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吸血鬼有借必有還

  天氣預報預測今日最低氣溫為零下兩度。

  虎木由良的『寢室』,藍玫瑰莊園雜司谷104號房的浴室,溫度冷到連吸血鬼也難以忍受。

  雖然吸血鬼對寒冷並沒有特別的抗性,但虎木的故鄉可是雪國,抗寒是與生俱來的肉體能力。

  「感覺要感冒了……」

  藍玫瑰莊園雜司谷公寓的房型,浴室跟廁所是分開的,因此相當寬廣。但作為代價,沒有換衣間,因此浴室裡是沒有電源的。

  拜其所賜,防寒用的電器也沒法帶進來,只能用盡量厚的毛毯和睡衣,還有拿上熱水袋。這就是虎木能做的極限,他因此而回憶起了小時候,奇妙的寂寥感浮上心頭。

  「沒想到過了六十年,使用的防寒用具還是沒變……」

  氣墊床上包著毛毯,再上面還墊著羽絨被褥。在這張睡床上,虎木像個普通人類一樣醒來,還在醒神,浴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由良?你醒了嗎?今天要早一點出門上班的吧?」

  「……」

  虎木是一個人住在104號房,並不記得有在跟誰同居著。

  不過他聽見的聲音毫無疑問屬於住在隔壁103號房的愛麗絲•葉蕾伊。她大概又是用了擅自配的備用鑰匙進了虎木的房間。

  「差不多可以起訴你非法闖入了吧?」

  「睡昏頭了吧你?早餐做好了哦。」

  會產生責怪對方擅自闖入的想法,確實是睡過頭了。

  起床的時候有人幫忙給房間加溫,還會幫忙做早餐,對此還要抱怨的人才該判刑吧。

  不過,雖然一眼看上去愛麗絲是在好心照料虎木,她的行為可稱不上是善意。抱著善意照顧他人的人可不會擅自配備用鑰匙,也不會不經房主同意就進門。

  虎木倒也不是無法可想,他聯絡了公寓的管理公司,希望自費把鑰匙換掉。可是時值年關,管理公司運轉不暢,目前還沒有迴音。

  「早上就吃這個不會太重口了嗎?」

  對一般人來說是晚飯稍前的時間,對虎木這個吸血鬼而言卻是早飯時間。

  一日之始的第一餐,吃流著肉汁的鐵板漢堡肉未免也太重口味了。

  「算了,那個,我開動了。」

  雖然對方是非法闖入,食材也是從虎木房間的冰箱裡拿出來的,做出來的菜倒是無可挑剔。

  虎木吃飯的時候,愛麗絲在虎木對面坐下,盯著他的臉。

  可是,她的表情毫無笑意。

  「喂,被盯著的話吃不下東西啊。」

  「嗯。感覺味道如何?」

  「……挺好吃的。」

  要說這是戀人或者夫妻之間的對話也毫無問題。

  然而虎木是吸血鬼,愛麗絲則是屬於負責狩獵像他這樣的黑暗生物『幻影』的暗十字騎士團的修道騎士。

  愛麗絲會像這樣給虎木端上紮實的肉料理,當然也是有理由的。

  「不能給詩澪以可乘之機啊。」

  「……我知道。」

  「以你現在的狀況,說不定會想著『怎麼可能做那種蠢事』然後被乘機得手哦。」

  「我知道啊。你都說多少次了。」

  「血之刻印你還帶著吧。要是有什麼事就立刻尋求幫助哦。」

  「你是我老媽嗎!」

  「laoma?」

  「啊啊真夠了!」

  虎木又聽了一次這些警告,他聽得耳朵都要長繭子了。

  本來絕對稱不上難吃的漢堡肉,這下變得味同嚼蠟。

  虎木讓愛麗絲的嘮叨左耳進右耳出,同時暗暗發誓要以平常心上完今天的班。

  ※

  為了讓虎木由良從吸血鬼變回人類,必須打倒將他轉變為吸血鬼的『親代』,室井愛花。

  然而,虎木在停靠橫濱的豪華客船上邂逅了愛花,和這位身為古妖【Ancient Phantom】的死催戈激戰一番之後,還是讓她逃掉了。

  那之後,潛伏在日本國內的愛花試圖藉助中國殭屍們組成的秘密結社•梁屍幫的力量逃往國外。

  在愛花的指示下,梁屍幫為了混淆視線,矇蔽負責管理東京幻影的暗十字騎士團和比企家,於年末在東京二十三區內製造了多起事件,將無辜的幻影們捲入其中。

  理所當然地,以愛花為目標的虎木也成為了屍幫刺客的目標。

  一位名叫梁詩澪的新人店員加入了虎木打工的Frontmart池袋東五丁目店。

  詩澪是屬於梁屍幫的人類,是能使用殭屍之術的半殭屍。本來她的任務只是在虎木打工的便利店製造騷亂,吸引暗十字和比企家的視線。

  可是詩澪使用藉助香味的殭屍之術誘惑虎木,想讓他吸自己的血,將自己轉變為真正的幻影。

  當然,不管是詩澪的行為,還是屍幫至此為止在日本的活動,都大大地偏離了愛花的意圖。

  愛花又採取了矛盾的行動,她好不容易逃過了虎木的視線,明明只要自己逃去國外就好,她卻又綁架了愛麗絲,引來了虎木的注意。

  愛花聲稱自己和愛麗絲的母親尤妮絲•葉蕾伊是知己,並且她似乎和尤妮絲的死有關。留下這樣的言論後,她就從虎木和愛麗絲面前消失了。

  從事後的調查結果來看,愛花應該是巧妙地逃去國外了。

  梁屍幫連帶詩澪和幫主雪神一同落網,而虎木又一次放跑了仇人。愛麗絲為了關於家人的謎團,也堅定了追擊愛花的決心。

  詩澪作為人類有正規的身份,同時她也協助救出了愛麗絲。看在詩澪本人在日本尚無前科的份上,對她的措施轉為保護觀察,她便繼續在Frontmart打工。

  年尾的騷動就這麼落下帷幕,平安無事地過了新年,到現在已經是一月半了。

  ※

  「早上好,虎木先生。要喝我的血嗎?」

  「不喝。什麼居酒屋啊?」

  下午七點。虎木前往Frontmart池袋東五丁目店上班,出來迎接他的是上班到晚十二點的詩澪。

  詩澪有殭屍的力量,但卻跟真正的殭屍不同,可以像普通人類一樣在白天活動。她可不會像虎木一樣被上班時間死死地困住。

  詩澪目前還在暗十字和比企家的監視之下,被監管者管理著日程。

  因此,她不像虎木那樣每次都是深夜排班,偶爾會在晚上出勤。

  詩澪從年末的那次騷動以來,就一直想盡辦法引誘虎木來吸自己的血。

  使用殭屍術所必要的道具基本都被沒收了,所以對虎木的誘惑手段反而變得直接起來。

  「詩澪!你可別想趁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來顧客的時機說那種話!」

  因此,作為暗十字的詩澪的監管者之一的愛麗絲,儘管她並不避諱稱虎木為搭檔,愛麗絲對詩澪的態度卻還是緩緩下滑。

  「愛麗絲小姐也是,每天都糾纏不休呢。覺得我會做傻事嗎?」

  「錯得一時後悔一世,這一點你自己應該最明白吧?」

  詩澪用殭屍的香術誘惑虎木的那一瞬間,愛麗絲闖了進來,誘惑因此失敗了。

  愛麗絲提起那件事應該是想牽制對方,但是——

  「不用擔心也可以的。反正未晴小姐可以從遠處感知到,我已經動不了手腳了。我要堂堂正正地攻陷虎木先生!」

  「你要把由良陷到什麼地方去?!不會是打算用什麼奇妙的法術在地上造出陷坑吧!」

  「誒?法術?大洞?……啊。」

  詩澪還有虎木,兩人一瞬間露出了不知道愛麗絲在說什麼的迷惑表情。不過詩澪很快露出看傻瓜一樣的笑容,肩膀一抖一抖。

  「……噗。」

  「啊!你在嘲笑我是不是?!」

  「沒有哦~真的~?」

  「哈啊啊啊……」

  愛麗絲和詩澪這毫無意義的言語之爭已經快成為固定橋段了,虎木逃也似地躲進員工室避難。

  「這種事還要持續多久啊。」

  一月已經過半,對吸血鬼的皮膚不太好的聖誕裝也已經不用穿了。從這年關之際開始,虎木就發現自己職場的舒適程度在急劇惡化。

  虎木對梁屍幫相關事件中詩澪的遭遇確實很同情,也是真的希望她能像普通人類一樣在陽光下行走。

  但是不知為何詩澪還是惦記著以虎木為入口,踏入黑暗之中。因此,每次她和愛麗絲照面都會發生無用的爭執。

  詩澪過去確實有只會這麼想的時候,她那種好像要吃人一樣的態度和說話方式或許也是內心不安的體現吧。

  雖然屍幫的幫主在日本被捕,但本部當然是在中國大陸,幫主被打倒了的話說不定會選出新的幫主來。

  一旦事態變成那樣,屍幫有可能會向事實上背叛了屍幫的詩澪伸出制裁之手。

  儘管如此,也不能吸詩澪的血,或者把她變成吸血鬼。

  詩澪應該也理解虎木的那份矜持,但即使這樣她也鍥而不捨地試圖讓虎木吸她的血,完全沒有收斂的意思。

  「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虎木一邊無意義地重複著無法回答的問題,一邊打卡。他換上平時的制服,在鏡前整理好儀表,洗手之後回到店內。

  「虎木大人……」

  「咿!」

  不知何時,一點活人氣息都沒有的比企未晴已經站在了那裡,嚇了虎木一跳。

  「未、未晴?!怎麼了?!」

  比企未晴是日本幻影的頂尖存在——古妖【Ancient Phantom】八百比丘尼的子孫,是即使是在人類社會中也有超然影響力的名門的大小姐。

  身為繼承八百比丘尼之血者,她擁有極為強韌的肉體和生命力,精通武藝,而且還擁有著和她那十八歲的年齡不相符的政治影響力。然而未晴現在的狀態簡直了無生氣,對此虎木只有不妙的預感。

  「總覺得,有點無精打采呢。」

  因為曾經被比企家抓起來過,詩澪對未晴沒什麼好感。

  可是即使是她,見到未晴如今的樣子也滿臉疑惑,不停地用餘光偷瞄虎木。

  虎木自己絕對是不想問她發生了什麼事的。可是,他明白自己要是對如今這個『不像自己』的未晴不管不問,不管是人情上還是社會生活上都不會有好結果。

  未晴平時就經常宣揚她對虎木的愛戀,更是不吝於放言要招他入贅,她對靠近虎木的女性採取一致敵視的態度。

  但是,未晴和愛麗絲、詩澪不同,她不會積極地將虎木捲入比企家的工作和使命之中,至今為止也從沒有過毫無理由地跑到虎木的家中或者工作地點來找他的事。

  因此,未晴毫無徵兆地在便利店現身,給人一種不安定的預感。

  「怎……怎麼了嗎?」

  「吸溜」

  「在、在哭?」

  面對紅著鼻頭抽抽的未晴,虎木的預感更加強烈。但是——

  「不,只是溫度跟外面差得有點多……非常抱歉。」

  「啊,這樣啊,不,怎樣都好,說真的到底怎麼了?」

  不知道哪裡埋著什麼樣的地雷,虎木極力把語氣放溫柔。

  「虎木大人,拜託您了。能幫幫我嗎?」

  「等、等下。是什麼嚴肅的談話嗎?我接下來還要上班……」

  「短時間的話我一個人能應付哦。虎木先生,去仔細聽聽看吧。」

  「未晴會這樣子真的很少見。應該是真的有什麼困難吧?還是聽聽她說什麼吧?」

  詩澪和愛麗絲都露出了嚴肅的表情,用大概是在認真考慮的口氣說。

  虎木露出為難的表情。

  「雖說只是打工,但畢竟還是工作啊。而且,未晴真的有什麼深刻的煩惱的話,只是趁工作期間抽空一聽反而不太好吧。」

  有一半是真心話。另一半則是覺得現在不太想聊麻煩的話題。這麼說出口之後,未晴好像情到深處,從不知什麼地方拿出一塊手帕捂住嘴,小聲嗚咽起來。

  「虎木大人果然,不是一般地重視我啊……!」

  未晴的反應實在是太不出預料了。大概她根本沒有什麼不得了的煩惱吧,虎木、愛麗絲和詩澪有了相同的預感。

  可是下一瞬間,未晴口中跳出了足夠把那預感一瞬間炸飛的炸彈。

  「虎木大人……拜託您了。請什麼都不要問……陪我去見老家來的雙親吧。」

  「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問就陪你去見家長啊你在說什麼呢?」

  「是不是工作太多腦子裡哪根螺絲壞了啊別說蠢話了趕緊回去!」

  愛麗絲和詩澪的反應比作為無理要求對象的虎木還要快,但未晴充耳不聞,纏了上來。

  「求你了,虎木大人……要是不這樣的話……我就要強行被安排結婚了!」

  「……誒。」

  虎木一時沒法理解未晴發出的聲音所代表的意義,只能作出模模糊糊的回應。

  「其實是京都那邊的老家突然叫我去相親。」

  在便利店的堂食區,未晴面前放著虎木請的咖啡,娓娓道來。

  虎木和詩澪站在收銀臺後,愛麗絲坐在未晴身邊,眾人就這樣聽著。

  「xiangqin,就是那個雙親來決定結婚對象的事情嗎?」

  「正是如此。」

  「現在這年頭還有這種事啊。不愧是名家呢。」

  詩澪的反應淡淡的,虎木和愛麗絲的內心也是同樣的想法。

  「那麼,既然你這麼不情願,對象是完全不認識的人呢,還是歲數相差過大之類的?」

  「不……對象倒也不是完全不認識……是歲數相近的青梅竹馬……小時候還經常一起玩的。」

  「那不是挺好的嘛。既然說是青梅竹馬,關係肯定不壞吧?」

  「請不要開玩笑了!我可不打算嫁給虎木大人以外的人!」

  無感的詩澪隨意地回答,對此未晴堅定地否認。

  這才是真正使未晴不再遊刃有餘的地方。

  「我說,雖然現在才問,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非得把由良扯進去啊?」

  「那是因為前世就扯上的姻緣紅線啊。」

  「八百比丘尼的子孫竟然分不清現實和空想的區別,真是讓人笑不出來。」

  對於愛麗絲的疑問,未晴像平時一樣應對。

  「所以說,虎木先生也沒那個意思吧?那你不如干脆放棄,和相親對象結婚算了吧?」

  「喂,詩澪……」

  詩澪這直球的態度讓愛麗絲也皺了皺眉,但是——

  「要我和他結婚,絕對不可能!」

  未晴說出了今天到此為止最強烈的斷言,愛麗絲也好,詩澪和虎木也好,都驚訝地看著她。

  「都、都說到這份上了,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啊?為什麼這麼看不上他啊。那個,我知道你覺得這對象是你父母挑選的……」

  虎木小心翼翼地問。未晴以認真的表情仰視著虎木,說:

  「長得不行。」

  「哈?」

  「我看不上對方的長相。」

  「未晴……你……」

  「說人長得不行……」

  「怎麼這麼……直球……」

  對於這過分直球的發言,虎木三人一時回不過神來。

  現實地來講,如果要考量異性作為戀愛對象、結婚對象的價值,外表的確是重要的判斷材料。

  但是即使如此,明確地說出要把外表作為第一考慮,在現下還是很稀少的,某種程度上也非常殘酷。

  「但、但是結婚的話還是人品比較重要不是嗎?」

  「人品,那才是那個男人最大的缺點。那傢伙的『自我』從根本上就有缺陷。在那之上,他的外表我也無法接受。絕對不可能把他當做結婚對象的!」

  「有、有這麼過分嗎?」

  「為什麼你家會找一個這種男人來跟你相親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對方是能比肩比企家的名家的長子啊。」

  「和比企家並列的名家……嗯?」

  虎木察覺到了未晴話語中的潛臺詞,微微偏頭。

  「難道說對方也是幻影嗎?」

  未晴重重地點頭,愛麗絲和詩澪也一驚,看向未晴。

  比企家自古以來便是日本的幻影之中執牛耳者。

  能讓這個比企家同意親事的對象,很容易就能想到對方也是幻影。

  「虎木大人,六科家這個家族您知道嗎?」

  「嗯……感覺有聽說過的程度吧。」

  「東日本的幻影或許意外地不太清楚他們呢。六科家雖說沒有比企家的地位,但在日本的幻影中也是有很大影響力的。目前他們跟西日本的幻影聯繫更為緊密,在這邊則沒有什麼活動。」

  「六科家族……雖然沒有聽說過,他們是什麼樣的幻影呢?」

  連身為修道騎士的愛麗絲都沒有聽說過的六科家。

  未晴輕輕嘆了口氣,揭示了他們的身份。

  「六科家,是無面妖鬼的一族。」

  「無……」

  沉默,沉默支配了Frontmart池袋東五丁目店的店面。

  店內的BGM空虛地迴盪著,過了好幾秒,虎木才作出反應。

  「那個……已經不是長得醜不醜的問題了吧。」

  他擠出這麼一句話。

  ※

  無面妖鬼,是在怪談之類的故事裡頻繁出現的一種沒有五官的妖怪。

  因為他們自古以來就在都市中生活,跟人類社會扯上關係的軼事非常多。

  「有照片什麼的嗎?」

  至今為止還興趣缺缺的詩澪,聽到無面妖鬼之後終於來了興趣,離開收銀臺走向未晴那邊。

  「問這種問題是什麼意思?」

  「中國也有無面妖鬼的。梁屍幫的殭屍們好像有碰到過,但我既沒有遇見過也不知道什麼樣子,很在意到底看起來是什麼樣。」

  「……」

  未晴盯著詩澪片刻,便取出夾在腰帶裡的手機,點了兩下,遞給詩澪。

  詩澪看著遞過來的照片,驚訝地睜大眼睛。

  「哇!這不是很帥嗎!」

  照片上是個只能用美男子來形容的容姿端麗的青年。

  「讓、讓我看看!」

  見到詩澪那意外的反應,愛麗絲也好奇起來,伸出手從詩澪那裡接過手機。

  「確實,看起來不像有說的那麼壞啊。」

  愛麗絲也看了看屏幕上的男子,疑惑地看向未晴的側臉。

  「誒。說是無面妖鬼,我還以為會是什麼青面獠牙的玩意呢,這不是個好男人嗎……等下,喂,這個照片!!」

  最後看到照片的虎木,反應卻是最激烈的。

  「未晴!怎麼回事啊這個!這不是大巖正敏嗎!」

  「「……誰啊?」」

  對於從興奮的虎木口中蹦出來的這個名字,愛麗絲和詩澪一起疑惑地歪頭。

  「誒?!你們不知道嗎?大巖正敏!那可是代表了昭和時代的演員啊,我記得大概是三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沒聽過啦,那種在自己出生之前就已經去世的外國影星。」

  「真的假的啊。我們那年代的人可沒有不知道的,是一般常識啊。說到演黑幫電影,無人能出其右的!……嗯?」

  這時候虎木終於恢復了冷靜。

  這應該是未晴相親對象的照片才對。

  「你要跟大巖正敏結婚嗎?難道說他也是幻影?」

  「不是的!還有,儘管非常抱歉,我也不太清楚那位大巖什麼什麼的電影明星!」

  「假的吧?!」

  未晴從沉迷於昭和明星的虎木手中收回手機,肩膀垮了下去。

  「無面妖鬼一族最大的特徵,用俗話來說就是廣泛的複製能力。」

  「複製能力?」

  未晴向著歪著頭的詩澪繼續解說。

  「無面妖鬼一族能夠模仿他人,不限於人類,也不限於面容、體格、服裝等等,連擁有的能力都能在一瞬之間複製到自己身上。當然複製能力在不同個體身上有差異,也有上限,但如果是這回要來相親的六科家長子的話,幾乎沒有無法複製的對象。我這種程度的對象的話,是可以完全複製的。」

  「就是說他能變成未晴的樣子?」

  「不止是我的樣子。我的聲音,戰鬥能力,八百比丘尼的特殊能力,全部都能複製。」

  「誒?!」

  愛麗絲驚訝地提高聲音,接著看向虎木。

  「嗯。要是他複製了虎木大人的話,不僅是外觀,連吸血鬼的能力也會完全複製。太陽下會變成灰的特質也包含在內。」

  「那、那不是個超級不得了的能力嗎?」

  愛麗絲的表情變得很嚴肅。

  雖然未晴說得很簡單,但重要的是,無面妖鬼能夠偽裝成這世間存在的任何人。

  變成他人的話就可以隨意作惡,如果無面妖鬼作了惡行,以現在的人類社會是完全無法揭露真相的。

  愛麗絲理解了這份威脅,吸了一口涼氣。未晴看見她這樣子倒是愣了一下。

  「當然不可能隨心所欲地變成別人。話說回來,你身為修道騎士還真是水平不足啊。無面妖鬼在日本是比八百比丘尼更主流的族群哦?」

  「更主流?嗯,主流啊……」

  直到未晴提起這件事前都對無面妖鬼這個名字毫無印象的虎木自己下了結論。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要把由良帶去呢。相親是未晴的家族和那個六科家之間的事吧?」

  被指摘水平不行的愛麗絲不快地皺起眉頭這麼問道。未晴十分刻意地一拍手。

  「對了對了,話就這麼說回來了。我想讓虎木大人以我的戀人兼未婚夫的身份前往京都的比企本家去打個招呼。」

  「誰是你的戀人啊!」

  「誰是你的未婚夫啊!」

  「為什麼你們兩個意見比我還大啊?」

  對於直言自己要求的未晴,愛麗絲和詩澪的態度一瞬間變得劍拔弩張。然而,要是對此有所反應,未晴就不是未晴了。

  「你們兩位既沒有權利也沒有資格對此指手畫腳,麻煩安靜聽著就好。」

  未晴毫不退讓地把反應精彩的這兩人頂了回去。

  「哈?!什麼權利啊!」

  「未晴小姐你才是,有什麼資格對虎木先生提出那種要求啊?」

  「哼,你真的想聽嗎?」

  對於愛麗絲和詩澪的抗議,未晴冷笑一聲,抱起雙臂斜睨著愛麗絲。

  「瑪麗一世號的船票,包括狼人相良的那份一起,一共大概200萬日元吧。」

  「誒」

  那一瞬間,愛麗絲的臉色變了。

  「因為實際上並沒有真的出發去旅行,所以票錢是可以退的。不過,儘管我求了不少情,最後還是損失了50萬日元左右吧。還有,最後在船上為了對付室井愛花而買的那把刀,好像是80萬日元來著。」

  「嗚」

  虎木也好像被無形的刀刃刺穿一般捂住胸口。

  「還有,愛麗絲•葉蕾伊。你被綁架的那時候不得已而調來的直升機,是從別的業務中臨時抽調來的,誤工費燃油費加起來少說有個300萬日元吧。」

  「啊……這麼說起來……村岡先生拜託我的工作還……」

  當時也在那架直升機上的詩澪氣勢一弱,悄悄地遠離了未晴。

  「虎木大人也有各種各樣的事情拜託過我,雖說幫忙是我自己作出的決定……但暫且不談這一點的話,至今為止,我為了幫虎木大人對付室井愛花已經投入了大約1600萬日元的私人財產。」

  豪華郵輪的艙室住宿費跟普通的旅館是雲泥之別,日本刀也是高價商品,這些虎木是明白的。

  當然,他也知道直升機這種東西要是私人使用的話價格會非常之高。

  但是,當具體的1600萬日元這個數字擺在他面前時,身為吸血鬼的虎木還是感覺自己快犯貧血了。

  「呼呼呼。」

  未晴好像看透了虎木的內心一般,露出妖冶的笑容。

  「當然了,我也知道拜託虎木大人陪我去見家長是個很亂來的要求。所以,只要答應我,這筆錢就可以一筆勾銷哦。」

  「這、這個……那個……」

  「我、我來付錢!」

  愛麗絲挺身而出,好像要替詞窮的虎木擋槍一樣。

  「直、直升機是為了救我而出動的,所以理應我來出錢吧?!300萬日元我還是能想想辦法的!」

  「原來如此,很公道呢。那麼還剩1300萬日元……」

  「嗚……咕……」

  愛麗絲的聲音小了下去,詩澪則不知何時已經溜到了收銀臺後,正若無其事地清點著送貨的收據。

  「要怎麼辦呢,愛麗絲•葉蕾伊。為了自己的幻影搭檔,你能拿出那麼多預算嗎?」

  「這、這個,就讓我……問問中浦修女……」

  「看來是有些困難呢。虎木大人這邊呢?」

  「誒,啊……這個……」

  「我自己的話,為了深愛的虎木大人是不會吝惜金錢的。但是,作為比企家的一員,對待金錢還是必須慎重。不然的話,今後在追緝室井愛花這一事上能幫的忙可能就會變少……」

  「對、對啊,說得也是……」

  「比企家家族中也有不少人抱怨我太過迷戀虎木大人呢。對我個人而言這只是多餘的麻煩,但是……對吧?我也有自己的立場的啊……」

  未晴沒有說得太明白。

  雖然沒有說完,但這根本就是脅迫。

  換句話說,她的意思就是至今為止欠她的得在這裡一併清算,不然今後就走著瞧。

  「……你老家是在京都來著?」

  「是的!」

  未晴滿面笑容,愛麗絲的臉色則像吃了蒼蠅一樣難看。虎木無奈地垮下肩膀。

  「我去就是了,我去。」

  虎木,屈服了。

  「我就知道虎木大人一定會這麼回答的!」

  「由良!!」

  愛麗絲高聲叫道,但虎木只是苦著臉看著她。

  「之前都說明白了吧。不管怎麼說,畢竟欠未晴一筆啊。」

  「所以你就……!」

  「較真的話未晴根本沒理由非要協助我啊。儘管如此她還是不辭困難地在幫助我,對此我至少得還她人情。」

  「所、所以說、由良,難道你真的想跟未晴結婚嗎?!」

  「都跟你說了……」

  當然不會真的結婚,虎木正想這麼說的時候卻被未晴搶了話頭。

  「就算真是那樣,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有、有關係!有的!因為我和由良是……」

  「是在幻影搭檔那種壓榨人的制度下強行結成的關係對吧?你從虎木大人那裡受了那麼多恩情,有還過哪怕一點嗎?」

  「那、那是……!」

  「那個,請不要在店裡鬧太大哦。會給別的顧客添麻煩的——」

  「這哪有別的顧客啊!詩澪你也幫忙說兩句啊!」

  「雖然我對此很有意見可以發表,但以我現在的立場得罪未晴小姐實屬不智所以……」

  「識時務者為俊傑啊,梁詩澪。」

  詩澪現在由比企家限制著自由,為的是保護她免遭中國大陸屍幫的毒手。因此她當然沒法跟未晴唱反調。

  「那麼,愛麗絲•葉蕾伊,你擋在虎木大人前面的理由除了那個搭檔幻影制度之外還有別的嗎?」

  「這個、呃,那個……」

  「還是說你要替他付那一千六百萬?雖然這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了呢,是吧。」

  「嗚……」

  愛麗絲無言以對,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卡在那兒了。

  未晴逼退詩澪,又辯贏了愛麗絲,已經沒人能阻擋她了。

  「那麼,既然決定就這麼辦了,那就得趕緊定下日程了!虎木大人,去京都是想坐新幹線呢還是坐飛機呢?當然坐新幹線的話是坐一等座,坐飛機的話就從羽田機場到伊丹,坐商務艙哦!」

  「啊,那個,因為我這邊還有打工的排班所以儘量選快一點的……」

  「虎木大人喜歡和式居室還是西式的呀?比企家下屬賓館的皇家套房,還有古風民居小院配老字號料亭廚子,都準備好了!虎木大人樂意的話待多久都可以,所以行李帶最低限度的就好了哦?那邊有配套設施可以換衣服,去本家見我長輩時穿的正裝也能幫您準備!西裝怎麼樣?還是說穿和服比較好?!要是穿和服的話最好把虎木家的家紋紋在上面所以請讓我拜見您的家紋吧?!往返的交通費用和在京都期間的費用全由我來出所以請不用擔心!」

  未晴滔滔不絕,虎木完全被壓倒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無法反駁的愛麗絲紅著臉說不出話,早早從前線撤退的詩澪則是感嘆道:

  「這隨隨便便就超過1600萬日元了吧……」

  未晴置若罔聞。

  「詳細的日程我明天再聯絡哦!敬請期待吧!」

  「哦、哦哦……」

  未晴滿面笑容,無視這凍結一般的空氣,宣告道。

  ※

  「~!~!!~~~!!」

  愛麗絲躺在藍玫瑰莊園雜司谷103號房的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大喊。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不開心,但總之是沒法接受今夜發生的這些事情。

  首先她就不喜歡未晴的語氣。

  然後,也不喜歡那麼簡單就屈服的虎木那副態度。

  但是,最令她不開心的,是面對那些無能為力的自己。

  面對未晴說的話、做的事,她一點反擊的手段都沒有,也沒法駁斥回去。

  來日本之後,她的日常生活簡直全靠虎木。

  然後是暗十字騎士團的聖務,本來那是她的職責,到最後也盡是在讓虎木幫忙。

  更不用說,在她被幻影綁架的時候,要是沒有未晴的話她就回不來了。

  那之後,和虎木定下了約定的未晴耀武揚威地回去了。

  便利店沒有停車場,於是那輛高級轎車就停在路邊,多少有點給人添麻煩。戴著白手套、像是司機的中年男性為未晴拉開後車門,向愛麗絲等人行禮之後就駕車離開了。

  「真是的……」

  至今為止雖然未晴經常說著比企家比企家,但她在虎木和愛麗絲面前出現時基本還是孤身一人。這次是她第一次帶著下屬出現,或許也象徵著她的認真程度。

  愛麗絲從枕頭裡抬起頭來。比起虎木的房間,她的窗子能稍微多照進來一些早晨的日光,愛麗絲就恨恨地盯著那陽光,一邊從新裝好的衣櫃抽屜底部翻出藏在那裡的日本銀行存摺。

  「完全不夠啊。」

  300萬日元倒是有戲,可是果然1600萬日元還是無法可想。

  「那什麼來著。難為無米之炊啊,感覺……」

  愛麗絲輕輕嘆氣。

  就算加上她在英格蘭那邊的存款,換算成日元也才500萬出頭。

  「其實……除了直升機那部分之外,我也沒理由非要出錢的……畢竟瑪麗一世號那裡,未晴自己也在場啊……」

  愛麗絲再度說出回家之後她不知抱怨了幾次的,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的抱怨。然後她忽然醒覺。

  說到底,自己為什麼要這麼不開心呢。

  「……」

  她其實知道的。

  現在她的生活完全依賴於虎木。虎木雖然嘴上不停,卻還是耐心地陪著愛麗絲。

  就是因為這樣,她才陷入了想要獨佔虎木的心情中……

  「才不是這樣啊!」

  愛麗絲幾乎是跳了起來,把存摺胡亂塞進衣櫃抽屜裡,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開始準備外出。

  「待在家裡可不行啊!仔細想想的話,這可不止是由良和未晴之間的問題!得向中浦修女報告啊!」

  幻影搭檔需要長距離移動的時候,事前事後都要由擔當騎士向所屬的駐地通報,有這樣的規矩。

  這一次未晴是特地來預告這一點的。

  暗十字可不會允許強大的幻影進行長距離移動。

  然後,作為愛麗絲上司的暗十字騎士團東京駐地騎士長•中浦節子,基本上是敵視著虎木和未晴的。因此,如果知道這兩人離開東京,中浦說不定會想出什麼好辦法。

  愛麗絲一邊疑惑著自己為什麼要這麼拼命,一邊跑出家門,104號房間近在眼前。

  朝陽剛剛升起,這個時間虎木應該在浴室裡沉睡著吧。

  想著虎木可能會被未晴強行帶走——雖然在瑪麗一世號的那個時候自己也這麼幹過,愛麗絲還是確認了104號房的上鎖情況。

  「……沒問題呢。」

  選擇性地無視了過去自己幹過的事兒,愛麗絲拍拍胸口,鬆了一口氣。抱著焦躁的思緒,她前往駐地所在的太陽城60。

  「是這樣啊,比企未晴和由良要……」

  中浦正在聽著愛麗絲的報告。一大早愛麗絲就帶著麻煩事來找她,對此她認真地聽了。

  不管是什麼事,無論何時到駐地來,這位上司總是身著整潔的修道服在這裡等著。到底她是什麼時候回家的呢。

  「聽好了,愛麗絲•葉蕾伊。千萬別想著追著那兩個人去京都啊?」

  不過,從她那裡得到的卻是一個實際上默許了未晴和虎木的行動的回答。

  「怎、怎麼能這樣?!允許幻影搭檔這樣長距離移動也沒問題嗎?!」

  沒想到愛麗絲會敲著桌子探出身子來,中浦皺了皺眉頭,但卻一動不動。

  「日本這邊情況特殊。你也知道的吧,日本的幻影事實上是由比企家統治的。」

  「呃,但是……」

  突然話題跳躍了,愛麗絲眨了眨眼。

  「日本是個稀有的國家,自古以來人類和幻影就攜手共同掌握人間的秩序。其他國家大多經過漫長的鬥爭,最終由人類壓制了幻影,但日本的幻影自古以來就有和人類交涉的智慧。」

  「哈……」

  「為此,以比企家和六科家為首的古老幻影們和人類聯手,在京都對抗那些不服從人類社會的『妖怪』們製造的怪異。」

  「這我知道,但是這跟不允許我追上去有什麼關係啊?」

  「暗十字騎士團的駐地,東不過福岡,西不過名古屋,你知道的吧?暗十字騎士團是在二戰後才登陸日本的,根據與比企家的協定,騎士團在關西的活動被大幅地限制了。比企家的大小姐帶著虎木由良過去的話,我們沒辦法阻止她。更別說虎木由良本人已經同意前往了。」

  「為、為什麼啊?!」

  「就是因為那個協定。比企家統率著日本的幻影,負有維持日本治安的義務。反過來說,就是他們絕不會做任何擾亂日本治安的事。」

  「怎麼這樣……!」

  「葉蕾伊修女。比企家和六科家是日本幻影們的支柱一般重要的家族。和他們交惡將會影響暗十字騎士團的活動。特別是……葉蕾伊的騎士。」

  「……」

  「那個名字,比企未晴也知道的吧?」

  葉蕾伊的騎士。

  愛麗絲的家族,在暗十字騎士團全體之中也赫赫有名的家系之一。

  「但、但是我又不是歷代葉蕾伊騎士那種強者!」

  「你自己說這種話就不覺得愧對歷代先祖嗎!!」

  雖然愛麗絲的想法是真心的,中浦還是降下嚴厲的雷霆。

  「……總之。身為葉蕾伊騎士的你萬一打破了那個協定,就有可能引發極嚴重的政治問題。明白了嗎?」

  微暗的駐地中,中浦的眼鏡閃過一道反光,如同向吸血鬼胸口釘入白木釘一般刺向愛麗絲。

  「千萬不要去追虎木由良和比企未晴,想都不要想。明白了嗎!」

  中浦向她刺出這枚長釘時,就意味著愛麗絲已經束手無策了。

  想要阻止眼下的事態,僅剩讓虎木自己回心轉意這個辦法了。可是按昨夜的情況來看,現在讓虎木轉頭拒絕未晴恐怕不太可能。

  而且,被虎木說過『只是借還關係』的愛麗絲,也沒辦法再任性地去限制他的行為了。

  「葉蕾伊修女,我再說一遍,不要想著尾隨那兩人到京都去。一個修道騎士未經交涉協調就擅自進入京都,光是這一點就是很大的問題了。」

  中浦眼鏡後的銳利目光盯著愛麗絲。

  並不只是避免麻煩。現在,她被直接下達了就算虎木和未晴前往京都也不允許追上去的命令。

  而且聽中浦的語氣,感覺處分會比未交接聖務就去跟愛花戰鬥的那次還要嚴重。

  救命稻草折斷了的愛麗絲,默然地從駐地離開了。

  在虎木的店裡熬夜監視詩澪帶來的疲累,陰沉的天氣,刺骨的寒風,這些都讓愛麗絲的心情越發糟糕。

  「啊……」

  等她回過神來,她已經在Frontmart池袋東五丁目店前了。

  這個時間不管是虎木還是詩澪都不在,來店裡也沒事可做。

  就算遇到了店主村岡也沒法對話,現在也沒有什麼要買的東西,只好轉頭離開。

  就在此時。

  「咦!愛麗絲小姐?」

  「啊嗚?!」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愛麗絲髮出小小的悲鳴。

  「抱歉,嚇到你啦?話說你真的會『OH』這樣驚叫啊。」

  「燈、燈裡?」

  便利店店主村岡先生的女兒,燈裡,一副反而被嚇到的表情站在那兒。

  「你好,早啊。」

  「早上好,那個,你不冷嗎?」

  看到燈裡的服裝,愛麗絲誠實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她上身是大衣上圍著圍巾,下身則是微妙的短裙搭配小腿襪和皮靴。

  怎麼看都是學校的制服,但是在這東京的寒風中露出大腿,光是想像一下就感覺要感冒。

  「靠毅力啦毅力。這可是隻有這個年紀才能穿的打扮。」

  「是這樣的嗎?你現在要去上學嗎?」

  「嗯。想著去店裡買了午飯再去。」

  按照虎木的作息生活久了,就會感覺早上是很晚的時間段。

  「表情有點疲勞誒,熬夜工作了嗎?」

  「……你看出來了?」

  「嗯。眼圈有點不得了啊。」

  「這樣啊。抱歉,昨晚發生了不少事。」

  愛麗絲努力擺出笑容。燈裡帶著大早上的精神頭,沒怎麼多想地隨口問道。

  「什麼叫發生了不少事啊。難道說虎木先生真的出軌啦!?」

  然而,『出軌』這個詞衝進腦海裡的瞬間,愛麗絲的笑容消失了。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愛麗絲以認真的表情反問,這次反而是燈裡驚訝地睜大眼睛。

  「誒?這個反應怎麼回事?誒?啊?意思是認真的?我搞砸了?」

  「搞砸了,是什麼?」

  「這個,那個,也沒什麼特別的意思……那個,我想問問看哦……」

  燈裡的表情慌張起來,她努力斟酌著小心問道。

  「愛麗絲小姐和虎木先生,到底是,那個,什麼關係呢?果然是在交往嗎?作為戀人的那種?」

  「……是那樣沒錯。」

  身心俱疲的愛麗絲,沒怎麼思考就答應下來。

  「真的啊。糟了……」

  燈裡呻吟著,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抱、抱歉哦,那個,呃,我不知道這個,隨便開了玩笑……」

  「那沒關係啊。怎麼啦,燈裡。」

  「到底怎麼了……那個,這是我的臺詞吧。呃……那麼那件事又到底是怎麼回事?」

  愛麗絲以前從幻影主辦的音樂活動會場把燈裡帶出來時,跟她說過的話,後面也沒有再訂正。

  那時候燈裡就在猜測著愛麗絲和虎木兩人的關係,愛麗絲既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而是為了讓她敞開心扉,推測著進行誘導。

  因為有這件事,認識詩澪之後燈裡又向詩澪詢問同樣的事情,得到的也是模稜兩可的答案。

  但是,愛麗絲並不知道,虎木曾經跟燈裡說過他和愛麗絲並不是戀人。

  所以愛麗絲認為必須避免說法跟救出燈裡那時的說法產生矛盾。

  結果就是,在虎木和愛麗絲到底是什麼關係這件事上燈裡得到的消息前後不一,她腦子裡一團亂麻。

  「你知道什麼嗎?」

  「與其說是知道,不如說是看見了吧,那個,我只在這裡跟你說哦。」

  燈裡一副很不高興的表情,聲音壓低了一截。

  「年末的時候啊,虎木先生那家店裡來了個新的女員工哦。」

  「是說詩澪嗎?」

  「你認識梁小姐啊?!」

  對於愛麗絲而言只是個普通的反問句,對於燈裡卻是需要捂住嘴的震驚。這下輪到愛麗絲困惑了。

  燈裡好像不太舒服一般把書包重新拿起來,整理著前發,小心翼翼地用更小的聲音說。

  「那個,別說是我告訴你的哦?那位新來的梁小姐,對虎木先生有點意思呢。」

  「……哦。」

  「然後我看到了,虎木先生和梁小姐牽著手來上班……」

  「哈?」

  腦海裡的什麼地方一下子凍結了般的感覺。

  「虎木先生解釋了一堆,什麼都沒有啊,是梁小姐自己主動牽上來啊,語無倫次的。不過跟我一對上眼他就慌亂地把手鬆開了,感覺心裡有鬼。」

  燈裡說的是詩澪開始在池袋東五丁目店上班之後,發生搶劫事件的第二天那件事。那時候不論是虎木還是愛麗絲都還不知道詩澪的真面目,正對她的行動摸不著頭腦。

  「呵,牽著手,來上班呢……」

  虎木和詩澪上班途中確實是牽著手的,這是悲傷的事實。

  然後,正因為知道燈裡並沒有在說謊,愛麗絲的心底燃起了莫名其妙的火焰。

  那火焰的熱度大概體現在她的表情上了吧。見到愛麗絲的樣子,燈裡露出狼狽的表情。

  「謝謝你,燈裡。然後還有,對不起,感覺讓你當了一回告密者呢。」

  「呃,沒事,那個,沒關係嗎?」

  「謝謝你,沒事的。聽到了有用的消息呢。」

  「是、是嗎?那就好。」

  「嗯,感覺心情輕快了不少。」

  「我們聊的是那種話題嗎?」

  燈裡完全不知道愛麗絲的心情哪裡冷靜下來了,嘴上應付著,眼睛到處亂轉。

  「那個,我說哦,愛麗絲小姐?」

  「什麼?」

  「那個……別弄傷人……好不好?下次見吧!」

  「嗯,一路走好,路上小心。」

  燈裡越發覺得尷尬,沒能跟愛麗絲繼續對視下去。

  即使如此,看著愛麗絲離開的方向,也能看到愛麗絲邁著搖搖晃晃的步伐離開了。

  「……虎木先生,你在想什麼啊。」

  燈裡抱著這種不得了的誤解,去上學了。

  虎木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夕陽西沉的下午五點。

  雖然是在自己家,他還是戰戰兢兢地推開浴室門。房間裡一片寂靜,沒有愛麗絲的氣息。

  虎木有些不是滋味。

  未晴提出無理要求之後的昨晚,愛麗絲心情一直很糟糕。

  在虎木看來,儘管未晴有些亂來,愛麗絲應該也沒理由不高興到那種程度。但對於愛麗絲而言,說得好聽些她是依靠著虎木,說得難聽點就是依賴著他。對於她而言,虎木的離開就簡單地等同於生活的不安。

  就算是作為暗十字騎士團的修道騎士也好,掛了號的幻影要進行長距離移動,也會神經過敏吧。

  其實,從虎木早晨回家到他在浴室裡睡著的一小段時間裡,以他吸血鬼那強大的聽覺,他能隱約聽見隔壁愛麗絲髮洩的聲音。

  除此之外,愛麗絲和未晴本身就關係很差。

  要是說她們是朋友,就會被兩人一同用冷水澆頭般的視線注視。

  欠了未晴的人情,虎木也被說服,對這件事她心頭一定有難以壓抑的焦躁。

  稍微屏息等了一會,沒有愛麗絲要出現的跡象。

  昨晚在店裡監視,早上又發了一陣脾氣,現在她可能已經睡了吧。

  虎木儘可能地不發出聲音,收拾好自己,連飯也沒吃就離開了房間,匆忙地走上夜晚的街道,來到了店裡。

  店內還很安靜,虎木跟白班的同事寒暄幾句就進了員工休息室。

  「啊,虎木先生好啊。」

  村岡燈裡在桌上攤開著學校的作業之類的東西,一邊吃著僅用雞胸肉做成的Frontmart特製炸雞塊。

  「啊啊,燈裡,你來了啊。你父親呢?」

  「比起那個,你跟愛麗絲小姐吵架了吧?」

  「突然之間說什麼啊?」

  對話跳躍到令人懷疑是不是少聽了好幾段,虎木滿頭霧水。

  「虎木先生啊,到底有哪裡不滿意……」

  「不是,你在說什麼啊?」

  「我覺得像虎木先生這種二十幾歲的打工族,可不會有第二次機會搭上那種美女哦?」

  「求你了你能不能先給我解釋一下你在說什麼?」

  虎木覺得,總之應該是他不知道的時候,愛麗絲對燈裡說了些什麼多餘的話吧。

  「難道說,你聽說了昨晚的事情?」

  吵架什麼的,或許是愛麗絲被未晴說得啞口無言之後找人抱怨了兩句吧。虎木這麼想著。

  「哈?昨晚什麼事?」

  看起來不是這樣的。

  「啊,那是我搞錯了,但是算了。只是昨晚確實發生了不少事,我得跟村岡先生商量一下排班的事情。」

  「早上好,虎木先……咦,燈裡小姐?晚上好。」

  「……你好。」

  這時候詩澪也來上班了。

  本來是打算像平時一樣勾引虎木吸她的血,但察覺到燈裡的存在後就迅速切換成日常模式了。這應變速度,不愧是她。

  「喲,小虎,梁小姐,你們好——」

  然後,兩人的僱主,店主村岡出現了,燈裡沉默下去。

  虎木雖然很在意愛麗絲到底對她說了什麼,但總覺得繼續追問只會惹上麻煩。同時,他還有必須得跟詩澪和村岡說的話。

  「村岡先生,其實有些關於排班的事想跟您聊聊。」

  「怎麼了,這麼突然?」

  村岡倒是沒有不滿的神色,他站到牆上貼的排班表前。

  「雖然還沒完全確定,但這周和下週我有幾天突然沒法上班了。」

  「有點模糊啊,大概幾天?」

  「就兩天……雖然是想這麼說,但可能要花三四天吧。」

  「四天!四天啊,嗯,現在的狀況……」

  村岡來回看著排班表和自己的手機屏幕,面露難色。

  「最長四天的話,要是能定在這幾天就好了,我會比較好安排。」

  村岡指出來的是從後天開始的四天時間,還有下週的同一時段。

  「這樣的話,如果小虎原本的排班空掉,我可以頂一天,剩下的兩天總會有辦法的吧。」

  「多謝了,這麼突然實在抱歉。今天應該就能定下具體日程來。」

  「呼呼呼,虎木先生,我這周這一天休息,可以幫你代班哦?」

  兩個男人身後,詩澪那帶點撒嬌意味的聲音鑽了出來。

  虎木皺起眉毛,村岡則是因為空出來的排班有了解決辦法而露骨地鬆了一口氣,然後在這三人看不見的地方,燈裡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可是麻煩你實在……」

  「梁小姐能上班的話那太好了!那麼小虎原本的這部分排班就交給梁小姐了!」

  「好!」

  「好、好吧。」

  店長拍了板,於是突然要前往京都的虎木,就得由詩澪代班了。

  雖然虎木不太想欠詩澪的人情,但眼下這個氣氛他也沒法拒絕,替代方案更是拿不出。

  然後。

  「話說回來小虎平時可沒這麼急啊。四天真的就夠了嗎?我不打算追問,但是要是有什麼大事的話給你放一週左右也有辦法哦?」

  村岡抱著百分百的善意說出來的話,虎木沒法任性地用「個人事務」這種藉口搪塞。

  「十分感謝,但是一週確實太多了,而且對方那邊也比較麻煩……」

  「對方?」

  自己是去破壞別人相親的,這話虎木實在說不出口,只能打算糊弄過去。

  「要去多遠的地方?」

  這時候,詩澪知道他不好回答,於是插進了對話。

  「梁小姐,就別問那麼細了。小虎真的很少會說這種話,大概真的有什麼推不掉的事情吧?」

  超過百萬的借款,不乖乖就範就要當場還錢,說是推不掉的要事倒也確實。

  「這個,倒也確實,只是被金錢的問題纏身……」

  「啊,行了行了。這方面我能幫的就只有時薪所以別再繼續講了!」

  「金錢啊……嗯,的確是這樣呢……」

  村岡故意塞上耳朵,詩澪則小聲輕笑著。而聽見「金錢」這個詞的瞬間,燈裡露出了惡鬼一般的表情。

  「好啦,定下來了就馬上通知我。我回家之前能搞定嗎?」

  「嗯,大概……嗯?」

  這時候,和虎木詩澪兩人換班的白班員工,滿面困惑地走進員工休息室。

  「那個……有位顧客在找虎木先生。」

  「小虎?」

  「對。怎麼說呢,是位身著整潔和服的年輕女性……」

  村岡疑惑地歪歪頭,虎木卻立刻察覺了事情不妙,變了臉色。

  詩澪好像也和他得出了同樣的結論,一臉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樣子,捂著自己的肚子。燈裡則說出了口。

  「又是新的女人……!」

  她像是恨不得掰開虎木和詩澪的腦袋看一看一般,以快要成為幻影般的氣勢放出黑色的氣場。

  來到店裡,虎木和詩澪預料到的那個人物,以他們預料之外的樣子佇立在那兒。

  「抱歉打擾您工作了虎木大人。日程定下來得太晚,想著您可能沒空看手機,就直接來找您了。」

  未晴穿著比平時還要高級的和服,站在收銀臺前。

  不過今天她並非孤身一人,而是帶著一位戴白手套、把西裝穿得像燕尾服一樣灑脫的中老年男性。

  「烏、烏丸先生……!」

  「久疏問候,虎木大人。」

  虎木認識他。

  烏丸鷹志,他支持著未晴於公於私的所有活動,是像管家一樣的存在。比企家在東京的活動中,他也承擔著重要的責任。

  和未晴不同,虎木與他沒有私下的交流,只是虎木前往太陽城60裡未晴的辦公室時,兩人遇上會寒暄幾句的程度。

  他的身高比虎木更高,儀態一絲不苟,銀髮梳理整齊,戴著銀邊眼鏡。

  在太陽城60跟他見面時完全體會不到,但他這套當成是百科全書的管家詞條配圖也毫不奇怪的行頭,放在街頭的便利店裡,釋放著連身著和服的未晴都要被吞沒的巨大存在感。

  跟虎木一同走出休息室的村岡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呆呆地站在那裡。詩澪也被烏丸的存在感所震懾,就連員工休息室門那邊的燈裡也在偷偷看著這邊的情況。

  烏丸向著虎木和村岡踏出一步,殷切地行禮。

  「若通知太遲,恐怕影響您調整虎木大人的工作日程,因此明知會給您帶來不便,我們還是登門拜訪了。……您是店主,村岡先生對吧。」

  「誒,啊,是……」

  「雖然現在是工作時間,還請容我們暫借虎木大人片刻,十分鐘就好。您意下如何?」

  「呃,好,請吧……」

  面對烏丸的詢問,村岡那與其說是回答,不如說是單純的條件反射。

  「那麼就失禮了,虎木大人,還請移步店外。」

  見烏丸得到了村岡的許可,未晴於是伴著虎木到店外去了。

  村岡和那位白班員工呆呆地目送他們,就連詩澪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只有燈裡,在未晴挽住虎木的手的那一刻,以般若般的表情掏出手機,開始猛按。

  那之後差不多十分鐘。

  虎木和未晴、烏丸兩人一同返回店內,其他人除了燈裡之外都還留在原地一步未動。

  「那個,村岡先生,不好意思。剛才說的日程定下來了,是從後天開始的一共四天。」

  「啊,哦……」

  村岡給出虛無的回應。而未晴則來到他身邊。

  「虎木大人不在的這幾日裡,如果他的缺席對貴方的營業造成了損失或是不變,還請聯絡我們。我們會懷著誠意解決的。」

  「呃,好。」

  村岡條件反射式地接過未晴遞來的名片。

  「嗯?咦,這個名字,難道說是之前搶劫事件的那位……」

  村岡看見未晴的名字,意識到這個名字正是他在詩澪剛開始上班時那起搶劫事件裡見到的,將搶劫犯抓獲的那個人。

  「哎呀!您還記得我啊。那一次給您添麻煩了。」

  「哈、哈啊……」

  那次搶劫事件中,是未晴空手製服了搶劫犯,村岡和未晴一同被叫去警察那邊協助調查。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虎木大人,會合的時間地點稍後再聯繫您。各位,我先告辭了。烏丸,走了。」

  「好的小姐。那麼我也告辭了。」

  在村岡、燈裡和員工們面前擺出冷淡疏離態度的未晴,和以禮儀教材上的模特一般姿態行過禮的烏丸,一同離開了店面。

  店外停著一輛跟裝甲車比起來也差不了多少的豪華轎車。

  烏丸為未晴打開車門,待她乘上去後恭敬地關門,自己回到駕駛座一側。

  直到車完全消失在視線裡為止,店內都保持著凝重的沉默。

  「我、我說啊,小虎。」

  「是、是。」

  「你會回來的吧?要是錢不夠的話還是說出來吧,我可不想在新聞上看到小虎漂在東京灣裡啊……」

  村岡見識過其他世界的生活之後,完全慌了。

  「不、不妙啊,虎木先生。這完全是在斷你的後路啊?你真的能順利回來嗎?」

  知道前因後果的詩澪,正在帶著揶揄關心虎木,會不會被從另一種意義上吃幹抹淨。

  「雖然不知道要去哪裡,但這種純和風的美女特地跑來找虎木先生……就算回來了這也是地獄啊……修羅場啊!」

  燈裡不知誤解了什麼,像是要用目光把虎木瞪死一樣盯著他。

  虎木已經完全不知該怎麼解釋了。

  「……總之,請替我祈禱能平安歸來吧……」

  他只能這麼說。

  那一天的工作簡直是如坐針氈。

  就連只有用白木釘刺穿心臟才會死去的吸血鬼,也會覺得職場的壓力簡直是要殺人。

  要被詩澪取笑,要接受來自村岡的奇怪的擔心,就連燈裡也是,在回家之前不知為何一直以一種深仇大恨的眼神盯著他。

  要是愛麗絲再出現的話,那就不光是如坐針氈了,簡直是如坐白木釘氈。不過,這一天愛麗絲並沒有出現。

  但那才是真正令虎木不安的原因。

  這次要去京都,鬧得最厲害的就是愛麗絲。

  她沒有出現,也不知道她在幹什麼。店裡的自動門每次打開,虎木都要一顫。

  「也不用那麼擔心啦,未晴小姐招待你的話,能在京都吃上美味的料理,不也挺好的嗎?」

  詩澪下班時這麼調笑道,虎木卻連回應一下的力氣都沒有。虎木魂不守舍地踏上歸途,直到他站在藍玫瑰莊園雜司谷公寓前,發現自己房間的燈是亮的。他戰慄起來。

  「我、我回來了……」

  一個人住的他,現在回到自己家都要戰戰兢兢的,到底是為什麼呢。

  進入房間裡,廚房的燈光微微亮著。

  然後,如同預料之中的,愛麗絲站在廚房裡。她身著修道服,腰上纏著掛有神聖武器的皮帶,正在給虎木準備早飯——或者說是晚飯。

  「啊,歡迎回來。」

  愛麗絲回過頭來,態度跟平時沒什麼區別。

  「今天沒去便利店裡,不好意思哦。」

  本來也沒指望你天天來,不如說乾脆不要來還比較好。不過,現在房間裡的氣氛不允許虎木這麼說。

  「現在就吃嗎?馬上就做好了,你現在不吃我就放冰箱了。」

  「呃,好。那個,多謝你了,我就、就現在吃吧。我今天還沒吃飯。」

  「好啊,跟平時一樣對吧。現在在熱湯,趁現在去把你睡覺的東西準備好吧。」

  「哦,那個,呃,好。」

  虎木從裡面的房間取出氣墊床來,打好氣,放進浴室裡。

  「做好了,你等下就要睡覺,所以給你少做了點。」

  「呃,好……」

  飯和醃菜,還有用細小的蔬菜煮的清湯,對腸胃很好的樣子。

  「我開動了。」

  虎木剛下班,肚子確實空空如也,於是心懷感激地坐到餐桌邊。

  「請用吧。對了,你什麼時候去京都?」

  「嗚噗?!」

  嘴裡的湯嗆進鼻子了。

  虎木慌張地扯來紙巾擦乾淨,對此愛麗絲的表情毫無波動。

  「未晴來店裡通知你了吧?日程應該決定好了吧?」

  村岡和詩澪應該都不會特地去通知愛麗絲,所以她的消息來源恐怕是燈裡。

  上班時燈裡提到了愛麗絲的事情,肯定是她把未晴現身的事情通知給愛麗絲的。

  而且,恐怕還有大量的添油加醋。

  「那個,呃,總之,是後天,週五晚上。」

  「後天……!!這,這樣啊,還真快啊。」

  「是、是哦。」

  「排班安排好了嗎?那天你不是有……」

  「讓、讓梁小姐替我了。」

  「和樂先生通知了嗎?他會擔心的吧?」

  「當然已經通知了,不過那傢伙是清楚我和未晴的關係的,也不會有什麼變化。唉,說不定還會被抱怨……」

  「唔。那就好吧。」

  「……」

  她這一如往常的態度,單純地令人恐懼。

  因為自己而令女性不開心的話,是絕對不可能自然地揭過去的。

  這種情況,只可能是發生了另一件棘手的事情,讓她不得不將原來的感情儲存在深層心裡的炸藥庫裡。

  「沒問題嗎?我去京都這件事。不會跟你們那個搭檔制度的規則發生衝突嗎?」

  「你問這個幹什麼?我又沒有權力對你指手畫腳,不讓你做這個不讓你做那個之類的,不是嗎?」

  「真虧你能說出這話啊……」

  不小心脫口而出了。儘管虎木是無意的,但他確定這句話會在愛麗絲心裡引起比想像中更麻煩的想法,他差點當場癱倒。

  「未晴不是你我隨便說兩句就能說動的那種人吧。雖然不知道你要怎麼幫她破壞掉那場名家子弟間的相親,不過你可別把自己捲進麻煩裡了哦?」

  「啊、嗯,好。」

  光從語言上來看,愛麗絲確實是給出了最大限度的理解,是對於虎木而言最理想的回應。

  「我說,燈裡她對你說了什麼……」

  「對了,詩澪今天就沒有別的排班了,應該在家裡吧?」

  燈裡對愛麗絲到底說了什麼——虎木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愛麗絲看著貼在冰箱上的排班表,用問句蓋了過去。

  「嗯?!啊,是,她跟我排班差不多,今天應該已經回家了,今晚應該也沒有排班……」

  突然被飽含氣勢地追問,虎木慌忙回答。愛麗絲的臉色一下子輕鬆起來,她站起身。

  「那我今天就去監視詩澪吧。可別因為沒有我盯著就得意忘形哦。」

  不管愛麗絲在不在,接下來可就是早晨了。而且說到底虎木在工作中也沒犯過這種失誤,她這麼說實在是令人費解。

  「那就這樣,一會你自己收拾哦。拜拜。」

  「……哦。」

  虎木心中宛如暴風過境,雨過天晴。

  雖然他其實有點想問一下愛麗絲真實的想法,可是太陽就快要升起了,他沒有那個時間。

  「姑且……姑且做點什麼。」

  還有少許時間才天亮。安靜的自家反而讓虎木有點不舒服,他拿出手機,在聊天軟件『ROPE』上聯繫詩澪。

  『今天愛麗絲可能會去你那邊。要是有什麼不對勁的事就告訴我。』

  發了這樣的消息之後,滿心不安地換上睡衣,躺進了浴室裡。

  或許是身心俱疲的緣故,虎木很快就墜入了夢鄉。

  然後,次日日落時。

  醒來時房間中果然還是沒有愛麗絲的氣息,早餐什麼的也不像是準備了的樣子。

  他悄悄看了一下隔壁,也沒有人的樣子,看來愛麗絲是還沒回來。

  打開手機,白天詩澪給他回了消息。

  戰戰兢兢地打開。

  『愛麗絲小姐沒有來哦。也沒有發生什麼怪事,怎麼了?』

  看到的是這樣出人意料的內容。果然愛麗絲還不至於亂來到跑去詩澪家裡這種程度。

  『多謝,沒事就好。我去京都的時候代班就麻煩你了。』

  『好—啦。我會期待著京都的土特產的哦。』

  相當自然的回覆,還帶有表情包。

  「是我想多了嗎?」

  今早愛麗絲的態度在虎木看來十分不自然,不過詩澪是詩澪,雖然她和未晴的關係也不好,但跟愛麗絲也不可能關係多親近,應該不會跟虎木扯這種無意義的謊。

  儘管虎木仍舊對愛麗絲的動向感到不安,他還是得為明天的旅行做準備。

  由於生理上的問題,一人生活的吸血鬼沒什麼旅行經驗。虎木主動去旅行的次數屈指可數。

  雖然未晴說會承擔全部的開銷,但作為成年人當然不能就這麼簡單地全交給她,至少得做好最低程度的準備。

  「西裝,昨天應該是拿去幹洗了……皮箱,我有皮箱嗎……不對,只是用來裝換洗衣服的話沒必要非得拿皮箱吧?」

  虎木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整理行裝,忽然手機震動起來,是未晴發來的ROPE消息。

  『如果打擾到您非常抱歉。我實在是很期待明天的旅行。明天晚上六點,請到太陽城60,平時的那個出入口來,我們從那裡乘車去東京站。之前已經跟您說過,行李只帶最低限度的就足夠了,衣著也請隨意哦。』

  「好好。」

  虎木看著這一大片長文苦笑起來。

  總之先回了個表情過去,然後未晴發來一張照片。

  雖然是看慣了的、她穿著和服的樣子,但是。

  『可以的話,還請評價兩句?』

  是比平時更加華麗的和服身姿。

  「啊……」

  作為一位男性,一個活了很久的男性,一個成熟的男性。

  『我覺得挺合適的。』

  這樣的回答是有必要的,也是義務,同時也是不作偽的真心。

  未晴發來一個開心的表情,虎木知道自己的回答沒錯,拍拍胸口。

  虎木發回去一個默認的表情,繼續準備自己的行裝。

  這期間他也一直注意著愛麗絲有沒有什麼行動,不過愛麗絲既沒有回家,也沒有聯繫他,直到上班時間還是杳無音訊。

  面對著從昨天開始就有點微妙的疏遠的村岡,虎木隨意地想著,如果出發之前還是沒碰見愛麗絲,是不是應該給她留張紙條比較好。

  ※

  「真的要做嗎?我可不想幹,之後會有麻煩的吧。」

  「沒關係的,某種意義上這也是我職責的一部分。」

  朝霞滿溢的狹小房間裡,愛麗絲和詩澪面對著面,膝蓋頂著膝蓋。

  「呵,職責。在別人剛下班的時候,而且還是這一大早的時候找上門來,你還真敢說啊。話說回來屍幫的記錄如果沒錯的話,暗十字是不能進入京都的吧?」

  「京都是什麼啊?我只是來向我的擔當幻影詢問關於殭屍的各種事情的。」

  「愛麗絲小姐。」

  詩澪露出不作偽的驚訝表情。

  「這可一點都不好玩啊。未晴小姐帶走了虎木先生,你在這裡想這種小花招。」

  詩澪一邊說,一邊在愛麗絲面前輕輕動著手指。

  「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啊。愛麗絲小姐,不管怎麼說,其實虎木先生他……」

  「好了快沒時間了詩澪,夜晚到來之前我們再討論討論吧。」

  「好好。真拼命啊,我都有點害怕了。」

  「這也是為了學習作為修道騎士如何圓滑地完成任務。行了,還有什麼別的嗎?」

  「現在我在準備所以麻煩稍微安靜點。話說回來,這樣子的話,我手裡就有愛麗絲小姐的把柄了,你知道的吧?」

  「你就算有我的把柄也翻不出什麼浪來,大不了用修道騎士的權力讓你閉嘴。」

  「真差勁啊。啊。」

  詩澪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停下手裡的動作,拿起手機,看到的是虎木的消息。

  『今天愛麗絲可能會去你那邊。要是有什麼不對勁的事就告訴我。』

  這麼一條消息。

  「什麼事?誰發來的?」

  「村岡先生髮來的啦,要我確認一下給虎木先生代班的事。等會再回就好了,別在意。」

  詩澪瞥了愛麗絲一眼,隨口矇混過去,給虎木發了一條回覆。發送之後,她把手機藏在身後不讓愛麗絲看見,然後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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