,說話不會燙到舌頭嗎?」
「玩笑到此為止。虎木大人的實力確實讓我驚訝,但說到底你只是吸血鬼。關於室井大人那邊,我會解釋為你妨礙計劃,不得已處理掉了。」
烏丸的喙中能量凝聚,如太陽般耀眼。
「真是離譜……這已經不是生物該乾的事了……」
虎木一邊吐血,一邊低聲嘟囔。
「永別了,大小姐。」
那宛如太陽般的極限熱線,即將將虎木、未晴與愛麗絲一同蒸發的瞬間。
「準備好了。」
一直抱著未晴、默默注視局勢發展的愛麗絲,不,甚至連虎木與烏丸的戰鬥都未曾動容的她,忽然開口。
就在那一刻。
「!?」
烏丸背後爆發出狂風與轟鳴,衝擊讓他微微失去平衡。
虎木抓住這一瞬間,將全身化為霧,將未晴捲入其中,試圖飛向高空。
「別想逃!!」
烏丸自然不會放過他們。
帶傷還抱著未晴的虎木,行動軌跡清晰可見,是絕佳目標。
他毫不猶豫地將蓄積的能量射出。
「快走!!」
就在兩人之間,一個身影衝了進去。
「什麼!?」
連烏丸也震驚了。
愛麗絲毫不猶豫地跳進了熱線的射線中。
若被正面擊中,不僅會死,甚至連屍體都不會留下。而且熱線貫穿她之後,也會繼續貫穿虎木與未晴。
本該如此。
但擊中愛麗絲的熱線,並沒有燒傷她。
甚至連一點傷害都沒有造成,直接穿過她的身體後擴散消散。
「什麼!?」
趁這一瞬間,虎木全力抱起未晴,飛向夜空。
未晴稍微恢復了一些力氣,向下望去。剛才還熊熊燃燒的比企宅邸,大部分火焰已經熄滅。
似乎剛才的爆風,將火勢壓制了。
而沿著爆風源頭,未晴看見,在燒燬的宅邸中有兩道身影。
『未晴!先撤到酒店!我已經跟經理打過招呼了!你必須馬上接受治療……』
「嗯,拜託你了,七雲。」
在冬日京都寒冷的夜空中,未晴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耳中。
『誒』
如果此刻沒有霧化,那張臉一定會露出怎麼被發現了的慌亂表情吧。
未晴在霧的包裹中放鬆身體,輕輕嘆了口氣。
「想讓別人加入,在關東可不會說站到我這邊哦。」
飛到烏丸無法追上的距離後,那人終於放棄偽裝,變回六科七雲的模樣,低聲說道。
『……真的假的。我剛剛說了嗎?』
「說了。」
聽到不再是虎木,而是七雲那有些洩氣的聲音,未晴忍不住微微一笑。
「習慣的口音,一放鬆就會不自覺說出來。我在東京也吃過苦頭呢。」
『啊那個……未晴醬,這其實是有原因的……』
「我知道啦,不用那麼慌。我現在可是全身都疼,搬的時候溫柔點。」
『好、好!交給我!』
「拜託了啊。感覺就像被虎木大人抱著一樣,還挺舒服的。」
『未、未晴醬!?』
「呵呵,開玩笑的。」
未晴稍微調侃了一下七雲,隨後放鬆了身體。
「……虎木大人……愛麗絲·葉蕾伊……接下來,就拜託你們了……」
未晴的低語消散在寒風呼嘯的夜空中,兩人就這樣朝著vappunatto酒店降落而去。
在烏丸的眼前,愛麗絲的身影迅速模糊,最後只剩下一張被燒焦的人形紙片。
「傀儡式紙……為什麼愛麗絲大人會用這種東西……」
烏丸回頭看向火勢幾乎熄滅的宅邸,從燒燬的廢墟中走來的兩道人影,讓他不悅地眯起了眼。
「真是奇怪。最近的修道騎士,也開始使用殭屍的道術了嗎?」
在那裡,剛才應該已經消失的愛麗絲手持羅屍盤站著,而她的身旁。
「能用的東西就都用上,這就是現代文明社會。不管人類還是幻影都一樣吧。」
本應抱著未晴飛向空中的虎木,也站在那裡,手裡握著一個白色球體。
「原來如此,剛才那位虎木大人,是七雲少爺啊。」
事到如今,烏丸也已經看穿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而我剛才貫穿的愛麗絲大人,是用道術製造的分身……你們是通過它來觀察戰鬥的,對吧。」
「那可不一定吧。你怎麼確定我不是七雲?」
「剛才的虎木大人,作為吸血鬼來說,強得過頭了。」
烏丸斷言。
「我知道未晴大小姐為虎木大人準備了血液,本以為是這個原因。但若能壓制我到那種程度,那就只能是七雲少爺了。」
「……嘛,這點再隱瞞也沒意義了。」
在酒店遭襲之後,從比企家的大火以及襲擊者的身份來看,烏丸單獨犯案的可能性迅速上升。於是,在七雲的提議下,他們組成了兩組虎木與愛麗絲,前往救援未晴。
理由很簡單,如果烏丸真的是幕後主使,僅憑只會道術的愛麗絲、幾乎不吸血的虎木,以及只是無臉怪的七雲,根本無法對抗。
於是,七雲變身成虎木,通過吸取襲擊者的鮮血,發揮出作為死催戈之子的最大戰力。
而真正的虎木與愛麗絲,則負責在暗中救助比企家與六科家中受傷或來不及撤離的人。
當看到虎木模樣的七雲吸取天狗血液時,虎木與愛麗絲都皺起了眉,但七雲卻毫無猶豫。
「和相魂石吸收力量沒什麼區別。現在必須救未晴。」
那毫不掩飾自己喜歡未晴的七雲,讓愛麗絲不禁產生了一絲羞愧。她連坦率表達自己的感情都做不到,卻在這趟京都之旅中做了許多無意義的舉動。
也正因如此,此刻她才開口說道。
「……烏丸先生。你說的話,我多少能理解一點。」
「哦?」
「在如今的人類社會中,能通過經濟活動生存下去的幻影,其實只是極少數。而且一旦身份暴露,所建立的一切都會在一夜之間崩塌,甚至連性命都不保。從這個意義上說,人類反而比幻影更加殘酷。」
「修道騎士也來裝理解嗎……」
烏丸本想嘲笑她的表面同情,卻被愛麗絲的一句話打斷。
「我的『父親』,是吸血鬼。」
「什麼?葉蕾伊騎士的父親是吸血鬼?」
「沒錯。這件事,愛花·室井也知道。」
「……愛麗絲」
虎木對此也感到驚訝,但又隱約覺得早有預兆。
「在我十歲之前,我和你擁有同樣的理想。也有許多理解者。我曾堅信……人類與幻影可以共存。」
「那你的結論呢?」
「那樣的世界不存在。人類與幻影,屬於不同世界。如果強行生活在同一個世界,雙方都會變得不幸。所以……」
愛麗絲直視著烏丸說道。
「所以我希望由良,能重新變回人類。」
「看來在這一點上,我們無法達成共識。」
烏丸嘆了口氣,鳥面的喙消失,天狗的眼睛也恢復為人類的樣子。
「喂,別以為你能跑。理想世界的話題可以先放一邊,現在的問題是烏丸先生你的去留。這個東西的力量,你應該很清楚吧。」
雖然烏丸暫時沒有出手的跡象,但虎木依然警戒著。
虎木自身並未吸取除未晴準備的血之外的血液,一旦進入真正戰鬥,他無法像七雲那樣發揮戰力。
正因如此,他將右手中的石頭如同王牌般舉向烏丸。
「那是,興春大人的石頭吧。」
虎木手中的,是無臉怪的秘法,相魂石。
剛才能熄滅迦樓羅閃熱點燃的大火,正是這枚六科興春的相魂石所為。
那顆能在掌中把玩的大小的帶著面孔的寶玉,竟一口吞下足以燒燬整座宅邸的火焰,連虎木都不禁為之戰慄。
「恕我直言,以現在的虎木大人與愛麗絲大人,就算有那塊石頭,也不足以與我正面對抗。」
「那當然啊,這種事我也清楚。現在的我們,在未晴和七雲面前不過是雜魚。」
虎木苦笑著說道。
「我是未晴的附帶品,愛麗絲又沒有聖具。這樣的我們,怎麼可能正面開戰。畢竟這件事」
「是比企家的內部問題啊。」
「什麼!?」
烏丸悶哼一聲,猛然躍起,但已經來不及了。
京都夜空中的彎月,彷彿墜落下來一般。
從夜空中突襲烏丸的,是比企天道。她手中揮出的刀,已然斬下。
「……當代……呃……」
烏丸自左肩被斜斬而下,鮮血噴湧,跪倒在地。
「烏丸啊……你還真是幹得漂亮呢。」
俯視著這一切的,是比企天道那冷冽的目光,她揮去刀上青白色光芒中的血跡。
她額頭沾著乾涸的血跡,臉色蒼白,和服也破損不堪、遍體鱗傷。
即便如此,僅僅站在那裡,比企天道所散發出的氣勢,便足以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伏。
「看來……我打得稍微太悠閒了一點……我低估了當代的恢復力。」
「平時裝成個老頭子讓人小看嘛。什麼都得準備一點,這不連你這種人都騙過去了,也算值了。」
天道全身雖滿是傷痕,但所有傷口都已經癒合,站姿穩健,握刀的手也毫不動搖。
那是八百比丘尼的生命力所帶來的驚人恢復力與體力。
「事情我已經通過愛麗絲的羅屍盤聽說了。沒想到七十年前把那個吸血鬼招來的,竟然是你們烏丸家啊。」
「那時的六科所作所為,家父曾說過實在不堪入目。」
「確實啊,那老頭子是個混賬。不過呢,他也有一個優點。你知道是什麼嗎?」
天道將刀鋒抵在烏丸的下巴上,微微一笑。
「那傢伙啊,對同伴可是相當講義氣的。雖然也因此欠了一屁股債。不過,他至少還努力想和六科那些分支的名門妖族維持好關係。」
「咳!」
「喂、喂!」
天道忽然將刀鋒一翻,直接刺入烏丸的喉嚨,虎木見狀忍不住喊出聲。
「這種程度還死不了吧,烏丸。現在這個時代,不管多漂亮的理念,只要是用鮮血寫出來的,就會產生和支持者同樣數量的敵人。連這點都不懂,還敢嚷嚷什麼革命。」
「唔……!」
「烏丸家就此廢除。天狗一黨連同手下全部歸入比企與六科的管理之下,不得拒絕。就算你能煽動幾個血氣方剛的鬼和天狗,大多數幻影還是看得清現實,一邊與世界妥協,一邊努力活下去。關乎大量生命的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這一點,我會再好好刻進你那聰明腦袋裡。」
「……別開玩笑了。」
「嗯?」
「別開玩笑了!!在這期間,會有多少妖怪死去,會有多少種族滅絕!!」
喉嚨被刀貫穿,鴉天狗之長卻依然怒吼。
「比企與六科這幾百年來都做了什麼!向人類低頭,逼死同胞,卻只有你們自己假裝成人類,對日本妖怪的苦境視而不見!」
「……看來在這點上,是沒法互相理解了。」
天道冷笑一聲。
但在虎木看來,雖然她在笑,那雙眼中卻隱約帶著一絲憐憫。
「不只是我……」
烏丸用手直接抓住刺入喉嚨的刀刃,抵抗天道的壓制。
「幻影……在拼命活下去,必須活下去……人類……必須瞭解我們……」
烏丸沒有看天道,而是看向虎木。
那不是天狗的目光,而是那副銀框眼鏡後,屬於人類的眼神。
「妖怪與人類已經開始交融了……虎木大人,還有梁詩澪……正是先驅。」
「什麼?」
「不過,這次因為成功處理了興春大人,我有些操之過急了。本該等室井大人再次歸來……今晚,就到此為止吧。」
在這種情況下,天道自然不可能允許他離開。
虎木也舉起相魂石,隨時準備應對。
然而烏丸並沒有進一步動作,只是微微動了一下另一隻手的手指。
「……!烏丸!!」
察覺到這一點的是天道,但已經來不及了。
如同迦樓羅閃熱般的太陽,在烏丸左手中顯現。
僅僅這一瞬天道的刀被彈開,整個人被震飛,虎木手中的相魂石像方糖一樣瞬間粉碎溶解,虎木與愛麗絲也被衝擊波掀飛。
當他們各自穩住身形、重新警戒時,烏丸已經徹底消失無蹤。
「烏丸!!」
天道憤怒地將刀砸向地面。
「連如意寶珠都用上了……看來你還真是把這場鬧劇當回事了。是鐵了心要與比企為敵啊……嘖。」
天道像是一下子洩了氣般,直接坐在地上,低聲罵了一句。
「蠢貨。」
「消、消失了?……啊!」
愛麗絲一邊警戒四周一邊想站起來,卻踩到尖石失去平衡。
「喂,小心點。沒事吧?」
虎木趕緊上前想扶她。
「沒、沒事!真的沒事!」
愛麗絲卻慌張地避開了他的手,踉蹌著自己站穩。
「比起這個……烏丸真的消失了嗎?」
「消失了,沒錯。用他那壓箱底的如意寶珠逃走了。搞不好現在已經在地球另一頭了。」
回答她的是天道。
「如意……那是什麼?」
「如意寶珠。天狗族的秘法。傳說中是能實現一切願望的魔珠,不過實際上就像你剛看到的,是能把指定對象瞬間傳送到任意地點的術。」
天道懶洋洋地站起身,重重嘆了口氣,仰望夜空。
「接下來收拾殘局,可要花大價錢了……六科那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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