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烟花大会

第九章　烟花大会

烟花大会当天。

傍晚，我被歌原小姐叫来，前往咖啡馆梅洛。

说是跟雫碰头之前就能弄完，不过————。

「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女性，朝我搭了话。

黑色露肩的上衣，搭配牛仔下装。脚上是一双厚底靴，脖颈间挂着一条银色项链。

是个完全面生的人。我正困惑着，那女性叹了口气，把脸凑了过来。于是，我发觉这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们的班主任真宫老师的脸，朦朦胧胧地，跟眼前这位女性重合在了一起。

「真宫……老师？」

「叫明酱」

真宫老师一副一如既往懒洋洋的态度，这么说道。

「怎么就没认出来啊」

「那个，因为……您平时总有的黑眼圈不见了」

「化妆遮住了。游泳池那次也是，你这家伙，是靠黑眼圈来认我的吗？」

面对一脸嫌弃的真宫老师，我慌忙摇了摇头。

「话、话说回来，为什么真宫老师会……」

「叫明酱。没什么，就是来喝杯咖啡而已」

啊，嗯，也是。真宫老师和歌原小姐像是挚友，来喝个咖啡什么的总归会有吧。

可是，吧台里的歌原小姐却不满地鼓起了脸颊。

「真是的，不对吧？不是来给纯君和雫酱穿浴衣的吗？」

「是是是，知道啦」

真宫老师耸了耸肩。

————咦，刚才，真宫老师是不是说了要帮穿浴衣来着？

我正混乱着，歌原小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其实啊，明的老家，是一间老字号的和服店。所以呢，穿戴这类的手法，她从小就被狠狠灌输了一通」

「明明没有要继承的打算，真是给人添麻烦」

这么说着，真宫老师把冰咖啡喝了个干净，然后嘎嘣嘎嘣地嚼起了剩下的冰块。

说实话，她帮人穿浴衣的样子，我完全想象不出来。倒不如说，我一直以为她是那种对穿什么衣服都毫不在意的人。

「浴衣也帮你准备了哦。纯君也到后面换一下吧？」

「诶……是说也给我准备了浴衣吗？」

「嗯。难得雫酱说要穿浴衣，我觉得纯君也穿上比较好」

歌原小姐笑眯眯地说道。

————原来如此，所以才叫我来的吗。

虽说有点强人所难，但歌原小姐的意见也不无道理。两个人一起穿浴衣的话，或许更能好好享受烟花大会的气氛。

「趁雫酱还没来，赶紧换上吧。等碰面的时候，给她来个惊喜」

歌原小姐脸上浮起一抹调皮的笑容。见她这副模样，真宫老师又叹了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

「那，东西都在后面准备好了」

「麻、麻烦您了」

「嗯」

店铺后头，有一间放着烘焙机和咖啡豆库存的房间，还有一间简易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摆着两个像是装着浴衣的盒子。

「神坂那家伙的可不让你看啊。由美也严令禁止了」

「我知道的」

说不好奇是假的，但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看了就太不识趣了。

真宫老师利落地开始帮我穿浴衣。虽然我对浴衣不太懂行，但至少能看得出来，真宫老师的手法极其娴熟。

「真瘦啊你。有好好吃饭吗？」

「有的。嗯，大概就普通人的量吧」

「那就行」

是在替我担心吧？

说起来，雫工作忙起来那阵子，真宫老师也一直在替她操心来着。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她其实是个真心为学生着想的老师。

「跟神坂处得还行？」

「这算什么提问啊……」

「把握学生之间的关系，也是老师的职责嘛」

被她说了一句微妙地很难反驳的话。

还在犹豫该怎么回答的时候，真宫老师轻轻笑了一下。

「都准备一起去看烟花了，关系怎么可能不好」

「嗯，算是吧。不过被这么正经八百地一问，还挺不好意思的」

「抱歉抱歉。对了，在你看来，神坂状态怎么样？工作什么的，还顺利吗？」

「身体也好工作也好，我觉得都挺顺利的。倒不如说，感觉她工作开心得不得了」

跟暑假前比起来，她现在工作真的很有活力。而且，最近好像越来越有干劲了。似乎是从同居那件事提出来之后开始的。

「得存钱才行啊！」——她好像是这么想的，态度相当积极。

总不能光让雫一个人辛苦。我本来就从不乱花打工挣来的钱，一直踏踏实实地存着，但今后得更严格要求自己才行。

「是吗。嘛，你这么说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大概是因为，你跟由美很像吧」

说着，真宫老师微微地笑了。

「你们这些家伙啊，该说是善于观察周围呢，还是说细微的变化也能很快注意到呢」

「是、是吗」

说实话，我完全没有自觉。只不过，有时候看着客人，能隐约感觉到他们在想些什么。真宫老师说的，或许就是这种感觉。

「不管神坂怎么逞强，都骗不过你这双眼睛。所以，有你待在她身边，我这边也放心」

「……能被您这么说，我很高兴」

「不过啊，你们还是学生，交往可得守分寸，明白吗？」

「这个没问题」

「真的？不会跟发了情的猴子似的，整天腻腻歪歪吧」

「才不会呢！」

我红着脸喊了出来，真宫老师便「哈哈哈」地干笑了几声。

「真好啊，这个年纪就有个恋人什么的。像我啊，都好几年没着没落了」

「诶，为什么啊？」

「为什么？你几个意思」

真宫老师鼓起脸颊，一脸不高兴。我慌忙摇头。

「不、不是奇怪的意思……就是觉得，真宫老师人又漂亮，又温柔，居然没有恋人，实在难以置信」

「……你小子，平时也这么勾搭女人的？」

「勾搭！？」

看着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和刚才不同，这次真宫老师普通地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就是单纯坦率而已」

「您自己在那儿明白什么了啊……？」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人没有表里不一罢了」

真宫老师说着，拍了拍系好的腰带。

「好嘞，这就好了」

「哦……」

手镜里映出的自己，身穿一袭藏蓝色浴衣，比平时显得稍稍成熟了几分。不过，腰间那条白色腰带添了几分清爽，让整体印象不至于太过沉。

「谢谢您……！」

「喜欢就比什么都强。神坂差不多该来了。你就在外面溜达溜达，打发打发时间，等碰面吧」

我向真宫老师深深鞠了一躬，离开了咖啡馆梅洛。

穿着和平时不同的装束走在外面，多少有些难为情。不过，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到最后发现自己甚至有些飘飘然。

◇◆◇

会场最近的车站，被前来观赏烟花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

在人潮的热气中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我挪到了离车站稍远一些的地方。雫指定的碰面地点，明显已经出了闹市区。要是雫待在那片人海里头，恐怕会引发一场小骚动。为了避开旁人的目光而选这里，这份心思我倒是理解，可她偏偏指定了这么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究竟是为什么呢。

「咦，咦！？纯太郎！？」

在一片空荡荡的十字路口等着，过了一会儿，雫出现了。

「吓我一跳——！没想到纯太郎也穿了浴衣来……！」

她一袭素净纯白的浴衣，上面缀着蓝色紫阳花的纹样。腰带泛着淡淡光泽的白色，映着阳光，一闪一闪地发亮。

头发松松地编了起来，在脑后下方扎成两束。

等待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象她会穿什么样的浴衣来，可真人远比想象中更美，简直像身上笼罩着一层光晕。

「怎么样？看入迷了？」

「嗯，特别漂」

「诶嘿嘿～对吧？」

雫当场轻盈地转了一圈。

明明带着几分成熟的气质，表情却又有些孩子气，这种反差，又一次牢牢攥住了我的心。

「纯太郎也感觉很棒！超帅」

「……谢谢」

心里痒痒的有些难为情，我挠了挠脖子根。

雫开心地笑着，挽住了我的手臂。然后，就那样朝着跟会场方向稍稍有些不同的地方迈开了步子。

「咦？是走这边吗？」

「哼哼……有个小小的窍门。哎呀好啦，相信我嘛」

雫一脸得意，拽着我的胳膊一个劲儿往前拉。

既然是这样，那就老老实实跟着走吧。

「纯太郎也是明酱帮你穿的吗？」

「嗯。忽然被叫到咖啡馆去。真没想到，会穿浴衣的人居然是真宫老师」

「是吧，我也吓了一跳。话说啊……你看到明酱的私服了吗？超适合她的！」

我使劲点着头。

「简直帅呆了」

「对吧！那么漂亮帅气的人，在学校里也那么穿多好」

「不……那也太刺激了点吧？」

「唔——倒也是哦！」

帅气是毋庸置疑的，但性感程度也丝毫不遑多让。

要是她穿成那样在学校里晃悠，恐怕男生们一个个都没法专心上课了。

「而且啊，家里还是老字号和服店……真是浑身都是反差感啊」

「明明是休息日，还特意跑过来一趟，人也是真的好」

「就是！回头得好好谢谢人家才行」

正聊着这些，雫拐过了一个转角。又走了一阵，会场的喧闹声便传了过来。难不成，只是为了避开人群，绕了个远路而已？

然而，雫并没有往会场走，中途又拐进了一条岔路。怎么看，都不像是通往会场的路。

「别一脸那么担心的表情嘛！马上就到了啦！」

这边这边——雫越发用力地拽着我往前走。

于是，一栋挂着“诊所”招牌的三层建筑出现在眼前。那外观，破旧到怎么看都只让人觉得是座废墟，透着一股阴森瘆人的气氛。也不知是不是还通着电，指示紧急出口的绿色灯光从窗户里漏了出来。

「该不会……是要来这儿？」

「哎呀哎呀，进去就知道了嘛」

雫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继续拽着我往前走。

我拼命按捺住恐惧心，踏进了诊所内部。

然而，跟外观相比，里面却相当整洁，甚至还有翻修过的痕迹。

「其实呢，这里是个废墟风的摄影棚。之前拍摄的时候用过一次」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松了口气，手抚了抚胸口。见我这样，雫嗤嗤地笑了起来。

「纯太郎，你该不会其实挺胆小的？」

「……可能吧」

「啊哈哈！这不超可爱的嘛！」

雫按下了近旁的一个开关。于是，整栋建筑都亮起了灯光。

仔细一看，墙壁和地板上的污渍，都是后来人为做上去的，那些废料和瓦砾，也是用泡沫塑料做的。

「抱歉抱歉，这样总行了吧？」

「嗯……」

雫登上楼梯。跟着她走上去，眼前是一片屋顶天台。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烟花大会的会场，就近在眼前。在这里的话，就不用在意旁人的目光，可以好好看烟花了。

「上次来的时候，管理员跟我说，这里是看烟花大会的冷门好地方。你看……我终究不可能往那堆人海里挤吧？所以呢，就干脆租下来了」

雫苦笑着，搔了搔脸颊。

「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头了？纯太郎，没生气吧？」

「怎么可能生气。你都特意准备了这么棒的特等席」

「太好了」

雫软软地靠到了我身上。

「……马上就要开始了呢」

手机上的时钟，指向了下午七点二十九分。

指针跳到三十分的同时，一道光芒朝着夜空升腾而起。

黑色的画布上，硕大的花朵绽放开来。璀璨夺目的火花，仿佛就近在咫尺，让人不由得想往后仰去。

稍迟一瞬，巨大的轰鸣声撞击着鼓膜。声浪的冲击，沉沉地震到身体深处。

「玉屋——！」

雫朝着烟花喊道。

「来，纯太郎也来！」

「诶？」

「难得一个人都没有，不喊两声岂不是亏了？」

「亏了……？」

亏不亏的暂且不论，雫既然已经投来了期待的目光，那就没有不喊的理由了。我豁出去，深吸了一大口气。

「玉、玉屋——！」

「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好久没这么大声喊过了，差点呛着。果然，不习惯的事还是少干为妙。不过，感觉确实很痛快。

「……这么充实的夏天，说不定是头一次呢」

雫望着烟花，这样说道。

「啊，不过，要说有什么不知足的，就是还想再多陪纯太郎一会儿呢。我是不是工作有点太多了？」

「是啊。稍微有点寂寞」

「诶——！？对、对不起啦！」

看到雫慌张的样子，我咧嘴一笑。

「啊！该不会——！」

「抱歉抱歉。开玩笑的」

「唔……居然有被纯太郎捉弄的一天……！」

雫一副打从心底懊恼的模样。大概是因为平时老是被她捉弄，能看到雫这懊恼的样子，莫名地有点开心。

「就算不能一直待在一起，雫和我的心也是好好在一起的。所以，我并不寂寞」

为了不被烟花的声音盖过去，我稍稍提了些嗓门，这样说道。

雫害羞地笑了笑，把头顶在我肩膀上一阵猛蹭。

「呃，这是在干什么？」

「标记呀。好让你更真切地感觉到我就在身边」

「……谢谢？」

————标记，原来是这么回事来着……？

和某一天同样的止汗剂的香气，轻轻搔弄着鼻腔。

真是败给她了，这样一来，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看烟花。

「明年也是，后年也是，再后年也是，哪怕成了老爷爷老奶奶……也能像这样，一直陪着彼此吗？」

「……嗯」

雫幸福地笑了笑，握住了我的手。

我回握住那只手，凝视着她的眼睛。被烟花的光芒照亮了的雫，美得让烟花都黯然失色，而又如此珍贵。

等回过神来，我的手已经伸向了她的脸颊。微微温热的脸颊触感，让心脏的跳动加速起来。心跳声太吵，吵得连烟花的声音，都已经听不见了。

雫眯起眼睛，将脸颊轻轻蹭在我的手心里。然后，我们自然而然地，目光交会在了一起。

等回过神来，嘴唇已经触碰在了一起。

是温热的，还是冰凉的，连这个都分辨不出，只是感受着她的存在，任时间流淌。然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我们便轻轻地分开了。

「……亲了呢」

我说不出话来，便只点了一下头。迟一拍后，心脏剧烈到发疼地狂跳起来。

真没想到，居然会和那个神坂雫走到这一步。就算说给不久前的自己听，大概也只会当作胡言乱语吧。说不定还会怀疑是什么新型诈骗。

即便是此刻，我心里某个角落依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尽管如此，她就在我身边这件事，既不是梦也不是幻觉，不过是一段无可置疑的现实罢了。

太开心了，太幸福了，以至于，我的目光再也无法从雫的脸上移开。

「那个呢，纯太郎……就是……再来一次，好吗？」

雫湿润的目光，将我贯穿。拒绝的理由，一个也没有。

————回过神时，烟花大会已经结束了，会场那边的人潮也开始渐渐散去。

一直手牵手发呆的我们，对视了一眼，羞得脸颊通红。

「怎么说呢……几乎完全没看烟花呢」

「是、是啊。根本没工夫看」

「就说啊……」

明明占了这么好的位置，却几乎没怎么看烟花，心里莫名有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

只不过，对此暗自感到几分优越感的自己，也确确实实存在着————。

「再等一会儿，我们也回去吧」

「嗯，走吧。浴衣也，得还给真宫老师才行……」

现在要回咖啡馆梅洛，多少有些忧郁。倒不是因为累了，也不是因为要走多远的路，而是那两位，肯定会立刻察觉到我们俩这飘飘然的状态。总觉得怪难为情的，可话虽如此，又不可能不回去。

「纯太郎，平常心哦，平常心」

「啊、嗯……我知道」

「啊哈哈！你这副样子，绝对会被发现肯定发生了什么！」

见我紧张起来的样子，雫捂着肚子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