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书名:古书堂事件手帖III~扉子与虚幻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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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上延
插画:
翻译:孤岛上的魔法使、RoR、月君
校对:活动假人(你好、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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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是翻译,有啥错误请找校对_(:з」∠)_
日常宣传一波闲聊以及招黑奴群:79331416
月君的古书堂群:194958709(我依旧是在里面潜水)
简介:
故事从母亲来到了女儿——彼布利亚古书堂事件手帖,新系列第3篇!
春天的细雨无声的落在了北镰仓。接受与古书相关的特别商谈的彼布利亚中,出现了新的委托人。
某家古书店由于长子过世而留下了约千本的藏书。而本来应该是留给还在上高中的少年作为纪念的书籍,却被同样也是古书店主人的,他的祖父给全部卖掉了。
为什么——心中怀抱着疑惑,彼布利亚也来到了贩卖会的现场试着说服店主们。与此同时,偶然间听到了这些的店主的女儿,也在悄悄的向着谜题靠近——。

序章·五天前
春天的细雨静静地洒在北镰仓。
今天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公休日。
玻璃窗内侧的窗帘已经被拉上,铁制的立式看板也已经被收了起来。这家店开在横须贺线北镰仓车站附近,有着六十年以上的历史,并历经三代人一直经营到今日,自开店以来从未改建。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依旧残留着往昔的容貌。
店内摆放着颇有年代感的木制书架,有着硬质封面的旧书甚至都已经堆到了通道上。在脱离北镰仓市中心的這一帶,这家店是唯一一家专业的旧书店。就算是在随着时代变迁,如今网络贩售已经变成主力的现在,直接来到这家店的客人也依旧络绎不绝。
休息日也一样。现在也能听到建筑物中的某处传出了声音。
店里没有看到人影,里面的门直接跟二层楼的主屋相连。昏暗的走道尽头连接着玄关,大粒的三合土上放着一双看起来尺码很大的女式靴子。那是属于来到这里的客人的东西。走廊尽头一间亮着灯的和室中,两名女性面对面坐在桌子的两侧。
靠走廊一侧的大落地窗中,清晰映照出了她们的身影。
「....关于书的各种各样的事情,是可以在这里咨询对吧」
寒暄过后,率先开口的是客人那一边。客人是一位面容和身形都很丰满,光看外表就让人感觉很友善的中年女性。名字似乎是叫樋口。
虽说是各种各样的商谈,但并不是单纯的买卖。在漫长的岁月中,在人们手中流转的旧书有时候会变成引发矛盾与争抢的诱因。彼布利亚古书堂的角色就是负责调查这些问题以及做出仲裁。有很多委托人都是在休息日前来。而这位女性也是其中之一。
「是....是。姑且,是这样的」
篠川栞子低着头,语气有些迟疑的回答道。
一直延伸到后背的长发配上粗框眼镜,身上穿着的黑色针织衫和砖红色的裙裤也非常合身。就算是已经继承了这家店十几年的如今,她的容貌也依旧不可思议地保持着昔日的样子。依旧相同的还不止这点,明明一直在经营着生意,但是她却还是跟以前一样极度怕生。
再加上今天丈夫大辅人也不在。他去叶山町那边常客住着的公寓收购古书去了——上门收购外出中。只要跟他在一起的话,内心应该就会踏实很多,不过既然人不在那也没有办法。吞了一口口水之后,栞子继续说道。
「可、可以的话,还请让我听听....。只是,我....因为我们也只是外行而已,能做的事情也非常有限,或许没办法达到您的期望....」
听到这些不可靠的话语之后,樋口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不过也只有一瞬间而已,她马上就又振作起来开口说道。
「是关于我儿子拥有继承权的古书,再过几天就要被拿出去卖掉了,我无论如何都想要阻止这件事情发生」
「....是从谁那里继承的呢?」
「我儿子的父亲。对我来说就是前夫,两个月前因为癌症去世了」
栞子微微眨了眨眼,似乎是在整理思考。不知何时,她开始缓缓抚摸起放在膝盖上的那本厚厚的文库本。新潮文库的『蝴蝶与战车·每件事都能让你想起点什么』。是海明威的短篇集。她看起来不像是在看着面前对方的样子,只是单纯在做着手上的小动作——只要接触书本,她的内心就会平静下来。
仿佛是从书本中获得了力量一样,不知何时,她已经挺起了身子。
「....您是什么时候和之前的丈夫离婚的呢」
「应该是,十三年前吧。儿子跟了我这边。在那之后我跟现在的丈夫再婚,还又生了一个孩子,不过他似乎一直都是单身....除了儿子之外,也没有别的继承人了」
她的声音中参杂着苦涩。构筑起新家庭的她,大概是对于没有那么做的前夫有着自卑感吧。
「读书几乎就是他唯一的兴趣,所以有着大量的藏书。因为如此,除了书之外,几乎就没有留下别的东西....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书虫了吧。像这样的人,在古书圈的世界中应该并不少见吧?」
「嗯,也是呢....」
抚摸着海明威短篇集的手停下了动作。当然,栞子也是「书虫」中的一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能拿到手,什么书都会看。这个文库本也是在客人来之前她一直在看的,大概是因为这本书正好被放在了桌子底下吧。如果是关于书的话题的话,无论想聊多少都行。在客人说出委托的内容之后,她的态度之所以会变得从容一些,大概也是因为内容与书本有关。
「您知道藏书的数量和种类么」
「这个....大概有千本左右,记得很多年前他好像这么说过。他应该是喜欢推理小说的吧。除此之外,其他各种各样的书也会看,不过这些我就不太清楚了....只是,我想他应该没有为了收藏而去买自己不看的书。因为他喜欢看书,还经常会说自己就是为了读书而诞生的人」
栞子似乎是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催促对方继续往下说。
「儿子懂事的时候,我们两个就已经离婚了,只是前夫是儿子真正的父亲这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所以,我想要把他留下来的东西交给儿子」
「您的儿子今年多大了」
「十五岁。最近越来越不明白他的想法了....我甚至都会感到不安。毕竟下个月他就是高中生了,会这样也没有办法吧」
「....您的心情我非常能够理解。因为我也有一个正在上高中的女儿」
两位母亲看着对方都露出了笑容。气氛也变得融洽了起来。有着进入青春期孩子的两位母亲,就这样闲聊了一会有关孩子的话题。接着,栞子将话题切入了正题。
「那么,要把您前夫的藏书卖掉的人是哪位呢」
委托人的表情沉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给出了回答。
「是我前夫的父亲。对我儿子来说就是他的祖父....对我来说就是曾经的公公。他之前是跟我前夫两个人生活在一起的」
「如果没有特别留下什么遗言的话,法定继承人应该就是你的儿子呢....已故之人的父亲应该是没有擅自变卖遗物的权利才对。我想您应该先找律师向对方这样传达会比较好。如果有这种复杂的内情,应该不会有古书从业者去买那些书才对....」
栞子悄悄窥探着对方的表情。如果事情真的能这么简单就解决的话,她应该也不会到这里来商量了。果然,委托人摇了摇头。
「根本就不需要从业者收购」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去世的前夫,还有他的父亲都是古书店的人。只要当做是店里的商品,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拿出来卖了」
和室中陷入了沉默。栞子咽下一口空气。她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
「那是....县内的古书店么?」
「嗯。是一家叫做虚贝堂的古书店....果然,您也知道么?」
「上上个月守夜的时候,我跟丈夫一起去烧过香了」
虚贝堂已经在JR户塚站旁边营业了超过半个世纪。店主杉尾正臣年龄已经超过七十岁,曾经长期担任这附近古书店加盟的古书联合支部的理事。两个月前还一个人为儿子康明操办丧事。是个深受同行信任的人。
「他死去的儿子....康明先生,虽然跟他见面的机会不多,不过店主杉尾先生从以前开始就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他是这个行业里非常有经验的老手,我很难想象他会做出这种不经法律手续就将已故之人的藏书拿出来卖的事情....」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最近几年的情况有些奇怪....感觉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这次的事情也是,虽然找他说过了很多次,但他完全都听不进去。他就是铁了心要在藤泽的旧书展销会上把书拿出去卖」
旧书展销会是在卖场或者车站前广场举行的贩卖活动。由几家旧书店联合起来,带商品共同搭建会场。虽然活力已经不如从前,但是前来寻求捡漏的客人依旧不少。对于店家来说,这同样也是一种提高营业额的好手段。
「如果是在藤沢车站前的卖场举办的话,确实虚贝堂也会参加呢。这一次我们预定也会要参加」
「我已经在网上看过展销会的通知了。我想前夫的父亲应该也会在会场露面。能不能帮我跟他说说,让他不要卖掉那些藏书?如果是同业者去说的话,或许他就能听得进去。面对一个刚刚出席完自己儿子葬礼的人,我不想把事情弄到需要让律师去跟他见面的程度....拜托了」
樋口深深低下了头。栞子也松开了握住文库本的手。
「....我知道了。总之,我或者我丈夫会试着跟虚贝堂.... 跟杉尾先生说说看。只不过问题是....」
说到这里,她的话语变得含糊了起来——到底,还有什么问题呢?
昏暗的走廊中,有一个人影正悄悄的看着这一切。
脚下的地板发出了吱呀的声音。一不注意就加重了脚下的力量。栞子看向和室外的身影,清晰地映射在走廊的玻璃窗上。或许已经被看到了。人影悄无声息地后退,拉开隔扇走了进去。
跟其他的房间一样,这里大半的墙壁都已经被书架所覆盖。只有从放在窗户边的书桌和柜子上能看出些许生活的气息。这里是孩子的房间。
穿着西装制服的女高中生,正靠着纸门站在那里。无论是黑色的长发、粗框的眼睛还是五官的相貌都跟栞子非常相似。不光是外表,就连热爱书籍这点也都从栞子那里继承了过来。
篠川扉子是栞子和大辅的独生女。
她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缓缓地深呼吸。她偶然听到了在和室中的对话。今天是学年的结业式,所以她回来得比平时要更早一些,也因此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在洗手间整理被雨水打湿的鞋子时,母亲回来了,在那之后客人也马上来了。
就在她准备要悄悄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她听到了对话的内容,于是便停下了脚步。虽然知道这些事情是自己不应该知道的,但扉子也曾在虚贝堂买过旧书。跟店主的杉尾以及店里的其他人也都认识。
为什么要擅自卖掉已逝之人的藏书呢?以及为什么下周那个地方会举办旧书的展销会呢——这些全都是扉子不需要知道的。只是,就好像是在读完一本书之后,想象着后续故事那样,她无法停止心中的思考。
扉子走向了最近的书架,从上面拿下了一本文库本。新潮文库的『My Book』。那是一本由只印刷了日期的白色纸张所构成的文库本。模仿书的外形,但其实是类似日记本一样的东西,每年都会发行。
扉子在桌子前坐了下来,在『My Book』今天的书页上将刚才听到的事情写了下来。她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将这件事情记录下来,而是为了整理自己的心情。就像是将刚刚知道的事情全部吐漏出来,并且只留在这里那样。
父亲大辅会在当年的『My Book』里,记录下与彼布利亚古书堂有关的事件。今天的委托肯定也会被他记录下来吧。
扉子有自己的『My Book』这件事情,她的父母并不知道。这是她为了她自己所写下的备忘录。
父亲似乎管自己写下的记录叫做事件手帖——扉子觉得用相同的名称来命名自己写下的记录应该也没关系吧。
也就是说,这是另一本彼布利亚古书堂事件手帖。
初日·电影宣传册『怪兽岛决战 哥斯拉之子』
「....啊」
从东海道线电车上下来的樋口恭一郎,在藤沢车站的站台上停下了脚步。
今天是四月一日。之前刚从中学毕业的他,现在已经是高中生了。就比如说,如果今天他被卷入了某个事件或者某起事故的话。接下来的新闻上就会出现「生命垂危、意识不明的高中生男性(15)」——不,生命垂危的话就麻烦了。「男性高中生(15)受轻伤」这种程度就好了。然后再来个「奇迹般的生还」之类的引发骚动。
就在他心里作着各种各样的想象同时,原本舒缓的嘴角渐渐绷紧了起来。
他没有遭遇过事件或者是事故的经历,大概在这之后也不会遭遇。
能够引发人们注意的事情从以前开始就跟恭一郎没什么缘分。走在车站月台上的他是个身上穿着有些不合时宜的粗呢子大衣,手上拎着便宜挎包的十五岁少年。无论成绩还是运动神经都马马虎虎。个子不算高,长相也很普通。八岁的妹妹之前还曾经用天真无邪的语气夸他说「哥哥从远处看起来很帅呢」。明明只是个小学生,但说的话却意外地非常扎人。
当然他并没有女朋友。也没有要出外去玩的打算。今天他是为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打工而来到了藤沢车站。
就在他顺着月台的楼梯向上走去的时候,背后突然被什么人撞了一下。恭一郎重重地失去平衡,双手撑在地面上才停下了身子。
「对不起」
不光是对方,恭一郎也条件反射地向对方道歉。一个肩上挎着大公文包的,身材微胖的中年男性有些讶异地回过了头。每次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就算不是自己的错也会下意识地说「对不起」向对方道歉,这已经是恭一郎的习惯了。虽然多少会显得有些难堪,但总比为了这点事情跟对方吵架要好。
中年男性微微低了下头,然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或许是有什么急事吧。看着那穿着鲜艳黄色毛衣的圆圆背影,让人不禁联想到了气球。不由得开始想象他漂浮在空中的样子。
恭一郎缓缓迈出脚步。虽然跟人有约,不过他并不想跟那个男性一样急匆匆地赶路。老实说,他根本就没有会让他想要那么做的人。
从藤沢车站的检票口出来之前,他就已经看到了一个撑着拐杖站在那里的年老男性。一头稀疏的白发配上一副看起来似乎度数很高的眼镜。明明是春天,身上却穿着一件如枯叶般的茶色西装,包裹着那消瘦的身体。
「你是....恭一郎么?」
他走近过去的时候,老人有用有些缺乏自信的声音向他搭话。他的名字是杉尾正臣。是恭一郎的祖父。
「啊,是的。早上,好」
「哦哦。很准时」
老人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恭一郎也拿出手机确认了一眼,时间是上午十点。
「....是呢」
「好....走吧」
从生硬的对话中可以明显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在恭一郎的记忆中,两人见面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而其中大部分还是在恭一郎的父亲,正臣的儿子,康明的法事上。
杉尾康明去世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享年四十七岁。他在恭一郎三岁的时候跟母亲离婚,印象中根本就没有两人一起生活过的记忆。虽然两人每年在恭一郎生日的时候都会见面,但是他跟父亲根本就没有说过几句话。每次都只是面带笑容的保持沉默,有些不得要领的一个人。感觉上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是,没有什么存在感以及软弱的性格又让他觉得自己确实跟这个人血脉相连。两人之间很少联系。
去年,父亲诊断出了晚期胃癌。
自从父亲住院之后,他去看望过好几次。父亲的枕边总是堆着大量的纸质书籍。对于没有读书习惯的恭一郎来说,他并不清楚那都是些什么书。据说在古书店出生长大的父亲,从小开始就总是在看书。
「你的工作时间总共三天,直到活动结束为止。」
走在身旁的祖父低声对他说道。两人现在正朝着通道前方的老旧商场走去。入口旁边可以看到一张看板。上面写着「第60回 藤沢古书市场 4月1日~3日」。恭一郎对这些事情完全都不知道,在这个从以前开始就年年都会举办的活动上,祖父经营的古书店也会参加。而恭一郎则是被雇佣过来帮忙的。
「今天上午之前记住收银机的使用方法。因为需要处理现金,所以还请格外注意」
面对对方锐利的目光,恭一郎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外表一样,对方对于工作似乎也非常严厉。
他之所以会过来给没见过几次面的祖父帮忙工作,契机是父亲四十九天的法事。
上周,恭一郎跟母亲一起去了父亲的法事。
祖父正在经营的,本来应该由父亲继承的古书店——虚贝堂位于户塚车站附近的商店街。从大街上就能看到的一栋像洋馆一样厚重的砖造建筑物,橱窗里陈列着古旧的英文书籍。只是背面来看的话,却又是一个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普通的古旧日式房屋。从外表来看只有一面墙做成了西洋风格的外装。在网上查了一下,这似乎被称为看板建筑物的类型。
作为祖父居室使用的二楼里,几位亲属和工作上相关的人聚集在一起,举办了一场内部的仪式。与父亲离婚后,已经不再是家属的母亲待在那里感觉有些不自在,恭一郎也一样。就在住持回去附近的寺庙,恭一郎也准备要回去的时候,母亲跟祖父两人开始在坲坛前小声地说起话来。
你先回去吧,母亲这么对他说道。看两人的气氛似乎非常严肃。穿着中学生制服披着粗呢子外套的恭一郎,拎起包,下楼梯后走出了玄关。就在准备回去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而停下了脚步,然后他走进了主屋兼店铺旁边的一栋二层的独屋。生前的父亲并没有住在主屋,而是生活在那里。这是之前去探望的时候,听本人亲口说的。
说是独屋,但一楼其实也就是个仓库。打开灯,水泥地上排列着好几列钢制的长书架。刚看到这些的时候,虽然联想到了图书馆,不过仔细观察之后却又能感觉到不一样的气氛。到处都堆着成捆的文学全集和装在塑料袋里的旧杂志。或许是因为打扫得比较干净,空气中并没有闻到太多灰尘的气味。
放在这里的是古书店的库存,据说整理和管理这些东西是父亲的工作。恭一郎顺着房间一角的楼梯朝上走去,悄悄窥探父亲平时生活的二楼。二楼有一间放着床和矮桌,铺着榻榻米的房间,旁边还有狭窄的厕所和厨房。看起来就像是单人住的小公寓一样。
不知道是因为有人在葬礼之后来打扫过,还是因为父亲本身就爱干净,整个房间到处看起来都非常整洁。只是,非常不可思议的是,这里居然一本书都没有。
(一楼的仓库里头也放着有我的书)
病房里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在他耳边复苏。
(休息日基本上都在仓库度过的。一边整理店里库存,一边沉浸在阅读自己喜欢的书中....)
跟父亲脸上憔悴的表情形成对比的,是他那开朗的声音。
回到一楼的恭一郎,走在书架之间。大概他的父亲曾经就是这样的吧。虽然恭一郎沒有自觉,不过他确实非常开心。不知道父親对于分开生活了十五年的儿子,内心是否有想过什么呢。
倒也不是希望他要想什么——他这么想着。因为恭一郎自己也没有为自己的亲生父亲想过些什么。只是,觉得内心有些杂乱。就像是摇晃本该空荡荡的箱子时,箱子中却发出了细微声音那样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受到有人到来的他回过头去。依旧穿着丧服的祖父,身体靠在书架上静静地站在那里。
「....原来你没有先回去啊」
因为对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怕。抱歉,他没有多想就直接道歉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恭一郎的喉咙因为紧张而抽搐了起来。
「那个....我想,看看父亲平时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你觉得看起来像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丝毫没有思考如何掩饰的余地,只能老老实实地做出回答。
「....到处都是书」
那满是皱纹的嘴角,微微地扬起。他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祖父这是笑了。
「这里头还混着有那家伙的书。大概,有千本左右吧」
千本。对这个数量他根本无法想象,只知道数量很多。
「上千本的书,你想要么?」
「不....」
回答的同时他歪过了脑袋。或许对方是在期待他会给出想要的回答吧。只是,至今为止从来没有读过纸质书的恭一郎,就算收到了大量的书,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他也没有办法下判断。
祖父点了点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样啊。那就卖掉吧。正好下周,藤沢那边有个活动」
恭一郎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卖掉?把已逝之人的东西,把那种可以算是回忆一样的东西拿去换钱真的好么?法律上不会有问题么?
实际上有权利能够继承父亲留下的书的人是自己这点,此时恭一郎还完全没有意识到。
「留下来的话,不是也挺好么....爷爷你拿去看什么的」
「我不需要」
祖父非常果断地摇了摇头。
「我跟那家伙看书的兴趣不一样。要是一本两本的话就算了,但千本的话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而且,我也已经老了,来日不多了。如果你不拿去的话,近期肯定也会被处理掉....既然这样的话,还不如让我们亲手把书交到接下来的某人手里会比较好。你不这么想么」
听到这充满魄力的发言,他差点就点头了。将书交到接下来的某人手里,这句话「或许」还有别的含义,没办法理解这句话中根本的含义。工作是跟古书打交道的人,大家全都是这么想的么——嗯?刚刚,这个人说了什么?
「那个,你刚刚说『我们』....?」
「我跟你。再加上掌柜总共三个人吧」
祖父平静地回答道。
「藤沢举办的活动,可以的话你也来帮忙吧。当然我会支付打工费的」
如果可以的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在这样的气氛下根本就没办法拒绝。于是他就在对祖父的意图和现在的状况都不是很清楚的情况下,接受了打工这件事情。
不管怎么说,至少还有打工费。那之后,祖父开出的金额意外的还很多。加上自己攒下的压岁钱,差不多就可以买台新的手机了。反正都有钱拿,倒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藤沢古书市场在卖场五楼的会场举行。包括虚贝堂在内总共有四家古书店共同参与了贩卖。
在自动扶梯的旁边,也摆放着画着有指示箭头的介绍看板。「您已进入监控区·前方有需要寄存大件行李的区域」上面还附加这些注意信息。穿着橄榄色毛衣的男性,正背对着这边将看板装到底座上。或许是注意到了恭一郎,他转身站了起来。
(好大的块头)
这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个子很高,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看起来都非常明显。虽然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像是店员制服的围裙,但那个体格就算自称是自卫队员或者机动队员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那双半睁着的单眼皮眼睛让人印象深刻,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那张脸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特征了。年龄也不是很好判断,看起来像是三十多岁又像是四十多岁。
「五浦,客人上的怎么样了」
祖父如此询问道。看样子两人的关系似乎挺亲近的。被叫做五浦的男性视线微微看向了恭一郎的脸。
「就第一天来说客流量不算大。不过天气还不错,应该可以期待下午吧」
虽然外表看起来魄力十足,但声音听起来却既温柔又沉稳。
「刚才,进到柜台里去的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人么?」
「嗯,是我们店里的」
彼布利亚古书堂。那似乎是这个人的店。
「....栞子么?」
祖父试探似地用生硬的声音询问道。可以看到他握紧手杖的手明显加重了力量。五浦摇了摇头。
「妻子今天没有来。突然有要紧的工作要做」
「这样啊」
祖父似乎是安下心来一样松了一口气。就好像是那个名叫「栞子」的人如果在的话,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杉尾先生,有关康明先生的书的事情」
听到五浦的话,恭一郎抬起了头。这个人知道有关那些书的事情。而且这个人似乎还是父亲的熟人。
「又不是继承人,就这样把已逝之人的藏书卖掉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先把柜台撤下来怎么样」
「继承人都已经说可以卖掉了....是不是啊,恭一郎」
突然,话题就转到了恭一郎身上。五浦也眯着眼睛再次看向了恭一郎。
「....你就是康明先生的儿子啊」
「没错。这孩子也会帮忙这次的活动。继承人亲自过来出售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吧」
做出回答的是祖父那边。突然,恭一郎想到了——或许就是为了预防这种被逼问的场合,所以祖父才会把自己也卷进来。
「就算是这样,也需要法律上的相关手续才行」
「或许是吧。不过,不管怎么说,要把书从卖场里面撤下来都是不可能的。康明把自己的藏书跟店里的在库放在了一起。事到如今,哪些是店里的库存,哪些是他的私有物品,已经没有人能够区分了」
这事情还是第一次听说。如果真的没有办法区分的话,那为什么四十九那天他会问自己想不想要藏书这种问题呢。这不就只是单纯在找借口么?
「恭一郎君」
听到五浦洪亮的声音,他不禁挺直了脊梁。
「是,是」
「今天,你来给你爷爷的工作帮忙这件事情,你母亲知道么」
恭一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其实他的祖父已经事先要他不要说了。因为要是说了的话,事情会变的很麻烦——但感觉就算不说,也同样会很麻烦;只是一想到打工费,他最后还是跟母亲说了自己要去朋友家玩。
「你去会场吧,学一下工作上的流程。我跟这个人还有点话要说」
祖父都已经出口相助了。恭一郎自然急匆匆地离开了。「啊,等一下」五浦慌忙叫住了他。
「如果我们家的店员开始吹口哨的话,就大声点叫她一声」
他脸上带着苦笑如此说道。恭一郎歪过了脑袋。吹口哨的店员是什么意思?自己是不是被人捉弄了啊。
最终恭一郎还是放弃了思考,急匆匆地赶往会场。
通往活动会场的门被固定成是常开的状态。
走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比预想的还要大。左右的墙壁都满满的摆着书架,中央和里面的墙壁边放着的大台子上也摆满了旧书。虽然刚才说客流量不大,但依旧有十多位客人站在书架前,仔细观察着书籍的封面。基本上都是中老年人,同时也看到有抱着大量尚未结账的书籍的人。
虽然会场非常安静,但寻找书本的人们的热情却非常高涨。这是恭一郎第一次见到的世界。收银台应该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就在他放眼四下寻找的时候。
「咝~,咝咝~,咝~」
背后传来了有些沙哑的奇怪声音。不,与其说是人说话的声音,倒更像是呼吸时候发出的声音。而且还遵循着一个奇怪的节拍。回过头,看到那里有一个放着收银机的低矮柜台,里面的空间意外的还挺大,靠着墙还放有办公桌和看起来像是仓库里面经常出现的那种钢制货架。
背朝着货架,一位少女坐在椅子上。
恭一郎吞了一口气。半编起来的长发。高挺的鼻梁上挂着一副黑色的粗框眼镜。有着长长睫毛的一双眼睛正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膝盖。
青色的长裙上摊开着一本书。她身上披着一件边缘露出了白色蕾丝内衬的红色连帽衫。
刚才那沙哑的声音,正从她那如孩子般嘟起的嘴唇中流露出来。
(这是,口哨声么)
看起来像是本人有意为之的。这个人就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店员不会有错。仔细一看,她似乎比恭一郎要稍微年长一点。如果从她身旁擦身而过的话,肯定会马上忍不住回头,她的容貌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如此深刻。
「不好意思」
鼓起勇气向对方搭话。但是对方却毫无反应。并不是被无视了,只是因为沉浸于阅读之中而已。再次尝试了之后也还是相同的反应。大声叫她一下,五浦之前是这么说的,但是在这个安静的会场这么做的话,很可能会打扰到其他人。
他没有办法,只能将身子探到柜台里面,轻轻摇了摇她手上那本书的一角。
「咝~,咝咝~,是,是!非常抱歉」
她慌忙合起书站了起来。恭一郎注意到了那本书绿色的封面。『人类临终图卷Ⅲ』。作者是山田风太郎。
「欢迎光临。有什么事情能帮到您的么」
微微咳嗽了一声之后,少女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只是,从她纤细的脖子上落下的汗水可以看出来,她正在拼命掩饰内心的动摇。
「啊,我不是客人....是来打工的。我是虚贝堂的」
就在恭一郎说出店名的时候,她也在悄悄观察着恭一郎的脸。也不知道是在思考些什么,她突然就像是想通了似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我,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篠川。篠川扉子」
「我是....樋口恭一郎」
为什么要报上全名呢,结果恭一郎也下意识地告诉对方自己的全名。扉子。虽然名字稍微有点奇怪。但是却很适合这个人。说起来,自己刚刚好像才听到过一个类似的四个字的名字。
「莫非,樋口君你是虚贝堂.....杉尾先生的孙子么」
篠川扉子歪着脑袋询问道。
「啊,是」
「临时过来打工的么?」
「啊,是。祖父拜托我来的,只在这次活动的期间....因为到开学之前,都很闲」
因为紧张的关系,恭一郎每句回答的开头都会带上一个「啊」。因为很少有机会跟自己妹妹之外的女生说这么长时间的话。为什么她只问了自己的名字就能知道自己是虚贝堂的孙子呢,此时的他并没有多想。
「你在哪所高中上学?」
「啊,稻村高中」
县立稻村高中正如其名字,位于镰仓市的稻村崎附近。就在听到校名的同时,扉子眼镜深处的双眼猛地睁大了。
「我也是,在稻村高中上学!真是好巧呢!」
听她说,她今年似乎是二年级的样子。也就是说她比自己高了一个学年。恭一郎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附和道。就算没有这个打算,他的内心也还是非常的激动。在入学前就认识了同一所学校的女性前辈。以这个偶然为契机,他有预感自己梦幻般的高中生活即将开始——倒也没有这回事。
嗯,不过这倒也确实是个偶然。只不过既然两人都是镰仓的高中生,在同一个学区内就算偶然碰面倒也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而且说到底「梦幻般的高中生活」到底是什么啊。感觉也太抽象了,具体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完全没有概念。硬要说的话,这才是虚无的梦想吧。
「稻村高中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那个,从前辈的角度来看的话」
为了让头脑冷静下来而发出的提问。本身只是想随便找个话题聊一下而已,但是她却单手捂住了嘴巴转过了身子。看起来像是在隐藏自己脸上的笑容。
「那个,前辈?」
恭一郎开始变得不安了起来。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么?」
「....前辈」
像是在回味话语中的每个字一样,扉子口中重复着这个词。
「被人这么叫,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该怎么说呢,还真是让人害羞呢。嘿嘿嘿」
她压低声音笑着。只是这样的称呼应该在全日本任意一所学校都有在使用吧。
「中学的时候没有被这么叫过么?」
「没有会这么叫我的人。我所属的是回家部....那个,没有什么能跟后辈接触的机会」
就算没有参加社团,在委员会或者在学校举行的活动中跟低年级的学生说话的机会一般也还是会有吧。要是说连这种机会也没有的话,那这个前辈过着的大概就是跟普通有些不一样的学校生活。
「.....还是换一个会比较好么,这个称呼」
「不不不,我非常欢迎!倒不如说甚至希望你能再说一遍。来吧!」
然后像是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声音上,她闭上了眼睛。虽然外表非常可爱,但内在却是一个很奇怪的人。被寄予了如此程度的期待反而让人变得很难开口。
「篠、篠川,前辈」
「在,有什么事么?樋口君?」
「诶?」
虽然是叫了对方的名字,但其实倒也没有什么事情——不。此时恭一郎才终于回想起来,自己到这里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那个,收银机的操作方法,请教我一下」
这里的收银机是提供会场的商场所准备的。是那种需要将从客人那里收到的金额手动输入到机器里的古旧机型,并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功能。操作起来似乎不会很难。用现金以外的方式结算时,用的终端是另外准备的,对方说之后有机会的话再教自己。
在那之后,对方除了收银机的使用方法以外,还对放在柜台中的其他备品进行了简单的说明。总之,似乎有一项规则是绝对要遵守的。
「就是这个」
扉子一脸神气的表情,将一张白色的小纸片举到自己眼睛的高度。那是一张跟手掌差不多大小的长方形纸片,上端大概有一个一厘米左右的折痕。纸的中央有用手写下的文字和数字。
『人类临终图卷 Ⅰ~Ⅲ』套装 一〇〇〇圆
应该是书的标题跟金额吧,都是横着写的,金额写在标题的下面。而在更下方还印刷着「虚贝堂」的店名。
「今天,只要是在这里贩卖的旧书,里面肯定都会夹着一张像这样的价签。出售的时候一定要抽出来....」
她说着的同时,按下按钮打开收银柜,将分类收纳着硬币的细长托盘拿了起来。恭一郎还是第一次知道那个部分原来是能够拿起来的。
「然后把价签放到这个收纳硬币的托盘下面。这点非常重要」
确实在托盘的下方,已经塞了不少写有书名和价格的价签。价签不止有虚贝堂的,其他店铺的也有非常多。当然也有写着彼布利亚古书堂的。还有就是「Dontopa书房」以及「滝野Book」——不同店铺的价签大小和排版也有着微妙的差别。这么看来,关于价签的样式似乎并没有定下明确的规定。
「为什么收回价签这件事情很重要呢?」
要一个个把价签从书里面抽出来不光很麻烦,而且感觉这种东西就算送给客人也没有什么关系。
「这个,也是呢」
就像是在称赞对方问得好一样,扉子笔直地竖起了食指。
「因为记录在收银机里的信息就只有名字和金额。至于卖出去的旧书具体是属于哪家古书店的,就只有对着价签确认才能知道了」
「啊....也是啊。收银机就只有一台」
这个会场中摆放着的是来自四个古书店的旧书。但不管是卖场还是收银台都不是独立的。所有现金的营业额全部都会被收入到这一台收银机当中。
「没错。在关店之后,结算收银机里的营业额时,需要计算每家店的营业额,然后再进行分配。为了之后的统计,这个价签是绝对不可或缺的」
「原来如此」
恭一郎理解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前辈对于古书堂的工作还真是了解得很清楚呢。明明两人的年龄都差不多。
「篠川前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古书店打工的呢」
扉子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跃动。
「对啊,还没跟你说过。我,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女儿。今天是来给父亲帮忙的....你没有看到我父亲么?印象中刚才他还在自动扶梯那边才对」
恭一郎回想起了那个体格很好的男性。记得他名字应该是叫五浦来着的。明明是父亲,但是却跟自己面前的这个前辈一点都不像。
「....跟你的父亲,姓氏不一样呢」
糟糕,说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或许对方的家庭是有着什么复杂的情况——就比如说是母亲再婚,跟现在的父亲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之类的。
「平常,父亲还是使用旧姓的。不过户籍上跟母亲还有我一样都是篠川」
扉子很干脆地给出了回答。恭一郎安下心来的同时,也感到有些羞愧。擅自就想象对方有着跟自己相同的境遇。心中的某处,或许还期待着自己跟这个前辈之间有着「惊人的巧合」。
「这个,请结算」
一个穿着驼色外套的中年女性将一本厚厚的书放在了柜台上。书脊上印刷的书名是『角川类语新词典』。书装在透明的塑料袋中,非常仔细地包装了起来。
过来试试看,身旁的扉子用眼神示意,恭一郎按照之前教的那样打开袋子。把夹在封面右上角的价签抽了出来。上方大概有一厘米左右的留白部分被插在书中,这是为了让价签不会在书中到处乱跑。上端的折痕似乎就是为此而准备的。
虚贝堂的价签上写着八〇〇圆。金额与店名之间还写着「无函·无纸套」的内容。看起来,写在这里的内容应该是书籍的状态。
虽然将金额和品名输入收银机的时候还有些慌张,不过最终还是順利地将商品与找的零钱交给了对方。当然,将现金和价签收入收银机这点也没有忘记。
「做的很不错呢。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第一次的样子」
耳边传来低语声。脖颈处传来的温暖气息让恭一郎不禁浑身一阵颤抖。真希望她不要这样轻易地就拉近距离。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在那之后,又有几个客人接连来到了收银台,在扉子的帮助下总算是勉强撑了过去。恭一郎对于收银机的操作多少也习惯了一些,开始有余力观察会场的情况了。看书的人跟刚才相比也渐渐变少了。
突然,一个光头、戴着墨镜的大块头男性进入了会场。身上穿着一件背后有龙的刺绣的衬衫。因为他推着一辆堆满了书的手推车,所以能够猜到对方大概是古书店的店员。从柜台前通过的时候,他微微朝这边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开始往靠在墙壁上的书架里补充书籍。
明明是不认识的人,但总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那边的那个店员....」
是哪家店的人呢,他想要向身旁的扉子询问,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注意到坐在柜台前的她好像正在做什么事情。她正在用圆珠笔往小纸片上写着什么东西。
是刚才拿给自己看到的那张写有「人类临终图卷 Ⅰ~Ⅲ」的虚贝堂的价签。说起来刚才用那张价签说明完收银顺序之后,她并没有把价签收到收银机里面。因为东西并没有出售,所以这也是当然的。她正在看的绿色的『人类临终图卷 Ⅲ』的价签就只是放在旁边。在那上面还放着『Ⅰ』和『Ⅱ』。封面的颜色分别是红色和蓝色。三种颜色放在一起,看起来非常醒目。
「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帮忙写价签。刚才虚贝堂的店主拜托我的,才想起来还没弄完」
依旧低着头的扉子回答道。她在店名和价格之间用小字写上「背面小伤·有藏书票」
「好像有几本书忘了写价签。像那样的旧书肯定不能就这样放在这个会场里出售吧?」
她将三本书一起放在透明的塑料袋中。为了不让书在袋子里乱动,她用胶带紧紧地固定,将表面的皱纹弄平整,仔仔细细地包了起来。然后在封口之前,将刚才的价签插在了封面与塑料袋之间。
扉子似乎感到有些可惜地抚摸着『人类临终图卷』的封面。说起来,恭一郎来会场的时候,她还沉浸在阅读这本书之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内容呢,恭一郎完全想象不出来。
「那本书,很有趣么」
「有趣!非常有趣!」
似乎是被吊起了兴趣一样,扉子非常肯定地给出了回答。
「名人临终的时候都是什么样子的呢,这本书按照死亡时的年龄顺序进行了整理。『Ⅰ』是从十几岁的有名人开始,『Ⅲ』的最后则是以活了百岁以上的人为结束。一九八六年出版发行之后,经过了多次再版发行....这是一九九六年再版的软封版本」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解说,恭一郎不禁有些退缩。好不容易才终于理解了书中的内容,不过对于书的装订还有年代之类的说明他就完全听不明白了。
「历史上的什么人以及什么人留下了什么样的业绩,这些内容虽然在教科书中都有写,但是那个人最后是怎么样死去的,却意外地没什么人知道,不是么?就比如说艾萨克·牛顿、弗洛伦斯·南丁格尔、威廉·莎士比亚之类的,你不觉得很难想象这些历史上的伟人晚年是什么样子的么?」
「啊....是」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也是。如果是战国武将那种在战场上死去,死亡的同时也与历史上某个事件相关联的情况先暂且不提,如果是普通地因为生病或者是事故而去世的话,大概就不会受到太多的注意吧。
「那些人临终时候的样子,全部都可以在这本书中看到。总共有九百人以上!」
恭一郎看着眼前的这三本书。如果是记载了那么多人的话,里头肯定有非常多年纪轻轻就死去的人。当然也会有跟自己父亲相同,在四十七岁时死去的有名人物吧。他们临终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老实说自己并不清楚。
于是,恭一郎开始对此有了兴趣。
「写这本书的人,应该很有名吧」
「是的,山田风太郎是娱乐小说的大家」
就算是面对这种初级的提问,扉子也是一脸笑容地给出了回答。感觉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名字,所以恭一郎猜测这个人或许很有名。
「他的作品中最被广泛阅读的是,传奇小说....特别是以忍者为题材的忍法帖系列应该是最多的吧。除此之外,他还有各种各样的作品。因为出道作是推理小说,所以也有着作为悬疑推理作家的一面。特别是以明治时代为舞台的时代小说最为出名。虽然『人类临终图卷』内容非常特殊,但也是持续了几十年,经久不衰的作品。而且跟山田风太郎有过交流的那些小说家,例如江户川乱步还有横沟正史的临终,其中还有他自己的亲身证言,这些也是格外引人入胜的点....」
恭一郎看着『人类临终图卷』的套装。价格是千圆。要是就这样拿到卖场去的话,感觉马上就会被人买走。
突然,他注意到扉子的说明中断了。她将双手撑在柜台上,肩膀也沉了下去,呼地叹了一口气。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就变得情绪低落了呢。
「诶?那个,怎么了么?」
「抱歉....」
说着,她低下了头。声音也变得低沉。
「明明樋口君并不怎么喜欢书,我却单方面地说个不停....肯定让你觉得很不愉快吧。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是明白的」
恭一郎有些疑惑。这么突然,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没有....」
「啊,我这样的说法本身就太狡猾了呢。再怎么说,我也是高中的前辈,『说的也是呢,老实说很恶心』之类的话当然说不出口呢....我,很不擅长把握跟同龄人之间的距离。从小时候开始就总是在看书,除了日常对话外,就只会说跟书有关的话题....在学校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当然我这并不是说书有什么不好喔。
总之现在,我已经决定要好好与他人沟通,为了适应这个社会而正在不断努力当中!」
仿佛是为了展现出自己的干劲,她高高举起握拳的手。这个人无论表情还是感情都变化无常呢。感觉自己脸上就快要露出奇怪的笑容,恭一郎慌忙咬住自己的嘴唇。对这么认真说出这些的人来说太失礼了。既然说了至今为止都没有过后辈,那肯定是在学校生活中遇到了什么问题吧。
跟这个前辈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问这么深入的问题,而且他也不清楚今后还要不要亲近这个前辈,不过现在的他有一个更想要的东西。
恭一郎伸手拿起了那套『人类临终图卷』。
「....这个,我可以买下么」
不等对方做出回应,他就拿出了钱包。扉子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疑惑,不过还是什么都没说地打开了收银台。
「用自己的钱买下纸质书,这还是第一次。虽然偶尔会买电子的书籍....漫画、轻小说之类的」
虽然对于一个公开说自己爱书的人说这些感觉非常的羞耻,不过她却一脸认真地静静听着。也多亏了这样,恭一郎才能继续说下去。
「前辈所说的有关书的话题,非常的有意思....能够像那样谈论书籍话题的人,在我的周围并不存在。」
一瞬间,扉子的嘴角似乎微微翘了起来。她似乎很开心。果然非常的可爱。然后她马上又恢复到了一脸正经的表情。
「你家里的人,至今为止没有推荐你读过书么?」
「说起来,几乎没有过呢....希望自己的孩子多看书什么的,或许根本就没有想过这种事情吧....」
父亲生前住的那个地方的景色在他的脑海中浮现。那个无论朝什么方向看去都只能看到书籍的一楼。既然看了那么多的书,应该也会更加愿意推荐别人多读读书吧?或许,因为恭一郎并没有表现出对书籍的兴趣,所以他才没有过于强硬地推荐——或许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吧。
恭一郎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兴趣。也不会在自己喜欢的东西上面,长时间地保持热情。只会随便去看看那些引发热议的视频、动画还有游戏,并且满足于从中获取的些许快乐。
只是,自己最近却开始对那些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的人有了兴趣——特别是那些喜欢书的人。或许是因为去探望了几次住院中的父亲。就连在病房这种地方也会堆积起书籍来的人,平常都在想些什么呢。
听了这个就连几十年前的书也会热情说明的前辈的话,感觉她或许能够理解吧。
「前辈,会对父亲或者母亲说有关书的话题么?」
恭一郎向扉子询问。
「虽然不怎么跟父亲说,不过经常会跟母亲说呢....但是,还是有很多跟不上的地方呢。母亲的读书量压倒性的多。那个人,很不一般啊」
她的眼神似乎看向了远方。既然这个看起来都不怎么普通的前辈这么说了,那个人究竟是读了多少书啊。
「....但是,就算是那样的母亲也还是赢不过祖母。祖母那才是真正有着难以想象的知识....太厉害了,或者说....太恐怖了」
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了恐惧。读书读到吓人的人。完全超出了恭一郎的想象范围。
突然,一个戴着墨镜的光头男性从视野外走了进来。
「价签弄好了么?」
对方用很不符合外貌的敬语向扉子询问。是刚才进入会场的那个店员。乍一看感觉应该是个年轻人,不过现在近距离一看感觉年龄还挺大的。大约三十岁后半。
「正好弄完了」
扉子将书本堆成的小山推向对方。说起来,她刚刚还在帮忙给书籍写价签来着的。虽然那些书籍中的一套「人类临终图卷」已经被恭一郎买走就是了。
「哦哦,非常感谢」
面对年少的扉子讲话也非常有礼貌。看样子这人的性格跟外表不一样,似乎是个很有礼貌的人。男性动作熟练地确认每一本书上都已经贴好了价签,接着他转向了恭一郎。
「恭一郎,你知道社长在哪里么?」
看到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恭一郎露出了一脸困惑的表情,扉子悄悄对他说道。
「这位是虚贝堂的店员哦。是个有很长工作经历的人」
虚贝堂那边的拜托,此时他回忆起了扉子所说的话。说起来祖父之前也说过加上「我们的掌柜」总共三个人一起卖书。说的肯定就是这个人。恭一郎慌忙朝对方低头。
「....初次见面」
「不,我们已经在康明先生四十九天的时候见过面了....这样啊。是我这边的问题。不好意思了」
说着,对方便摘下了墨镜。出现了一双让人感觉意外的圆圆的眼睛。啊,恭一郎发出了声音。是在会场和祖父的家中一直给大家端茶洗东西,默默处理杂务的那个人。因为他在火葬场大哭了出来,所以恭一郎对他的印象很深。今天他身上的衣服跟丧服完全不一样,所以看起来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不,不好意思」
恭一郎向对方道歉。
「不不,毕竟我也没有做过自我介绍....我是龟井。那么,社长没有跟你一起过来么?他把药掉在车里了,必须要赶快给他才行」
他口中的社长似乎指的就是祖父。药,这个词在他的耳边回响。
「他的身体,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么?」
「嗯——....啊,毕竟年龄大了呢,社长也是」
龟井说着便皱起了眉毛。
「你别看他现在这样,虽然现在瘦了不少,不过以前他可是很壮的哦,精神也好的不行。肚子挺的这么大,性格也非常开朗....」
他将双手围在腰前比划着说道。
「大概是从五年前开始,他的内脏就开始到处变差,还做了好几次大手术....差不多就在他准备隐退,要将店交给康明先生的时候,康明先生又变成了那样....」
或许是因为回忆起了故人,他开始哽咽了起来。恭一郎回忆起祖父靠着拐杖勉强前行的身影。看他的样子实在是不像还能继续精力充沛工作的状态。但重要的继承人却因为肝癌而倒下,所以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办法隐退吧。
「但是,差不多也是时候要把店收起来隐退了吧。春天的活动或许就是最后的工作了,他还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对我来说,我也觉得很遗憾。这个古书市场是我们每年都会参加的重要活动,大概是打算到此就告一段落吧....不好,那么社长他现在在哪里呢?」
或许是觉得自己对年轻的恭一郎说得有些太多了,龟井强硬地转换了话题。
「....我想应该在外面。好像跟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五浦先生在一起。」
「原来如此,谢谢你了....那么,恭一郎。能拜托你把这里这些装好了价签的旧书,放到那边的架子上么?地方已经整理出来了」
他用手指向会场的一角,非常干脆地做出了指示。接着,就快步离开了会场。
按照刚才的吩咐,恭一郎将书籍摆到书架上的同时,脑海里正想着自己的祖父。这次的活动是祖父最后的工作——龟井的话在他的脑海中回响。祖父之所以强硬地要在这里卖掉父亲的藏书,感觉或许跟这件事之间有着什么关系。
「不好意思,我能看看么」
恭一郎出品完毕之后,依旧站在书架前,他的身后传来了客人的声音。
「啊,不好意思」
他慌忙把地方让了出来——他看着对方。穿着黄色毛衣的圆滚滚的身形。今天跟祖父见面之前,在藤沢车站撞到他的那个中年男性。那个时候他之所以会那么着急,或许就是为了要赶到这个会场。这个人也是沉迷于旧书之中的狂热者之一。
男性似乎并不记得恭一郎的样子。站在书架前的他,大致看了一眼放在上面的书之后,视线又转移到了放在旁边的纸箱。那上面摆满了看起来像是很薄的书籍一样的东西。
他伸手拿起了一册。封面上是一个抱着身着婚纱的新娘,穿着一件蓝色夹克的动画角色。下方写着「鲁邦三世 卡里奥斯特罗城」的标题。大概是电影院曾经出售的旧宣传册吧。
古书店居然也卖电影的宣传册。恭一郎还是第一次知道。找扉子询问一下的话,或许对方会告诉自己更多。回到收银台前的恭一郎,准备隔着柜台向对方搭话。
「那个,前辈....诶?」
恭一郎从喉咙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刚刚扉子还坐着的那张椅子上,椅子上的人已经变成了穿着跟枯叶一样颜色的西装的祖父,对方正一脸严肃地坐在那里。
「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女儿的话,刚才跟五浦一起去吃饭了」
仿佛全都看透了一样,祖父直白地给出了回应,恭一郎默默地进入柜台。时间确实也已经过了十一点。大概是已经到了中午的轮休时间了。跟商场开门之后才来到这里的恭一郎不一样,其他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工作。
或许是因为临近午饭时间,会场的客人也减少了许多。站在收银机前的恭一郎,正被坐在椅子上的祖父从极近的距离凝视着。他感觉到冷汗从自己的背上流下。他根本没办法在这种状态下还能保持长时间的沉默。
「那个....」
恭一郎挤出了声音。祖父的眉毛猛地一颤,似乎有些不高兴。光是这么一下,恭一郎就感觉自己的内心有些受挫,但既然都已经搭话了,也不能就这么中途放弃。
「这次的活动,真的是最后的工作么」
「你在说什么」
恭一郎强撑着自己,把从龟井那里听来的话说了出来。祖父额头上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加深。
「龟井这个家伙,净说些多余的话」
说着,他砸了一下舌。
「春天的活动或许就是最后的工作了,我确实说过这句话,但我的意思是,像这样到外面来的工作或许是最后一次了。而且首先,我从来就没有说过这个活动是最后的这种话。无论是这个月还是下个月,我们都还有预定的其他活动。这些活动我都会负起责任的」
「诶,那....关店又是....」
「是龟井误会了。我没有关店的打算。只要龟井愿意的话,我准备把经营方面的工作交给他。虽然他工作上还是会有失误,不过他的人品很值得信赖....毕竟是已经在店里工作了二十年的男人」
在谈论到部下的时候,祖父的声音非常少有地变得温柔了起来。祖父和龟井,再加上父亲,三个人之间似乎有着非常强大的信赖关系。
听到虚贝堂不会消失,恭一郎不知为何也松了一口气。明明自己至今为止都跟父亲还有祖父几乎没有什么交集——还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我们店确实也很重视这个活动....我也是。跟我比起来,康明对这个古书集市似乎更加看重。我们店每次都不会缺席,其中也有这个原因」
恭一郎第一次听说这些。
「为什么,会这么重视呢」
「藤沢古书市场从我年轻的时候就一直在举办。不止是为了那些买便宜的杂书的客人,从以前开始,这里就一直是爱书之人众所周知的聚集地。会将重点商品做成目录分配给客人的展销会,湘南地区也就只有这里了。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有非常多长年不变的客人。康明第一次参加的也是这个活动....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啊」
「诶....」
原来是这样啊,四十年以前——有些感慨的恭一郎突然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四十多年前?父亲康明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啊。
「父亲他,那个时候几岁」
祖父似乎是在搜索着脑海中的记忆一样,抚摸着自己那几乎没剩下几根头发的脑袋。
「应该是四岁,不,五岁....是多少岁来着的呢....最近,记忆力好像不太好」
不管哪个都没有太大区别。总之都是在上小学之前。
「让那么小的孩子帮忙干活么....」
「不,不是的。说什么蠢话呢。康明的母亲....对你来说就是祖母,我的妻子她身体不太好,又找不到其他可以帮忙照顾的人。没有办法就只能把他带到这里来」
听到对方慌忙辩解。恭一郎也松了一口气。
「那孩子也非常老实。坐在柜台里面的椅子上,就算大人们在一旁说话也依旧不吵不闹。偶尔拿着商品里面的涂鸦绘本消磨时间....那时候来参加活动的客人是真的多。根本就没有照顾他的余力」
「....这种地方,还卖涂鸦绘本么」
恭一郎不经意地就将疑问说出了口。虽然有卖电影宣传册这点就已经很吃惊了,但没想到居然连那种东西都有。
「嗯,毕竟也会经手古旧的儿童书籍。只要是有价值的古书,就算会经手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确实很奇怪」
突然祖父就抄起手思考了起来。
「那个时候,我们的在库里有那种东西么....?但是,康明那家伙确实是从堆着出品前商品的小山中拽出来的....那,到底是什么?可恶,只差一点点就是想不起来」
他发出了焦躁的声音。恭一郎当然不可能知道。祖父静静地想要顺着记忆的细线去追忆,但终于还是放弃似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这些都无所谓。总之对康明来说,这个古书市场应该是充满了回忆的场所吧。只要不出什么意外,他每年都会在这里出售古书....就像是现在站在柜台里面的你一样。在医院里的时候,他也还在说今年也想要来」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重的沉默之中。恭一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曾经还说过这种话。如今,他所站着的这个地方,或许就是父亲此生最后的期望。不经意之间,他的心中似乎有了一股与什么东西联系在一起的感觉。
「所以,才会想要在这里把父亲的书给卖掉么」
父亲本人已经不可能来了,但是却能够把他的藏书带来。父亲对这个古书市场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来这里的客人们肯定也一样。聚集在这里的古书迷们,父亲的书被他们买走。这也就是——
「....供养,之类的吧」
恭一郎从脑内的词典中找出来了合适的表达方式。祖父有些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原来如此,供养么。好像不错」
祖父嘴里念叨着,同时对恭一郎露出了微笑。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祖父的内心中产生了回响。只是「好像也不错」,从这个反应来看,结果似乎还是落空了。之所以要卖掉父亲的书似乎应该还有其他的理由。
「稍微打扰一下可以么」
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两人。柜台的对面,一个穿着驼色外套的中年女性正站在那里。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就在恭一郎还在思考的时候,对方朝柜台丢过来了一本看起来很眼熟的书。『角川类语新词典』。是恭一郎来到这个会场之后,卖掉第一本书的对象。
「啊,是....有什么事么」
「这本书,内页上不是贴着藏书票么。这种事情价签上根本就没有写啊!」
对方吊着眼角站在那里。内页?藏书票?面对一脸困惑的恭一郎,她打开书本。翻到了封面的背面——所谓的内页好像就是那个位置——那里,贴着一张跟邮票差不多大小的小小的纸张。
「就是这个啊,藏书票。这不是有么」
纸张上还印刷着插图。印刷不是很清晰,所以有些难以看清,不过依旧可以看出上面画着的是三个并排放着的黑色瓶子。瓶子的前面还有一个倒放着的,像是十字架一样的东西。感觉有些阴森森的。
「样式很奇怪,想要撕也撕不下来。这要怎么办啊」
「诶....那个,不好意思」
恭一郎有些慌张。虽然他也觉得那个东西的设计很奇怪,但是除了道歉以外,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被跟自己父母那同龄的大人逼问已经让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了。
「啊啊,如果您还带着小票的话,随时都可以退货」
不知何时,撑着手杖的祖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旁。跟和自己孙子说话的时候不一样,他的语气舒缓又柔和。然后女性用食指指着恭一郎。
「小票什么的我怎么可能有啊!因为这孩子根本就没有给我!」
「啊」
说起来把东西给这个人的时候,记忆中确实没有把小票交给对方的记忆。虽然扉子当时夸他做的很好,但结果自己还是犯了错误。
「对,对不起....」
就在他准备要再次低头的时候,
「原来是这样。那么,我们这边通过价签来确认一下金额吧」
就像是代替恭一郎一样,祖父走到了收银机前——站在女性的对面。轻轻用手肘捅了捅他,恭一郎后退一步离开了柜台。客人的视线也从恭一郎身上移开。打开收银机抽屉的祖父,开始仔仔细细地确认硬币盒下方的每一张价签。
「这个也不是,这个也不是。还请稍等一下。不用着急,马上就好了。只要找到了价签就能给您退款了」
恭一郎注意到祖父刻意放慢了节奏,与此同时,他也还在不停的说着话。丝毫不给对方插嘴的空隙,客人也失去了性子而保持沉默。不光巧妙转移了对方的怒火,同时还帮助了陷入混乱中的恭一郎。
「那个,稍微打扰一下可以么」
柜台另外一边又传来了某人的声音。又怎么了么,恭一郎站直了身体。是刚才他见过的那个穿着黄色毛衣的男性,他一脸抱歉地站在那里。手上还抱着一本装在塑料袋中的电影宣传册。
「我想,买这个....」
说着他便将宣传册的封面转过来给恭一郎看。「哥斯拉VS碧奥兰蒂」。画面上的哥斯拉正被一只更巨大的怪兽咬住。大概那就是碧奥兰蒂了吧。虽然他小的时候也看过几部哥斯拉的电影,不过这么古老的作品他就不知道了。左上角夹着的价签上写着五〇〇圆。
「上面,好像写着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听到对方这么一说,大大张着嘴的碧奥兰蒂上面,写着一个像是黑色粗字一样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英文字母的「G」。这是什么。涂鸦么?哥斯拉的首字母之类的?
恭一郎抬起头,跟同样露出了疑惑表情的客人四目相对。
「这个文字究竟是写在塑料袋上的,还是直接写在宣传册上的,不取出来看一眼的话,根本就分辨不出来」
这样啊,恭一郎想着。或许这只是写在塑料袋上面而已,里面的宣传册可能保持得非常完好。
「如果宣传册完好的话我就想买。所以我想要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可以打开一下封口么」
说着,他便将贴着封口胶的袋子递了过来。恭一郎看了一眼祖父那边。祖父终于找到了价签,现在正在收银机前处理退款中。只不过是确认一下商品的状态,应该没必要一一得到许可吧。
他拿起旁边的剪刀,在柜台上小心地将袋子切开。男性连同价签一起将宣传册从袋子中取了出来。然后微笑着将封面展示给恭一郎看。宣传册上什么都没有。那个「G」字只是写在塑料袋上的。
「宣传册是完好的!这个,我买了。这个电影的宣传册意外的很少见....我一直都在找呢」
「是这样么」
面对语气欢快的男性,恭一郎也不禁附和了一句。这个人肯定很喜欢哥斯拉的电影吧。恭一郎一边看着封面上的价签,一边操作着收银机。
祖父那边似乎已经处理完退款,但还在柜台前跟刚才那个女性说话。恭一郎从旁边伸手,准备用钥匙打开柜台。
「袋子就不用了」
男性从口袋中拿出了布制的袋子,非常郑重地将宣传册收了进去。因为袋子稍微有点小,所以封面稍微露出了一点在外面。
恭一郎收过了放在托盘中的现金,然后将找零交给对方。这次他没有忘记收据。男性非常恭敬地道谢之后离开了柜台。跟一旁那个态度恶劣的女性客人完全不一样。
目送着那穿黄色毛衣的背影离去,柜台中再次陷入了寂静。来退货的女性似乎也已经离开了,祖父再次坐到了椅子上。就像是精疲力尽了一样靠在了椅背上。真是勉强了身体不好的祖父。要不是因为恭一郎犯了这种没有把收据交给对方的错误,那个人应该也不会那么生气吧。
「那个,刚才」
「不用道歉」
在他道歉之前,祖父先一步发出了低沉的声音。他的脸上已经回复到了客人来之前的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
「除了那些用公费购买书籍的学者和作家之外,在古书店买书的客人中有很多都不想要小票。如果客人不要,就不主动给对方的书店也有很多。会像那样大闹的人反而比较奇怪」
「但是....」
「而且说到底,没有把有藏书票这件事情写到价签上,这本身也是龟井的失误。虽然规则上确实是要把书本的状况毫无保留的写到价签上,但这也不是那么严重的问题。这种贩卖会有时候就是会来很多奇怪的客人。在一点点小事上较真,或者是搞出奇怪的骚动....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这种事情没有那么死板。现在的你只要记住这些就好了」
恭一郎默默点了点头。不过话虽如此,恭一郎也只是个只干三天的短期打工人而已,当然这些他并没有说出口。他也知道这是对方在顾虑自己。他翻开了放在柜台上的那本『角川类语新词典』,低头看着那个印刷着十字架和瓶子的小纸片。
「藏书票,是什么」
「就是主人贴在藏书上面的纸」
祖父立刻就给出了回答。
「从中世纪欧洲开始的,大概是用来标明这本书是属于谁的吧。古老的以及有艺术价值的会被以非常高的价格交易,甚至还有专门收集藏书票的收藏家....虽然日本用藏书印,也就是在藏书上盖印章的历史还要更久远一些,不过使用藏书票的狂热者也有很多」
也就是说,大概是这本词典原先的主人贴上去的吧。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还真是奇怪的设计」
突然他的背后传来了声音。一个人从他的背后出现,恭一郎不禁屏住了呼吸。带着黑框眼镜的白皙脸庞出现在他的右肩上。扉子一边用手扶起贴在脸上的黑发,一边看着恭一郎手上的那本类语词典。
距离近得连呼吸都能听的到。心脏的跳动开始擅自加速。恭一郎慌忙靠向柜台与对方拉开距离。这个前辈正如字面意思上所说,不擅长把握跟人之间的距离。
「休息应该还没有结束吧。午饭已经吃了么?」
就算听到了祖父的询问,扉子的双眼也还是没有离开那张藏书票。
「已经吃完了。父亲还在跟泷野先生说话,我就先回来了。因为想要好好在卖场里看书」
「....这样啊」
祖父语气有些生硬地回答,同时侧眼抬头看向了她。看样子似乎是在戒备着些什么——但是,为什么?
「这张藏书票上的插画,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真的么」
听到恭一郎的询问,扉子闭上眼睛,用食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嗯。小学的时候,在自己家中偶然看到过一次。奇怪,是什么来着的....」
「那么,是有名的画家画的么」
虽然要说是专业人士画的话,未免也太粗糙了,不过能够被记载在书上的话,肯定是非常有名的人所画的吧。
「我想应该不是在画集或者美术馆的图鉴上看到的才对....奇怪?」
扉子再次凑近,她几乎要贴上去一样,仔细地看着面前的书本。
「....这里,有文字」
她用手指了一下那张纸片右边的角落。插画周围的一圈白框之中,有着如砂砾般微小的字母——「Y·S」。看起来像是某人的名字首字母。
「是画这张画的人的名字首字母么」
恭一郎如此思考着。「S」跟「Y」,无论是以哪个开头的姓都很常见。像是佐藤、铃木、山田、吉田之类的。随便就能想出非常多来。
「嗯~。既然是藏书票,那么是藏书主的可能性也很高呢....」
突然两人四目相对。的首字母也是「S」。
「Y·S....杉尾、康明」
扉子口中呢喃道。既然这个藏书票是杉尾康明——父亲使用的,那也就是说这本类语词典也是父亲的藏书么。恭一郎不禁看向自己的祖父,他的脸上完全没有惊讶的样子。说起来,从自己刚刚跟扉子开始讨论这张藏书票的时候开始,他就只是一直默默地听着而已。
「....你早就知道了么」
过了一会儿后,祖父才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关于这个图案的由来。只不过,只要是自己的藏书,康明就一定会贴上这张藏书票。这是那家伙从年轻时就有的习惯」
说着,他便伸手拿起了那本类语词典,将从收银机中找出来的价签夹进了其中一角。连同价签一起装入了塑料袋中,用剪刀和透明胶带从新将其包装了起来。因为被退货,所以准备再次拿出去销售。
「只要通过藏书票,应该就能确认哪本书是属于康明先生的吧。你之前说,没有办法区分,其实并不是真的对吧?」
(嗯?)
面对扉子的提问,恭一郎歪过了脑袋。在进入会场之前,祖父确实是这么说过——哪些是书店的库存,哪些是那家伙的私人物品,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够区分了。只是那个时候,听到这些话的人并不是扉子,而是她的父亲五浦才对。
「....那些话,为什么前辈会知道呢」
「我从父亲那里听说了」
就算听到了这个回答,恭一郎心中的违和感也依旧没有消失。五浦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随便谈论其他人家事的人。这么说来,那个人究竟是从哪里听说了跟父亲藏书有关的事情的呢?
「为什么不惜做到这个份上,也还是要卖掉康明先生的藏书呢?他应该也没有留下过这样的遗言吧」
恭一郎被扉子的变化吓了一跳。不断追问有着资深经验的古书店的扉子,看起来仿佛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个只是喜欢书籍的奇怪女高中生如今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位成熟的女性。
「恭一郎」
似乎是察觉到了孙子的疑惑,祖父发出了低沉的呢喃。
「彼布利亚古书堂接受了你母亲的委托。似乎是希望在这场活动中停止贩卖康明的藏书,而让你继承」
「母亲的,委托?」
恭一郎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自己的母亲,还有古书店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
「....彼布利亚古书堂会参与跟古书相关的事件调查,以及对麻烦的事情进行仲裁。不过基本上都是一些不至于去找警察的,琐碎的小事就是了....以前是这个女孩的祖母,现在则是她的母亲在接受委托。我曾经也协助过几次调查。没想到这次我成了被调查的一方」
虽然听起来像是玩笑,但扉子并没有要否定的意思。
「那么,前辈也是....来调查的么」
「倒也说不上调查....这次也就是帮妈妈来跑个腿而已。毕竟接受委托的人是身为店主的我的母亲」
如此回答了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将视线转向了恭一郎的祖父。
「你打算就这样将康明先生的藏书卖掉么」
「嗯」
祖父的视线依旧看着会场,他用强而有力的语气回答道。
「我只是想要做对康明来说最好的事情而已。没能拯救他....只能看着他陷入痛苦,至少在最后让我代替他」
从他那颤抖的嘴唇之间,隐约能够看到从中露出的银白色牙齿。他正紧紧咬着自己的牙齿。恭一郎觉得,他大概是在生气。在对自己生气。
「我大概也活不长了吧。如果真的有死后的世界,在跟康明见面时,得到的不是抱怨,而是一句谢谢....这就是我,现在唯一的愿望」
三人之间陷入了沉默。老实说,恭一郎不是很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只是,他已经感受到祖父心中那坚定的决心。
「所以,你才要卖掉康明先生的藏书啊」
扉子冷静地说道。她似乎已经理解了。
「嗯,是啊。现在我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祖父拄着拐杖,缓缓地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稍微离开一下....去后面吃点药」
说完,他便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古书市场。
临近正午,会场中的客人更加稀少了。在祖父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扉子就像是脱力了一样坐在椅子上。
「呼~」
几乎能在地板上凿出一个大洞的沉重叹息。她弯着腰,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已经到极限了....杉尾先生,好恐怖....实在是太恐怖了」
她口中不断碎碎念叨着。现在的她跟之前那个自信满满的她完全判若两人。感觉就像是突然就变回了之前的那个她一样。或许是因为太累的关系,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完全不知道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为什么要把儿子的书给....『做最好的事情』又是什么意思....?」
啊,原来她也不知道啊。恭一郎稍微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原来并不是因为自己脑袋不好使。
「....真的有那么可怕么」
扉子放下了双手,抬起她那张变红的脸。大概是因为自己的自言自语被人听到了,所以觉得不好意思吧。
「我只是在模仿母亲追问别人时候的样子而已....五分钟就已经是极限了。时间再长就没有办法了。母亲她只要开关一打开,性格真的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虽然不知道这位前辈的母亲平时是什么样的性格,但他也不想要被某人像那样追问。感觉还是不要扯上太多关系会比较好。
「就算只能在五分钟的时间内转变角色,我觉得这也很厉害就是了」
扉子有些笨拙地不知所措起来。看来似乎是还不习惯被人称赞的样子。而恭一郎这边也一样,他同样也很不习惯看到女生露出那样的表情。他下意识就挪开了视线,自然而然地看向了刚才那本『角川类语新词典』。
「抱歉没有告诉你事情的详细情况」
扉子站了起来,郑重地低下了头。
「关于这次的事情,虽然我也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樋口君」
「啊,是」
「持有钥匙的人就是你,樋口君」
听到这些的恭一郎不禁张大了嘴。他不是很能理解自己刚才听到的这些话。
「樋口君想要怎么做,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将会决定接下来的一切。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以樋口君为中心在回转的。就这样在活动中卖掉父亲的书,还是阻止杉尾先生,将书据为己有....拥有决定这一切权利的人,只有樋口君你自己」
「....只有我」
不明白含义的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感觉就像是明明就没有打算要在比赛中出场,球却突然被传到了自己手中一样。
「就算你突然这么对我说....我也不是很明白」
不明白。光今天一天,他就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因为都是事实,所以他也没有办法。
「....父亲他,想要怎么做我也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死者的希望,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上千册的藏书究竟要怎么处理才好,恭一郎去探望的时候,对方也没有说过。
「既然这样的话,不就只有去弄清楚了么」
扉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
「但是,要怎么做....」
「爱书之人的想法,是可以从那个人喜欢的书中,以及他所珍视的书中了解的」
她自信地竖起了食指。这种事情恭一郎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说。感觉就像是爱书之人特有的感觉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根据。但是,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不过他也觉得,如果想要知道父亲的想法,确实也就只有通过父亲的书了。
「杉尾先生,好慢呢」
扉子不时观察着会场的入口。说起来,自从他刚才说要到后面去吃点药,离开了座位之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稍微去看一眼」
「还是我去吧。这家商场的后场是什么构造,樋口君你应该还不知道吧」
确实如她所说。如果恭一郎自行去寻找的话,他很有可能会迷路。
「我想父亲他应该马上就会回来,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就请联系我吧」
说着她便拿出了手机,告诉了恭一郎自己的电话号码。看样子她平常似乎是不使用SNS的。
扉子离开之后,恭一郎独自一人在客人稀少的会场中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于是他便将手伸向了那本被退货的『角川类语新词典』。要把这个再放回到书架上么。
父亲藏书中的一冊。如果被什么人买走了的话,或许就再也没有见到这本书的可能了。而且父亲的藏书到现在应该已经被卖出很多册了。
既然能从父亲喜欢的书、重视的书中可以了解父亲的想法,那么恭一郎应该做的就是避免这些书落入别人手中。这或许就是扉子想要说的。她是想要阻止祖父的人。
但是,距离父亲最近的祖父却相信这样是最好的做法,恭一郎也不觉得自己应该去阻止。
结果,自己现在也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或许是因为平常他都是身处在不太会收到关注的位置,恭一郎并不习惯做出决断。虽然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但是却又无法立刻付诸行动。
「那个,稍微打扰一下可以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柜台的另一边,那个穿着黄色毛衣的男性正微笑着站在那里。是刚才购买了『哥斯拉VS碧奥兰蒂』电影宣传册的那个人。恭一郎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有东西忘拿了,所以就回来了一趟,正好又发现其它想要购买的宣传册....」
他双手拿着两本电影的宣传册。其中一本纯黑的封面上印刷着标题。『INTERSTELLAR』——「星际穿越」。这个标题他是知道的。印象中那应该是个SF电影。
然后另一本的封面上,则是在一张背着小怪兽的哥斯拉的照片上,用红色的文字写着『怪兽岛决战 哥斯拉之子』这样的标题。
「哥斯拉原来还有儿子么」
恭一郎一不小心就把心中的疑问给说了出来。粗线条刻画出来的眉毛和眼睛,硬要说的话还挺可爱的。体型还有颜色看起来跟哥斯拉也都挺像的。
「有哦。这孩子的名字叫迷你拉」
就像是个特摄狂热爱好者一样,抓到了话题的男性立刻就做出了回答。
「『哥斯拉之子』是昭和哥斯拉系列的第八部作品,跟初期的作品相比,内容已经非常偏向儿童向了。虽然在特摄爱好者当中的评价不是很好,不过作为电影来说,却意外地挺不错。以南国小岛为舞台,怪兽之间的战斗,还有哥斯拉亲子之间的互动都是其中的看点」
「亲子之间的互动....都是做些什么呢」
毕竟说到哥斯拉,印象中要么就是破坏城市街道,要么就是跟其他的怪兽对战。
「像是教授与敌人战斗的方法。嗯,态度也算不上温柔就是了。感觉就像是笨拙又严厉的昭和父亲。电影的最后是打败了敌方的怪兽,然后丢下迷你拉,自己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恭一郎脸颊一阵抽搐。因为悲伤而感到不愉快什么的,虽然丝毫没有这种感觉,但是听到父亲跟儿子分别的这种故事,内心还是会产生不必要的过度反应。即使只是一部几十年前上映的哥斯拉电影而已。
「就这么丢下孩子自己走了么」
「不,后来还是好好的回到了岛上,一同生活在一起哦。那个场面也非常感人....哎呀,那应该是在这本小册子上的内容」
「啊,不好意思」
因为提出了奇怪的问题。恭一郎向对方道歉。
「这两本也是一样,上面有着跟刚才一样的文字」
听到男性这么说,恭一郎也通过柜台仔细看着那两本小册子。确实在价签的位置上写着一个黑色的英文字母。『星际穿越』上面写着的是「E」,『哥斯拉之子』上面写着的则是「F」。恭一郎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装有『哥斯拉VS碧奥兰蒂』宣传册的空塑料袋。那边上面写着的是字母『G』
看来袋子上写了英文字母的宣传册似乎不止一本。
「虽然我想这几本里面的宣传册应该也是完好的,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男性将两个装有小册子的塑料袋递了过来。跟刚才一样,恭一郎用剪刀切开了袋口。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男性似乎有些抱歉地确认着『星际穿越』,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小纸片。
「啊,对了。刚才里面还夹着一张这个东西」
他这么说着,递过来的东西是一张虚贝堂的白色价签。「哥斯拉VS碧奥兰蒂」
「啊!」
恭一郎脸色铁青。在收钱的时候忘了回收那个东西了。因为那时注意力全都放在要把小票给对方这件事情上了,关键的价签就被抛到了脑后。明明还被非常严厉地提醒过一定要把价签拔出来。
「啊,非常感谢!真是帮大忙了!」
恭一郎非常拼命地向对方低头道谢。或许是因为恭一郎的反应有些过度,男性有点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
「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对我们这边来说是一件大事。差点就导致计算额出错。就算对方会回来只是为了购买其他宣传册,但毕竟还是专门给送了回来,这个人还真是亲切。
「这两本我也买了。果然里面的宣传册是完好的呢」
男性从塑料袋中取出了『星际穿越』和『哥斯拉之子』放在柜台上。这次千万不要再犯错了。恭一郎将价签从宣传册中取了出来,将刚才并没有仔细确认过的金额输入了收银机。
收到了钱之后,他将小票跟商品交给了对方。然后将包括从对方那里收到的价签在内,总共三张价签和一张一千元的纸币收进了收银机之中。男性则将另外两本宣传册也一同收进了那个有点小的袋子之中。接着他又拿出那个封面已经漏出来的纸袋,
「其实我是有一个能够装下宣传册的包的。刚才都忘了还寄存在这里....」
男性递出了一个塑料制的号码牌。柜台中还寄存着有客人的物品,这些在刚才跟扉子学习收银机操作方法的时候,他就已经听说了。而且在电梯旁边的看板上也写着有「大型行李需要寄存」的告示。
恭一郎从背后的架子上取下了挂着跟号码牌上数字相同的黑色标签的黑色包。感觉就像是商务人士出差时会带的东西,包的上面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拉链。
「那么就这样。今天真是非常感谢。买到了很好的东西呢」
将三本宣传册都收入商务包里的男性,满面笑容地道谢之后离开了会场。
不知何时,外面开始下起了雨。
大颗的雨点接二连三落在会场的窗户上。不过远方的天空看起来还很明亮,所以应该只是阵雨。正好现在会场里没什么客人。
孤身一人的恭一郎,呆呆地陷入了沉思。
今天的古书市场,虽然只发生了一点些许的小事。但是,他却感觉到一股违和感。感觉就像是某种必须要警惕的东西正在暗地里不断推进。
手中的线索,就只有刚才装电影宣传册的三个塑料袋,上面还写着「E」「F」「G」三个英文字母。
这其中会有什么含义么。是某种东西的顺序?首字母?品項的等级?还是说种类?而且说到底,这到底是谁写上去的呢。
虽然之前被提醒过一个人看点的时候不要离开柜台,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去确认一下。
来到了会场的角落,确认放在纸箱中的宣传册。粗略看过去,上面写着英文字母的一个也没有。果然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拥有钥匙的人是樋口君)
扉子的话在他的耳边回响。平常的话,恭一郎是不会自己主动与事件扯上关系的。但是,如果是现在正处于事件中心的自己,能否找到答案呢。
回到柜台的恭一郎,将之前那三个塑料袋摆在了柜台上。抄起手稍微思考了一阵,但是却什么都没想到。
就在这时,某人的影子突然落在了英文字母上。
「真是太有趣了呢」
不知何时,一个穿着黑色外套、戴墨镜的女性出现在他的面前。从那灰色的长发以及脸上的皱纹来看,对方的年龄应该已经相当大了,只是,对方却又跟恭一郎所见过的任何一位老人都不太一样。
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容、笔挺的后背,总让人感觉似乎不太现实。甚至让人觉得对方是一位正在说着日语的外国人。不,跟外国人也不一样。感觉就像是一位在异世界生活了五十年的人——这大概就是恭一郎对对方的印象。
「啊,那个,是买东西么」
恭一郎的声音有些破音。而且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并不是来买东西的。因为她的手上根本就没有拿着任何一本书。
「我并不是客人哦。应该....算是相关人员吧。硬要说的话」
突然对方就摘下了墨镜,紧紧盯着恭一郎的脸。那强烈的视线甚至让他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她那略带青色的漆黑瞳孔,感觉上似乎跟某个自己知道的人很相似。
「扉子回来的话,就马上把那个袋子给她看,然后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你自己一人的话,还是趁早放弃吧」
充满确信的声音在会场中回响。不知不觉中,恭一郎的手心里就冒出了汗水。这里发生的事情、自己现在正在思考的事情,似乎全都被对方给看穿了。但这种事情应该是不可能的才对。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她的口中既然提到了扉子。那或许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相关人员吧。但光是这样还不够,感觉对方的来历依旧还是个谜。
「重要的是,把放在收银机里的价签给她看,以及告诉她写有哪个字母的袋子中,装着的是哪本宣传册....就比如说,这个袋子里面之前装着的是哪本?」
对方伸出长长的食指轻轻叩击着那个写有字母「E」的袋子。
「啊,是。我记得是....『星际穿越』」
这种像学校上课一样的提问方式让恭一郎多少有点生气。其它几个袋子装着的东西他也都还记得。「F」的袋子中是『哥斯拉之子』,「G」的袋子中是『哥斯拉VS碧奥兰蒂』
「诶?」
抬起头的恭一郎陷入了沉默。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老女性已经消失。现在会场中就只有他一个人了。感觉刚才的一切就像是自己的幻觉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扉子从入口走了进来。
「樋口君,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跟在她的身后,住着拐杖的恭一郎的祖父,杉尾正臣也缓缓出现。看样子两人是顺利见面了。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五浦也出现了,他就像是在担心杉尾一样注视着对方,同样缓缓地走着。
柜台里面突然就热闹了起来,不过地方倒也没有显得很拥挤,大概从一开始就是考虑到里面可能的人数而设计的吧。
「有什么变化吗?」
扉子向恭一郎询问。
(马上把那个袋子给她看,并告诉她发生的事情)
他回想起那位消失的女性所说过的话。虽然是完全不认识的人给他的建议,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本能地感觉自己应该这么做。恭一郎丝毫没有头绪的问题,这个前辈真的能够找出答案么。虽然有一部分也是出于自己的好奇心。
「其实....」
他开始向扉子几人进行说明。关于上面写有英文字母的奇怪的塑料袋的事情,以及三本宣传册的事情。小心翼翼、事无巨细地进行了说明。在此期间,她用握拳的手抵住嘴唇,仔细凝视着那用粗字体写出来的英文字母。
「你有在袋子上写过这样的英文字母么?」
五浦向杉尾询问。
「不,我才不会干这种事。应该是什么人搞的恶作剧吧」
突然,恭一郎猛地拉开了收银柜。他回想起穿黑色外套女性曾经说过的,另一条建议——把价签拿给她看。他将写着电影标题的三张价签拿了出来。每一个价格都是五〇〇圆。接着,祖父皱起了眉头。
「这两张,价签很奇怪....恭一郎,你真的是以这个价格卖掉的么?」
说着他用手指向了『哥斯拉之子』和『星际穿越』的价签。
「诶?啊,是的」
确实是按照价签上所写的收了一千日圆。祖父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
「给电影宣传册定价的工作是交给龟井来做的....或许是他的失误吧。这也太便宜了。这两个的价格应该都在三千到四千日圆之间才对」
「有这么贵么?」
恭一郎不禁发出了反问。电影的宣传册居然能卖这么贵的价格,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价格不是比原本的定价还要高了么?
「还有价格更贵的哦。其中甚至还有价值几十万日圆的」
扉子接着补充道,然后她转身看向杉尾。
「只不过,这并不是龟井先生的失误。上周,送到我们店里的目录上写的价格确确实实是正确的。定价是没有问题的」
三人一起看向了放在柜台旁边那个薄薄的小册子。绿色的封面上用大字印刷着『第60回藤沢古书市场 特选古书目录』的标题。说起来,「一些较好的商品会被放在出品目录上分发给顾客」,刚才祖父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翻开就能看到写在上面的书名还有价格。应该会有人看到这上面记载的书籍,然后过来购买吧。虽然大多数的价格都在几千圆上下,但其中也不乏价格更贵的商品。
「那,这是怎么回事呢」
恭一郎合上目录询问道。
「这两本的价签是假的....真的价签被人偷换了」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了『哥斯拉之子』和『星际穿越』这两张价签上。白色的价签上印刷着「虚贝堂」的名字,看起来跟其他价签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杉尾将两张假的价签拿近,仔细观察。
「确实纸质稍微有点不一样....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比起这个,现在更重要的是找到犯人。爸爸,开店的时候不是有一个穿着黄色毛衣的男性,手上还拿着一个很大的商务包么?那个人就是犯人」
恭一郎的心跳开始加速。虽然听他们刚才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但就算这样,他也还是不敢相信。那么温柔的一个人——还非常开心地向恭一郎讲解哥斯拉电影的内容。会不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就算想要找犯人,他应该也已经离开这里了吧。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根本就不知道人去了什么地方」
「确实是这样....啊」
突然,扉子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看样子像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操作了一会之后,她扭头看向了窗外。虽然天空已经亮了起来,但雨还在下。
扉子眼镜后方的双眼深处闪烁着光芒。看起来就跟几分钟以前,出现在这里的那位老妇人一样。刚才她在逼问祖父的时候,她说自己只是在模仿母亲。不过现在她所做出的举动看起来是那么的自然,完全不像是在演绎某种角色。这个身影也——不,应该说这个身影才是真正的她。
「爸爸,现在马上去最近的便利店。如果他们要发快件的话,就赶紧阻止」
发送快件?虽然依旧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五浦在听到之后,马上就飞奔出去了。恭一郎也没有多想,就追在了他的身后。虽然自己没能找到答案,但或许能够凭借自己的双眼见证这一切。
来到会场外,五浦的身影已经拐入了道路的尽头,开始下楼梯了。根本就追不上。不过,他要去的目的地恭一郎是知道的。
恭一郎尽可能加快下楼梯的脚步,走出了商场。在还没有停的雨中奔跑着。十字路口的前方就是便利店,店里头传来了似乎是某种东西被打坏的声音。他穿过人行横道朝店里跑去。
「恭一郎,不用进来」
就在自动门打开的同时,五浦用尖锐的声音制止了他前进的脚步。面前的地板上到处散落着冲泡咖啡的用具,杯盖、砂糖还有牛奶散落一地。
穿着黄色毛衣的男性正被五浦反扭住手腕,按在柜台上。现在的他跟之前讲解「哥斯拉之子」的时候判若两人,他的口中发出了粗重的喘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在店内大闹的男性似乎已经被五浦制服了。如今柜台中穿着制服的店员正在打电话。看样子是在报警。
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另外一个人,穿着米色外套的女性正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是之前来退那本类语词典的人——既然她现在出现在这里,那么就说明她应该跟这件事情也有关系吧。
被按在柜台旁边的那个男性脑袋旁边,放着一个宅急送用的硬质封箱。正如扉子所说,他似乎正准备要发送快件。
突然,男性注意到了恭一郎的存在。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看起来似乎非常痛苦地转向了另一边。接着,直到警察到来为止,他都没有再看过恭一郎一次。
「那两人好像是夫妻」
商场中一间格格不入的会议室中,五浦用洪亮的声音说着。
「正好就是在我进入便利店的时候,女性正在办理发货的手续,而男性正准备要把什么东西丢到垃圾箱里....我想大概是真正的价签,我让他给我看一眼,结果他就开始闹了起来」
最近的一张长桌前,恭一郎跟扉子,还有虚贝堂的杉尾跟龟井几人都各自找位置坐了下来。这个房间平常应该是拿来当做员工休息室使用的吧,不过在午饭时间已经结束的现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那两人已经被警察带走了。接下来警察应该也会过来询问事情的经过吧。
「因为这场骚动的原因,真正的价签已经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原本是打算要问一下那两人的,不过在询问之前警察就来了....姑且,把这个给拿回来了」
五浦用下巴指了指放在长桌上的宣传册。『哥斯拉之子』和『星际穿越』。在旁边还有写着「五〇〇圆」金额的假价签。
「我也想要知道详细的手法呢。这个价签到底是怎么制作出来的,又是怎么用这个东西替换走真的价签呢....这个跟真的简直一模一样呢」
龟井有些不悦,他轻轻敲了敲那两张假的价签。五浦轻轻朝自己的女儿使了个眼色。于是扉子便站了起来,将另一本宣传册放到了桌子上——『哥斯拉VS碧奥兰蒂』。
「他们利用事前入手的这本宣传册里的价签来制作假价签。复印一遍之后,用涂改液将标题和金额抹去,然后再复印一遍的话,就得到了可以随意修改的价签了....之后只需要将价格和标题写上去就好了」
写有虚贝堂店名的价签,被交到了那两人的手上。只要有一张真正的价签,想要伪造就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只是,这应该不是想做就能做得到才对。
「但是,忘了抽走『哥斯拉VS碧奥兰蒂』价签的人是我啊。并不是被那个人偷走的....」
恭一郎此时插嘴说道,而扉子却摇了摇头。
「并不是樋口君忘了抽走。在那之前,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拿着类语词典来退货的女性」
祖父杉尾的语气中有些不悦。
「难怪会搞出那么大的骚动。是为了让恭一郎心生动摇吧」
是的,扉子回答道。
「同时也是为了转移杉尾先生的注意力,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不要注意到身旁正在发生的事情吧。犯人应该没有让你碰到那本宣传册吧?」
后半句是对恭一郎的提问。说起来,就算是在打开塑料袋封口的时候,那个客人的手也一直没有松开那本宣传册。把宣传册从袋子里拿出来确认也都是他自己动的手。大概就是为了防止东西被交到恭一郎手上之后,价签被回收走吧。
「当然,他们把恭一郎是第一次打工的新手这点也计算进去了。或者说,正是因为知道了这点,所以才会选用这个方法.... 我想我们在柜台里头的对话,应该也被他们听到了吧」
越听越觉得对方的手段是如此的恶劣,只是内心对自己被骗了的这件事情却还没有什么实感。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恭一郎并不怎么生气。
「伪造价签的方法我是知道了,但他们又是怎么拿假的价签去替换真的价签呢」
龟井向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二人询问道。做出回答的是扉子。
「当然,是在柜台中确认的时候。为此还特地在袋子上写上了文字,这是为了找借口好让樋口君打开袋子」
「这些英文字母也是那个人写的么?」
明明都已经知道他们就是犯人,但恭一郎还是感到了震惊。那个男性当初那个不知所措的演技是那么的逼真。
「是的。电影的宣传册被放在会场的角落,上午晚些时候,客人的数量也减少了许多,只要将记号笔藏在袖子当中,就能够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写上简单的文字了....然后就只要在柜台前打开袋子,替换掉里面真正的价签就好了」
恭一郎再次回想起那个男性在确认『哥斯拉之子』和『星际穿越』的小册子时的情形。
(刚才这个东西被夹在里面了哦)
他说着便将『哥斯拉VS碧奥兰蒂』的价签递了过来。那或许就是为了引开自己视线,制造空隙而使用的手段吧。
「不,但是在柜台替换价签什么的,不是一眼就会被看出来么。物品的金额在店员的面前突然就发生了变化」
龟井依旧是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扉子将两个空塑料袋放在了他的面前。正是那两个上面写有英文字母的袋子。
「所以才会在袋子上写上『E』和『F』这两个字母」
扉子将假的价签放进了上面写有字母「E」的袋子中。等最上面一横正好与价钱上的金额重叠的时候,她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这么一来的话,数字就看不出来了。
「犯人在把『星际穿越』拿到柜台前的时候,樋口君见到的价签应该就是这样的状态吧?」
恭一郎不由得站了起来。
「啊,是。是的。就是这样的状态」
无论是『星际穿越』还是『哥斯拉之子』,都是因为被英文字母上面的一横遮挡,所以看不到价格。因为没有想到那之后价签会被人替换,所以他当时根本就没有注意这些。
「只要能够在隐藏价格的状态下获得了打开袋子的机会,上面的文字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甚至没必要是文字」
「那么『哥斯拉VS碧奥兰蒂』的宣传册上写的『G』是....」
「应该是为了混淆视听吧。因为后续又出现了字母『E』和『F』,所以才会让人越发觉得这其中具有什么实际含义」
实际上,恭一郎就是在拼命思考出这三个文字当中的含义。没想到字母本身就是个陷阱。「你自己还是放弃独自寻找答案会比较好」——一切正如穿着黑色外套的女性所说。
说起来,她的事情自己还没对任何人说过。就是没有任何理由地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比较好。
「....不过,还真是用了个相当麻烦的手法呢」
杉尾呢喃道。
「既然是夫妻组合的话,那直接偷不就好了么。一个人吸引店员的注意力,然后另外一人将东西从卖场里偷走。这样不是要简单得多么」
「啊,我想那大概是因为我的关系」
五浦说着挠了挠头。
「开店的同时,有一个男的进入了会场,因为他带的行李莫名其妙的大,而且看样子好像是在找防盗摄像头。所以就姑且让他把行李寄存了一下....」
应该是在恭一郎来会场前发生的事情吧。那个男性之所以会把那个大包寄存在柜台,原来是这个原因啊。因为没有可以藏赃物的地方,所以才没办法实施盗窃。放到衣服里面的口袋的话,电影宣传册这种东西又太大了。
「说到底,把目标放在宣传册上本身就很愚蠢呢」
龟井哼了一声,发出了冷笑。
「明明有那么多可以偷的东西,还选了那种大小的目标。不过,要不是傻子的话,也不会干出这种事情来呢」
「我也想过同样的问题....那些人也是有原因的,所以才必须以宣传册为目标」
扉子说着,並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放到桌子上,把画面上的内容给所有人看。上面显示的是某二手交易平台的应用中,某个用户目前正在出售的物品。
无论哪一个都是古书,上面其中有两个已经被标注了「SOLD」的标记。是『星际穿越』跟『怪兽岛决战 哥斯拉之子』的电影宣传册。扉子打开了『哥斯拉之子』交易的详情页面。上架日期是在三天前,而被购买的时间则是在昨天。
「....等等」
杉尾伸出手,将画面退回到商品一览的画面。一本一本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旧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呻吟道。
「这里的,全都是目录上的旧书」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五浦看样子是已经明白了。
「目录是在活动开始前一周发出来的。那帮家伙拿到了之后,将目录中单价高的古书放在二手平台上出售。虽然也需要书籍的照片,但只要不是那种特别少见的古书,网上随便都能找得到」
「但是,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这些书吧。如果有人下单了的话那该怎么办呢....」
恭一郎的提问才说到一半,他就闭上了嘴巴。对啊。。然后再把偷来的旧书邮寄给客人——扉子点了点头。
「用这种方法就能够确实地将偷来的旧书换成錢。只是,要偷哪一本没办法自己去选择,而且万一书提前被谁给买走了的话,一切就完蛋了。所以,才需要在第一天早上第一个赶到会场,确保能弄到书才行」
恭一郎回想起今天上午在藤沢车站被那个中年男性撞到的情形。之所以那么着急,原来是为了要到这里偷电影的宣传册。
「从记录上来看,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出品大量的古书了。或许在其他的活动中也用了相同的手法处理掉偷走的古书吧。无论是欺骗樋口君的手法,还是配合,都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
听到扉子明确的讲解,恭一郎看着她,感觉她距离自己是那么的遥远。就像是身处在完全不同的世界一样,她的头脑是那么的聪明。单单只是听了恭一郎的一番话,就解开了所有的谜题。
「之所以知道他们在那家便利店,也是因为注意到了他们在网络上正在出售的商品吧」
五浦似乎是在向对方寻求确认似地说道。女儿解开了有关书本的谜题这件事情,这个人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惊讶。这样的事情肯定在以前就发生过很多次了吧。
「毕竟是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商品,所以才会想要赶紧寄出去吧....只是因为外头在下雨,所以我想他们大概不会冒着商品被弄湿的危险,而特地跑到距离这里很远的便利店或者邮局」
这一预测也是正确的。而大人也在按照她的话语去行动,听到她说完刚才这些话。恭一郎感觉事件的中心并不是自己,一切事件所围绕的中心更像是这个前辈——。
「但是,只有一点我还有点疑问」
扉子朝着大家竖起了自己的食指。
「那些人,为什么会承认自己骗走了宣传册呢」
「....为什么这么说」
杉尾发出了疑问。
「因为,真正的价签去了什么地方,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不是么?在便利店的现场取证时也没有找到,就算真的找到了,上面的内容或许也已经看不出来了。那两个人,姑且也算是付了钱买走宣传册....根本就没有什么假价签,是虚贝堂自己把金额写错了,如果他们真的这么主张的话,事情应该会变得比现在要麻烦的多。而且我也觉得用这种手段的好处应该就是在这里才对....」
确实是这样。表面上来看的话,就只是普通的买卖而已。在找不到真正价签的现在,对于自己这边的情况反而比较严峻。但是,现实是宣传册确实已经原封不动地被拿回来了。
「其实那两个人,并没有认罪」
五浦非常干脆地说道。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在便利店里质问的时候,他们就没有好好回答。虽然在便利店里头损坏物品会被问罪,不过关于这件事情,之后会怎么样就不知道了。他们身上似乎还有其他的案子,所以无罪释放应该是不可能了吧」
恭一郎还是第一次听说。便利店的骚动之后,他虽然看到了五浦跟那个男性说了些什么,不过内容他是一点都没听见。只看到男性将两本宣传册交给了五浦。
「但是那个人,把小册子还给了你呢」
「啊,是的」
五浦跟恭一郎对视了一眼。
「我想,原因大概是你吧」
「什么?」
恭一郎不禁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看到你出现在便利店之后,那个男人突然就老实了下来....然后过了一会,他就说可以把宣传册还回来。虽然不知道他内心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但是,跟你在一起谈论电影的时候非常开心,他说了这样的话。喜欢谈论电影的狂热爱好者,这点大概是真的吧」
「偷盗古书的人当中有很多都是偏执的狂热者....所以判断商品价值的眼光也很厉害啊」
杉尾补充说明道。
「开心?明明就是他们欺骗了恭一郎。开什么玩笑」
龟井则是一副怒火中烧的样子。虽然确实被人骗了,但恭一郎自己却并不觉得特别生气。老实说,恭一郎在从那个男性那里听说了「哥斯拉之子」的话题时也确实很开心——甚至还想着下次要去看一看那个电影。在他到达便利店的时候,男性不愿意看向恭一郎的眼神,以及那痛苦的表情,或许并不是他可以做出来的演技。
「那么,也是多亏了樋口君呢」
扉子对恭一郎露出了笑容。
「最初发现英文字母很奇怪,并且告诉大家的人就是你。那种细节就算被忽视也不奇怪。果然樋口君你拥有着呢。类似事件的钥匙一样的东西」
她似乎是发自内心说出这些。但不管怎么想,能够拿回宣传册都是多亏了扉子才对。恭一郎根本就没有什么钥匙——只是,自己确实也派上了用场。对于这点,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开心的。
「嗯,没有落入奇怪的家伙手中真的是太好了....特别是这个」
祖父翻开了『哥斯拉之子』的宣传册。那似乎是一部面向孩子的电影,第一页上面就印着哥斯拉等角色的塑料模型的广告。而且在那里还贴着那张藏书票。Y·S——上面印刷着杉尾康明的姓名首字母。
(啊....)
原来这是父亲的藏书啊。完全没有注意到。
「康明的藏书上,贴有这种东西....你之前知道么」
听到祖父的询问,龟井点了点头。
「嗯。这个,还真是不可思议呢」
他语气沉稳地回答道。
「康明先生他,明明对特摄没有什么兴趣,但从以前开始,他就一直非常重视这本宣传册。保存状态先不提,上面被涂写的就非常严重,所以,定价就只能比一般的要便宜非常多」
「涂写....」
祖父呢喃着。然后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开始仔细翻看里面的书页。后半原本应该是黑白的书页上,突然出现了鲜艳的青色与红色。
上面印刷着一张大大的,迷你拉骑在哥斯拉背上的画。留白的怪兽们,被蓝色的水性笔涂得乱七八糟。页面的角落还可以看到「绘涂页」的文字。
(偶尔拿着商品里面的涂鸦绘本消磨时间)
祖父曾经说过的话在他的脑海中复苏。在说到年幼的父亲被带到会场的时候,他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就算虚贝堂的商品中并没有涂鸦绘本,但是却有电影的宣传册。因为现在,这个东西就摆在大家的面前。
「对了....我想起来了....」
祖父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作为绘本的替代品,康明翻开了这个电影的宣传册。那个时候,这本宣传册的价格还没有达到能被称之为是古书的程度。所以就让他拿去当做涂鸦绘本随便玩了....」
此时祖父的指尖缓缓划过自己的孩子四十年前留下的涂鸦。仔细一看才发现,被涂上了颜色的不止是哥斯拉和迷你拉。两只怪兽的手边还有被红色笔涂抹过的痕迹。那是条纹装的四角形物体。
自己父亲在小的时候曾经画下的东西是什么,恭一郎非常清楚。爱书之人的想法,从他珍视的书中就能非常明确的看出来。
那是书。哥斯拉父子正在搬运书籍。大概,是参考了当时在自己周围的大量旧书吧。然后他便将自己跟父亲的身影,重叠在了哥斯拉和迷你拉的身上。
「那家伙,把这样的东西保存了几十年啊」
祖父的声音有些湿润。恭一郎觉得自己的父亲就算把这本书一直留在身旁也并不奇怪,毕竟这是自己的父亲人生中获得的第一本古书。
「康明先生的藏书,真的要就这样卖掉么」
龟井像是下了决心一样开口询问道。
「社长说要卖掉的话,那我就全部拿出来,什么都不会说。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是,像这种饱含了回忆的东西,还是不要交到别人的手上会比较好吧」
恭一郎悄悄看向龟井。就连长年一起工作的这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祖父要卖掉父亲的藏书。
「....现在请遵从我的指示」
长长的沉默之后,祖父用细微的声音做出了回答。
「只是,这本小册子我买了。龟井,就拜托你保管了」
祖父双手撑在长桌上,慢慢地站起身。
「社长,既然这样的话,那其他的书也....」
「这是个例外」
他强硬地打断了部下的话语。
「因为康明曾经就经常说。如果自己不在了的话,作为临终的礼物,你可以拿走你喜欢的书....这是属于你的那一份」
这些话语大概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吧,与其像是说明,更像是找了一个借口。
「我先回会场那边看一眼。警察来了再叫我」
杉尾拄着拐杖离开了会议室。一时间,留下的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拐杖撞击地面所发出的孤独声音逐渐远去。
间章一·五天前
北镰仓车站传来了电车运行的声音。因为是雨天,所以声音听起来似乎跟平时有些不太一样。
将委托人从主屋一直送到玄关之后,篠川栞子站在昏暗的走廊上。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整理着委托的内容。
委托人的名字是樋口佳穗。四十三岁。住在茅茅崎市内。委托的内容是阻止前夫的藏书被卖掉。而准备要卖掉藏书的人则是前夫的父亲,同时也是虚贝堂的店主·杉尾正臣——。
「呼....」
想到这些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在读大学的时候,栞子开始在彼布利亚古书堂里帮忙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杉尾了。从父亲那里继承了这家店的时候,杉尾担任着古书联合的理事一职,如果有什么事情经常就会去找他商量。态度踏实加上又擅长照顾别人,是个被大家所信赖的人物。
这几年他因为生病的原因,所以从联合的理事一职上退位,跟栞子见面的机会也变少了。曾经那个乐于助人的他也渐渐消失,听说现在的他已经变得不喜欢跟其他人交流了,不过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和年龄,会变成这样倒也不奇怪。
这次的事情他应该也有自己的理由吧。好好地说一说,尽可能在事情闹大之前就将事情解决掉。栞子的想法也跟樋口佳穗一样。只是苦恼的是,她最近必须要离开日本几天。
从后天开始,她预定要去飞去英国与当地的古书业者进行交易。虽然在海外进行古书的买卖,长年来一直是栞子的母亲篠川智惠子在做的工作,不过自从她年龄过了七十岁之后,栞子也开始分担了其中的一部分。也是因为这样,导致她不在日本的时间增加了。
与之相反的,她的母亲智惠子在日本待的时间就多了起来。在距离北镰仓不算太远的藤沢市的片濑山入手了一栋带有书库的宅邸。大概,是准备近期从工作上退下来,在日本定居了吧。独自一人生活的老年人搬家到距离女儿很近的地方——倒也算不上有多稀奇。只不过,篠川智惠子是个例外,想要安心度过晚年什么的,她心中所想的绝对不可能是这种一般世俗中常识性的理由。
她曾经去追寻梦幻的古书,而抛下家人超过十年的时间,是个超脱常识的藏书狂人。将他人的思考当做古书来阅读,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就是无上的快乐。虽然还不清楚,但她肯定是在盘算着些什么。
现在的栞子还无法明确猜透她的意图。而且感觉就像是为了要妨碍她查明这些一样,才特意让栞子远离日本的。
现在就算去想母亲这边的事情也没用。首先还是虚贝堂的事。
姑且,在离开日本之前准备先去跟杉尾联络一下的,只不过对方大概是彻彻底底地想要避开与栞子的接触吧。所以就只能去古书市场的会场找对方了。只不过问题的重点是活动开始的那期间,栞子能不能回到国内,这点还有些微妙。
在这种情况下,就只能由丈夫大辅去说服杉尾了。关于丈夫或许也会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这一点已经事先跟委托人佳穗说过了,也得到了对方的认可。大辅应该也会非常乐意接受吧。
不辞劳苦、富有责任心,对于大辅无论再加上多少的赞美也感觉不够,原本将北镰仓的店交给他一个人的情况就已经在增加了。而且还是在要参加古书市场的活动这种格外繁忙的时候,真不想再给他增添额外的负担了啊。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再有一个帮忙的人。
横须贺线的电车渐渐远去,警告音的广播也已经停止。再次回归平静的篠川家的走廊中,栞子又叹了一口气。然后她压低脚步声,来到了女儿的房门前。
「扉子,能稍微占用你一点时间么?」
不等对方回应,她便打开了纸门。虽然平常的她并不会做这种事情,不过今天栞子感觉自己有必要表现的强硬一些。穿着制服坐在桌子前的扉子,猛地合上书本回过了头。
「别这么急着进来啊」
她慌忙地说道。同时将刚才正在看的那本文库本藏到了袖子里面。虽然没有看到上面的书名,不过从滚落一旁的圆珠笔可以看出,那究竟是本什么书。
新潮文库的『My Book』。应该是把刚才听到的栞子跟樋口之间的对话,都写在了空白页上了吧。虽然她应该是准备把这些当做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秘密,不过扉子有将发生在这家店里的有关古书的事件记录下来这点,栞子和大辅都是知道的。这是属于她的彼布利亚古书堂事件手帖。
「抱歉。突然就把门打开了」
栞子姑且向对方道了歉。
「稍微有点事情想要拜托你....就是你刚才在走廊上听到的,樋口小姐的委托」
扉子有些为难地缓缓皱起了眉毛。从女儿还小的时候,大家就都在说她很像栞子,实际上也确实非常的像,只不过这种容易将感情流露出来的点却不太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这件事情你能来帮帮忙....如果你有空的话」
「倒是没有什么事....春假的时候就只是准备来看书而已」
预料之内的回应,栞子的心情有些沉重,如今扉子也是除了看书以外就没有别的事情做了。今年也是在结业式之后就马上回到了家,没有参加班上的庆祝会,也没有准备跟同学一起出去玩。不过既然是本人愿意的话,那这倒也无所谓。栞子在高中的时候也是完全没有跟其他人之间有过社交活动。
只不过这孩子不太一样。从小时候开始,扉子就没有对任何人表现过兴趣,就只是在看书。也是因此,栞子用书为共同点,想要促成她与别人之间的交往,结果让她交上了拥有相同兴趣的朋友,多多少少让她对其他人产生了一些兴趣。而她独自一人的情况开始增加,则是在去年的夏天,梅雨季结束之后开始的。
由比滨咖啡书店·莫古拉堂的女儿户山圭是跟她是从小就认识的玩伴,两人也在同一所高中上学,只是最近两人似乎并没有互相联系的样子。
基本上就只对书本的话题有兴趣,而对其他事情毫不关心的女儿,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洞察力,所以在人与人的交往中很容易就会招致一些麻烦。从以前栞子就对此心存担忧。而现在她的担忧恐怕是已经成为了现实。
户山圭似乎对父母也什么都没说。这种年纪的孩子一旦选择了不说话,那么想要让她们再开口就非常难了。不过话虽如此,栞子也不想要去擅自调查。所以就算担心,她也只是远远地注视着,而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半年。
「对妈妈你们来说,很需要人手吧?」
扉子双目凝视着自己母亲的脸。只有表面功夫的借口和策略什么的,在这种目光面前都是毫无意义的。只会被看穿而已。
「妈妈啊,明后天有事情要离开日本....所以跟虚贝堂那边的交涉就只能拜托你爸爸了,但是我也不想太勉强他」
「....那我要怎么帮忙才好呢?」
栞子稍微沉默了一会。跟樋口佳穗的委托相关的事情,基本上都会拜托给大辅去做。必要的就是关于活动还有跟出品相关的普通工作,但栞子又不觉得扉子会安分地只去做那些普通的杂事。如果看到了跟古书相关的事件,她肯定会忘我地一头扎进去吧。而身处伦敦的栞子根本就不可能有办法阻止得了她。
「跟这件事情有关的人之间的讯息,希望你能稍微打听一下。要是发现了什么,在采取行动之前一定要向我报告」
既然没有办法阻止的话,那就只能让她按照理性去行动了。扉子似乎在想些什么的样子,一瞬间闭上了眼睛。
「也就是说,要好好地去跟别人交流对吧。思考对方的心情....我不太擅长这种事情啊」
在说明前就被对方抢先了。栞子点了点头。如果只是一个人看书的话,与其他人之间的交流并没有什么必要。只是,非常遗憾的是,扉子对于其他人的兴趣实在是太重了,以至于会非常深入地解读他人的想法。但是,没有人会希望自己内心所想的事情被别人看穿的。这个孩子必须要学会这些才行。跟书不一样的,与名为人类的存在应当如何交流的方法。
「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看」
扉子轻快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樋口一叶『通俗书简文』
藤沢古书市场的第二天从早上开始就迎来了空前的盛况。
大量的客人来到了商场中的活动场所,並没有发生第一天那样的骚动。当然销售额也非常棒,感觉繁忙的一天会平稳收尾。只是,下午两点过后,天空中的云如字面意思一样变得诡异了起来。
原本晴朗的天空被铅灰色的云层覆盖,紧接着就开始了出乎预料的强降雨。而且跟昨天的那种雨不一样,今天是如同台风一样的恶劣天气。
「讨厌~,麻烦了啊!真的麻烦了!」
留着鲍勃头的小个子女性站在窗边,抄着手口中不住说道。
「怎么了么」
抱着大开本的古书在会场中来回走动的恭一郎,停下脚步向她询问道。
虽然商品陈列的位置姑且按照店铺分开了,但是其中并没有明确的界限。在客人拿起书查看之后,经常就会跟其他店的古书给混在一起。而他现在正在做的,就是将那些古书放回原处。
「你看啊,这个会场里头不是根本只有店员么?要是客人不来的话可就麻烦了啊。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的店!」
她仰望着天花板。确实现在客人一个都没有。这种天气没有人会特地跑过来买不能被雨水打湿的书籍,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大声发出叹息的女性名叫神藤,经营着一间名叫哆哆啪书房的奇怪名字的店。年龄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带帽子的运动衫配上运动裤。看起来就像是刚刚练习归来的运动员一样,据说她以前确实是田径投掷项目的选手。擅长的项目是链球,所以现在她上半身的肌肉看起来也发达到吓人的程度。抄着手站着的姿势非常适合她。
她在工作上也充分活用自己那超出常人的体力,包括初次见面的恭一郎在内,她跟所有人都很聊得来。是个性格直爽的人。
「我们店里的商品没有登载在目录上啊。搬出大量便宜的旧书,大量的卖出,然后再大量的补货,我们是力量型的旧书店啊。所以说客人也必须要来得很多才行啊,要不然就周转不过来了!」
力量型的古书店。这个不熟悉的词语让他有些疑惑,不过应该是某种专业用语吧。
「力量型的古书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戴着眼镜的古书店主正在附近书架旁默默摆放着商品,他微微笑了笑。看样子那个词应该是神藤自己造出来的。
戴着眼镜的古书店主名叫泷野,经营着一间跟他名字一样,叫做泷野BOOKS的书店。是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纤细男性。从扉子那里听说他是古书联合支部的理事长,在同行中负责统筹大家的存在。跟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五浦关系似乎非常好的样子。
「啊,樋口君,那本书,是我们家的」
泷野从恭一郎手中接过了大开本的古书。『火焰纹章 苍炎之轨迹 设定资料集 重现·特利乌斯 「上」』。是一本古旧的游戏设定资料集。这种东西居然也会拿出来卖。而且单单一本「上」就标价一万圆。感觉好像很贵。泷野BOOKS似乎对于游戏相关的书籍非常擅长,区域内摆放了大量老旧的游戏杂志还有攻略书。
「力量型的意思应该还是能理解的吧?一本一本地去调查书籍的价格,我既不擅长这种事情,时间也不够。所以就只能靠力量了啊」
「但是,哆哆啪的东西都卖得很好哦。能来参加这次的活动真是帮了大忙了。甚至还有很多客人是为了哆哆啪的商品而特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只是因为定价太随便,所以被盯上了而已。这是我的缺点。但是,能被智力型的泷野称赞还是很开心呢」
「原来我被分类到那边去了啊....有非常多值得发掘的商品,对于一家店来说,这点也是很大的优势」
「不愧是联合支部的理事长,很会照顾别人的心情呢。至今为止有像这样称赞过我的,也就只有虚贝堂的康明先生了啊」
恭一郎准备悄悄离开一直说着同行之间话题的两人,但是在听到父亲名字的时候,他不禁又回过了头。
「您认识我的父亲么?」
向神藤发出询问后,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对了,你是他的儿子呢。刚开店的时候,我经常会找康明先生商量各种各样的事情,他还请我吃了好几次饭。之后还会帮我处理一些我们店里不经营的种类的书籍」
通过帮忙这次的活动,恭一郎已经了解到古书店从业者之间相互的联系非常紧密。所以他们之间会有这样的交情倒也不奇怪——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泷野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都不知道神藤小姐你们两人关系原来这么好。因为我很少看康明先生跟其他同业者打交道啊」
「诶,是这样么?」
恭一郎发出了声音。虽然他是个有些摸不透又沉默寡言的人,但他性格稳重,而且并不回避与他人的交往。既然是古书店店员,应该很清楚这些才对。能跟他谈得来的人应该有不少才对。
「以前的他不一样啊....在古书联合中跟康明先生关系要好的人也有很多。我第一次当上联合的经营员时,教我的人就是康明先生。但是他离家了好几年后,再回来时就变得不怎么跟人说话了」
原来如此,泷野点了点头,但是听到了这些的恭一郎却吃了一惊。
「你说『离家了好几年』,那是怎么回事」
糟糕,说了不该说的话。听到恭一郎的提问,泷野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
「你还不知道啊....是我太不注意了啊」
神藤看起来并不惊讶。应该是以前就知道了吧。或许在同行之间这是件人尽皆知的事情。恭一郎默默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放弃继续隐瞒的泷野缓缓开口说道。
「详细的情况我也没听说过,所以能补充的也没有多少。康明先生他曾经离家过几年的时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又做了些什么,因为他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过。当时还向警察提出了搜寻的申请」
也就是说下落不明。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的状态。无论是父親本人还是母亲那里,恭一郎都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情,他自己对这件事情也毫无记忆。
「是在多少年前,消失的呢....?」
一瞬间,泷野有些犹豫了下后答道。
「....我想是,十五、六年前吧。大概过了五年左右,突然就又回来了」
恭一郎脸上的血色逐渐消失。这个时间,正好是恭一郎出生前后的那段时间,而他回来的时间则是在离婚之后。
「非常、感谢」
向两人道谢之后,恭一郎就离开了。
至今为止他都没有详细听说过父母两人离婚的原因,两人对于这件事情都不太愿意提及,他对于大人那些复杂的过去也并不想要去深入了解。不过感觉上应该也不是因为出轨或者是家庭暴力之类的严重问题,肯定只是因为性格不合,在此之前恭一郎都是如此认为的。但是在孩子即将出生,或者是孩子刚刚出生的这个时间点就抛下一切失踪,这当然是会导致离婚的严重问题。
而且持续五年下落不明的人,在妻子和孩子离开之后便「突然」又回来了。简直就像是知道妻子已经离开所以才回来一样。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那自己的亲生父亲可就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樋口君」
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他浑身不禁一阵颤抖。回过头,站在那里的是一位带着眼镜的长发少女。她跟昨天一样,穿着非常合身的红色连帽罩衫。她瞪大了她那原本就很大的眼睛,在非常近的距离下仔细看着恭一郎的脸。
「发生什么事情了么?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哦。身体不舒服么」
篠川扉子如此说道,同时还碰了碰他的脸颊。面对这突发的状况,恭一郎浑身都僵硬了起来。
「你看,你的脸都已经这么冷....了么?诶,好像有点感觉不太出来。应该是,我的手冷吧。到底冷的是哪边。现在,很冷么」
突然就被人用手指戳了自己的脸。这还是第一次被妹妹以外的女生碰触到自己的脸。而且还是位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女生,原本这些都会让恭一郎的内心变得愈发紧张;然而在面对这个前辈的时候,他却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奇怪的笑容。这股奇妙的感觉让恭一郎的内心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
「啊,我没事....怎么了么?」
一脸严肃地用双手按着别人脸颊的扉子,此时终于将手放了下去。
「柜台那边的临时轧账,能来一起做么?」
营业时间结束之后,似乎会对账目进行精确的结算。临时轧账就是在正式计算之前,确认收银的记录跟实际的营业金额是否一致,听说应该是这么回事。
「因为每家店用的收银机种类还有营业方式都各有不同,就算是临时轧账,操作的方法也各有各的不同。所以现在提前临时轧账的话,正式结算的时候也会轻松一些」
扉子一边说着,一边清点收银盒中的硬币和纸币。而将从柜台中拿出来的临时轧账用的收据单上的金额读出来则是恭一郎的任务。因为上面印刷的数字颜色稍微有些浅,要读出来多少有点吃力。
在那之后,两人还统计了放在收银盒下面的价签金额,并计算出每家店的营业额。正如刚才泷野所说,哆哆啪书房的价签是最多的。紧接着是虚贝堂,只是在恭一郎看来,价签上写着的「有藏书票」的标记格外显眼。这些大概就是杉尾康明的藏书了吧。价格大部分都是两三千圆,书名则都是类似『××杀人事件』之类的。看样子推理小说似乎很畅销。
父亲的书正在按照祖父的计划,被顺利地送到了他人的手上。当然,所有的书不可能在明天这个古书市场结束时就全部被卖完。只是,在五月之前,这些书应该还会被拿到虚贝堂参加的其他活动中出售。肯定,会有相当大的一部分被卖掉——。
感觉内心似乎有着一股心结。如果父亲真的是那种会抛弃自己的妻子独自离去的人,那这些书应该也会跟当年的他一样,不知消失在什么地方吧。
突然,恭一郎意识到了身旁正在敲击计算器的扉子的侧脸。既然彼布利亚古书堂是因为自己母亲的委托才行动,那么这个前辈对于发生在自己双亲之间的各种各样的事情或许会知道些什么吧。刚才她会特意跑过来叫自己,或许也是因为听到了恭一郎跟泷野之间的对话,所以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吧。
「丢下家人失踪好几年的人,到底会想些什么呢」
完成了全部的计算之后,将计算器收起来的扉子停止了动作。低着头的她双眼笼罩在阴影之中。
「....果然你已经听说了呢,从泷野先生那里」
「啊,是」
「我想应该根本就只思考自己的事情吧。作为人大概已经有什么地方坏掉了呢。这点是肯定的」
比预想中还要严厉的评价,这让恭一郎大受打击。就算是几乎没有接触过父亲的人也是这么想的啊。
「这样的人就算是回来了,也很难再去跟她正常地相处了呢....但是,我自己虽然并没有那么复杂的感情,不过心里还是有想要直接去向本人询问的想法。或许也是因为我跟母亲不一样,这些事情并没有直接对我造成损害。不过我还是觉得祖母她或许也有她自己切实的理由....」
「嗯嗯?诶?请稍微等一下」
恭一郎制止了语言中饱含情感的扉子。总感觉她说的内容有点不太对劲。
「不好意思。你是在说谁的事情?」
「我祖母的事情。你不是刚刚从泷野先生那里听说了么?曾经,我的祖母失踪了超过十年的时间」
十年,恭一郎被这个数字给惊到了。是自己父亲失踪时间的兩倍。恭一郎慌忙向她说明情况,而扉子的脸也肉眼可见地变红了起来。现在的她已经摘下眼镜,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啊—,是我弄错了。好羞耻....不好好听别人说话果然还是不行呢。所以,我才会犯这样的错误....」
「不,怪我说话的方式太奇怪了。不是前辈的错」
首先弄错的是恭一郎。他想要询问的是跟自己父亲相关的事情,然而得到的回答却是「我也就只知道泷野先生跟你说过的那些而已」。不过比起这些,现在更让他在意的,则是有关扉子祖母的事情。据她所说,名字似乎是叫篠川智惠子。说起来,昨天就听她说那是一个知识丰富到让人难以理解的「可怕」的人。
不管怎么说,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别人也有着相似的经历。虽然这并不能缓解他对自己父亲的感情,不过内心多少还是平静了一些。
「祖母她是那种听到一就能知道十....不,根据场合,有时候甚至听都不用听,就能够理解对方的想法。我虽然没有她那种程度的洞察力,但有时候也还是会有自己比其他人先知道了的感觉」
虽然没有那种程度的洞察力,这样的说法本身就体现出了一种无意识的自负。言外之意就是在说自己也还是有一定程度的洞察力。不过回想起她昨天解开电影宣传册价签谜题的样子,感觉她的这份自负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听人说话是很重要的。我还是想要尽量配合周围人说话的话题的」
说起来,昨天她就说过类似的话。像是要好好理解他人的意思、与他人沟通之类的。
「....为什么呢」
「就算觉得明白,但也还是会有读取错对方想法的时候。而且我觉得通过对话也能够让双方的内心产生某种变化。就算无法和解,也肯定能让双方互相理解....所以现在,我正在努力让自己去倾听从他人口中说出的话语」
从扉子一听到询问就马上给出的回答中不难看出,她似乎长时间都在自己的内心中向自己问着同样的问题。这是她试图与别人之间取得沟通的理由,同时也是她向恭一郎提的建议。倾听对方的话语——虽然父亲的话语已经听不到了,但祖父和母亲的话语他还是能够听到的。或者说,他也只能这么做了。不通过语言就能够理解他人的思考,恭一郎并没有这种能力。
(....嗯?)
不经意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件事,昨天出现在会场中的那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老女性。明明没有从恭一郎这里听到任何话语,但她光是看到了塑料袋就给出了他相应的建议。
那个时候,她的口中还出现了扉子的名字。莫非,那个人就是筱川智惠子么。
「前辈,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
然而,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一个从会场外进来的人影站到了柜台前。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还有客人来啊——就在恭一郎这么想着並抬起头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站在那里的人是穿着风衣的樋口佳穗——恭一郎的母亲。
对方说找个别的地方谈谈,但又因为大雨的关系去不了太远的地方,于是恭一郎就被带出了百货商店,来到了车站大楼中的一间连锁咖啡店。
「你来帮爷爷干活这件事情,我倒没有生气」
两人在狭小的桌子面对面坐着,佳穗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也就是说让她生气的是这之外的什么事情。而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的她明显是有些不高兴。
「只是,帮忙就帮忙,我希望你能事先就好好告诉我」
恭一郎默默将咖啡欧蕾端到嘴边。真是狡猾的说法。就算自己事先告诉她,肯定也会被她制止吧。不过就算这样,他还是没有告诉母亲,是祖父让自己别把打工这件事情说出去的。
「祖父想要把康明的书卖掉的理由,恭一郎你应该也不知道吧?」
「嗯」
「卖掉真的好么?那些姑且也是原本应该由你继承的东西。虽然其中似乎并没有多少高价的书籍,但毕竟数量众多,姑且还是有一定的价值才对」
从进入这家店之后,佳穗就一直自顾自地说个不停,而恭一郎只简短的回复。母子间的对话还是跟往常一样。从进入中学的那个时候起,恭一郎跟佳穗之间就开始变得不怎么说话了。偶尔交流的时候也是一股无精打采的感觉。虽然觉得爱管闲事的母亲多少有些麻烦,不过恭一郎倒也没有觉得不满。他只是觉得没必要把所有事情都一一说出来而已。
今天的事情就是这样。
「....就算拿到上千本书,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用」
「那也就是说,你只想要一点?」
被戳到痛处的他心里一惊。
「嗯....不过,我已经拿到了」
在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恭一郎就觉得糟了。
「我知道。『人类临终图卷』是吧。山田风太郎的」
恭一郎口中不禁呼出了一口气。
「.....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自己并没有在母亲面前看过那本书。现在,自己正在看的是『I』,他是准备在休息的时候拿出来看看的,所以就放在了包里。
「昨天晚上,你在起居室里看书的时候,你爸爸看到了。今天早上,我到你房间看了一眼,然后就发现了放在桌子上的两本书」
说起来,自己是就那么直接放在桌子上的。没有去注意母亲之外的其他人,确实是自己失败的地方。扉子推荐给自己的书实在是太有趣了,所以在母亲回家之前,恭一郎一直沉浸在阅读之中。
「那个,是非常旧的版本。然后我就回想起来了,康明曾经也读过相同的书....我就突然想到你会不会是在藤沢古书市场买到那本书的。虽然爸爸他说让我最好不要去管这些,不过正好有事情要到藤沢这边来,所以就顺便到会场看了一眼,然后就发现了你在这里」
顺便一提,「爸爸」指的是佳穗的再婚对象樋口芳纪。当然他同时也是恭一郎的养父。他是个性格直爽的好人,对于称呼对方父亲这点,恭一郎没有丝毫犹豫。只是,两人之间还多少有点尷尬,这也是事实。
对于恭一郎来说,芳纪是从他刚懂事的那个时候开始,就有些不可思议地经常来家里玩的一个亲戚的大叔。事实上,从血缘关系来讲,他也确实是佳穗的堂哥。那个时候,恭一郎跟佳穗还租住在茅茅崎的一间旧房子当中。
恭一郎七岁的时候,母亲突然确定怀孕了,那个时候他才知道两人已经交往多年。接着母亲就与芳纪结婚,当然恭一郎作为孩子也跟着一起并入了户籍。
法律上并没有禁止表亲之间结婚,母亲他们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作为孩子的他当然也明白这些,只是感觉就像是窥探到了大人之间那种露骨关系的一角一样,回味起来感觉很不是滋味,而这件事情也在恭一郎的心中留下了回响。
而察觉到了这些的养父,也与恭一郎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当然差别对待恭一郎、格外疼爱之后出生的妹妹这种事情,也从来没有过。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把自己当做是亲生骨肉温柔地对待。恭一郎的心中对芳纪也是由衷的感谢。
「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让我继承那些书呢」
在进入咖啡店之后,恭一郎第一次主动提出了质问。
「曾经失踪的事情我已经听说过了。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离婚的么?」
佳穗瞪大了双眼,只是这样的表情只持续了一瞬。她马上又恢复了平静的样子。
「算了,确实我也准备近期要把这些说出来的....离婚的原因确实是康明的失踪,不过这其中也是有原因的。他并不是单纯的失踪。只是,外出去读书旅行了而已....」
「读书旅行....是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进入自己耳朵中的奇妙话语。
「读书旅行是他唯一的乐趣呢,带上十本二十本平时因为繁忙而没来得及阅读的书,坐上慢速火车外出去旅行。并不是以观光为目的,就像是住在名为列车的旅馆之中读书而已,读完之后就回来。听说从学生时代开始,他就一直把这种旅行当做是自己的兴趣」
「那不就只是在外面看书而已么....」
恭一郎有些呆呆地说道。普通来看,这跟一般人口中所说的读书根本就是同一回事。
「真亏你能跟这么奇怪的人结婚呢」
这样的人似乎一般都会被称之为是书虫。这是他从扉子那里听说的。
「因为我也很喜欢书,所以也没有感觉很奇怪。别看我现在这样,以前的我可是个文学少女。大学也进入了文学部,甚至曾经还有过要成为研究者的想法」
「是这样啊....」
恭一郎完全不知道。面对附和自己话语的恭一郎,佳穗探出身子继续说道。
「毕业论文的主题是明治时代的女性作家,为了搜集资料而出入的古书店之一就是虚贝堂。我跟康明就是在那里认识的,然后两人就开始交往。虽然以前他喜欢的书都是悬疑推理,对于书本的爱好还是有些不同就是了....不过也是因为如此,两人也非常乐于向对方推荐自己喜欢的作品。在那之后又过了好几年,最终就走到了结婚的那一步」
也就是说,母亲也是个书虫啊。对于自己父母的相识这还是第一次听说。确实仔细倾听别人的话语这件事情很重要呢。会有各种各样新的发现。
「明明曾经那么喜欢看书,但现在却完全不看呢」
「在你小的时候,又要抚养你又要忙工作,根本就没有时间....甚至有一段时间,光是看到书本都会觉得讨厌。因为光是看到就会让我回想起那段最痛苦的时间。虽然最近已经好了很多,但还是没有心情在别人的面前看书,或者是跟什么人谈论书本的话题」
说起来,母亲在自己小的时候就几乎没有给自己读过绘本,记忆中她也没有劝自己去读过书。肯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失踪,是在我出生之前?还是在之后?」
「稍微之前一点。马上就要临产,正在给你想名字,还有买一些必需品的时候。正好那个时候虚贝堂的工作也很忙。康明也因为劳累,所以心情非常的消沉....生了孩子之后会变得更忙,所以要不要现在去一趟读书旅行,我是这么对他说的。他就坐东海道线朝着神户出发,然后过了很久都没有回来,想要联络也联络不上」
一直都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的佳穗,此时第一次发出了深深的叹息。似乎是为了平复心情,她喝了一口咖啡。
「当然也向警察提出了搜索申请,但是找到神户的时候,他就已经没了踪迹....结果就只是知道康明本人主动取消了原本预定要住上几天的旅店。大概是自己主动选择了要失踪,所以才会这么做吧。我也没有再继续找下去。因为那个时候你也已经出生」
「....这样啊」
恭一郎附和着。还真是很久没有跟自己母亲聊过这么长的时间了。
「虽然那个时候还住在虚贝堂的二楼,不过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也是啊,身体和内心都已经满是疮痍。虽然杉尾先生和龟井先生他们都在帮助我,只是精神上依旧还是没有办法接受的状态....于是在某一天,我突然就回去了茅茅崎那边母亲住的公寓里。几乎没有带任何行李,就只是抱着你。在那之后,就没办法再回户塚了」
「....对父亲他,很生气,么?」
突然,佳穗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仿佛是在探寻自己的内心,视线仰望着远方。
「稍微有点不太一样吧。在那个时候,作为母亲的内心,是用语言很难说明的....我想,你应该是没办法理解的吧」
母亲语气生硬地呢喃着。一瞬间,恭一郎甚至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仿佛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然而等到再次开口的时候,她又变回了那个平常的母亲。
「总之,我就是离开了杉尾家。也已经彻底把康明给忘了,在跟杉尾家毫无关系的情况下把你养育大....在我的身体恢复之后,也开始了工作,接着在三年之后办理了离婚手续」
恭一郎追寻着自己脑海中那遥远的回忆。在自己懂事的时候就一直住在茅茅崎车站附近的公寓里了。也依稀记得自己的祖母跟自己还有母亲在一起生活。
「后来从外婆的公寓里搬出来了呢。去了小出川沿岸的那个旧房子」
「那个破旧的出租屋啊。因为租金很便宜啊....祖母她因为脑血栓病倒了,所以就把公寓卖掉,住进了老年公寓里头。那个时候正是最为钱发愁的时候啊....但是,离婚之后不久,杉尾先生就凑了一笔钱送过来。五百万左右」
比预想中还要多的金额。要准备这笔钱应该也很不容易吧。
「虽然最开始我是拒绝的。康明已经给孩子取了恭一郎这个名字,除此之外不准备接受任何东西,我是这么拒绝的。然后杉尾先生就跪坐在我面前,『因为自己的儿子不负责任,才搞成了这样。所以至少这些请你收下』....这种情况下我也没有办法再拒绝。他也松了一口气」
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整个事情的经过。父亲失踪之后恭一郎出生了,接着母亲回到了娘家。自己的外婆病倒,没有了住的地方,于是就搬到了出租屋里。三年之后两人离婚,在那之后从杉尾那里获得了一笔钱——恭一郎心中也难以压抑对自己母亲的同情。除了最后的资金援助之外,真是吃了非常多的苦。
「在那之后,父亲他回来了?」
「是的。好像是被人找到了....那个时候你都已经五岁了。啊啊,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跟你爸爸他交往啊。虽然已经被告白了」
恭一郎装作没有听到这些。就算是想要倾诉,但有些事情也还是有限度的。自己亲生父亲的过去就已经够了,对于养父跟母亲的恋爱故事,他是一点都不想知道。
「那五年间,父亲都在做什么」
终于他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此时的佳穗咬紧了自己的牙关。到现在为止,她一直都没有触及这部分的话题,可见这应该是一段非常痛苦的过往吧。
「康明,遭遇了事故」
佳穗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说是,因此失去了记忆」
跟佳穗分开之后,恭一郎并没有马上回到会场。他想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
只是话虽如此,但现在的天气也不允许他在外头闲逛,所以也就只能在白光照耀中的卖场中走来走去。周围几乎看不见客人的身影,周围的气氛就像是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了一样。
(康明好像是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母亲的话语在脑海中苏醒。康明到了旅行的目的地神户之后,改变原本的计划去了九州。详细情况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坐渡轮去的。总之就是在港口周围散步的时候意外坠海。由于缺氧而引发的,非常严重的脑功能障碍——这是医院给出的诊断结果。
能够确认身份信息的背包也在那个时候沉入了大海。这也是当然的,毕竟里头装着上十本的书。出院之后,他在当地的政府办理了新的户籍,靠着做清洁的打工生活时被别人发现了。
因为康明根本已经不记得佳穗了,所以也没有人期望两人能够复婚。出于本人的意愿,关于事故的事情也尽可能地没有告诉周围的人。据说,直到去世的那天他的记忆都没有恢复。
(因为也看过了医生的诊断书,所以我想记忆丧失这件事情应该没有错。但是,老实说心里却也是有些怀疑....真的到最后都什么都没有回想起来么)
确实,恭一郎心里想着。明明丧失了跟家人有关的全部记忆,但每年却还一定会跟自己的孩子见面,见面的时候也一点都看不出有犹豫的样子。虽然聊天并没有多起劲,但很明显地可以看出父亲他很享受这件事情。
明明应该也已经失去了至今为止通过阅读书本而获取的知识。那到底又是怎么回归到古书店的工作呢。而且说到底,若说什么都不记得的话,又怎么可能会想要回归到工作中呢——。
事实上,他会不会早就已经在什么地方找回了自己的记忆呢?
恭一郎回到会场时,时间已经过了五点。大颗的雨点不停的砸在窗户上。会场里还是跟之前一样,一个客人都没有。神藤跟龟井,还有扉子正在码放旧书。没有看到五浦和泷野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出去了。
「....恭一郎」
柜台的另一边,祖父杉尾正臣叫住了他。他正坐在存包处柜台前的椅子上,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
「听说佳穗过来了」
「啊,是....不好意思。急匆匆地就出去了」
「没事,反正也没有客人来」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隔着柜台看着对方。
因为父亲康明的消失而痛苦的人,不止有母亲,还有祖父也是一样。时隔五年好不容易回来,但是对于周围的人却一个都不认识的儿子,他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虽然很想提问,但是却比面对母亲的时候更难开口。
「那个....」
就在他鼓起勇气发出声音的时候,
「社长,能帮忙稍微看下这个么」
棒球衫配上光头的龟井朝这边走过来。将两本装在书盒里的硬质封面精装书放在了柜台上。筑摩书房的『樋口一叶全集』的第一卷和第二卷。两本书的书盒上面分别印刷着「小说 上」和「小说 下」的字样,看样子应该是收录了小说的两卷。
封面上面夹着虚贝堂的价签。价格是三〇〇〇圆。书名下写着「无月报 有藏书票」的字迹。这本也是父亲的藏书。
「康明先生他,也读过樋口一叶呢」
不止何时,扉子就已经来到了几人身旁,低头看着那两本放在柜台上的旧书。凑的很近的她还用手按着自己的头发不落到书上。
「应该是从佳穗那里收到的,大概是她推荐的吧。这是那个人的兴趣」
「....是这样么?」
听到恭一郎的询问,杉尾一脸茫然的询问。
「怎么,你不知道么。她上大学的时候就是在研究一叶的哦」
说起来,论文的主题就是明治时代的女作家,刚才她还说过这样的话。恭一郎当然也知道樋口一叶是活跃在明治时代的。
「樋口一叶,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吧」
她去世的年龄是昨天从『人类临终图卷』那本书里知道的。听到他这么说的祖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出生是在明治五年,去世是在明治二十九年....正是近代小说处于黎明期的时候,而她则是以女性职业作家为目标的先驱者之一。还有森鸥外和幸田露伴也都是我非常喜欢的天才。你有看过么?」
扉子结合着数据一口气说出了这些,语气听起来似乎非常的开心,声音都雀跃了起来。
「没....书的内容都是些什么呢」
「虽然收录其中的都是晚年杰出的短篇,但要说起来的话,果然还是最有名的『青梅竹马』了吧。描写了住在游郭附近的少年少女恋爱故事的作品,非常真实地描写了登场人物的生活....据说这其中也包含了一叶自身的亲身经历。为了维持生计,而在游郭附近经营出售粗点心还有杂货的店铺」(注:此书的书名是‘たけくらべ’而并非平常被翻译成‘青梅竹马’的‘おさななじみ’;‘游郭’就是‘花街’,也就是允许色情行业的场所,并非特定地名,这本书中的‘游郭’指的是‘吉原游郭’)
恭一郎一边点头一边听着这些。在『人类临终图卷』中也出现了『青梅竹马』这个作品的名字。书中好像还提到了因为因为贫困而困苦的情况。
「写小说并没有赚到钱呢」
「说到底,依靠不安定的原稿收入去生活本身就很困难,再加上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女性这一身份也是非常不利的因素....而且,在终于开始积攒起了人气的时候,却又病倒了。可以说一叶短暂的一生都是在跟债务作斗争。将这样一个人用在五千圆的纸币上,还真是讽刺呢」(注:五千日元纸币上的人像是‘樋口一叶’)
「对啊,是钞票上的人」
恭一郎也在脑海中浮现出了樋口一叶的脸。毕竟曾经在纸币上见过很多次了。
「五千圆这样的金额,一叶恐怕一生都难以想象吧。毕竟那时货币的价值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杉尾笑了出来——突然,恭一郎歪过了脑袋。说起来,为什么会开始谈论关于一叶的话题呢。所有人的视线此时都集中到了龟井身上。
「啊啊,对了对了。五千圆的纸币。我就是要来说这个的」
他像是才回过神来一样说道,非常熟练地将第二本书从书盒中取了出来。
「刚才,我发现这本书的袋子稍微有点破了。大概是被上午来的客人带的什么东西不小心刮到了,换袋子的时候我准备姑且确认一下书有没有什么问题,然后就发现里面夹着这个东西....」
说着,他发开了那本下卷。夹在里面的是一张印刷着樋口一叶上半身像的五千圆纸币。纸币上完全没有皱褶跟折痕,是一张非常漂亮的纸币。仿佛就像是刚刚才被印刷出来的一样。
「你说里面夹着这个东西,我说你啊」
杉尾一脸严肃的咂舌。
「定价的时候就没有好好检查书本的状态么?怎么还犯这种外行一样的错误」
「抱歉。是我疏忽了....」
龟井蜷缩着他高达的身躯道歉。看到他萎靡的样子,杉尾似乎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太过。
「嗯,确实也是我赶在临近的时候才说,把康明那些有关近代文学的藏书有多少就那多少出来....以后注意点就好了」
「这张五千圆的纸币,应该是康明先生夹在这里的吧」
听到扉子的询问,杉尾摸着自己的下巴。
「应该是这样的吧。只是,为什么会把钱放在这种地方....应该也不是私房钱吧」
「原因先暂且不论,重要是这个地方」
说着,龟井便伸手指向印刷在「日本银行券」上面的那一排阿拉伯数字——「Y000005Y」。恭一郎瞪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个零排列在一起的号码。
「而且不仅是连续的多个零这一点,开头的字母只有一个也非常少见。这个字母与数字....虽然只是个编号,但是每张纸币上的编号都是不一样的。当然,随着纸币发行量的增加,编号也会渐渐不够用。于是就在最开始的英文字母上面再增加一个或两个。而只有一个文字纸币被称为是一行号,光是这一点就已经非常稀有了!」
兴奋的龟井说话声音越来越大。会场中其他的古书店主此时也看向了这边。恭一郎此时还有些不太能理解。只不过是稀有的号码而已,到底什么地方厉害了呢。
「稀有号码的纸币在收藏家之间会以很高的价格被交易」
祖父给出了说明。恭一郎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收集纸币的收藏者。加上之前知道的收集电影宣传册的人,还真是有各种各样的爱好者呢。
「我虽然对纸币的行情不太清楚,不过像这样的大概会有数万元....不,交易的价格应该会更高吧」
「诶....」
恭一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比纸币上的面额还要高。明明外观看起来跟其他的纸币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如果只是在商店里用掉的话,那就只是一张普通的五千圆而已了呢」
「也是啊。但刚才说的这些也只是限于卖给收藏者的情况....需求多而供应少的东西就会因为其稀有性而获得价值。跟古书是一样的呢」
祖父伸手拿起那张编号「Y000005Y」的纸币。
「康明他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个的呢」
「两、三年前买了房子之后。到过世的客人那里去收购藏书的时候,对方的太太拿出来希望我们收购。但因为我们不经营这种商品,所以康明先生就说他自己作为个人买下.....他之前也给我看过,记得总共应该是有五张。这张末尾的数字是『5』,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从『1』到『4』的五千圆纸币」
「也就是说是五张连号的啊。价格越来越高了呢」
杉尾喃喃自语道。
「但是,另外的四张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此时,扉子发出了询问。龟井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我也不知道....说起来,会在什么地方呢。康明先生的房间里头也没有找到」
就在这个时候哆哆啪书房的神藤走进了柜台。她的视线停留在了杉尾手上拿着的那张五千圆纸币上。
「啊啊!那个,是我中午的时候回避掉的那个。之前还想着要问问虚贝堂你们这边来着的,结果给忘了。真是抱歉」
说着,她低下了头,接着从放在墙边的长桌上拿来了一本古旧的书。蓝色碎花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书籍上写着书名——『樋口一叶研究』。看到恭一郎他們一副无法理解的困惑表情,神藤马上又继续说明。
「在虚贝堂的各位外出吃饭,我跟泷野先生两人看店的那段时间,有个人想要确认书本的状态,所以拿着这本书到柜台来了。我打开袋子一看就发现了里面夹着一张漂亮的五千圆纸币。虽然客人没有买下这本书,不过感觉也不能就这样把夹着纸币的书就这么放回去。于是,就顺手给放到这里了....」
「那个,稍等一下,神藤小姐」
瞅准时机的龟井在这个时候终于插嘴说话了。
「社长拿着的那张五千圆纸币,是我刚刚才卖场里发现的。就夾在这本全集的单本里头」
说着,他伸手指向『樋口一叶全集』的第一卷和第二卷。在听到他说明的状况之后,这次轮到神藤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诶,但是五千圆的钞票就是在这本书里....」
这么说着的同时,她翻开了『樋口一叶研究』这本书。在印刷着书名的薄薄的和纸扉页上,夹着一张没有一丝折痕的五千圆钞票。
「诶?」
龟井跟神藤同时发出了声音。又找到了另外一张五千圆钞票。聚集在柜台前的几人,将两张五千圆的钞票摆在了一起。崭新的纸币上的编号是「Y000003Y」。
「这是....」
恭一郎看着大家的脸。在两本跟樋口一叶有关的古书里,各自夹着一张稀有的五千圆钞票。而且自己的父亲康明,还有着另外三枚像这样的五千圆钞票。这么说来的话——
「把会场中,所有跟一叶有关的古书都收回来!」
「啊,我也来帮忙!」
龟井跑了出去,神藤也跟在他的身后。恭一郎没有去追赶那两人。比起纸币,他更在意的是留在柜台里的那两本古书。他伸手拿起了离他比较近的那本『樋口一叶研究』,然后翻开了书本。收录的内容似乎都是「一叶作品中出现的女性」或者「一叶女史的日记相关」之类的,与樋口一叶相关的文章。
哗啦哗啦地翻到最后一页,恭一郎注意到了,印刷在衬页最上面的那行字。「昭和十七年四月十五日发行」。
「昭和十七年是....」
「是一九四二年」
扉子立马给出了回答。不知何时,她就已经开始从柜台的另一侧开始观察着这本『樋口一叶研究』了。
「很久以前了呢」
口中发出了理所当然的感叹。同时对那个时代的书被一直保存到了今天感到不可思议。这本书在来到父亲康明这里之前,肯定已经有过了好几任主人了吧。如果在这个古书市场上被卖掉的话。那么它就又将被交到下一任的主人手中。之前在谈到有关这次的打工时,祖父就说过这样的话。
「确实是很久以前了,这本书的发行是在一叶死后大约过了五十年的时候呢。一叶去世是在明治二十九年....也就是一八九六年」
「那是新世社发行的一叶全集中的一本。本来的话应该也是有书盒的」
杉尾坐在椅子上如此说道。
「内容是与一叶相关的人物手记为主,同时也囊括了许多与一叶相关的文章。可以说她是一个不断被解读、不断被研究的作家」
「她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么受欢迎呢」
听到恭一郎的询问,祖父稍微思考了一下。
「对于人物内心的描写以及情景的描写都非常美丽,因为选择主题的普遍性这点也得到了很多很好的评价,简而言之,应该就是与读者之间的共感吧。一叶经常会描写因为旧习、贫困、家族还有夫妻关系而被束缚,陷入痛苦的女性。虽然『青梅竹马』是一篇非常新颖的作品,但我觉得还是像『浊流』、『岔路』、『十三夜』这种以成年女性为主人公的短篇要更加优秀一些....特别是『十三夜』,我很喜欢那一篇」
祖父刚说出了喜欢这个词之后,就有些害羞地闭起了嘴。看样子是一不小心就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长年经营古书店的人,也足以被称之为是「书虫」了。
「是的!我也非常喜欢『十三夜』!」
扉子在这个时候马上就举手表示同意。杉尾的脸上浮现出苦笑。没想到两个年龄完全不同的人居然意见如此一致,这也引起了恭一郎的兴趣。
「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是个以嫁给了富裕官员的,名为关的女性为主人公的故事。因为无法忍受丈夫长年冷酷的对待,所以在十三夜的深夜逃回了自己的娘家,但是在双亲的说服下,结果又不得不回到丈夫身边....」
「好黑暗呢」
恭一郎下意识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扉子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所以这篇故事才会留在人的心中。然后在她回去的路上,她与曾经相恋过的青梅竹马男性·录之助偶然重逢。生活虽然富裕,但是却被丈夫虐待的关,因为对她的依恋而自暴自弃,如今落魄不堪的录之助,跟曾经相比已经彻底改变的两人,互相诉说着自己内心的思念,然后在大路上分别,各自回到属于各自的地方....」
突然,恭一郎低头看向那本『樋口一叶全集』。他翻到了之前夹着那张五千圆纸币的那一页。似乎正好就是『十三夜』结局的位置。
从广小路出来就有洋车了,阿关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轻轻包在小菊手纸里,阿录真的失礼了,收下这点儿钱买些手纸什么的吧。许久未见,心里虽然有很多很多话想要跟你说,但请你谅解我不能说。那么我就在这里先告辞了。
(注:此处直接沿用了这本小说的正式中文版,略做了一点修改,删掉了翻译自己加进去的东西。原文用了很多现在已经见不到的敬语,有点偏古语,但这个翻译已经给转译成了白话文)
比想象的还要难读。简直就像是在看古文的文章一样,但语言就像是带有某种韵律一样,不可思议地涌入了自己的脑中。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这里大概就是扉子所说的离别的那一幕。纸币,这个词吸引了他的目光。主人公把钱交给了曾经自己思念过的人。
五千圆的纸币被夹在这一页,真的只是偶然么?
「姑且,就找到了这些」
这个时候龟井跟神藤两人拿着旧书回来了。龟井手上抱着的是装在非常大的书盒里面的书。『樋口一叶日记 上·下』。岩波书店。外面还非常完整的包着塑料膜。
「日记....是日记被出版了么?」
恭一郎很是惊讶。这难道不算是个人隐私么?
「以前作家的日记被拿出来出版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有名的文豪的日记基本上全都会被收录在全集里面。特别是一叶的日记作为日记文学有着非常高的评价」
祖父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说明着这些。从价签上面的数字来看,书的价格是两万五千圆。上面不出所料也写着「有藏书票」的字样。
「这个,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是把一叶从十几岁就开始写的日记,原封不动制成的影印本呢!好厉害....」
扉子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回头看向了杉尾。
「这个,可以让我来打开么?」
可以,就在杉尾给出回应的同时,她便开始像对待收到的礼物一样拨开外面的塑料膜。将布质装订的书从书盒中拿了出来,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书本。因为日记是使用毛笔的草书写成的,内容完全看不懂。
「果然是速写呢!一叶漂亮的书法早就已经人尽皆知....明治中期,連铅笔都还没在平民中普及,但一叶亲笔写下的东西却全部用的都是毛笔....啊,有了」
语气中难掩喜悦的扉子,伸手取出了夹在上卷中间位置的五千圆纸钞。编号是「Y000004Y」。
「这里也有」
神藤从自己拿来的精装本中取出了纸币。编号是「Y000002Y」。这么一来总共就已经发现了四张了。还剩下最后一张——「Y000001Y」。龟井把几张纸币摆在了柜台上,此时恭一郎看向了神藤手拿着的那本书。跟『樋口一叶日记』不太一样,是普通大小的书籍。书名是『恭读 一叶——「通俗书简文」』
「这个非常有意思。虽然只是『通俗书简文』的解说书而已」
扉子面带笑容地解释说明。在说到有关书的话题时,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美丽动听。感觉无论听多久都不会厌烦。
「『通俗书简文』是什么?」
「是一本教怎么写信的实用书。通俗,这个词在这个地方大概就相当于是『一般向』之类的意思。在什么时候写什么样的信会比较好,根据场合的不同配了相应的例文。因为对于过去的人来说,写信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像这样的写信指南书也出版过很多。而『通俗书简文』也是其中之一。是一叶所写的」
一边点头一边听着这些的恭一郎,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樋口一叶写的,教别人如何写信的书么?」
「是的,这是一叶在生前出版的唯一一本著作」
「诶....那小说呢?」
因为是小说家,所以恭一郎就一直觉得她出版的书一定是小说。然而扉子摇了摇头。
「小说虽然在文艺杂志上发表了,但是却没能被整理成书籍。而她之所以会写这本书的原因,当然也是为了生活,不过收录在其中的丰富例文也同样展现了一叶在文学上的才华。不仅仅是一般的节日问候、谢罪道歉信这样的一般例文,也有很多设定场景奇怪的例文。像是写信告诉朋友自己的爱犬不见了,或者是写信劝说想要退学的朋友之类的....」
「....而刊登在最后的例文是,写给父亲过世,失去父亲的孩子的信」
祖父呢喃着说道。
「一叶的父亲也是在她十七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在那之后,她就不得不负担起维持生计的问题,并从此开始为生活而苦恼」
十七岁的话,那就跟现在的恭一郎差不多。这么一想的话,恭一郎突然感觉跟那个原本身处遥远时代的只知道名字的小说家变得亲近了起来。
「嗯?等等」
突然,祖父拄着拐杖缓缓站了起来。朝着跟神藤站在一起看着那四张五千圆纸钞的龟井喊道。
「喂,龟井,说到跟一叶有关的书的话,会场里应该还有『通俗书简文』的原文才对吧?我记得康明应该是有一本的。虽然是大正时代再版的版本,但保存状态应该不错」
一瞬间,龟井露出出乎预料的表情。紧接着他说了一句「我去找找」之后,就扭头朝卖场走去。
「『通俗书简文』因为其充实的内容,所以是几十年来一直都很热卖的长期畅销作品。不过这里头大概也有一叶死后名声大噪的原因在里面」
看着龟井的背影,扉子如此说明道。
「因为是实用书,所以状态保存好的话会格外贵重,就算是再版的书籍,依照情况不同也有可能会非常值钱....应该是吧?奇怪,好像不是....?」
说着说着就开始渐渐失去信心的扉子,开始抱起自己的脑袋。这个时候杉尾向她伸出了援手。
「虽然一叶执笔的书简还有和歌的短册人气很高....但最近『通俗书简文』都没怎么见到过保存状况好的。如果是有封面,而且保存状况良好的话,就算是再版的也相当有价值。我的话应该会给到两三万。」
比想象中的还要高。此时在柜台前听着这些的神藤皱起眉毛。
「我,在那本书上有过失败的经历。因为封面和里面的衬页上都没有一叶的名字,正文部分的内容也有些看不太懂。所以就觉得应该只是普通的老旧实用书,初版三千圆就给卖掉了。那个客人之后在网上还发了照片,看起来一脸开心的样子....」
「这样的失误经常会有。特别是年轻的时候。像我们店里的龟井,现在也还会在定价上犯错误....也不用太在意」
杉尾用有些不太符合那张面无表情脸的语气安慰对方。虽然从昨天开始恭一郎就这么觉得了,祖父意外的是个很关心别人的人。这时耷拉着肩膀的龟井回来了。或许是心里有什么内疚吧,他的视线莫名地有些飘忽不定。
「....卖场里面没有找到」
「是被卖掉了么」
听到神藤这么说,扉子明确地否定了她的说法。
「那是不可能的。我,无论是昨天在柜台轧账的时候,还是刚刚临时轧账的时候,看过的价签我全都还记得。『通俗书简文』还没有被卖掉。如果真的摆出来的话,那应该还在卖场里才对」
虽然现在她这么说,但是在这两天当中有大量的旧书被卖出,柜台里价签的数量应该也相当多才对。而扉子仅仅只是在柜台轧账时看过一遍就都记住了——只是除了恭一郎之外,没有任何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那个,今天卖掉了」
一个令人意外的声音传了过来。不知何时,泷野出现在会场的入口处。似乎是跑去拿新的商品,台车上堆着用绳子捆起来的旧书。推着同样台车的五浦在这个时候也走了进来。
「刚才柜台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了『通俗书简文』的价签。因为价格莫名的便宜,觉得有些不对劲,就跟五浦说了一下。是有这回事吧?」
「是啊」
五浦也点头表示同意。价格莫名的便宜,在听到这句话时,龟井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诶,这....」
扉子打开收银机的柜台。拿起了放硬币的托盘,里面各个店铺的价签被夹子夹着分别收纳着。而在上面只有一张单独放着的虚贝堂的价签。
『通俗书简文』博文馆
二五〇〇圆
有藏书票
就在扉子将那张藏书票放到柜台上的同时,会场中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了龟井。龟井那光秃秃的头顶现在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陷入了完全的消沉。
「龟井....你,又犯这样的错误....」
杉尾深深叹了一口气。
「抱歉,社长....虽然感觉有点奇怪,但我以为那就只是一本普通的旧的实用类书籍....」
现在的他也还是用着感觉马上要哭出来的声音道歉。已经从事这行二十年的龟井,也犯了跟刚才神藤口中所说的曾经的失误。
「真是服了,这下还真是让客人赚了不少钱」
虽然杉尾口中小声地发着牢骚,不过他的声音中却含着些许笑意。
「你是真的要再多注意点了」
他打断了还在不断道歉的龟井,干脆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一旁的恭一郎也向五浦和泷野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康明曾经入手的五张稀有的五千圆纸币,分别被夹在跟樋口一叶有关的藏书之中。而最后一张则被夹在『通俗书简文』中被一起卖掉了——。
就在听完这些事情的时候,五浦突然开口了。
「怎么了么,扉子」
从刚才开始,扉子就站在柜台前没有动过。一直在将拿出来的记录纸收回原处。似乎是在确认收银的记录。
「....前辈?」
恭一郎也向她发出了声音。在长长的沉默之后,她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地开口了。
「各位,请听我说」
大家的视线集中到了戴着眼镜的少女身上。恭一郎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看了收银机的记录,确实有像是『通俗书简文』的东西被卖掉了....是谁打的收据呢?」
没有任何人做出回应。大家都困惑地看着其他人的脸。但这确实有些奇怪,因为如果没有人打收据的话,那是不可能会留下记录的。
「我跟樋口君两人在临时轧账的时候,『通俗书简文』还没有被卖掉。在那之后,会场中也没有来任何一个客人」
恭一郎咽了一口气。那也就是说——
「这其中有某人,将卖场中的『通俗书简文』以非常便宜的价格买走了。连同那张五千圆的纸币一起」
杉尾挨个看着在场的所有人,接着用锐利的语气说道。
「....确实因为没有顾客的原因,所以柜台里大部分时间都没有人。包括我在内。大家在会场中也都是轮换着来的,谁在什么时候都干了些什么,互相也不会有人在意。悄悄去柜台打票的机会应该还是有的吧」
嘴角扭曲的杉尾,发出了冷笑。
「面对跟自己一样的同行,还真是赚了不少呢。而且,还不准备说出来。虽然是龟井的失误,这也没有办法,但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坏了呢?」
尴尬的沉默笼罩着会场。此时五浦对女儿说道。
「扉子,那收据是什么时候被打出来的?」
「老实说具体的时间很难弄明白....只知道是临时轧账之后。因为墨水快用完了,所以纸上的数字有好几个地方都很难看清。本来是准备在临时轧账的时候更换的,但后来我给搞忘了」
标签上的数字很难看清,这件事情恭一郎也注意到了。扉子之所以会把这件事情给搞忘了,是因为那个时候恭一郎在跟她说有关自己父亲的事情。这下想要确定是谁买走的就更困难了。
「那,防盗监控呢?」
恭一郎回想起自动扶梯旁边的那个看板。上面应该是写着「防盗监控运作中·大型行李需要寄存」的。然而,泷野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那个只是吓唬人的而已。这里平时并不是卖场,只是用来举办活动的场所而已。根本就没有监控。之所以立那样一张牌子,就只是想着对于防小偷或许能多少有点作用而已」
大家都没有惊讶的样子。似乎除了恭一郎之外,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看着围在柜台周围的大人们。应该就是这其中的某人拿走了那本『通俗书简文』以及夹在其中的五千圆纸币吧。当然大家的反应看起来都很正常。所有人似乎都在同情犯了错误的龟井。然而,这其中有人装出了一副正常的样子撒谎了。比起想要将贵重的古书和纸币据为己有,这件事情要更加地令人感到恐惧。
(嗯?)
突然,恭一郎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非常单纯的疑问。
「买走了那本书的人想要的东西究竟是『通俗书简文』?还是夹在那其中的五千圆纸币?」
他向扉子询问道。
「当然,最开始的目的应该是古书吧。毕竟最开始的时候应该是不知道那里头还夹着一张五千圆纸币的」
扉子清晰洪亮地答道。原来如此。疑问解开了——不,但真的是这样么?恭一郎伸手拿起了那本『樋口一叶研究』。
「但是,这本夹着五千圆纸币的书,可是就这样被一直放在柜台里面哦。只要看到这个的话,应该就能知道,樋口一叶的书里头夹着稀有的五千圆纸币不是么?」
「那只是事先知道了还有其他纸币存在的情况。但知道这件事情的就只有龟井先生。就算万一真的是龟井先生想要那几张纸币,他需要做的也就只是直接将纸币从书中抽出来而已」
「等等,我才不会干那种事情!」
龟井一脸阴沉的发出了抗议。确实,想要偷走五千圆纸币的不可能是这个人。而且,最初说发现了纸币的人就是龟井。
「所以目的是古书。当然,在这种情况下,重点是要知道『通俗书简文』的作者是一叶啊?诶,奇怪?」
突然,说话说到一半的扉子大叫了起来。接着她就像是个放在地上的行李一样一动也不动。耳朵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了起来。
「....怎么了,知道什么了么?」
杉尾向她搭话,这时候她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吐了一口气。
「不....那个,与其说是弄明白了....也算是知道了吧....?」
不知为何,她有气无力地看向了恭一郎。这样的说话方式还真是让人困惑。于是,有些按耐不住的龟井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社长也好,扉子也好,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这是我的失误。无论是被谁买走的都无所谓。毕竟又不是被偷走的」
「我也同意」
泷野也点了点头。
「既然不是犯罪,大家又都是自己人,为这种事情发生争执也太荒谬了。这样下去对大家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嗯,确实。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但就算找到是被谁买走的,结果也不会有变化」
神藤也表示了同意。这个时候,恭一郎注意到扉子的样子有些不太一样。看起来正如祖父所说的那样,她肯定是「知道了些什么」。但看她的样子还有些犹豫,很明显她内心正在动摇。她没事吧——突然,不光是恭一郎,五浦也有些担心地看着扉子。
五浦与恭一郎的视线交汇在一起,突然他露出了笑容。恭一郎也有些尴尬地回了一个笑容。同样在为扉子担心的两人,感觉内心似乎产生了些许的共鸣。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轻咳的声音。
「....确实,还是不要再继续寻找犯人会比较好呢」
扉子抬起头对着大家说道。现在的她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但是,那张五千圆的纸币,我想大概会回到这个会场....而且,应该就在今晚」
古书店的店主们都露出了惊讶的样子。
在那之后,一直到关店的时候为止,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完成所有的工作之后,从员工通道来到外面,雨势跟之前相比稍微变小了一些。据天气预报所说,明天似乎是个晴天。
跟扉子说了一声「先回去了」后,恭一郎就比其他人都要早地朝车站走去了。五浦跟泷野的车还停在停车场,说是今天接下来要去喝一杯。听说因为工作关系而一直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的彼布利亚古书堂店主之后也会跟那两人会合。
「我也稍微去露个脸可以么?已经好长时间都没有见过栞子了」
这么说的神藤也跟五浦他们一起。目送开车回户塚的杉尾跟龟井两人离去,只身一人的恭一郎也没有直接走进通往藤沢车站的检票口。
他去了卖场里面的麦当劳,边吃东西边打发时间。因为就在临近关店的时候,他的手机上传来扉子发来的短息——「今晚准备去见买走『通俗书简文』的人。请在不要被别人发现的情况下,一个小时之后回到通用入口」
按照她的指示,正好在一个小时之后,恭一郎来到了卖场的通用入口。撑着塑胶伞的扉子正在那里等着。红色的连帽衫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夹克,非常适合她的打扮。
「去会场吧」
说着,扉子便打开了通用入口的大门。看来她的父亲五浦应该是之前就已经跟卖场那边说过了,给对方看了入馆证之后,保安就放两人进去了。除了紧急通道的指示灯以外,几乎所有的照明都已经被关闭了。
「....今天,真是谢谢了」
走在前面的扉子突然说道。她的声音还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建筑物当中产生了微妙的回响。
「诶?为什么这么说?」
恭一郎完全想不到对方向自己道谢的理由。
「你不是问了我,买走那本书的人的目的究竟是古书,还是其中的纸币么?因为这个,我才从新整理了思路.....然后就突然注意到了。我只是引发了一场毫无必要的骚乱而已。也是因此,让我觉得非常羞耻」
扉子之前那奇怪的声音如今也还在恭一郎耳边回响。
「为什么、这么说....?」
「正如之前说明的那样,买书人的目的不可能是想要获得那张五千圆的纸币....对方想要的是那本『通俗书简文』。但是,对方也并不是以非常便宜的价格入手的。我注意到的是这一点」
「但是,那本书不是被用很便宜的价格买走了么。价签也还在」
「没错,就是那个价签」
扉子的声音在楼梯间显得格外响亮。
「根本就没有把那个东西留在柜台里的必要。如果只是想要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把『通俗书简文』弄到手,那么直接把价签扔掉就好了....虽然这样会导致柜台中的金额对不上,但反过来说,结果也就只是这样而已。而且说到底,直接偷走不就好了。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是要把那个东西偷偷带出卖场的。所以光是柜台里头有价签这一点就很不自然」
「....说的也是呢」
还特地把自己以便宜的价格买下那本书的证据留下。确实很不自然。
「之所以价签会出现在柜台中,是因为那个人只是普通地买走了古书而已。因为那个时候觉得这件事情没有要藏起来的必要吧」
「但是,并没有人出来承认呢。无论是五千圆纸币的事,还是那本书的价格产生的骚乱都没有人承认」
「诶诶....所以,是因为金钱以外的理由,导致无法归还那张五千圆的纸币和那本『通俗书简文』,这样去想才是自然的。总之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买那本书的人并不觉得价签上的价格很便宜....也就是说,对方并不知道『通俗书简文』是一叶的著作」
来到五楼的扉子,朝着会场走去。她凝视着道路的前方,明明应该已经在刚才被关上的门,现在却是开着的。
「其中的一人是樋口君。但是,你在临时轧账结束后,马上就被你的母亲叫出去了。回到会场后,你也一直没有一个人待在柜台里的机会....除此之外,剩下的人就只有一个了」
穿过开着的门,扉子跟恭一郎两人进去了灯已经被关掉的会场。一个穿着棒球衫的光头男性正站在柜台前。在昏暗的室内他已经摘下墨镜。
「这未免也太晚了吧」
虚贝堂的龟井如此说道。
「要等到跟大家道别实在是不容易啊。因为扉子都已经说今晚了啊」
龟井说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棒球衫的肩膀上还沾着水珠。看样子是连伞都来不及打就急急忙忙的样子。
「哦,对了,趁我还没忘,赶紧把它放到这里」
说着,他便从钱包里头拿出一张被塑料膜好好包着的纸币,放到了柜台上。靠着从窗户中透进来的微弱亮光可以看到纸币上樋口一叶的脸。虽然看不清上面的编号,但肯定是「Y000001Y」。
「为什么这个东西会在龟井先生这里呢?」
三人中,只有恭一郎还处于不理解整件事情的真相的状态。
「因为刚才这个东西我没有帶在身上。所以,这是刚刚跑去拿的」
有些不好意思地做出回答后,龟井看向了扉子。
「发生了什么,扉子应该已经全都知道了吧」
「....大致上已经猜出来了,但还是希望你能说明下。毕竟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
「嗯。那么,就让我从头开始慢慢说吧」
走进柜台里面的龟井,在几个小时前杉尾曾经坐过的那个椅子上坐了下去。
「那个『通俗书简文』,是我受人委托而买下来的。听说了之后,我才想起来确实作者是一叶来着的,只是之前不小心给忘了。别人委托我的时候,我也只听说了书名。对方大概是觉得不用说的那么清楚,我应该也能明白....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当然,里面夹着五千圆纸币的事情我也不知道,那个人也没有注意到」
「你是去跟那个人见面,然后把那张五千圆的纸钞拿回来了吧?」
「是的。从车站那边赶过来的。真的是忙的要死。把社长送回到户塚那边,然后赶忙搭上东海道线到茅茅崎,之后又再回到藤沢这边来」
茅茅崎。看来那个人似乎跟恭一郎住在同一座城镇。
「都说到这里了,恭一郎应该也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吧?那本『通俗书简文』原本就不是康明先生的东西....而是有人把那本书送给康明先生的」
「啊!」
为什么会没有注意到呢。最有可能向父亲推荐一叶的书的那个人。何止是跟自己住在同一个镇上。甚至还跟自己住在同一个家中。
「....是我的母亲啊」
龟井点了点头。母亲之前就非常明确地告诉过他「自己到藤沢这边有点事情」。在这样的雨天还特意跑过来。肯定就是为了来找龟井,取那本『通俗书简文』来的。
「虽然自己对给康明先生的那些一叶的书并不怎么觉得可惜,但这本『通俗书简文』另当别论,佳穗小姐是这么说的。因为不太想让社长知道这件事情,所以我就偷偷买下来交给佳穗小姐了」
仔细一想,确实母亲跟龟井两人之间是认识的。在父母两人结婚的时候,龟井就已经开始在虚贝堂工作了。现在回想起来,白天跟母亲谈话的时候,就有从她的口中听到过龟井的名字。
「因为,我没有像祖母那样的知识和洞察力」
扉子在一个奇妙的开场白之后,慢慢开口说道。
「不管怎么想都还是会有不明白的事情....康明先生会把五千圆的纸币夹在一叶书中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佳穗小姐是说,他大概是想要把钱给自己吧。大概是觉得,如果把钱夹在佳穗小姐推荐给自己的书中,最后分遗物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会被交到佳穗小姐的手中吧,话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事情还真的就是按照康明先生的期望在发展的」
「但是,母亲她没有收」
恭一郎突然插嘴说道,龟井也点了点头。
「也是啊,已经分手了的丈夫给自己的钱,一般确实也不会收呢。或许康明先生也是早就看破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用这种方法也说不定」
「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一定要把钱....」
扉子稍微思考了一会,最终还是放弃似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的话,还是不行啊」
她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恭一郎并不觉得这个前辈在洞察力或者是知识上有所欠缺。
但是,就这件事情而言,恭一郎感觉自己多少能够理解一些。『樋口一叶全集』中夹着纸币的位置,正好是『十三夜』结局的位置——「掏出几张钞票,轻轻包在小菊纸里」。
两人以后不再有关联,将金钱包好,给自己曾经思念的人。这跟父亲所做的事情非常相似。这其中当然也有同情和照顾的意思,但除此之外,或许也还包含着其它的含义。两人已经不会再见面了,所以在两人之间划清一道界线——赠送金钱这件事情,其中包含的不正是道别的意思么?
「父亲他,真的到最后都没有恢复记忆么」
回过神来,恭一郎就已经将这个问题说出了口。对知道最后都应该没有回想起来的母亲,真的会用这么复杂的方式来向对方传达信息么。如果是这个人,或许会知道其中的真相。
这时,龟井的嘴角发出了颤抖。
「当然了。他不可能恢复了记忆。请不要再怀疑这件事了」
他低沉的声音中还带着些许怒意。
「就算只能恢复一点,那该是一件多好的事情啊....无论是康明先生本人、社长,还是我,都会开心的不得了的。恭一郎,那个人啊。自从回来之后,就一直拼命努力地想要取回自己的记忆。就算已经记不得了,他也明白有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人。而他无论如何都想要回忆起那些人来。
所以他才会住在自己曾经的家中,做着同样的工作,过着同样的生活....但是,记忆却怎么都无法恢复。在这种情况下他是怎么做的,你知道么」
恭一郎完全答不出来。一旁的扉子也跟他一样,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是书」
龟井焦急地说道。
「他开始从头阅读自己所持有的那上千本的藏书,过去的自己喜欢的是什么东西,过去的自己是怎么思考的,他开始学习那些。康明先生的藏书就跟那个人的大脑一样,就是那个人本身」
这时龟井突然从口袋中拿出了一本书,把封面给恭一郎看。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芒可以看到上面的书名是『矢沢永吉激论集 一步成功』。
「他不是也对恭一郎你说过么?如果自己死了的话,你可以带走自己喜欢的书。我想这其中应该有更加深层的含义。希望自己重要的人能够将自己的一部分带走....肯定就是这么回事。我收下了这本书。社长拿走的是『哥斯拉之子』的宣传册,佳穗小姐是『通俗书简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恭一郎你也能带走点什么」
黑暗中,龟井突然站了起来。
「差不多,我也该走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龟井从恭一郎两人身边穿过,离开了会场。那沉重的脚步让他联想起自己的祖父。扉子像个被钉在地上的影子般一动不动。看样子,她似乎正在脑海中拼命整理自己刚才在这里听到的话。
靠在柜台上的恭一郎,双眼凝视着放着属于虚贝堂古书的书架。那里沉睡着大量属于父亲的藏书。空气中似乎漂浮着本应已经消失的,父亲的气息。
间章二·半年前
那间大宅子位于藤沢市内的片濑山。
那是一个在融入了现代设计要素的同时,还有着红砖砌出来的外墙和尖尖屋顶的洋馆,但是在这个满是高级住宅的住宅区中倒也并不算显眼。或者说,伫立在此处的这栋房子反而是在彰显一种沉稳的态度。
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中,一个男性缓缓地走上坡道。按响了宅子的门铃后,一位中年管家便请他进入了屋子。
刚一踏入大门内,建筑物整体的印象就彻底发生了变化。首先进入视野的就是书。高度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定制书架,覆盖住了整个门厅的墙壁。周围装着灰色玻璃的门扉,彻底保护着书籍不受阳光的侵害。
在管家的带领下,男性顺着走廊前进。两侧的墙壁也跟门厅一样摆满了书架。虽然一楼应该兼作生活区,不过无论朝那个方向看去,都是网罗了古今东西的各种书籍。只不过,这里只是个开始而已。顺着铁质的螺旋楼梯上楼。映入视野的是巨大的书库。
占据二楼大半区域的广阔空间,排列着好几列一般人伸手都难以企及的高大书架。跟一楼不一样的是,书库根本就没有玻璃门。窗帘全部都被拉上,照明也被控制在了最小的限度。V字排列的地板上放着一个带脚轮的垫脚台。当然所有的墙壁也都被书架所覆盖。
这个房间所有的空间都是为了书而存在的。除了住在这里的居民外,所有东西都是为书籍而服务。
(这里还真是毫无变化啊)
进入书库的男性如此想着。虽然他自己也是在被书本包围着的环境中生活的人,但是进入了这个宅邸之后,却还是感觉到了些许的不安。因为这里完全感受不到生活的气息。与其说是个人住宅,感觉更像是进入了一间公共图书馆或者是文学馆一样的地方。
深处的墙壁上,书架与书架之间有一扇门。在管家默默催促下,他进入了那间朝南的小房间。周围的环境瞬间一转,变成了一间明亮的会客厅,阳光透过覆盖了整面墙的玻璃窗照射了进来。这里是二楼唯一一个没有书架的地方。
那扇大大的窗户,将刚刚他爬过的片濑山整个尽收眼底。远处还能看到片濑海岸,以及更加遥远的箱根群山以及富士山顶。
「很准时呢」
坐在红茶色单人沙发上,一个有着灰色长发,身着黑色衬衫的年长女性正坐在那里。她就是这个宅邸的主人。一身黑衣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形的影子一样。
她的名字是篠川智惠子。
篠川智惠子在片濑山建造自己的宅邸是在五年前。买下了一间建造于泡沫经济时期的古旧宅邸,然后按照自己的喜好进行了全面的改建,之后又将自己收藏于海外本宅的藏书运了过来。而这些全都没有通知住在这附近的自己女儿一家人。
最开始只是每月一次,会在这里待上几天的程度,但最近待在这里的时间似乎比待在伦敦本宅的时间更多了。甚至有传言说,再过不久她就准备要从本宅那边搬走了。
「好久不见」
男性郑重地低下了头,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突然,他注意到了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包裹。正好是能放下一个四六开精装本的大小。里面装的东西或许就是书吧。
「特意把你叫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语气中完全听不出有抱歉的意思,但篠川智惠子还是亲手冲了一杯红茶给他。就算茶杯已经被摆到了自己的面前,男性也只是道谢,丝毫没有要伸手的意思。胸口隐隐作痛,什么话都不想说。从身体内传来的疼痛从几个月前就开始了。今后也还会变得更加剧烈,这股疼痛已经不可能会消失了。
「爬上山坡已经很不容易吧....明明身体都已经那么差了」
男性的脸上浮现出了苦笑。上个月,他被诊断出了末期胃癌,虽然这件事情他还没有对家人以外的任何人说过。
篠川智惠子有着能够看穿事物的洞察力以及庞大的知识储备。男性也很清楚,被算不上善人的她抓住把柄,被利用因而憎恨她的人有很多。只是,男性对于这个女性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感情。
「至少现在身体还能动。而且,你叫我过来我也不可能拒绝」
毕竟你对我还是有这种程度的恩情的,他在心中补充了这么一句话。
十几年前,男性失去了自己已经活过的三十年份的记忆。虽然智惠子自己没有说过,不过从别人那里听说,自己跟她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了。
曾经一度被当做失踪人员的他能被找到,也是多亏了智惠子的协助。光这一点就已经是非常大的人情了。只不过,最让他感激的还是回到了自己家之后的事情。
刚回到自己家的时候,他还天真地期待自己能够很快地取回记忆。只是,过去了很多年,情况也还是没有什么变化。要怎么在古书店工作,只能从头从新学起。从零开始重新构建人机关系同样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于是便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与他人保持距离。烦恼着该找谁商量这些的他,向偶然遇到的篠川智惠子坦明了这一切。
「也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取回记忆吧。就算失去了过去,往后也还是能这样继续生存下去」
在连一半都没有听完的时候,她便如此说道。男人有些失望。他心中所想的是自己曾经的妻子以及自己的儿子。现在她和自己的儿子虽然已经跟别的男性一起组成了新的家庭,但自己的失踪无疑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如果自己无法找回曾经的那个自己的话,那么这份痛苦的沉重他将永远无法理解。
「那么,就只能通过学习让现在的自己接近过去这一办法了」
智惠子理所当然地说道。
「像你这种情况,能当做参考的就是自己的藏书了呢。因为你人格中的大部分都是通过读书这件事情塑造的呢」
太荒唐了,一瞬间他心里这么想着。据说曾经的自己确实读了非常多的书。虽然那份记忆已经消失,但读书本身对自己来说并不痛苦。阅读活字的习惯要比记忆更加深刻地铭记在自己的身体中。
在那之后,他便开始专心阅读起自己的藏书。在这期间,智惠子也给了他一些建议。像是在那上千本的藏书中应该读那些比较好,在那其中又能够发掘出怎样的嗜好与兴趣。从十几岁时候买来的书开始,就像是沿着成长的轨迹一样逐渐往下读。
他并不认为智惠子为自己提供帮助只是出于单纯的善意。有时候,他能感受到一股仿佛在看着一个试验用样本的,冰冷的视线。只是不管意图是什么,是她拯救了自己的这一点并没有改变。也是多亏了他,自己确确实实地成为了「杉尾康明」,作为「杉尾康明」去思考,去与周围的人交往——他心中如此确信的瞬间在逐渐增加。
读书成为了男性一股巨大的力量。只是,他并不认为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美好且必要的事情。所以在偶尔与儿子见面的时候,他也并没有推荐自己的孩子去读书。巨大的力量,同样也会轻易地变成诅咒。
在片濑山与智惠子面对面的男性,突然想起了自己也有话要告诉她。
「下周开始就要住院了。看样子,情况似乎相当严重」
这样啊,随意附和了一句的同时,智惠子喝了一口红茶。
「如果你有意向的话,请从我的藏书中随便挑选一本拿走吧。就算是葬礼结束之后也行....嗯,不过那些藏书你应该早就已经有了差不多的东西吧」
男性突然提出了这么一个唐突的提议。面对比自己更厉害的对手,虽然多少有些想要吓对方一下的想法,但刚才他说的这些也绝对不是什么玩笑。他已经对和自己一起工作的父亲还有班头以及员工说过了同样的话。对于自己曾经的妻子他也准备近期去对她说同样的话。
智惠子静静放下了杯子。
「我知道了」
她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做出了回答。非常遗憾,看来她似乎一点都没有被惊到的样子。就像是事先就已经全部都预想到了一样。
「话说,我有东西想要卖给你。今天,就是为这件事把你叫过来的」
她将放在桌子上的那个小包打开。里面装着的是放在书盒中的古书。封面上描绘着的,是赤红色的嘴唇间露出了牙齿,窥探着这边的女性的脸。感觉似曾相识的装帧。
魔幻怪奇侦探小说
脑髓地狱
梦野久作 著
(『脑髓地狱』的初版!)
松柏馆图书版。虽然是昭和十年发行的版本,但品相完美的看起来就像是昨天才刚刚出版的一样。书盒上的插图也丝毫没有岁月的伤痕,依旧色彩艳丽。他不禁被吸引住了,伸出手确认里面的书籍。而仔细确认之后,他愣住了。这并不是普通的初版。毫无疑问是有着相当价值的古书。
打开书页,那首有名的卷首歌便映入了眼帘。
胎儿呀
胎儿
你为何悸动
是因为明白了母亲的心情
而产生了恐惧么
「可以当做店里的库存,也可以加到你的个人藏书中。你想怎么处理都无所谓....我觉得这本书非常适合现在的你」
胸中一阵骚动。明明一点都不记得,但却感觉好像在很久以前从谁那里听说过相同的话语。
一般情况下,这种书是绝对不会被古书店拿来当做库存的。日本侦探小说史上的三大奇书之一,甚至被认为是能够让读者为之癫狂的异类长篇小说。无论是在失忆前还是失忆后,这都是让他深深着迷的作品。
「这个,多少钱....?」
他用低沉的声音询问。只是在这难以压抑的狂喜中,依旧存留着一股无法抹去的戒心——为什么要把这本古书卖给自己。
「你说个价格就可以了。只是有一个条件,你只要接受那个条件就行了」
从视野外传来的智惠子的声音莫名洪亮。男性抬起了头。智惠子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似乎是为了不看漏任何一点细节一样,她藏在墨镜后的那双眼睛大大地睁着。心口那隐隐的痛感增加了。
「条件,是什么」
「你不用那么警惕。只是,希望你能在住院的时候带着这本书。反正你去住院的时候肯定会带上好几十本书对吧?只是在其中加上这一本而已。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任何回应。现在不能说,亦或者是不想说的意思。只是,他并不能看透对方的想法。如果没有失去记忆的话会不会就能够看穿呢。他不知道。
或许总有一天会有谁接触到这本古书,然后发掘出这本书来到男性手中的经过。只是,到那个时候,自己肯定已经死去了吧。在不知道这一切的情况下死去。
现在的他所知道的就只有一件事——自己从这个房间出去的时候,肯定会带着这本珍贵的古书。透过窗户,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情景,仿佛看到了自己兴冲冲抱着这本书走下坡道的背影。
男人的内心仿佛已经进入了白日的梦境,静静地伫立在筱川智惠子与那本『脑髓地狱』的面前。
(注1:『脑髓地狱』是中文的翻译,书的原文应该是『ドグラ?マグラ』,用片假名写的日语方言,查出来的原意应该是「疑惑」,是作为书中的一个专有名词出现,而『脑髓地狱』则是中文给的译名;往后我将沿用中文『脑髓地狱』这个译名
注2:日本推理三大奇书应该是『黑死馆杀人事件』,不是绫辻行人的那本,『脑髓地狱』还有『先给虚无的贡物』,后来又加上了『匣中失乐』变成了四大奇书;另外这四本书都有中文正式版,曾经绝版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套装价格贵得离谱,但现在已经再版)
最终日·梦野久作『脑髓地狱』
接近下午四点时,商场中也依旧还有不少客人。
虽然下午茶的时间即将过去,但二楼饮品区的连锁咖啡店里头依旧还是坐满了人。想要买饮料带走的顾客也在门外排起了长龙。而我们现在正排在队伍的最后。
我,篠川大辅——旧姓五浦大辅正在参加藤沢车站附近商场举办的古书市场。今天是最后一天。虽然第一天和第二天都下了雨,但今天直到现在这个时间为止都还是晴天。古书的销量也很不错,看样子利润应该会挺不错。这几天店铺没有营业,专门跑来参加看样子也算是有意义了。
从午饭时间之后就一直持续的繁忙盛况也稍微平静了一些,于是便能够轮换着休息了。相比于众多的参与店铺,柜台却只有一个,所以只需要很少的人数便能维持运转。
「梦野久作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呢。我在『人类临终图卷』里头看到了。书,现在就放在这个包里....」
「那看样子,你已经读到了上卷的中间部分了呢。是这样的。在他的代表作『脑髓地狱』发表之后,仅过了短短一年,时年四十七岁的他就猝死了」
跟我一起排队的高中生之间的对话传入了耳朵。是我的独生女扉子。昨天还有前天都穿着的那件她非常中意的红色帽衫现在被拿去洗了,所以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同样版型的绿色帽衫,搭配一件混纺的半长裤。
而站在她旁边的是一个肩上挎着包,身材修长的小个子少年。虽然不怎么起眼,不过那张蛋圆形的脸上却有着端正的五官。他的名字是叫樋口恭一郎。身上穿着一件版型还有颜色跟扉子都一模一样的帽衫。「我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之前他拼命解释的样子让人不禁露出了笑容。是个性格低调,做事认真的人。包括我在内的古书店主们对他都挺有好感的。
「梦野久作从事作家的工作是从一九二六年他的短篇『海妖之鼓』在杂志上获奖开始的。而在那之前,他刚刚开始了『脑髓地狱』原型小说的创作」
扉子神采奕奕地说着。或许是因为很少听到高中生谈论这个话题,一个坐在桌边的年长客人稍微朝这边的两人投来了视线。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为什么扉子他们会说到有关梦野久作的话题。从会场出来之后,我邀请他们两个去买饮料,然后朝电梯走去的时候,两人就已经开始在说这些了。
很久没有见到扉子带着笑容跟同龄人说话了。光是这一点就让作为父母的我感到了安心,虽然跟没办法长时间读书的我体质上不一样,但名为恭一郎的少年似乎也很喜欢听有关书本的话题。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感觉就像是看到了栞子跟自己,很是怀念。最近,女儿在说到有关书的话题时,样子跟她的母亲非常相像。声音还有身体的动作在兴奋的时候也会越来越大这点也一模一样。
「在那之后,他在继续创作其它作品的同时,依旧还在与编辑的交流中不断重复脱稿与重写,但却一直都没有出版....这样的时间过了将近十年!执念真的很强吧!然后终于在昭和十年,一九三五年自费出版的『脑髓地狱』发行了!」
没错,栞子也是这样的感觉——不,或许是因为声音有些太大了。现在不光是周围的客人,连店员也看向了扉子。就在我准备要开口提醒的时候,
「扉子,稍微冷静一点」
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提醒她注意的是站在我身旁的戴着眼睛的女性。过肩的黑色长发,搭配蓝色的开衫和米色的长裙。篠川栞子。是我的妻子,同时也是扉子的母亲。昨天刚从英国回到日本,从今天早上开始参加这次的活动。
「以梦野久作的名义发表的出道作确实是『海妖之鼓』,但是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开始用其他笔名在创作童话与小说了,而且不是也有出书么?这么看来的话,他开始作家活动的时间不是应该在更早之前么?」
还真是出乎预料的提醒。扉子嘟起了嘴。
「诶~,太较真啦。我说的是以梦野久作名义,所以没有错....」
「重要的是关于『脑髓地狱』的说明中也有错误啊」
栞子严厉驳回了对方的反驳。看样子是还有后续。我也想要接着听听看。正好前面的客人已经买完,轮到我们四个人点单了。我姑且先点了一杯浓缩咖啡。
「『脑髓地狱』并不是自费出版的哦。虽然博文馆还有新潮社拒绝了出版,但是作为出版方的松柏馆书店却对出版很积极,初版和六版的印税也都有好好支付给作者」
说起来确实是这样。回想起来。我曾经听栞子说过这些。
当然我并没有看过『脑髓地狱』,但是有关这部作品的出版经过,以前有听过一遍讲解。既然身为古书店的店员,这些知识自然是不可或缺的。
「但是以前教养文库还有角川文库的目录上,写着的是自费出版....」
「那只是在研究不够深入的时代,误会被越传越广而已。一九九〇年以后的全集讲解中也有提到这个问题....啊,我要抹茶拿铁」
终于栞子也向店员点单了。扉子和恭一郎则是各要了看起来就很甜的蜂蜜牛奶拿铁,同时还分别要了一个糖霜甜甜圈和鸡蛋三明治。在晚饭前还这么平常地摄入如此大量的卡路里,真不愧是十几岁的高中生。
在结完账之后,每个人拿着装有各自饮料和食物的托盘从柜台前离开。突然在这个时候,恭一郎开口了。
「那个,为什么支付的印税是初版和六版呢?其它的像是二版、三版之类的呢?」
我不禁扭头看向了他。因为当初栞子在给我讲解的时候,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除了初版和六版之外的、从二版到五版的印税都去了哪里呢——或许喜欢听有关书籍话题的人,都会注意到差不多的地方吧。栞子脸上露出了微笑,看起来就像是在说,问得好。
「松柏馆书店发行的最初的『脑髓地狱』中,并不存在从二版到五版的版本。实际上,在古书市场中流通也就只有初版和六版。当时初版的书中像这样随意加减版数并不稀奇。据说有的书甚至连初版都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
「大概是想要表现出一种非常畅销的样子吧。毕竟当时出版什么的,也不太能成为一个话题」
「也是啊....」
恭一郎发出了感慨。回想起我自己曾经也有过相同的反应。对这个少年的亲近感就又增加了。
「话说,你们两个人为什么在说『脑髓地狱』的话题?」
站在自动扶梯上的我发出了询问,而穿着绿色帽衫的两位高中生则是面面相觑。或许是,一时间想不起来说到这个话题的契机了。最后首先开口的是扉子。
「啊,对了对了。刚才杉尾先生在柜台里头,给最后拿出来的一本古书定价。因为是在休息之前,所以我们也在那里帮忙,于是就随手拿起了那本『脑髓地狱』,开始检查书盒....然后就感觉有些在意」
「是哪家出版的『脑髓地狱』?」
这个时候,栞子插话道。
「是初版的复刻版。封皮上印着大大的,梦野久作的照片....应该是冲积舍发行的吧」
那个我也知道。似乎是很难入手的稀有初版复刻本,就连装订也全部都忠实再现了初版的复刻发行版。为了满足有人想要看跟初版一样的装订,或者是想要将其摆在书架上的需求。当然跟原版的初版比起来要便宜很多。彼布利亚古书堂也经常会经手。
「那大概是....」
栞子的脸上开始变得阴沉。
「康明先生的藏书呢」
站在扶梯上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说起来,杉尾康明跟梦野久作是在相同的年龄去世的。我悄悄观察着恭一郎的表情。就算在听到了父亲的名字之后,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虚贝堂的杉尾正臣,就算是在活动最后一天的今天也在继续售卖着儿子的藏书。虽然并没有价值数百万元的高价稀观本,但里头还是有不少价值五六千元而且很受欢迎的古书。复刻版的『脑髓地狱』也是其中之一。而杉尾则在里面放上了比市场价格便宜三四成的价签。也是多亏如此,这次的古书市场销量非常好。而且因为里头有不少全集和套装,所以这三天中应该已经有数百本书已经被交到别人的手上了。
听说虚贝堂下个月还打算要参加其他活动。在这个春天里,那些主要的东西大概全都会从杉尾家中消失吧。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无论如何都要把儿子的藏书卖掉的强烈意志。虽然听说栞子早上的时候就想要去找杉尾谈谈,但对方似乎根本就没有想要交流的意思。
「嗯?康明先生他有那本复刻版的『脑髓地狱』这件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向栞子发出了询问。她应该是没有见过杉尾康明的藏书的。当然我也没有。
「因为,那本书是康明先生曾经从彼布利亚古书堂这里买走的。在他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当时我也在场」
如果是杉尾康明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的话,那么栞子那个时候应该连中学都还不一定的年纪。
「是从我们这里买走的古书啊....」
这件事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虚贝堂跟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创始者之间是有交流的,所以他们的子孙之间互相有所往来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只是,在我开始在这里工作之后,那边就一次都没有来过了。
「嗯,那个时候经常....康明先生跟我的母亲关系很好。母亲会给他推荐各种各样的小说....就像是老师跟学生一样。『脑髓地狱』也是其中之一。『我想这本书非常适合现在的你』她曾经这么说过。大概,那是康明先生买下的第一本古书,应该也是他非常爱看的一本书」
为了让自己不要皱起眉毛需要相当程度的努力。乘坐扶梯来到五楼的我们,朝着后场的休息室走去。现在占据我脑海中的全都是栞子的母亲——篠川智惠子的事情。她也跟杉尾康明一样,从家人的视野中消失了很多年。
不过话虽如此,两人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杉尾康明失去了记忆这件事情,是昨天晚上从扉子那里听说后才知道的。也是因此才知道了他自从回家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熟人的缘由,现在想想,他会有这样的转变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篠川智惠子的消失,则是为了追寻莎士比亚的第一对开本——世界上仅存数十册完整保存的稀观本。跟康明不一样,那是她自始至终都将自己放在最优先顺位的结果。虽然我开始帮忙店里的工作后,已经过了十几年的时间,但我们对她的戒心依旧没有解除。就算没有恶意,但只要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她就能够毫无顾忌地漠视他人的感情。
其实在今天早上的时候,篠川智惠子给我发来了一封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今天,我准备去见你们」。也不知道她要来的是古书市场的会场,还是说是彼布利亚古书堂。当然,上面完全没有写她要来做什么。
只是,既然她也跟杉尾康明有联系的话,那么很难不把这件事情跟这次的藏书事件联系起来。栞子的想法应该也跟我一样。
今天,肯定会掀起一场大风波。只有这一点我非常确信。
进入空无一人的休息室之后,我跟栞子在长桌前并排坐了下来。扉子跟恭一郎则离开了座位,不一会就一起离开了。
「呼....」
栞子叹了一口气,将放在桌子下方的双手和双脚大大的伸展开。
「很累了吧。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我如此说道。昨天夜里她刚一回国,就到居酒屋跟我还有神藤会合了。为的是从其他古书店主那里得到有关杉尾的情报。在那之后,回到家里,家族三个人有一起谈了一下有关第一天和第二天的事件。特别是听扉子讲述我当时并不在场的『通俗书简文』与五百圆纸币的事情始末。
扉子在从龟井那里取回了五千圆的纸币之后,从恭一郎那里也听说了一些事情——是他的母亲樋口佳穗所说的,有关杉尾康明失踪前后的情况。「与这件事情有关的人所说的话,希望你能好好去听听」她确实执行了栞子的指示。虽然本人没有明说,但栞子似乎有想要将这次自己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委托给她解决的想法。
发生在第一天和第二天事件的大概,多亏了扉子,我们也掌握到了一些细节。
「不,没关系。等回到家之后我再好好睡一觉吧....关于杉尾先生的事情,我还有些地方想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她摘下了眼睛捏了捏鼻梁。在夫妻的寝室之外,她很少会展现素颜。所以感觉有些新鲜。
「在春天的活动里卖掉康明的藏书。恭一郎也被卷入其中,对周围的人都是如此宣称的。而且对部下龟井也没有说明目的...肯定是有什么没办法说出口的理由。因为某种紧迫的原因,才造成了现在这种情况....但是,却又没办法查出这其中的缘由」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吧」
毕竟当事人杉尾关于这件事情连一句话都没说,所以就算栞子想要调查也没有办法。我们毕竟不是警察,自然也没有搜查权。委托人樋口佳穗当然也是明白这些的。在我们没办法说服对方的情况下,她似乎是准备自己再去找杉尾交涉。看样子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让儿子继承杉尾康明的藏书。
「总之尽自己最大能力就好了」
就算这么安慰她,栞子脸上也依旧是阴沉的表情。虽然已经将这件事情委托给了扉子,但却还是忍不住焦躁地想要帮忙。
「就算这么说,也真是遗憾....明明都已经急匆匆赶了回来,现在却还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当然有帮上忙了」
我非常肯定地说道。我特意用了强调的语气。栞子扭头看了我一眼。虽然从眼角还有嘴角都感受到了岁月的痕迹,但那漆黑的双眼还是依旧跟以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倒不如说伴随着岁月的流逝,她眼神中那尖锐的棱角也已经慢慢变得柔和,与以前相比,变得更加耀眼了。这大概是因为我也度过了与她相同的岁月吧。
现在的我所喜欢的,是如今的篠川栞子。
「我也希望你能赶紧回来....因为我想要早点见到你」
如果是二十多岁时的我的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或许会更加害羞吧。栞子那白皙的脸颊,也没有像二十多岁的时候那样染上赤红。只是,为了遮住脸而戴上眼镜的时候,嘴角边还是浮现出了羞涩的笑容。
「....这些话,请到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再说」
用有些尖锐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之后,她便躲开了视线,同时轻抚着我的手臂。不知为何,我只觉得脊背不住的颤抖。
「我,总是梦到大辅君....虽然不知道是以前,还是现在,是我们在北镰仓的店中讲着有关书本话题的梦」
还真是很久没有听到她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上君字了。我不禁回忆起结婚之前的事。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在听这个人说有关古书的话题了。相遇之后经过了非常漫长的时间,她才终于把敬语给去掉,或许也是因为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乐趣吧。因为两人在说有关书本话题时候的用词,已经完全固定下来了。
突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那个,我想要听听有关一本书的事情,可以么?」
关于古书的处理应对方法以及市场价格,在这上十年的时间里,我觉得自己已经学到了不少东西。但是那些也仅限于书本外侧的内容,关于里面——也就是有关书本内侧的,则另当别论了。没有办法长时间阅读的我想要知道书本的内容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所以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去请教栞子,只是到现在为止,依旧还有很多很多有名的书没有听她说过。
「倒是没什么关系....莫非是『脑髓地狱』么?」
栞子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我默默点了点头。现在的我只知道这是一部极其异类,绝无仅有的侦探小说。
「不过我要提前声明。就休息的这点时间很难全部说明小说的概要哦?毕竟那可是被称为日本侦探小说史上,三大奇书之一的作品」
虽然做了这样的声明,但她的语气中却丝毫没有不想说的意思。无论声音还是表情都难以压抑地流露出喜悦。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个栞子。
「另外的三大奇书,我记得是....」
「小栗虫太郎的『黑死館杀人事件』和中井英夫的『献给虚无的供物』」(注:中文出版加上了后来的『匣中失乐』一套总共是四本,所以叫的也是四大奇书)
见到我一时没想起来,她便马上给出了回答。正好这个时候,女儿扉子跟恭一郎两人也回来了。手中还拿着湿巾。说起来,休息室里头放着湿巾的盒子确实已经空了。大概是从事物室之类的地方拿过来的吧。
「『脑髓地狱』是从一个青年被挂钟的声音惊醒开始的。身处被铁格子封锁的房间中的他,失去了包括自己名字在内的所有记忆。旁边的房间中,一个自称是自己未婚妻的少女拼命在求救....稍微过了一会之后,名叫若林的医学博士出现了,告诉他自己是九州大学的医学教授,而主角现在所处的位置也是九州大学的精神科病房」
听她讲述的同时,我开始因为这些内容与现实相符而有了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喜欢『脑髓地狱』这本书的杉尾康明也失去了记忆。而且听说康明被发现的地方也是九州。但是脑机能障碍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刻意造成的,所以这当然只是一个偶然。但是,因为过于沉浸於故事,因而造成了不幸的事故——这些不切实际的想象怎么都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若林博士告诉主人公他是精神疾病的患者,由于被当做名为『狂人的解放治疗』研究的实验材料而失去了记忆。只是,提出这个治疗方法的精神病学教授,正木博士已经死亡,为了证明这个理论的正确性,作为实验材料的主人公必须要取回自我,并且回忆起自己的名字才行。
主人公就这样被若林博士一步步引导,见到了似乎是未婚妻的美少女,还看到了正木博士留下来的研究资料,为了取回记忆就只有接受试验这一条路可以走....这就是这个长篇小说的基本内容」
「只是这么听的话,感觉并不是特别长的故事呢....登场的人物好像也不是很多」
我如此说道。但是无论哪一版的『脑髓地狱』都非常厚。甚至还有被分成上下卷的。
「确实,登场的人物很少。除开作为叙述者的主人公以外,就是若林和正木两位博士,以及主人公的表妹,同时也是婚约者的吴梦洋子」(注:这个名字我后面再去查查中文版是怎么翻译的,查到的话再改,现在先这样...)
吴梦洋子,这个名字在耳边回响。感觉非常有冲击力。
「舞台也基本都是在九州大学里面,按照一般故事发展的话,或许会变成一个更短一些的小说。但是,梦野久作用了非常大量的篇幅解释支撑起全文的那个奇妙的科学理论。人类并不是靠脑髓,而是每一个细胞都在思考的『脑髓论』,在母亲腹中的胎儿,将从先祖代代那里继承的记忆视作是噩梦的『胎儿之梦』,认为可以通过触发某些事件来施加精神上的暗示,进而让祖先的人格替代掉子孙人格的『心理遗传』....」
虽然想要认真去听,但是却完全听不懂。这种内容读者应该根本没办法完全理解吧。
「这些在科学上是正确的么?」
栞子有些为难地露出了微笑。
「虽然想法非常的独特,但毕竟是一九三〇年代的小说....无论作者的意图究竟为何,说到底,最后还是被当做虚构的幻想....,主人公也一直处于不安定的精神状态之中,同时被各种超脱常识的理论还有资料反复玩弄。当然,通过主人公的眼睛阅读『脑髓地狱』的读者也跟他一样」
就在她停歇的时候,跟扉子一起正在吃着甜甜圈的恭一郎突然开口了。
「主人公的名字,是叫吴一郎对吧」
感受到我们几人投过去的视线之后,恭一郎慌忙放下了手中的甜甜圈。
「啊,不好意思。刚才看到祖父拿着的那本『脑髓地狱』的书盒上,写着这个名字....所以稍微有点印象。因为跟我的名字有点像」
说起来,冲积社复刻版的书盒上是有登场人物介绍的。也就是说,原本初版上面也有印刷。跟吴梦洋子两人的名字之所以有相同的部分,也是因为两人是表亲的关系。这个名字也让人印象深刻。听他这么一说,确实感觉跟「恭一郎」稍微有些相似——。
我不禁吓了一跳。或许并不是偶然。因为听樋口佳穗说,给恭一郎起名字的就是杉尾康明。用自己喜欢的小说来为自己的孩子取名,对于爱书之人来说是非常有可能的事情。
「说的也是呢。只是,因为主人公失去了记忆,所以能不能称呼他为吴一郎还有待商榷就是了」
栞子说出这些话时,语气听起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深处一样。说起来,从刚才开始栞子就一直没有说过主人公的名字。
「还有别的可能性么?」
听到我的询问,扉子抢先栞子一步开口说道。
「我想应该是没有的。确实,主人公是失去了记忆,不过他的真实身份除了吴一郎之外就没有别的可能了」
「确实是这样....」
栞子在对自己女儿的意见表示同意之后,继续向没有读过这本书的我们说明。
「因为这个是关系到故事最根本部分的内容,所以我个人不太想这么肯定地下结论....,但就从故事梗概来看的话,『脑髓地狱』就是一个主人公不断被周围的人逼迫去认定『我就是吴一郎』的故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压力,这样的压力又带来些什么....而正是这些引出了最后的结局」
「那么,主人公最后有没有取回记忆这点也...」
「这点也很难说明」
栞子如此说道。看来关于这部分的内容似乎会有剧透。
「『脑髓地狱』是一部描写『名为自己的人类究竟是什么』的小说。发行当初,只有十几岁的梦野久作的儿子·杉山龙丸是如此解释的,对于是不是这么一回事,他也有找父亲确认过....而梦野久作似乎也承认了」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也就是说这点已经得到了作者本人的承认。虽然整本书给人一种非常恐怖的印象,但是单纯将主题提取出来的话,似乎也就只是在描写年轻人的烦恼而已。
「但是这个,是侦探小说吧....?」
明明是被称为侦探小说三大奇书。但是到现在为止的故事当中,完全没有出现事件以及推理的要素。
「当然是!」
栞子兴奋的声音在休息室中回响。
「随着故事的推进,不管是提出『解放治疗』的正木博士,还是在他之前的单人精神病科的教授都被发现以非自然的形式死亡了。然后,就连身为故事讲述者的吴一郎自己,也被发现与过去多起的杀人事件有所关联」
我也很喜欢这样的展开。虽然故事很奇妙,但却稍微安心了一点。这确确实实是一部有娱乐性的小说。
「一连串事件的犯人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件,探寻其中的真相固然是这部小说的看点,但这本小说最主要的特征还是主人公作为叙述者也并不可信。无法得知他的话语中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说到底还是因为登场的主角是从事特殊心理实验的两名博士,以及作为被实验者的患者。
在作品中,对『ドグラ?マグラ』这个词的解释说明是『心理上的迷宫游戏』,而冠上了这个词的小说作品,当然也是迷惑读者的迷宫。」
「就在说明这些的时候,作品的『ドグラ?マグラ』也出现了。我,非常喜欢那一幕!」
扉子开心地说道。高中生们已经吃完了三明治和甜甜圈,现在正在喝着剩下的饮料。栞子这时也笑着表示同意。
「『ドグラ?マグラ』出现了,是什么意思?」
恭一郎向身旁的扉子发出了询问。女儿也回过头,对上了他的视线。或许是因为距离比预想的还要近,恭一郎有些为难地挺起了身子。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为了唤醒记忆,若林博士给主人公看了各种各样的资料。而其中一项资料就是以『ドグラ?マグラ』为标题的手记....虽然主人公只是大致翻看一眼,但是从若林博士的说明中得知其内容跟这部小说是相同的。以挂钟的声音开始,然后再以相同的声音结束,这些都是一样的....」
「诶....在故事里头,是谁写下那本手记呢?」
「住进精神病院的年轻大学生,若林博士是这么说明的,不过按照一般的解释来说,实际上的作者就是失去记忆前的主人公呢。而事先写下了这样一篇手记,也是故事当中埋下的一条伏笔」
看着扉子向恭一郎讲述书本内容的样子,让我联想到了平时的栞子和自己。感觉就像是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听到了自己与别人的对话一样。
「从这个地方也能看出一点梦叶久作自己对『脑髓地狱』的评价,可以说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了」
栞子继续说明着。或许是因为声音相似的关系,让我产生了是同一个人在说话的错觉。
「『虽然无法说是有趣,但却能让人深深感到有兴趣的内容』以及『描写极其冷静,条理清晰』但与此同时『在阅读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就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幻觉般的错觉,被其倒错的观念卷入其中』....没有比这更加清晰的,作者对自己作品的解说了」
我也被一种奇妙的感觉给困住了。在『脑髓地狱』中还有着阅读『脑髓地狱』的场景。这么说来的话,那么出现在作品中的那本『脑髓地狱』里头,同样应该也有阅读『脑髓地狱』的场景吧?简直就像是在窥探连环的镜子一样。无论怎么前进都没有尽头。毫无疑问,这就是让人陷入迷茫的设计。
「....记得刚才说过,最开始并没有引发什么话题,那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有人气的呢?」
发出询问的人是恭一郎。我对这个问题其实也有些在意。虽然光是听人讲述就能感觉到是一本相当奇怪的小说,但能有名到这种程度还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一九五六年」
栞子与扉子两人同时开口。请,于是女儿这边做出了谦让。母亲这边则是道谢之后便开始继续说明。
「虽然在一九五六年就被早川书房收录在了口袋推理当中,但真正被再拿出来评价则是一九六〇年之后的事情了....只是,在出版发行的时候,就已经有一部分侦探小说迷,特别是比较早熟的十几岁的少年强烈支持。中学生非常为之着迷,甚至连作者都在日记中写下了这样的内容。
在这其中还有后来对梦野久作进行研究并且执笔写成书的思想家鹤见俊辅,以及写出了『献给虚无的供物』的中井英夫。可以说,对梦野久作的再评价,是随着受到这部小说洗礼的少年逐渐成长的」
说起来,指出『脑髓地狱』是一篇什么样的小说的梦野久作的儿子,当时也是十几岁的年龄。或许这篇作品中确实有什么刺中了那个世代的东西吧。
「喜欢这本小说的人大多都是初高中的学生。越读头脑就会变得越奇怪的传说、名为狂气的主题、长的过头的奇妙祭文、精神科学的论理论、被监禁的美少年和美少女....毫无疑问,这部作品中充满了能够吸引十几岁少年的,魔术般的魔力与魅力。但是,我觉得这其中应该还是有一些更加切实一点的理由」
那到底是什么呢。不仅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另外两人也探出了身子。
「对于跟自己父辈相同世代的若林还有正木,年轻的主人公基本上处在只能接受的立场。一边在大学病房那狭小的环境中接受试验,一边直面『名为自己的人类究竟是什么呢』这个问题....这很容易就让身处于家庭当中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苦恼的高中生们产生共鸣吧。实际上,主人公与那个父亲的关系,也被指出反应的就是作者自身与自己父亲的关系」
「也就是说梦野久作是怀着这样一个目的写下这本书么?」
我发出了询问。而栞子则是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梦野久作执笔的意图是为了要创作出自己理想中的长篇侦探小说,年轻世代的反应大概就只是个意外吧。而且,在这样一篇倾注了作者全部的作品中,作者自身的家人还有社会观被掺杂其中,这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或许就是连作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内在被表露了出来,而读者那边非常敏感地对此做出了反应....至少,十四岁的我是这样的」
栞子的表情不经意地蒙上了一层阴影。十四岁,正是她的母亲篠川智惠子失踪的时候。这个人应该是想要通过阅读书本来保护自己的内心吧。自己无力改变,身处在只能一味接受的位置,主人公的状况让她自己也产生了共鸣。
突然,她扭头看向了恭一郎。
「你的父亲....康明先生也是被『脑髓地狱』这本书所吸引的其中一人。十几岁的时候阅读过的梦野久作,对康明先生来说应该也是最重要的作家....话说你现在,有带着『人类临终图卷』么?」
听到这唐突的询问,不光是恭一郎,连我跟扉子也陷入了疑惑。
「啊,是的。带倒是带着....」
他从放在长桌上的包中,取出了『人类临终图卷 I』。接过书的栞子翻开书本。一张贴在衬页上的藏书票出现在眼前。上面写着Y·S的首字母,三个瓶子与十字架重叠在一起的插画。栞子将藏书票拿近仔细查看。
「果然,是这样呢」
她说道。
「从扉子那里听说过之后,我就一直很在意。这个插画是梦野久作亲笔画的。在杂志上发表短篇的时候,曾一同刊登过....」
「啊,这样啊!我回想起来了。是『瓶装地狱!』」
扉子叫了出来,栞子也笑着点点头。『瓶装地狱』。感觉好像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的标题。
「应该是篇,有名的小说....?」
「是的,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年发表的,篇幅只有原稿用纸十五张的超短篇小说,装在漂浮到岸边的三个瓶子当中的三封信,以这样的体裁展开的小说。内容是遭遇了海难事故流落到无人岛的兄妹,在长年的生活中陷入了近亲相奸的内容....通过三封信,按照逆向的时间顺序构成非常精彩,被很多人认为是梦野久作的最高杰作。而这幅插图也在全集还有作品集当中被登载过很多次」
所以上面才会画着三个瓶子跟十字架啊。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瓶子当中似乎还分别描绘着两个人的上半身。肯定就是那两兄妹了吧。
身旁的恭一郎皱起了眉毛。说起来这个少年好像还有个妹妹来着的。看样子应该换个话题。
「因为是梦野久作的忠诚粉丝,所以才会将藏书票设计成这个样子吧」
「我是这么认为的。而且,这个Y·S的首字母....当然,确实是杉尾康明的首字母,但同时也可以说是梦野久作的首字母吧。因为他的本名是杉山泰道」
跟自己喜欢的作家姓名首字母相同,肯定很让人开心吧。心中肯定也会觉得那对自己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存在。康明对梦野久作的醉心程度肯定远超乎我想象。藏书中有众多侦探小说的原因,肯定也与他是梦野久作的粉丝脱不了关系。只是,向他推荐『脑髓地狱』,制造出这个契机的人是篠川智惠子这点让人很是在意。总让人觉得她应该是有什么意图——
「....喂」
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回头看向休息室的大门,披着茶色夹克的杉尾正拿着拐杖站在那里。我们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好意思,杉尾先生。我们这就去会场」
栞子向对方道歉。或许是因为沉浸在话题中的缘故,休息时间很快就要结束了。
「不,我不是来叫你们的。栞子,我是来找你谈谈的....能,稍微听我说说么」
我被吓了一跳。今天一天,栞子曾多次找过他,但结果都被他无视掉了,现在他却自己特意找了过来。脸色看起来莫名的有些不太好,不单单是因为灯光的关系。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然可以。这边请」
杉尾缓缓朝我们走了过来。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没有握着拐杖的另外一只手上,拿着一本四六开的装在书盒中的书。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奇怪声响,他将那本书放到了长桌上。在梦野久作的照片旁写着的『脑髓地狱』的书名进入了我的视野。上面除了作者的名字外,还有「复刻」以及「冲积舍」的文字。
这一定就是刚才杉尾在柜台中拿着的那本属于自己儿子的藏书。在这个复刻版的书盒当中,放着的是与原版初版有着相同装订的『脑髓地狱』。因为原本就是带书盒的书,所以实际上是两重书盒。
(....嗯?)
突然,我歪过了脑袋。总感觉这个复刻版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装在里面的书本尺寸微妙地有点小。被放到桌子上时发出的那个奇怪声音,也是因为这个书盒有些宽松的关系。而我身旁戴着眼镜的栞子则是瞪大了眼睛。
「你们去休息了之后,我确认了一下这个东西里面的内容....」
在杉尾说明之前,栞子就已经伸出了手。她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还要更加慎重地,从外侧的书盒中取出了里面的那个东西。里面出现了印刷着「魔幻怪奇侦探小说 脑髓地狱」的另一个书盒。插画上是一个有着赤红色双唇的女性脸庞。栞子又翻过来确认了背面,故事简介和人物介绍分别用不同的颜色印刷在一起。内心的违和感更加强烈了。感觉书盒的颜色比我记忆中的要更加鲜艳一些。
将就像是将橙色和粉色混合在一起的暖色调的书从书盒中取了出来。栞子首先翻开到最后的尾页。昭和十年一月十五日,由松柏馆书店发行。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其右侧一整页都是一片纯白。
「这是....」
栞子脸上的血色渐渐消失。
「怎么了么」
听到我的询问。她用指尖在白色的书页上描绘着一个圆形的图案。
「冲积舍的复刻版,这个地方应该是有复刻版的尾页才对」
为了理解她话语中的含义,我稍微花了一点时间。复刻版上本应有的尾页在这本书上却没有。这么说来的话——比我更早一步,扉子大声地说了出来。
「诶,那这个,也就说是正品?昭和十年松柏馆发售的真正的初版?」
「....就是这么回事。保存状态相当完好,乍看之下,让人根本就无法想象」
杉尾口吃含混的说道。栞子开始将书页向前翻。
「书盒的印刷丝毫没有褪色,也几乎找不到任何的污迹。保存状态大概要比冲积舍复刻版的原装本还要更好一些吧。保存如此完美的美本,我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见到过....封面还有正文的纸张状态也非常漂亮」
栞子在翻到正文开头位置的时候停住了。上面「卷头歌」的文章标题吸引力我的目光。
胎儿呀
胎儿
你为何悸动
是因为明白了母亲的心情
而产生了恐惧么
说起来,在听栞子讲解『脑髓地狱』的时候,就有提到过『胎儿之梦』这个词。在母亲身体当中的胎儿,以噩梦的形式看着从先祖那里继承来的记忆——虽然对这个说法不是很了解,但眼前的东西更加意义不明。为什么胎儿会跳舞。为什么知道了母亲的内心就会觉得「恐惧」呢。
或许其中并没有什么深意,但是却莫名地萦绕在脑中挥之不去。
「这个初版,并不只是单纯的保存状态好而已....栞子,你打开扉页看看」
在杉尾的催促下,栞子将书继续向前翻。
「诶!」
我们四个人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在那里用郑重的楷书和非常易读的字迹写着「梦野久作」。
「这是,署名本呢....」
我小声地发出了呢喃。『脑髓地狱』的署名本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啊啊,杉尾也点了点头。
「说到梦野久作的稀观本,首先就是用杉山萌圆名义出版的『白发小僧』,『脑髓地狱』价值并没有特别高。但是,保存如此完整的美本,而且还是署名本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如果放到市场上的话,肯定会引发不小的骚动吧」
将书翻开到了衬页的栞子陷入了静止。看起来似乎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思考当中。而她身旁的扉子和恭一郎则非常感兴趣地望着书本上梦野久作的署名。
「为什么这个东西会被装在复刻版的书盒里面呢?」
我向杉尾发出了询问,
「我也不清楚啊」
出乎意料的直率回答。
「但这个,是康明先生的藏书对吧。难道不是康明先生放到这里面的么?」
「不,不是的....康明在医院去世不久之前,我把他的藏书稍微从新摆放了一下。因为感觉会跟店里的库存弄混。我这副身子也就只能稍微做一下整理而已....那个时候我还拿过冲积舍的复刻版。如果里面的东西被换掉了,我肯定马上就会注意到。结果,康明没能活着回到家....」
也就说,并非本人的某人,用这本署名本替换掉了书盒当中的复刻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人应该是把原本的复刻版给放到了别的地方。杉尾抬起头,视线在我跟栞子之间游动。
「那本复刻版你们应该也是知道的吧。那是康明在彼布利亚古书堂买的。虽然不是什么高价的收藏品,但那家伙一直都非常珍惜....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把里面的东西换走了,能来帮帮忙么」
他低下头发出了委托。栞子脸色苍白地合上了书本,在椅子上坐下与老人四目相对。
「康明先生的藏书,你不是准备要卖掉么?」
满是皱纹的杉尾脸颊一阵抽动。
「凡事都有例外....『脑髓地狱』不卖。就是这么一回事」
「『怪兽岛决战 哥斯拉之子』的电影宣传册好像也是个例外呢....除此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例外了么」
没有回答。在这尴尬的沉默中,坐在杉尾面前的栞子轻轻抚摸着那本『脑髓地狱』的封面。
「其实,这个署名本....」
「社长!终于找到你了。我还在想你到哪里去了」
光头配上花哨的棒球衫,龟井走进了休息室。他双手各拎着一叠被绳子绑起来的古书。
「这些打包好的可以放回车上吧?」
说着他便将手中的东西微微抬起,古旧的早川·口袋·推理与春阳文库的书籍。绳子上贴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回仓库 康」。绝对是杉尾康明的「康」不会有错。肯定就是之前提到过的藏书。
突然。我注意到了。杉尾并没有告诉龟井『脑髓地狱』的事情。如果有谁将复刻版与正品替换了的话,那么能够进出虚贝堂仓库的龟井绝对就是第一嫌疑人。
而那个「嫌疑人」此时也注意到了放在长桌上的古书,伸长了脖子朝这边看了过来。
「喂,这个,不是『脑髓地狱』的署名本么?康明先生的那本。最近因为不知道到哪去了,我还到处找过来着的」
听到他毫无顾虑地说出了这些。杉尾一下就瞪大了双眼。
「你....知道么。这件事情」
龟井眯起眼睛陷入了思考。或许是因为剃掉了眉毛的关系,原本眉毛位置的表情显得格外丰富。
「诶?是叫我不要说来着的....不过就算这样,时效也已经过了....」
口中自言自语地不断念叨着,紧接着,他突然就极其果断地点了点头。
「是的。最开始是在康明先生住院的时候,我看到这本书被摊在床上。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脑髓地狱』的署名本,于是我就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回答说『前段时间一个熟人卖给自己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不太想让别人看到的样子。因为他当时说不想把这本书当成是自己的东西,请把它放到仓库的在库里面去,找个机会就给卖掉,他是这么说的」
说起来,这个署名本上确实没有贴藏书票——原来这根本就不是杉尾康明的藏书啊。但明明是自己最喜欢的小说的稀观本,为什么却不把它纳入自己的收藏当中呢。
「我想,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问题。就比如说这个签名或许是伪造的....记得梦野久作他,不是在这本书出版之后的第二年就去世了么。所以这么说来的话,应该没有什么签名的机会才对....」
「不,这是真的」
栞子断言道。只是不知为何,她的话语中混杂着苦涩。
「这本书上的署名是在『脑髓地狱』出版之后,一位十几岁的书迷通过关系拜托作者为自己写的。在梦野久作的日记当中,也有记述过曾经有粉丝请求过自己....」
「关于这本书,你知道么?」
我向她寻求确认,而栞子则是一脸复杂地点了点头。
「是我的母亲在那位粉丝过世之后,从他的亲属那里买来的。几年前,我曾经在母亲的书库中见到过」
「也就是说,是智惠子把这本书卖给了康明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杉尾抄着手。这件事情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比起这件事情,还有另外一点让我更加在意。
「康明先生跟妈妈她最近还有在来往么?」
康明在去世半年前被诊断出了癌症,听说那之后他就接连往返于医院和自己的家中接受治疗。如果他是在刚入院的时候说了「在这之前买到」的话,那也就是说,在那之前他找到了与篠川智惠子见面的机会。
「之前也没有告诉过你们啊....康明他好像时不时就会去智惠子的家中找她」
这下我更吃惊了。智惠子位于片濑山的住处,就连栞子和我也只去过少数几次而已。就算几十年前曾经是「老师与学生」的关系,但那段记忆康明应该已经失去了才对。
「其实,能够发现并找到失踪的康明也是多亏了智惠子。多亏了那个人的帮助才找到了他的行踪....因为那个人不愿意提及这些,所以才一直没有说」
我跟栞子两人面面相觑。她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些。
「那个,失踪应该已经有五年之久了吧....到底是怎么,找到父亲他的呢」
发出了询问的人是恭一郎。杉尾似乎有些困惑地摸了摸下巴。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智惠子从我和龟井,还有佳穗那里详细打听了当时的状况之后,就一直在仓库里看着康明留下的藏书。然后,她便说他有可能从神户去了九州或者福冈。能够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我是一点都弄不明白。透过藏书读出藏主内心是篠川智惠子的特殊能力。她肯定是从这其中找到了什么线索吧。
「因为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线索了,所以就去委托了福冈的调查事务所调查。然后没过多久,就找到了五年前因为坠落事故而陷入了记忆障碍,用新户籍开始生活的身份不明的男性。那人正是康明....因为这件事情我对智惠子有说不尽的感激」
虽然我知道有不少对篠川智惠子又恨又怕的人,但另一方面像这样从她那里获得过恩惠的人意外的也有不少。因为她偶尔就会心血来潮的去帮助别人。只是,另一方面,她也会为了自己的目的而面不改色的去利用这些人。
「无法取回记忆的康明,似乎一直都在找智惠子商量自己该如何填补这段空白的岁月。听说他们之间还进行过很多次古书的买卖」
从目前听到的这些情况来看,『脑髓地狱』的署名本从智惠子那里来到康明这里倒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只是现在,围绕着这本古书,又开始发生了奇妙的骚乱。
「龟井....康明拿着的复刻版的书盒中,放着的是这个署名本,关于这件事你知道些什么么」
杉尾语气锐利地说道。一瞬,龟井的眼神中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紧接着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不高兴。
「你是在怀疑我么」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确认一下而已。书中的东西被换走是从康明的葬礼到这个活动开始的这段时间里。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入我们的仓库的」
「我才没有做过这种事。这种恶作剧,我根本就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确实正如他所说。像昨天那种定价失误虽然有可能发生,但是在虚贝堂工作的人特意做这样的替换根本就毫无意义。要是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头的东西被替换了的话,那么这本稀观本被当做复刻版卖掉也是有可能的。
「有没有外部的人出入过虚贝堂的仓库呢?」
栞子向龟井询问道。一瞬,我注意到他似乎有些犹豫要怎么回答。心中产生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智惠子曾经进去过呢。守夜那天晚上....似乎康明也对她说了。在自己死后,可以拿走一本自己喜欢的书....好像是带走了某本文库本。据我所知,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外人进去过了」
一般情况下平常也都是锁着门的,而且知道那里有一间仓库的人,本身就没有几个吧....
这不是一个外人就能够随便进入的地方。这么说来的话,能做到这件事情的人或许也就只有篠川智惠子了——
「今天,活动结束之后,能让我去虚贝堂的仓库看看么?」
栞子打破了这沉重的沉默。
「我想,首先应该要做的是找到康明先生的那本复刻版。那本书有可能现在还在仓库中」
确实,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可以用来下判断的材料还不够。待在这个会场的几人并没有什么能做的。
「也是啊....那就拜托了」
杉尾回答道。
最后一天,藤沢古书市场在市场关门的一个小时前结束。因为收拾整理会场还需要一些时间。为了能尽早赶去位于户塚的虚贝堂,我们分头进行收银台的结算,以及将各种东西搬到位于停车场的轻型货车上。
跟泷野BOOKS的泷野和哆哆啪书房的神藤说明情况时,拜托他们最后锁上会场的门以及返还商场出借的物品。
「你们欠我一次了啊」
泷野面带苦笑地目送我们,而我们这边则是开着堆满了古书的厢货车出发了。太阳已经下山。虽然我们让扉子和恭一郎先回去,但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想要看到事情的最后,于是也一起来了。好奇心优先于一切的扉子先暂且不说,对于恭一郎来说,这可是有关父亲藏书的问题。为了以防万一,也让他事先通知了他的母亲樋口佳穗,晚上会晚点回去,而我也向她说明了自己会负起责任开车送恭一郎回家的。
如果不堵车的话,从藤沢到户塚大约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而幸运的是,我们的车非常顺畅地驶在国道上。
「说起来,母亲她没有来呢」
车子行驶到户塚车站旁的时候,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栞子口中发出了呢喃。
「....确实」
准备要去见见你们,我们只收到了这样的一封短信。说不准,她晚上就会出现在北镰仓的篠川家中。
虚贝堂坐落在户塚车站附近的商店街一角。把车停在店后方的停车场里之后,我们朝着离主屋兼店铺旁边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走去。那里就是虚贝堂的仓库,同时也是杉尾康明平常生活起居的地方。
用钥匙打开门的人是龟井。而最先进入的我开始寻找电灯的开关。因为感觉应该有开关的地方摆放着没有背板的书架,所以很难找到开关的位置。
「恭一郎,把灯打开」
杉尾话音刚落。好的,恭一郎便做出了回应,宽敞的仓库一下就亮了起来。
「....还真是,热闹呢」
稍微有些低沉的,与栞子相似的女性的声音传来。我的心脏不禁一震狂跳。所有人都回头朝门口望去。不知从何时开始,昏暗的门外就已经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裤子与外套,身披黑色大衣,留着一头灰色长发的年老女性。虽然天色已经很晚了,但她依旧戴着浅色的墨镜。
「晚上好」
篠川智惠子的嘴角微微扬起,对着我和栞子露出了笑容。就在所有人都还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时候,她走了进来。在距离我们有些远的地方观察着周围的金属书架,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身上。
「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既然知道我们会出现在虚贝堂,那这个问题还真是再明显不过了。但就算如此,既然对方正面发出了询问,那我们这边也必须要回答。于是栞子开始向她说明『脑髓地狱』被替换的事情。
在此期间,我、龟井还有扉子一直在仓库中寻找复刻版的踪迹。恭一郎则是站在栞子身旁。与其说是在听她说话,倒更像是对篠川智惠子产生了兴趣。就像是在寻找时机插话一样坐立不安。
「....那么,关于康明先生持有的那本『脑髓地狱』复刻版的事情,母亲都知道些什么?」
听到栞子在说明结束之后发出的质问,智惠子轻轻耸了耸肩。
「关于这件事情,我可是毫无关系的哦」
「也就是说,你是知道的对吧」
栞子冷冷说道。智惠子则是闭上了嘴。果然,她应该与署名本替换这件事情有关系。
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终究还是没能在书架上找到冲积舍的复刻版。我走到仓库的深处,扉子正在看着地板上堆积如山的旧书。除了杂志还有大型本以外,所有书都用绳子捆扎了起来。每一捆书的上面也都贴着之前见到过的「回仓库 康」的便签。也就是说这堆书山全都是康明的藏书。
「复刻版,好像不在这里面」
扉子回过头。就在这个时候,龟井顺着角落里的楼梯从二楼走了下来。
「康明的房间里面也没有」
看样子书似乎并不在这个地方。
「车里面应该也没有吧?」
「回收书籍时就已经确认过了,那里面也没有。如果真的是被混到什么地方,我想应该就只可能是在康明先生的藏书中了」
「康明先生的藏书就只有这里的这些,和堆在车里面的那些么?」
我看着那成堆的古书若无其事的发出了询问。
「是啊,没有其他的了。只有这些贴着这个便签的」
突然感觉到脖子后方传来了扎人的视线。回过头,篠川智惠子正在凝视着这边。让人不寒而栗。心中一股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像是犯了什么错误一样。
「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么」
恭一郎提问的对象是智惠子。智惠子摘下墨镜,视线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少年。
「什么事情」
「有关找到父亲时候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呢?他从神户去了福冈」
唐突的质问让智惠子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她陷入沉默也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
「那个啊,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伴随着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她朝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最后在康明的藏书前蹲了下去,拿出了一捆大约有着四十本文库本的书堆。似乎是收录了战前侦探作家等的作品的「奇异作家」杰作选系列。智惠子伸手指向了『梦野久作杰作选』系列。系列从「I」到「V」。『死后之恋』、『冰涯』、『恶魔祈祷书』、『爆弹太平记』——不,少了一本。没有『IV』。
「在看康明藏书的时候,我注意到『梦野久作杰作选』中少了一本『IV』。而『IV』就是『脑髓地狱』....所以就推测,是他旅行的时候带走了那本书。
他是个越是重要的书就越是会放到后面再读的人,所以他到达神户时在看的应该就是『脑髓地狱』....,这部小说的舞台是九州大学的医学部,昭和十年时候的大门应该还保留着。如果要去哪里观光的话,我想会去的地方应该就是九州大学所在的福冈」
「人类并不是靠脑髓在思考,而是每个细胞都在思考,『脑髓地狱』中的脑髓论虽然说到底只是虚构的理论,但如果把书籍定义成是人类的外部记忆,那么也可以说人类的思考不仅仅依靠的是大脑,藏书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至少,通过藏书可以追寻到人类一部分的思考。就像这件事情一样」
虽然对我来说这样的对话有点太深奥了,但恭一郎却非常认真地在倾听。这个时候,拄着拐杖的杉尾也走了过来。
「智惠子,康明的事情真是帮大忙了」
他正面面对着智惠子。明明两人的年龄应该相差无几,但经常生病的杉尾看起来明显要年老许多。
「但是,这件事情也不能就这么算了....除了店里的人以外,进过仓库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康明拥有的那本复刻版,是不是你拿走的?」
「我可是一根手指都没有碰过。守夜的那晚,我从这里拿走的是这本书」
她从大衣的口袋中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文库本。是创元推理文库的『日本侦探小说全集4梦野久作集』。
「这本书是在把初版的复刻版卖给还是高中生的康明时,一起给他的....因为想着对他来说用旧版假名的出版还有些难以阅读。而且这个作品集里还收录了『瓶装地狱』以及『冰涯』这些作品,作为入门书来说不是正好么?而康明拿来当做藏书票的那张梦野久作亲笔插画,也是在这个作品集中第一次被收录的哦」
虽然她看起来很开心地叙述着这些,但是在那时拿走这个文库本的行为本身就已经足够可疑了。简直就像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面对这种情形时的对策一样。此时智惠子将视线投向了龟井。
「守夜那天晚上,我进入这里的时候,龟井就在距离入口不远的地方站着吧?你应该也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进去的时候是空着手的吧。那种情况我根本就不可能把装在书盒中的四六开书籍偷偷带出来」
「嗯,确实是这样」
龟井承认了这一点,但与此同时,他双眼也死死地盯着智惠子。
「但是,我也还记得其他的事情。虽然我只是站在入口哪里,但是透过书架的间隙我有隐隐约约看到。因为这个仓库的书架都是没有背板的....你手中似乎拿着一本像是『脑髓地狱』初版的书的样子」
仓库里一片寂静。智惠子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
「就算我伸手拿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啊。毕竟那是我卖给康明的古书。而且还是在他生前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卖给他的啊」
「请不要再找借口了。至少,你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的。能不能请你老实的告诉我....拜托了」
杉尾用急迫的语气说道,同时深深低下了头。而智惠子只是似乎没有什么兴趣地撇了一眼那只剩下了些许白发的脑袋,摘下太阳镜轻轻叹了一口气。
「杉尾先生。要说真话的人,难道不应该是你么?」
她的话语中带着淡淡的笑意。渐渐抬起头看向智惠子的杉尾脸上表情紧绷。
「....你什么意思」
「你根本就没打算要卖掉康明的藏书吧?虽然这次的活动上已经卖了一部分,但剩下的大部分你是准备要找个地方藏起来吧....我说的有错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
「如果你真的想要把藏书全都卖掉的话,根本就没有必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佳穗」
智惠子完全不给对方任何打断的机会,径自继续说道。
「只要自己悄悄把书拿到活动上去卖的话,根本就不会有人来捣乱。当然也没有雇佣佳穗的儿子恭一郎来打工的必要。真是太荒谬了」
她的声音透露着喜悦。而杉尾则是咬紧牙关,一句话都没有说。
「你把包括恭一郎,我的女儿一家还有孙女,龟井....以及其他古书店的人在内的,所有参加了古书市场的人都变成了证人。为你证明『杉尾正臣是真的打算要把儿子的藏书卖掉』....,等到这次的活动结束之后,你就只需要把剩下的书藏起来就好了。也差不多快到了你准备要把事实告诉龟井一个人的时候吧?不管你是准备要把这些书藏到什么地方去,他的协助都是必不可少的。而这一切全部都是为了,不让这些属于恭一郎父亲的藏书,被送到恭一郎的手上」
我不由得悄悄观察龟井的表情。他的脸上并没有惊讶的神色。看来正如智惠子所说,他大概是已经知道了这些吧。
然后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没有露出惊讶表情的人——栞子。应该是早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吧。现在的她正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自己的母亲。至于原因,肯定就是因为他在这个时间点将真相公之于众吧。
「那个....我,一点都没有,想要得到那上千本书籍的想法」
恭一郎用微弱的声音呢喃道。
「不,你还在迷茫」
智惠子斩钉截铁的说道。简直就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一样。
「『就算拿到了那上千本书也没什么用』....你是这么说的,你并没有明确表示出自己不要的意愿。如果周围有谁劝说的话,你很有可能就会改变想法。而杉尾就是这么认为的吧」
「请等一下,我只是」
杉尾低着头,脸色就像一张白纸一样苍白。
「只要再等上几个月,一边躲避佳穗,一边争取时间的话,就能把康明的图书全部都卖掉....而为这一切作证明的正是继承人恭一郎。这么一来儿子剩下来的那些图书就全都变成了自己的东西。虽然经过这次活动多少会有一些减少,但这样的牺牲也是有价值的呢。
你是想要在自己心爱的儿子所留下的回忆包围中,度过自己所剩无几的余生么?不管怎么说,杉尾死后包括这家店铺在内,一切全都会被交到恭一郎的手中....整件事情可以在没有太多罪恶感当中结束。还真是一个,不错的方法呢」
伴随着智惠子的每一句话,恭一郎祖父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冰冷。被如此看透的杉尾,软弱地摇着脑袋。
「不是的....那种事情我从来就没有想过。我只是,想要守护康明的藏书而已。请相信我。是真的....」
突然,杉尾用没有拄着拐杖的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胸口。然后他的身体就开始倾斜,距离他最近的我反射性地撑住了他。
「糟了。心脏病发作了!药,我这就去拿!」
龟井说完就慌慌张张地冲了出去。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
龟井从车里取来了心脏病的药送到了杉尾的口中,然后他胸口的疼痛似乎马上就消失了一样。但他的意识却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我就跟龟井两个人一起把他送到了二楼的主屋。将他那消瘦到令人心痛的身体安置在被子中之后,我们才算是放下心来。
再次回到居室的时候,栞子跟扉子两人正在小声讨论着什么。之前一直都在默默帮忙的恭一郎,此时已经重新背上了背包。
「....我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啊,用我们的车送你吧」
扉子立马就这么说道。当然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我留在这里」
栞子对我这么说,同时还用怀着怒气的眼神看向了不远处正注视着这边的篠川智惠子。
「妈妈你也留下来。如果杉尾意识恢复了的话,我有话要跟你还有龟井说」
「....好吧。我知道了」
智惠子意外地直接答应了。恭一郎弓着身子走下了主屋的楼梯。扉子也慌慌忙忙跟在他的身后追了上去。
「恭一郎!打工的工资我明天会送去给你」
龟井在楼梯上向他喊道,但恭一郎没有回头。
「....大辅」
不知何时,栞子就已经站到了我的身边。长长睫毛下的一双瞳孔,就像是一对深邃的镜头一样注视着我。虽然不是很清楚她的想法,但我很清楚在这个不能明说的情况下,她有事情想要我帮忙。
「我去送恭一郎回家....,有什么必要的事情就马上发邮件给我」
说完,我也跑下了楼梯。
再次驶上了国道,这次我们沿着相反的方向朝茅茅崎市驶去。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就算是已经坐到了车里,恭一郎也依旧沉默不语。这几天从旁看来,他跟祖父似乎已经和解。但实际上自己却只是被当成了一个方便的「证人」而被利用了,这件事情肯定让他深感受伤吧。虽然扉子也时不时找他说话,但他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在从虚贝堂出来之前,我就已经跟樋口佳穗打过了电话。向她报告了自己这边正准备送恭一郎回家,顺便报告有关委托的事情,并且得到了她肯定的答复。她的丈夫似乎今天出差去了,家里只有她和女儿两个人。
樋口家位于茅茅崎稍微偏离市中心,比较靠近藤沢市的一个安静的住宅区中。将车在一栋门牌上写着「樋口」独栋房屋门前停下来时,我注意到手机上收到了一封邮件。
是泷野BOOKS的泷野发来的。向他询问了在我们出发去虚贝堂之后,篠川智惠子有没有去过。而他现在发来了「没有来过」的回答
(....原来如此)
我在心中呢喃道。这下证据就集齐了。在过来这边半路的时候,我就已经收到栞子那边发来的邮件了。而写在上面的真相,必须由我去告诉给樋口母子。
恭一郎带着我们打开了玄关的们,樋口佳穗出来迎接我们的到来。圆润的脸颊配上齐肩的长发。身上穿着奶油色的宽松针织衫与罩衫,搭配着一条有着明显折痕的长裤。看样子她还依旧保持着工作回家时候的打扮,脸上的妆也还没有卸。感觉似乎有些疲惫的样子。
「这么晚来拜访真是抱歉」
并不是单纯的客套,而是我打从心底里这么想。扉子也跟我一样低下了头。
「不,我们这边才是,还麻烦你们专程送他回来....恭一郎,有好好的说过谢谢么?」
我们身旁正在脱鞋子的恭一郎,听到了母亲的话语之后,似乎才猛地回过神来的样子。特意站起身非常有礼貌地向我们鞠躬。
「不好意思....非常感谢」
「不没什么,我们这边才是让你陪我们一直到这么晚」
就在我这么说的时候,扉子突然开口了。
「那个,樋口君的房间,我可以去看看么?」
樋口母女两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明显困惑的神色。而我也在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改变。确实我本身也有这个打算,但再唐突也要有个限度。真希望她能好好思考一下切入话题的方法——不过话虽如此,这也确实是充分汲取了我和栞子的意见之后提出来的申请。
我发出咳嗽声想要蒙混过去。
「其实在对樋口小姐的委托做说明之前,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向恭一郎君了解一下。能不能,让我们三个人稍微在他的房间里头待一会呢」
佳穗用手抵住嘴角沉思了一会——或许是因为用过油性记号笔的关系,她的指尖被染上了黑色的污迹。
「如果恭一郎同意的话,那我也没什么问题。今天早上,这孩子的房间也已经打扫过了」
中途儿子那边皱起了眉毛。喜欢被母亲打扫房间的男子高中生,大概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吧。关于这点我也深有体会。
「....好的。那么,就请吧」
说着他就先一步沿着走廊走去。打开门,起居室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放在墙边的学习桌前,一个穿着黄色睡衣的少女正用双手撑着脸颊摆弄着平板电脑。看样子大概是上小学低年级的年纪。
看来樋口家的方针是不让孩子从小就拥有自己的房间,而是让孩子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起居室的样子。用来收纳书包还有装体育服的袋子这些,从学校带回来的东西和桌子就摆放在房间右边的位置,而左边放着的则是对于小学生来说有些大的书架。新的和旧的儿童文学以及图鉴一类的书密密麻麻摆了整整五层。
跟哥哥不一样,妹妹似乎有读书的习惯。
「晴菜,我回来了」
听到恭一郎的声音,被叫做晴菜的少女猛地一下抬起了头。她那圆润的脸庞与齐肩的长发,看起来跟她的母亲佳穗惊人的一致。
「啊,哥哥!欢迎回来....」
就在她面带笑容,语气如唱歌般地向自己哥哥打招呼时,她突然注意到了我跟扉子的存在。
「晚,晚上好....?」
谁?她的表情就像是发出了如此的询问,于此同时,她的视线从我们两人身上离开,低下了脑袋。晚上好,我们也向她打了招呼。虽然她那漆黑的眼眸中再次发出了「谁?」的疑问,但目前的情况也没有办法用一句话就解释明白。所以只好无视了她的询问。
「怎么还醒着啊。都已经这么晚了,赶紧睡觉吧」
听到恭一郎用一副大人口气说出来的话,晴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在等哥哥回来哦!因为你总是不回来,所以我很担心啊!」
「你这不就只是在玩么?」
「不是的~!哼~哼~!」
她咚咚地跺着脚发出了抗议。或许是因为看到了她这令人不禁露出笑容的举动,恭一郎的表情也舒缓了一些。虽然两人是同母异父的兄妹,但关系似乎并不坏。
「晴菜,差不多也该睡觉了。之前不是就说过等到哥哥回来为止么」
跟在我们身后走进起居室的佳穗如此说道。趁着晴菜的注意力转移到母亲身上的间隙,我们顺着楼梯上了楼。
「那么,睡觉之前能读一本书么?『屁屁侦探』里头的一本....」
晴菜那精神满满的声音渐渐远去。来到了二楼的恭一郎,打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电灯,这是一个大约四叠大小的小房间。窗户边摆放着架子床、学习桌以及钢制的置物架。墙上挂着崭新的西装式制服。正如他母亲之前说过的那样,房间被打扫的很干净。
进入房间的我,目光停留在了置物架最上方的一层。那是这个房间中,唯一一个放书的地方。不过说是书籍,但也就只是教科书还有参考书,以及一些古旧的学习词典而已,但是在角落里还是摆放着一本与众不同的书。装在书盒中的菊版规格的『角川类语新词典』——我与扉子两人相视一眼。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住:菊版为一种图书规格,即23X35英寸,非常大的开本)
「那么,我到外面去了」
刚进入房间的扉子再次打开了房门。诶,恭一郎瞪大了眼睛。毕竟刚才说想要看看屋子里面的人就是扉子。只是,扉子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为了不让接下来要说的话被待在楼下的恭一郎家人们知道,所以必须有人在走廊上守着才行。
「爸爸」
在出去之前,扉子回过头叫了我一声。一瞬间,我看到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之后,就拜托了。还有樋口君的事情」
门被静静的关上了。她应该也非常想要亲眼见证这件事情到最后吧。在这几天里,扉子一直都在好好注意杉尾他们所说过的话,努力帮助解决这件事情。第一天和第二天所发生的骚动也都是多亏了扉子才能顺利解决。
但是,她本人似乎却觉得自己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的样子,所以今天她便把之后的事情拜托给了栞子,而自己则先行退场。虽然我们都对她说了她做的事情已经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但似乎并没能触动她的内心。
父母的心意没有办法那么轻易地传达给孩子。
总之,现在必须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才行。我将椅子搬到桌子前坐了下去,而恭一郎则是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床上。看样子是对现在的状况非常疑惑。这也是当然的。
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切入了话题。
「你去探望康明先生的时候,他应该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吧?等自己死去之后,可以把你喜欢的书拿走,之类的」
恭一郎轻轻眨了眨眼睛。
「姑且....但是,倒也不勉强,如果有兴趣的话就拿走吧,大概就是这种程度的感觉。并不是想要劝原本不看书的人去看书....现在回想起来的话,感觉他或许是想要表达这样的意思」
他语速缓慢地做出了回答,听起来就像是在斟酌自己的措辞一样。我一边点头一边听他说着。没有诘问这个少年的必要。倾听他的话语,同时告诉他自己要说的话才是现在的目的。
「刚才进入虚贝堂仓库的时候,杉尾一说,你就打开了照明的开关。灯的位置明明连我都不知道....你曾经有进入过那个仓库吧」
是的,他非常明确地给出了回答。紧张的样子似乎稍微有所缓解。
「四十九那天的时候....我去了,爷爷他那天也去了」
果然是这样。跟栞子发来的邮件中所说的一模一样。我将邮件中后续写着的内容说了出来。
「你在午休的时候,有提到吴一郎的名字。在会场中看到杉尾先生手上拿着『脑髓地狱』书盒的时候,你说你好像有印象....是真的么?」
恭一郎犹豫了。自然地撒两次谎,对于这个少年来说似乎有些困难。
「人物介绍这些确实在『脑髓地狱』初版的书盒上面有。当然复刻版上面印刷的也有。但是,正如你在会场里头看到的那样,复刻版还有另外一个书盒。在那个印着梦野久作照片的外侧书盒的里面,才是初版的复刻版书盒....也就是说有两重书盒」
恭一郎的视线在置物架上游走。而他现在所注视着的,自然就是那本『角川类语新词典』。
「在我们出去休息之前,杉尾先生在看那本复刻版的『脑髓地狱』....你跟扉子是这么说的。但是,他在看的就只是那个外侧的书盒而已。如果当时他打开並确认了里面的东西的话,那么那个时候应该就已经注意到里面的东西是真正的初版....也就是说,你并没机会见到里面那个印刷着人物介绍的书盒」
我站起来朝置物架走去。而恭一郎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并没有阻止。
「你知道『脑髓地狱』的初版装订....并不是因为见过真正的初版,而是曾经见过复刻版。在古书市场之外的别的地方」
说着我将手伸向了那本『角川类语新词典』。这本书的书名我当然知道。毕竟是在古书市场第一天引发了退货风波的商品。那是一本既没有书盒也没有硬质书套的裸书。但是现在这本词典,却是书盒和书套全部都有的状态。
包着纸质书套的词典意外地很罕见。毕竟绝大部分都是用透明的塑料制书套。而且如果是菊版的词典书盒,想要在里面藏小一些的书也很容易。如果是用不透明的纸来包裹的话,从外面看也不会发现。
冲积舍的复刻版『脑髓地狱』就是四六开的,比这个词典要小一圈。
将词典书盒中的东西去了出来,取掉纸质的外皮——『魔幻怪奇侦探小说 脑髓地狱』印刷着这个标题的书便出现在了眼前。这个复刻版的『脑髓地狱』,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两重书盒了。
「.....关于『脑髓地狱』的事情,是在父亲住院之后听说的。听说是一本他读了很多遍,总而言之就是内容非常厉害的小说」
恭一郎开始淡淡的讲述。为了以防万一,我将书翻到最后确认了一眼。上面确实有贴着写有Y·S的藏书票。
「自己有各种各样版本的『脑髓地狱』,每一本我都非常喜欢,不过最喜欢的还是忠实还原了原版的复刻版。他的这番话一直都萦绕在我的脑海之中」
「他没有提到过那本署名本吧」
恭一郎点了点头。这还真是一个奇怪的情况。明明都已经从篠川智惠子那里买来了署名本,而且那本书应该也被他带到了病房当中。实际上龟井也见到了那本书。但为什么他却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给自己的儿子呢。这跟他没有把那本书加到自己的藏书当中,或许也有某种关联吧。
「但是,在网上搜索之后看到的评论全都是『读了之后脑子都变奇怪了』或者『不管读几遍都看不明白』还有『莫名其妙的铺垫也太长了』之类的,写着奇怪内容的评价。所以就想要自己去看一遍试试。四十九的那天,准备回去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就偏离方向到了那里,看了一眼父亲曾经生活的房间之后....,就开始在仓库里到处走来走去,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本复刻版就已经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不经意之间恭一郎的目光就看向了远方。大概是曾经在虚贝堂仓库中的那段记忆在脑中苏醒了吧。
「啊,就是这个啊,最开始我只是这么想的。在稍微看了一点内容之后,感觉是一本非常酷的书,无论如何都想要那本书....虽然父亲说可以拿走,但真的可以么....要是暴露了的话会不会很糟糕,而且万一被当成是小偷的话该怎么办,心里还在担心。但是仔细一看才发现,就在旁边放着一本一模一样的书。既然有两本的话,那么我拿走一本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这么一来他拿走复刻版里面的东西,作为替代,将真正的初版放进去的理由也已经弄明白了。只是单纯没能分辨出两本书之间的区别而已。当然,真正的初版会被放在距离复刻版那么近的位置,怎么想都不觉得只是一个单纯的偶然。大概是篠川智惠子把书放到那里去的吧。这一点栞子发来的短信中也有写到。「为了让恭一郎更容易拿走『脑髓地狱』而特地用了一些小伎俩」。
但是,关于为什么要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方法的原因,栞子似乎并没有彻底弄清。当然我也一样不明白。
「为什么要放到类语词典的书盒里面?」
「为了不让家里的人注意到。把自己父亲珍视的小说给带回来本身就感觉很微妙,而且还是一本『读了之后脑子都变奇怪了』的小说....特别是妹妹,不想让她不小心就拿去看了」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晴菜那精神满满的身影。那个少女的话,感觉确实会精神满满地擅自翻开哥哥的书。不过话虽如此,在完全不看书的高中生的房间里,放着一本类语词典本身就感觉很不自然。
「这个,要怎么办才好呢?」
突然,恭一郎向我发出了疑问。
「要是祖父希望我把书还回去的话,那我还是还回去会比较好吧?虽然在这之前想要看这本书,但结果根本还是读不进去。见到了像篠川前辈那样的人之后,我感觉自己大概是没有能力阅读这本书....我的母亲没有让我读书,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你绝对有读书的能力。我向你保证」
他跟没办法长时间阅读书籍的我有着根本性的不同。而且现在的他就已经在正常的阅读着『人类临终图卷』了。对他来说,大概就只是单纯的缺乏经验而已吧。
「你完全没有归还这本书的必要。我会告诉杉尾先生这本书在你的手上。我想,他肯定也能够接受这样的情况吧」
我将手中的『脑髓地狱』递到了恭一郎的手上。这么一来复刻版的事情应该就算是解决了吧。只是,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尚未结束。
「你说你的母亲不让你看书这件事情,能仔细说明一下么」
这也是写在邮件中的内容。「恭一郎完全没有阅读的习惯,这点非常不自然」她如此写道,而通过刚才的对话,我也开始感觉到了不自然。
「啊,那也跟我爸爸消失那件事情有关系....」
恭一郎开始说明——在康明消失之后没过多久,佳穗就变得不愿意看书,以及在恭一郎小的时候,因为养育孩子和工作的关系变得非常繁忙。据说这些,是他昨天才从佳穗那里听说的。据她所说,似乎就是「还没有在别人面前看书,或者是跟谁谈论书本话题的心情」
乍一看,似乎是个非常合理的解释,但就算是这样,却也还是有些引人注意的地方。
「樋口先生....你现在的父亲经常看书么?」
「我想,应该不怎么看。不过如果以前出的漫画现在又出了续篇的话,还是会买新刊就是了」
我点了点头。看到自己从年轻的时候一直在看的长期连载漫画,长大之后还是会习惯性购买的中年粉丝并不少见。
「那么,你的父亲也没有推荐过你去读书么」
「是的。也没有说过要我去做这个,要我去做那个之类的话。教育方针感觉就是全部交给母亲....这些怎么了么?」
「不,因为看你的妹妹好像读过很多书的样子,所以就在想为什么你没有变成那样呢,仅此而已」
恭一郎微微张开了嘴。看他的表情,似乎一直以来都没有思考过这些。如果不是因为有「想要跟某人谈论书籍的话题」的话,那为什么那个少女会有读书的习惯呢。
我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有没有感觉,你的母亲在特意让你远离书本?」
「诶....?倒也没有....只是,确实她也没有推荐过我去读书」
恭一郎陷入了思考。他的脸上也第一次浮现出了怀疑的神色。
「从小的时候,就有在看绘本。跟母亲一起」
对读书没什么兴趣的父母,一般也不会推荐自己的子女去读书。但是,樋口佳穗不一样。原本她就是个文学少女,而且在大学还进行过文学方面的研究,平常也经常会去逛旧书店。当然也是爱着纸质书籍的。甚至会想要去拿回自己曾经送给康明的樋口一叶的『通俗书简文』。对自己的女儿晴菜也极其自然的推荐她去读书,所以晴菜那边非常普通的经常在看书。
「但是,母亲她....是想要让我继承父亲的书籍对吧」
这一点很奇怪。为了说服杉尾,她甚至还特意跑去拜托彼布利亚古书堂。
「确实是这样,但是另一方面,她却完全没有推荐过你去读书。她有告诉过你希望你继承的理由么?」
「告诉过,昨天,母亲来到会场的时候。『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要继承那些书呢』我这么问了....然后,母亲就说了有关离婚的事情....诶?说起来,好像确实没有听到她的回答....」
(问题被回避掉了么?)
心中的违和感渐渐膨胀。樋口佳穗真的希望儿子继承这些书么?如果相反的话,那就很好理解了。为了教育儿子不要像自己的前夫那样——特别是变成那种跑出去读书旅行,结果人直接消失了好几年的「书虫」。
实际上,她不就是这么教育自己儿子的么。这么说来的话,她向我们发出委托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加上她完全没有想要让儿子恭一郎继承康明藏书的话。
「啊!」
突然,恭一郎叫了出来。他翻开了『脑髓地狱』。扉页的右侧到左侧全都被涂成了一片漆黑。接下来的一页也一样,再接下来的也一样——恭一郎用颤抖的双手将书从第一页一张一张翻到了最后一页。
整本书,一行都没办法读出来。被用黑色的记号笔仔仔细细的全部涂掉了。
「是,到底是谁....明明,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脸色苍白的恭一郎,用嘶哑的声音呢喃着。我的后背也开始冒出冷汗。做这件事情的人是谁根本就不用说。就是今早打扫了这个房间的人。刚才在门口迎接我们的时候,她的手指上还沾着黑色的印记。
「哥哥!我现在可以进来么?」
明明没有人回答,但门被猛地一下推开了。穿着黄色睡衣的樋口晴菜跳着冲进了屋子。紧接着走进来的扉子双手抓住晴菜的肩膀。
「抱歉,没能制止她」
「你们还没有说完么?」
一脸不开心的晴菜大声叫着。
「妈妈她,早就已经出门了哦」
我们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恭一郎跪坐下去,让自己的视线放在与妹妹相同的高度。
「你说妈妈她出去了,去哪里了?」
「好像说什么,去拿书,来着的」
晴菜一脸无忧无虑地做出了回答。
「在哥哥回来之前就接了个电话。然后她刚才说突然有很重要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所以今天就让我在哥哥的房间里一起睡觉」
喉咙不禁咽下了一口唾液。这么说的话,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佳穗就已经准备要出门了。答应了要好好说说这件事情也是骗我们的。说起来,她身上的衣服就是随时都能够出门的样子。我还以为她只是工作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而已。
「你妈妈她出门,已经多久了?」
扉子向她询问。晴菜看着天花板开始思考。
「....动画一集的时间,左右?」
大概是从母亲出门之后就马上开始看了吧。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三十分钟。几乎就是在我们进入这里之后马上就出门了。我也在晴菜的面前蹲了下去。
「知道你妈妈她是跟谁通的电话么?」
面对着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晴菜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看着这么年幼的孩子陷入不安,虽然内心会很痛苦,但自己还是不得不向她询问。
「不是很清楚.....chi e ko san,是这么叫的」
我不禁咬紧了牙关。篠川智惠子。正如栞子推测的一样。
刚才智惠子突然在虚贝堂出现。而知道我们去了户塚的人就只有古书市场的泷野和神藤——以及,恭一郎去联系过的佳穗。而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确认过了,泷野他们今天并没有跟智惠子见过面。
也就是说,会跟智惠子联系的人,就是佳穗。恐怕这两个人之间一直都在互通情报吧。关于让恭一郎继承藏书的委托是什么样的情况,智惠子连当事人说话的措辞都清楚的知道。她的情报来源除了佳穗之外不可能是其他人了。现在的问题是,佳穗到底想要做什么。
(去拿书)
莫非——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电话响了。是栞子打来的电话。就在我按下通话的同时,没有任何寒暄的,电话中传来了栞子压低声音的话语。
「康明的藏书被抢走了....被佳穗」
虚贝堂货车的备用钥匙,一把被放在杉尾康明起居的二楼。因为杉尾正臣发病的关系,所以大家都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就算现在杉尾从床上起来,今天也不可能再商量什么事情了。
最开始听到引擎声的人是龟井。他慌忙朝停车场跑去,正好看到佳穗坐在驾驶座上正将虚贝堂的货车发动。就连放在仓库里的康明的藏书也被一并带走了。
(虽然知道她从母亲那里获得了情报,但没想到居然会采取这么大胆的行动....是我的判断失误了)
栞子在电话中后悔地说道。当然这并不是她的判断失误。犯错的人是我。之前在仓库中寻找复刻版的「脑髓地狱」时,恐怕佳穗就已经从龟井那里获得了自己最需要的情报——一个简单的,能够将康明的全部藏书搜集起来的方法。就是那些有「回仓库 康」的记号字条,以及,现在那些书要么在仓库,要么在车里。
向佳穗泄露这些情报的人当然就是智惠子了吧。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以及为什么要做出这些事情,迟早也必须要问清楚。
「为什么妈妈,要偷走爸爸的书呢?」
坐在货车副驾驶位置上的恭一郎询问道。我们现在正坐在彼布利亚古书堂的车上,沿着靠海的国道,从镰仓缓缓朝着茅茅崎前进着。虽然说可能性不高,但还是想着说不定能够在海岸发现佳穗的身影。如果她真的想要那么做的话,那么就必须找到一个宽广而且没有什么人的地方。虽然类似的地方还有很多,但只要是住在这一带的人肯定会习惯性的选择海边——。
扉子留在了樋口家里。毕竟不能留下还是小学生的晴菜一个人待在家里。
「为了不让你读康明先生留下的书」
我如此回答。车内陷入了沉默。
「....那个,不好意思。我有点不太明白....」
「佳穗非常极端地害怕你会变成康明那样。康明的藏书同时也反应出了他的人格....『由书组成的人类』他自己似乎也这么说过。大概是害怕你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所以才一定要将康明的藏书确确实实给处理掉....为了做到这些,必须要先获得那些书才行。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要让你继承那些书」
虽然说是要恭一郎继承,但管理那些东西的人到最后肯定还是作为父母的佳穗。只要能拿到手,那最后就能够按照她的想法随心所欲的处理了。
「你说处理.....那种事情....」
不可能,看他的样子似乎没办法肯定地说出这句话。大概是因为才刚看到了那本被全部涂黑的『脑髓地狱』吧。超过七百页的书,被佳穗一页一页的全部涂掉。看来她内心的执念应该相当之深。
恐怕杉尾是察觉到了佳穗的意图。所以,才会利用古书市场来守护自己儿子的藏书。
原本佳穗肯定没打算这么着急。只是,在看到恭一郎房间中的那本『脑髓地狱』之后,一切都变了。儿子已经开始看父亲的藏书了。而且,还是那可以说对康明产生了决定性影响的一本。
已经刻不容缓了——而就在这个时候,她从智惠子那里也获得了信息。现在的话,应该可以将藏书确确实实地,并且早早地给处理掉。现在的她已经没有时间,像之前那样一页一页地把书页全部涂掉了。
「五浦先生....那里」
恭一郎伸手指向国道前方。在经过稻村崎之后,来到了七里滨海岸旁。防波堤兼停车场前的人行道上,停着一辆白色的厢货车。我们也将车停下之后,朝着虚贝堂的车渐渐靠近。
驾驶座上没有人。而本应该装满了旧书的货箱里面,现在也是一片空荡荡的。康明的藏书已经被拿出去了。
(糟了)
我仔细看向了方波提上的停车场。因为这是之后在夏天观光季才会使用的地方,季节不对的灯光已经被全部关闭。唯有耳边传来的海浪声格外响亮。
在宽阔的空地中心,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以及一团如同小山一样的黑色影子。人影还时不时地发出淡淡的光芒。
我压低脚步声,小心的渐渐靠近。海风中,头发凌乱的樋口佳穗,正站在那一堆大量的旧书前。她的脚下放着四个像是用来装某种燃料的方形罐子。
她右手紧紧握着百元店买来的防风打火机。有些紧张地用大拇指反复按着点火的按钮。每当她按下,手中就会升起一团小小的火苗。
「康明消失的时候,我之所以承受了下来....是因为还有那个孩子」
佳穗自言自语地呢喃着。出乎意料的平静,语气甚至可以用温柔来形容。那肯定,是存在于她心中遥远的回忆吧。
「妈妈在家里倒下,缺钱的时候,也挺过去了....因为还有那个孩子」
「妈妈....」
听到恭一郎的声音,佳穗肩膀一顫。
「康明突然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动摇....年纪轻轻的他就那么死去的时候也一样....全部,都是因为有那个孩子」
「妈妈」
恭一郎用比刚才更加清楚的语气叫道。终于佳穗抬起了脑袋。现在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我。或许能趁这个机会拿走打火机。
从佳穗的视野之外,我小心翼翼地靠近。
「但是,我....」
凝视着恭一郎的佳穗声音中带着颤抖。
「没办法忍受第二次了」
黑暗中,她在哭泣。
「如果恭一郎,跟那个人一样....跟那个人一样消失了的话....我的心,肯定会坏掉」
佳穗将左手拿着的东西渐渐靠近打火机。那是一本有些长的小开本的书。接着她再次按下了打火机。淡淡的光芒照射下,我看到了那本书的书名——「脑髓地狱」。早川书房的口袋·推理版。
「妈妈....妈妈....」
恭一郎有些害怕的叫着。大概是想不出其它话语了吧。已经没有向对方谋求交流的余力了。只是一味呼唤着自己的母亲。此时佳穗的左手还在渐渐向着自己的右手靠近。
「妈妈!」
儿子哭喊着。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此时的我也只能朝她冲去。就在这个瞬间,『脑髓地狱』被青色的火焰所包裹。那本书肯定早就已经被燃料浸过了吧。而那团火焰就这样落在了长百上千册的古书上。
接下来的瞬间,巨大的火柱在停车场中央升起。热风炙烤着我的脸。
(可恶)
火已经不可能熄灭了。只能放弃那些藏书了。我从身后架住佳穗,后退着远离那团火焰。
「爸爸....妈妈....」
跪倒在地上的恭一郎落下了眼泪。可以说是父亲记忆的藏书正在逐渐化为灰烬。橙红色的业火照亮了少年的身影。
白天,偶然看到的『脑髓地狱』中的一节,在我的脑海中苏醒。
胎儿呀胎儿。
你为何跳动?
是因为了解母亲的心
而,害怕么?
尾声·一个月后
篠川智惠子位在片濑山的屋子里,有個围绕在高墙之中,从外面无法看到的庭院。是一个虽然不大但却非常正统的英式花园,五月的这个时节正是蔷薇开放的季节。美丽的庭院中,如今它的主人时隔一个月后再次现身。
智惠子坐在花园的桌子前,看着一本小型的有着革制外皮的书本。在我跟栞子进入庭园之后,她静静将书本合上。封面上没有印刷任何字。或许是将藏书又自己从新装订了吧。这个女性是有着自己装订书籍的技术的。
「欢迎回来。你终于回日本来了」
在正面坐下的栞子,冷冷地向自己的母亲打招呼。
「没想到在发生了那种事情的第二天,就又要去伦敦了啊」
樋口佳穗将杉尾康明的藏书全部烧毁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由于虚贝堂没有保安,所以佳穗也没有因为那件事情而被问罪。
只是,那起事件在樋口家的亲子之间筑起了一道深深的壕沟。据说恭一郎不愿与佳穗见面,每周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户塚的祖父家度过的。
「因为有工作啊。而且说到底我本身就跟那件事情没有关系哦?只是从很多年前开始,佳穗就开始来我这边商量过事情而已」
樋口佳穗也是那么说的。十年前,为了寻找失踪中的康明,佳穗去找过她商量,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两人有了来往。不仅是康明,就连他的前妻也跟这个人有所关联。
「但是那天,是你把决定性的情报告诉给佳穗小姐的吧?康明先生的藏书被放在什么地方,以及上面的标记是什么....」
「我只是回答了她的提问而已。因为想知道康明的藏书被卖出去了多少,又剩下来了多少而已。我怎么可能会想得到她竟然想要将康明的藏书给处理掉?」
栞子无视了她后面的话语。当然,她肯定也是知道我们是不会相信这些说辞的。这个人不可能没有察觉到佳穗的意图。
(康明在临终前对我说了这样的话....自己的藏书,佳穗想要怎么处理就让她怎么处理)
那件事情的几天后,从杉尾那里听过的话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她或许会做些什么,但考虑到过去发生的事情,应该也能够被允许吧....那两个人在康明被诊断出癌症的时候有交谈过,大概就是那个时候,那个女的透露出自己想要将东西给处理掉吧。拿走自己喜欢的书,之所以会对我们说这些,或许也是因为已经想到了这些吧....但是我没办法接受。我想要守护儿子最重要的东西....作为对儿子失去生命的供养)
如果佳穗甚至向康明本人透露过自己的感性的话,那么她会向智惠子表明自己的打算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去年,母亲接触过扉子。上个月是恭一郎....背后肯定有什么隐情才对。为了自己的目的,正在慢慢推进自己的计划吧」
「哎呀,那你觉得我在推进什么计划呢?」
「现在的我还不知道」
栞子非常直白地说道。
「但是,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从我们到来之后,智惠子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发生了变化。那仿佛捉弄人般的笑容消失了,她正面看向自己的女儿。栞子继续说道。
「现在的你切实想要得到的东西非常少。住在这样的大宅子里,拥有着庞大的藏书,以及可以随心所欲生活的财产....你所追求的就只是与人有关的东西而已。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根本没有深入了解的必要」
虽然才刚来没多久,但现在栞子已经站起了身。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见面的机会往后也还会有很多。毕竟住的这么近。
「我不会局限于某个人。就算你的目的是要伤害其他人,我也会守护我身边的人....包括你在内」
智惠子依旧坐在椅子上,稍微回味了一下女儿的话语。然后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再次缓缓地开口。
「你是想要当大家的母亲么?」
「我对说法不感兴趣。随你喜欢吧。我只是把自己内心决定的事情说出来而已」
栞子的话语到这里就中断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母亲。视线中夹杂着一丝温柔的感觉。
「....那就再见了,妈妈」
从智惠子的宅子中出来的我们,在坡上的车站坐上了巴士。
「说到底,我想母亲她还是很寂寞的」
下坡的途中,她口中呢喃着。
「但是,就算自己真的很寂寞,但是却又没意识到....」
盯着她的侧脸,我默默地倾听着。要解开母亲的心结什么的,曾经的她大概是说不出这样的话话来。对周围的责任感什么的也一样。她也在逐渐的改变。
当然,我跟以前相比也已经不一样了,如果栞子是母亲的角色的话,那么由我来扮演父亲应该也没有关系吧。如果是这样的责任分配的话,那我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接受。
(嗯?)
我咽下一口气。好像在窗外看到了一个高中生年纪的少年。他骑着自行车朝坡道上驶去。我慌忙回头望去,但正好背后是一个转角,他已经从视野之中消失了。
「怎么了么?」
栞子有些疑惑的歪过了脑袋。
「....没什么」
我再次转向前方。因为只有一瞬所以或许是自己看错了。
感觉那个骑自行车的少年,就是恭一郎。
门铃响了一会之后,管家带着恭一郎来到了庭园。
「....那个,你好」
声音僵硬地打了招呼。他还很警惕。
「欢迎光临。来得真早呢」
合上书本的智惠子,站起身进入了建筑物。虽然感觉有些疑惑,但恭一郎还是跟在了她的身后。今天,把这个少年叫来的人是智惠子——说是,有个礼物要送给他。
在走廊中途一扇大大的门扉前停下了脚步。将手放到了生命认证的终端上之后,门发出了咔嚓的开锁声。
打开门,首先进入视野的,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中央放着的是一个大型的电脑桌和读书台,以及可以进行制书装订工作的作业台,四周的墙壁上也都嵌入了书架。为了不让其他人进入这个房间,外面还安装了生命认证锁。
「到这边来」
智惠子带他来到的地方,是放置在房间一角的书架前。上面摆放着大量古今中外的侦探小说,明治大正时期的日本文学还有随笔,这些也有相当的数量。『通读书简文』、『樋口一叶全集』、『人类临终图卷』——
特别是『脑髓地狱』有好几种。
「这是....什么?」
「我用自己的藏书,试着再现了你的父亲....康明的藏书。虽然我想大概就只有七成左右的程度」
她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够记住书架上的所有东西。只要使用那份记忆,想要轻易再现他人的藏书也只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而现在这里的这些,应该可以说是杉尾康明记忆的一部分吧。
「你想要把这里的书借去读也没有关系。虽然失去了父亲的藏书,但只要来这里的话,你随时都可以读」
「....为什么,要让我读这些书呢」
「这就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情了....我不求任何回报,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不用来也没有关系。不过这件事情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坏处。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少年的眼神中还带着警惕。但他早就已经决定好了自己的回答,这点篠川智惠子是知道的。
留下在书房里开始看书的恭一郎,智惠子回到了庭园。
她在花园桌前坐了下去,用手指抚摸着那本褐色的革装本。虽然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写,但是书脊上用小小的字体,印着今年的年号。
这么一来计划就向前推进了一步。
她闭上眼睛,刚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儿夫妇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让那两人成为自己的接班人,她曾经这么想过。觉得他们能够成为承载自己庞大知识的容器。
但是,栞子却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还有大辅。他虽然很有天分,但是却读不了书,还真是可惜。需要同样直率,而且头脑灵活,更加年轻的男性——而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候补人选就是恭一郎。
让他对书本产生了兴趣,斩断了他与母亲的羁绊,失去了父亲的藏书,只身一人来到了这里——上个月一连串的事情,明面上是想要处理掉书籍的樋口佳穗与想要阻止她的杉尾正臣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而在这其中趁虚而入的人便是智惠子。这一切都没有被任何人察觉,自然而然的让事情发展到了现在的这个情况。
最初她是准备让康明送给儿子一本『脑髓地狱』的署名本去刺激佳穗的。但是,事情并没有按着这样发展,结果是恭一郎将『脑髓地狱』的复刻版给拿走了。如果连这都不顺利的话,她其实还准备了另外的几个手段。虽然事先也设想过更大的困难,不过从结果来说,意外的很顺利。
接下来必须要的是扉子。需要让她也一样来到这里。
那个诱饵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她翻开黑色封皮的书本。上面记录着发生在上个月的一件事情。大辅所制作的事件手帖,虽然是个非常独到的想法,但通过那个东西也就只能大致浏览一下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完成度非常低。字面意思上可以说就像是个备忘录,潦草的记述还有近乎于笔记的内容也非常多。而如果有一本记录非常充实,能够像小说一样通读到最后的时间手帖的话,扉子肯定会主动跑过来吧。
智惠子打开那本黑色的书——打开那本她所认为的完全版的彼布利亚古书堂事件手帖,从头开始再次确认其中的内容。
早春的细雨静静地落在北镰仓。
今天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休息日。
玻璃窗内侧的窗帘已经被拉上,铁制的立式看板也已经被收了起来。横须贺线北镰仓车站附近的,有着六十年以上历史,历经三代人一直经营到今日的这家店,自开店以来从未改建。仿佛就是时间停止了一般依旧残留着往昔的容貌。
后记
距离「彼布利亚古书堂事件手帖」第一卷发售已经过去了十年。
纪念商品贩售还有各种活动的举办,能够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被庆祝,作为作者我当然非常的开心,这个系列能够有今天也是多亏了各位读者的支持。真的非常感谢。
话说也已经十年了。第一卷发行是在二〇一一年的三月。然后这一卷发行是在二〇二二年的三月,所以正好是十........。
也是呢。抱歉。本卷发售已经正好是十一周年了。
现在,我正在写这篇后记的二月份还是十周年,因为周边的预约也已经开始了,所以十周年的事情也确实是事实。只是关键的本卷发行时间有些不太对而已。
本来的话,预定是要在好几个月前就预定发行的。这一切都要怪我的原稿没有写完,其他人完全一点责任都没有。借此机会请让我再次对各位相关人员表示道歉。
真的是非常抱歉。
话说回来除了「彼布利亚古书堂事件手帖」发售十周年以外,对我来说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值得纪念。距离二〇〇二年出道以来,今年已经二十年了。竟然是出道的二十周年!
....因为故事意外的没能展开,所以本篇就到此为止。
那么,本卷终于是到了第十本的『彼布利亚古书堂事件手帖』。
本卷故事的舞台是古书的展销会上,作为题材的作品也是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要写的作品之一,梦野久作的『脑髓地狱』。感兴趣的各位还请务必要去看一看。角川文库也有出版这本书。
下一卷要提到的作家也已经基本定下来了。每次每次都总是在做预告的前日谈,以及有关栞子的过去也准备真的要在下次提到。
如果可以的话下一卷也希望能与你相见。今后还请继续关照。
三上 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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