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女仆的招待

第五章　女仆的招待

我们坐电车到了日本桥。

顺带一提，大阪的日本桥读作「Nipponbashi」。东京也有个叫日本桥的地名，据说是江户筑城时，用两根圆木搭了座临时桥——于是就从“二本桥”演变成了「日本桥」。

而大阪的日本桥，则是为了成为日本首屈一指的桥，直接取了这个名字。当时「日本」读作「Nippon」，所以这里的读法便成了「Nipponbashi」。

当然由来众说纷纭，网上查来的这些信息，也未必一定准确就是了。

「嗯，我记得应该就在这一带吧」

我们从大路稍稍拐开，走进一条小巷。随即，要找的那家店便映入了眼帘。

『咖啡馆寅丸』——这就是今天要在这里工作的店。

「找到了，就是那里」

「哦——感觉有点复古呢。里面看着也挺宽敞的」

确实，光从外面看，就大概有家庭餐厅那般大小。

店的外观相当陈旧，招牌和菜单却是新的。说不定是接手了原有的老咖啡馆，直接沿用旧装就开了起来。

「总之先进去看看吧」

雫推开门，走了进去。门上挂着的铃铛，随即叮铃叮铃地清脆响了起来。

「「「欢迎回来，大小姐、主人」」」

「……咦？」

我们俩齐刷刷地睁圆了眼睛。

身穿绀色连衣裙、外罩荷叶边白围裙的店员们，一齐朝我们低下了头。每个人头上都戴着荷叶边的发箍。也就是所谓的古典女仆装。

「这、这家店，是女仆咖啡厅……！？」

「请让我为两位带位」

一位店员飒爽地站到了我们面前。

「那、那个……有个叫歌原的人让我来这里帮忙……」

「————哦哦！是由美那边的跑腿吧？来得正好嘛！」

从店里走出一个金发眯眼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豹纹T恤，搭配紧身牛仔裤。身材娇小，看上去比雫还要矮上十公分以上。嘴角虎牙很是显眼，给人一种猫一样的印象。

「先坐下聊聊吧！」

我们跟着那女人穿过店内。

店里以焦褐色木材为基调，装潢透着古典气息，坐满了男客，很是热闹。

莫非大家都是冲着女仆来的？不过仔细一看，也有女客人在，似乎正聊得热火朝天。

而店员们则默不作声地忙着手里的活计。简直就像真正的女仆一样。跟我印象中那种花哨活泼的女仆咖啡馆全然不同。

我们在靠里的位子依言坐下。

还是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俩活像借来的猫一样缩手缩脚。

「大老远跑来辛苦啦。我叫寅松爱，是这家店的店长」

说着，寅松小姐递给我们名片。

「我跟由美啊，是之前搞活动时一拍即合的朋友，时不时交换些情报，定期也在联系。嘛，不过最近彼此都忙，难得见上一面就是了」

「原、原来如此」

「别看我这样，可是相当喜欢咖啡的。明天的活动嘛，我也打算带自家拼配的特别咖啡豆去——对了，回去的时候给你们当伴手礼带上吧！」

「好、好的，谢谢……」

「然后呢？说到咖啡嘛————」

寅松小姐的话又持续了好一阵子。看来她相当健谈。

话语像机关枪一样接连不断往外冒。对此，我们光是应声就已经拼尽了全力。

店员每次从身后经过，都会投来「到底要聊到什么时候」的冷淡目光。老实说，待着真不自在。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的雫，发现她也正被寅松小姐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

「啊，说起来，你们俩是来帮工的来着？」

「对！没错！」

雫探出身子应道。

总算要进入正题，我也不由得往前倾了倾身。

「是的是的。我没说清楚，对不住啦！我这人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嘛！」

————原来你有自知之明啊……。

寅松小姐豪迈地大笑着，啪啪拍着我的肩膀。

活脱脱一副「爽朗」成了精的模样。跟我可以说是截然相反吧。

「那说回正题，我希望你们俩能一直跟着干到打烊。小哥，我记得你叫纯君是吧？」

「是、是的。啊，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御影纯太郎」

「我是神坂雫！」

两人一同低头行礼，寅松小姐又豪迈地大笑起来，重重拍着我的肩膀。

从刚才起我就一直在想，有点疼。

「你们俩都很乖嘛！嗯，这感觉的话，接待客人完全没问题！」

不太清楚她是怎么判断的，但似乎是得到了认可。

寅松小姐继续往下说道。

「然后啊纯君，你是由美的徒弟对吧？由美跟我说，你已经有了能独当一面的实力呢」

「诶！？歌原小姐……！？」

「呵呵，太好了呢，纯太郎」

没想到她竟是这样介绍我的。我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既然有由美作保，那肯定错不了。好嘞，纯君就主要负责手冲咖啡吧！然后呢，那边那位小姑娘嘛——」

寅松小姐目不转睛地盯着雫。

「嗯？等、等一下……」

寅松小姐反复眨了好几次眼，之后又用手背使劲揉了好几回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正犹豫该不该开口搭话时，寅松先张了嘴。

「那、那个……难不成……是『SHIZUKU』小姐？」

「是、是的。没错」

雫有些拘谨地摘下墨镜。

与此同时，寅松小姐从椅子上滚落下来。简直像在眼前看搞笑短剧似的。心里想着可不能笑，却还是跟雫对上了眼神，两个人嗤嗤地笑起来。

「哇、哇啊啊～！不、不是吧！？那个SHIZUKU？超有名的啊！你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呀！？」

「呃，老板的店……咖啡馆梅洛，我也几乎每天都去，一直很受照顾。今天算是陪他过来……吧？」

「哎呀～……是听说会有个女孩子来，可万万没想到是艺人啊……那个，待会儿给我签个名！啊，手的话现在就想握！」

「好、好的！」

雫一伸出手，寅松小姐立刻双手紧紧握住。

歌原小姐，别说我们了，你连寅松小姐都没告诉详情啊。真是的，拿她没辙。这人平时明明爽快又认真，可偶尔就是会搞这种恶作剧。

难不成是早年调皮捣蛋那会儿留下来的习气？虽说这话要是当面跟她讲，她要么会打马虎眼，要么会闹别扭——多半是两者兼有吧。

「哈啊，过瘾了。多谢！」

「哪里哪里。啊，那我该帮忙做些什么呢？」

「啊，对对。差点又聊个没完了！雫小姐嘛，想请你负责外场来着——」

「外场……莫非是！」

雫的视线，转向正在待客的店员。

「正是那个莫非！怎么样？我觉得肯定超适合你的呀」

「务必让我试试！我一直想穿穿看呢！」

雫雀跃地说道。

没想到竟然能看见雫穿女仆装。天上掉馅饼说的就是这个了。

「那就这么定啦！啊，不过还是得先问一句哈……那个，不通过事务所的话，会不会不太妙……？」

寅松小姐凑近雫的脸，压低声音说道。她为人豪爽，却也颇讲规矩。

对此，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啊哈哈，没关系的！私生活方面我还是挺自由的」

「是吗！差点以为要被收演出费了呢！」

收回前言。她担心的是钱。

「给您特别优惠价哦」

「结果还是要收啊！」

雫和寅松小姐相视而笑。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相当投契了。真不愧是雫，适应力跟我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那么，想马上请你们干活儿……话是这么说，不过先尝尝我们引以为傲的咖啡和甜点，好不好呀？」

「「务必！」」

「嗯～！回答得真棒！」

寅松小姐说着，开心地笑了。

就这样等着，店员便端来了冰咖啡和布丁。

从色泽来看，咖啡豆用的是中深度烘焙。

饮下一口，巧克力与坚果般的风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而后，隐约还能感受到柑橘类以及苹果般清甜的果酸。

「怎么样？我们家咖啡，好喝吧！」

「嗯，非常好喝。咖啡豆是危地马拉的吗？」

「哦，挺懂行的嘛！不愧是由美的大弟子！」

「哪里哪里……我正在学习各种咖啡豆的特征」

「嚯～年纪轻轻就这么用功啊……姐姐我当真佩服你呀」

寅松小姐送来一阵夸张得过分的掌声。虽说还只停留在兴趣阶段，但能像这样得到开店之人的夸赞，心里格外高兴。

无论是雫，还是歌原小姐，与我有交集的人，个个都善于夸奖人。

每次都让人有点心痒痒的，不过我当然不觉得讨厌。

话说回来，这杯咖啡，能感受到相当深的讲究。咖啡豆的特征如此鲜明，这正是冲泡手法出色的证明。这家店，确实有这样的技术。

「布丁也好好呲～……！」

雫一边将布丁送入口中，一边嗯～地摇晃着身体。

见状，我也立刻尝起布丁。

「啊，好吃……！」

「对吧？是我们家可爱的女仆们，每天精心制作的呀」

路过的女仆，脸上似乎微微露出自豪的神色。

这家店的布丁，是所谓的意式布丁。

意式布丁的特点，主要是加入马斯卡彭奶酪和鲜奶油，造就浓郁而醇厚的口感。此外，弹韧的质地与绵密的舌尖触感，也是它的标志。

「我们家自制的甜点样样都推荐，但尤其是这款布丁，人气超高哦！」

寅松小姐胸脯一挺，颇为得意。确实，这样的味道，完全能理解会受欢迎。

如前所述，浓郁醇厚的布丁，与咖啡的搭配也堪称绝妙。

此外，还有不可忽略的便是焦糖部分。这一部分带有极为深沉的苦味，单吃的话，和咖啡一样苦。

不过，若与布丁一同入口，便能为甜味添上一份雅致。甜味不会缠绵不去，照这样看，恐怕多少都能吃得下。

起初以为是女仆咖啡厅，心里还退缩了一下，但尝过咖啡和布丁之后便明白了。这家店，绝非普通的女仆咖啡厅。

寅松小姐乍看之下似乎有些轻浮，却是在以如此坚定的信念经营这家店的吧。她与歌原小姐性情相投的理由，如今我也深有体会了。

转眼间便将咖啡与布丁一扫而光，寅松小姐清脆地拍了一下手。

「那就赶紧干活儿吧！薪水我可是准备得很丰厚的哦！好好期待吧！」

露出调皮笑容的寅松小姐，领着我们朝店里后方走去。

「给，这就是要请雫小姐穿的女仆装」

「哇～！超可爱！谢谢您！」

刚来到后台，雫便从寅松小姐手中接过了女仆装。

接着，她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了口。

「啊，寅松小姐。我忘了说了，不用加小姐称呼我的哦？」

「咦～？可以吗～？那你就叫我“爱酱”好啦——！」

寅松小姐一副早就等着这句话的架势说道。

看这情形，其他的女仆们也都被她要求这么叫了吧，这个人。

「感觉爱酱，应该和明酱很合得来呢」

趁寅松小姐转过身去的间隙，雫凑到我耳边低语。

她已经自然而然地叫起“爱酱”了，这倒是很符合雫的风格。

「嗯，我也正这么想」

我不禁心想，若是哪一天，歌原小姐、真宫老师还有寅松小姐能有幸一同交谈，真想在近旁看看那番光景。想必会很有趣吧。

「然后呢，这边是纯太郎酱的女仆装」

「啊、好。」

————为什么要加个“酱”啊。

虽然很想这么问，但搞不好又会把话题拉得很长。这里先使劲忍住。

接着，寅松小姐面不改色地把女仆装递给了我。

动作实在太过自然，我下意识接了过来，这才慢半拍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哦、哦哦、我的！？」

「哇哈哈！这反应可以啊！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啦」

「哦、哦……」

寅松小姐笑得比刚才更加豪迈，一边把女仆装收了回去。

先前我还说过，跟我打交道的人个个都擅长夸人，这下又切身体会到，她们也同样擅长捉弄人。

大家异口同声说我的反应很有趣——可一个慌里慌张的男人到底哪里有趣了？

我窘得不行，用手朝脸上扇风，寅松小姐见状又开了口。

「不过呢，纯太郎酱穿起来估计也挺合适。脸长得这么漂亮」

「请别老捉弄我了……！」

「与其说捉弄，我倒是蛮真心话的啊」

寅松小姐一脸遗憾地“唔～”了一声。总觉得，那眼神有点吓人。

该不会这人，真的在盘算什么法子让我穿上吧————。

「我也觉得蛮合适的呀。呐，试穿一次看看？」

「连雫都！？怎么可能合适啊……！」

就算我穿上了，也无非是给人看些不堪入目的东西罢了。

与其受这份羞辱，我宁愿花钱跑路都行。

「哎呀……都拒绝到这个份上，那就没办法了」

「就是啊……。唉，好想看啊～」

寅松小姐和雫齐齐噘起嘴，一边偷偷地往我这边瞟。

这两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跟不上节奏的我，早已被晾在了一旁。

「嘛，纯太郎酱就回头再让他穿，至于——」

「所以说，我不穿！」

一反常态，我大声喊了出来。照这样跟这人一起工作下去，我这内向的性格说不定倒是能治好——不过在那之前，我确信自己会先被她玩沉。

「哇哈哈！…………开玩笑的啦！嗯，开玩笑！」

不，刚才那个停顿，绝对不是开玩笑。

而且，眼睛里根本没在笑。今天到下班为止，我还能平安无事吗。

「好啦，雫酱到前面那个更衣室去换衣服哦。纯太郎酱只系条围裙就行。啊，还有，头发也得兜好别落进去，能戴上帽子吗？」

「明白了」

接过纯黑的帽子，我把绑在后面的头发先散开，重新扎紧。然后戴上帽子，把刘海也塞了进去。

不过话说回来，头发留到这份上，确实开始碍事了。正想着索性一刀剪短也不是不行吧，忽然发觉那两人又在一边瞟我一边小声嘀咕。

「长发男生绑头发的样子，怎么说……不觉得很那个吗？」

「我懂。很性感对吧……」

「对对！不愧是爱酱，果然懂啊～」

「是吧？别看我这样，品位还是可以的」

————你们到底在聊什么啊……

「那，纯太郎酱跟我来这边。雫酱换好衣服就先到厨房来，好吗？」

「明白了！」

「好，回头见啰」

我跟着寅松小姐，离开了后场。

被带到的厨房，尽管年头不短，却收拾得非常干净。和咖啡馆梅洛的氛围，有几分相似。

厨房里，一位女仆正在做手冲。四周弥漫着咖啡的醇香。

「做菜交给其他孩子，纯太郎酱只负责准备咖啡，可以吗？」

「明白了。冲泡方法按什么来呢？」

「跟由美那套一样就行。其实我这边，也一直在参考她的冲法」

寅松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子下面。

「不过嘛，还是比不上由美的味道。那家伙的手冲，简直就是魔法。萃取量、注水的间隔我全都照着来，可出来的味道就是完全不一样」

「我也一直为这个苦恼着」

「是吗。那搞不好，其实是魔法呢！」

「哈哈，也许吧」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也自然地笑了出来。

寅松小姐很擅长拉近距离。连不善于跟人打交道的我，都能像这样聊得开心。

像雫那种什么都不怵的性子，转眼就跟她混熟了，倒也难怪。

「在由美那边练过的话，其他饮品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对！」

「好嘞！那就拜托你啦！有不懂的，问我或者旁边的姑娘都行！」

寅松小姐啪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旁边的一位女仆也朝我微微一笑。

一上来就是实战，虽说有点紧张，但在咖啡馆梅洛之外的地方工作，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要好好干，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跟其他女仆们打完招呼，正要立刻动手做手冲的时候——

「久等了！」

雫出现在了厨房里。一身打扮，和其他女仆一样，是经典款的女仆装。然而，从她身上溢出的气场，却截然不同，足以将周围的视线尽数吸引过去。

「哎呀～！这也太可爱了吧！不愧是人气爆棚的模特啊！」

「倒也是有那么回事啦！」

雫叉着腿昂首挺胸，满脸得意。

那副做派，虽然跟女仆相去甚远，可衣服实在太过合身，到了让人完全不再介意的地步。

「纯太郎！怎么样？这身打扮！」

雫在我面前轻巧地转了一圈。裙摆随之翩翩扬起。

「超级适合你啊」

「哼哼，对吧？」

雫捏起裙摆，行了一个华丽的屈膝礼。

真是一举一动都像幅画。我要是摄影师，大概会把雫的每一个举手投足都一个不漏地拍下来吧。事实上，我的视线也确实钉在她身上挪不开。

「话说雫酱，有过接待客人的经验吗？」

「说来惭愧，完全没有……！」

「哈哈哈！只要别忘了这张笑脸就够啦！细节嘛，我这就教你！」

「好～！请多指教！纯太郎，回头见」

「嗯，彼此加油吧」

雫跟着寅松小姐走远了。

重新定下神，我也得赶紧开始干活了。

冰咖啡的单子进来的同时，我按下了电动磨豆机的开关。要说效率，或许有人会觉得提前把豆子磨好更省事。

然而，比起豆子，粉末状态更容易接触空气，也更容易氧化。

咖啡一旦氧化，就会冒出令人不快的酸味。所以，要像这样每来一张单子，就只磨需要的分量。

研磨度选中细。把咖啡粉倒入铺好滤纸的滤杯，迅速注水闷蒸。

随即，咖啡开始滴滴答答地落入铺满冰块的分享壶中。

我喜欢这刚开始滴落的时刻。看着冰块一点一点沉入咖啡里的样子，心就会倏地沉静下来。

「嚯——还真是有两下子啊」

「哇！？」

旁边冷不防有人搭话，我肩膀猛地一跳。

「哎呀，抱歉抱歉。忍不住就凑过来看了」

「没、没有……没事」

「话说回来，真不愧是头号弟子啊。冲得真好」

「谢谢。不过，我还差得远呢」

练习固然一天都没落下过，可跟歌原小姐相比仍然望尘莫及。

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得意，必须加倍练习才行。

毕竟我现在的目标，就是能在咖啡馆梅洛被委以手冲的重任。

「这样这样。嘛，我们店可没由美那儿那么严格。能有这水平的手冲，完全没问题啦」

说着，寅松小姐把手搭在了我肩上。

「对了，你看」

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边是在大厅忙活的雫。

那副模样，融入得极为自然，甚至让人恍惚以为她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工作。

雫接完单，把单子送到厨房，随即又返回了大厅。

恰好，一位坐在厨房附近座位的中年男子叫住了她。

「好——！请问需要点些什么！」

「那个，热的混合咖啡——咦，S、SHIZUKU！？」

「啊，被认出来啦？」

「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整人节目！？」

「啊哈哈，不是啦。这里是我熟人的店，过来帮忙的。啊，还请您扩散的时候悠着点哦？」

客人连连点头。

「那、那个，那，双人合影的拍立得，可以有吗……？」

「当然可以！签名也给您写上，行吗？」

「诶、诶，不如说真的可以吗……！？」

「是的！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

雫跟客人拍完双人合影后，在拍立得上签了名。

接过拍立得的客人眼眶湿润，一遍又一遍地向雫道谢。

看着这一幕，寅松小姐感慨不已。

「不愧是雫酱，不对，是SHIZUKU……！已经没什么需要我教的啦！」

寅松小姐做了个抹眼泪的动作，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反应虽然有些夸张，但刚才雫的待客，即便在我眼里也堪称出色。明明说过从来没做过，却相当有模有样。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神级待客吧。

那位客人，也一定会把今天当作一生的回忆吧。

「不……等等……？」

寅松小姐沉默了几秒后，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虽然认识还没多久，但从刚才那个停顿和表情，唯独能断定——她绝对没在想什么好事。

「能和那个SHIZUKU拍双人照，不多收点钱简直亏大了。干脆大肆宣传一番的话，这家店肯定赚得盆满钵满……！」

寅松小姐的瞳仁变成了金钱符号。被钱蒙蔽双眼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近距离见到。怎么说呢，总觉得自己不能变成这样的大人。

正想着，接待完客人的雫拿着单子回来了。

「热的混合咖啡，再加一份意式布丁，麻烦啦！」

接到单子后，我重新开始准备混合咖啡。

「纯太郎，你那边怎么样？」

一边等着出餐，雫一边朝我探过身来。

「嗯，勉强跟得上。雫你看起来也挺上手了啊」

「还行吧！虽然有点紧张，但靠着感觉和气势硬撑过来了！」

说着，雫比了个剪刀手。

「再说，之前学的表演可能也派上了用场。彻底代入女仆角色的话，意外地能应付过去呢」

「原来如此……」

虽然是我无法体会的感觉，但想到雫通过演员这份工作获得了成长，心里莫名地有些骄傲。

雫一声「好」地重新打起精神，接过了出好的餐点。

「那，我过去了哦」

「嗯，加油。忙完了给你冲咖啡」

「太好啦！」

目送雫离开后，新的单子又进来了。

我也使劲打起精神，往电动磨豆机里倒进了咖啡豆。

埋头冲着咖啡，不知不觉间，打烊时间的晚上八点已近在眼前。

客流也平稳下来，最后一位客人刚刚离店。

「好啦好啦！？辛苦啦辛苦啦！」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寅松小姐拍了拍手。

「麻利地收拾一下，今天就收工啦！」

以寅松小姐的号令为信号，大家一齐开始收尾打扫。我收拾厨房，雫则帮忙打扫大厅。

「那、那个，SHIZUKU小姐……！」

「来啦！」

收尾工作一结束，雫眨眼间就被其他女仆团团围住了。

看样子，她们是一直忍着没来找她搭话。

「对不住啊纯太郎酱。雫酱借我们一下，行不？大家实在憋不住想跟她聊了」

「没事，我没关系的。话说回来，大家可真厉害啊」

整个工作期间，没有一个人流露出想搭话的意思。

面对雫这样的名人，能压住自己的情绪，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做得到的。

「谢啦。这帮人都是长年撑起这家店的，是我引以为傲的伙伴。我呢，又没有由美那么高的手艺。少了她们几个，我可什么都干不来」

嘴上自嘲着，寅松小姐却咯咯笑了起来。

「嘛，不过说到培训，我倒是有自信。起初害羞得不行的孩子，现在也都是出色的女仆了！」

「……顺便问一下，那套制服，有什么讲究吗？」

「讲究？哪谈得上那么了不起的，就是我的个人兴趣罢了」

「原、原来如此」

到底是什么样的培训，才能让人穿着女仆装都不觉得害臊呢。

不，还是别去想象了。

「——啊，对了。给大家冲杯咖啡吧。我们店打烊后，是大家一起喝咖啡、聊聊天再回去的」

寅松小姐开始准备咖啡。从刚才的话也能听出来，寅松小姐和女仆们的关系非常融洽。

咖啡馆寅丸里，洋溢着一种与梅洛不同的美好、宛如家庭般的氛围。

仿佛寅松小姐那毫无阴霾的开朗性情，原封不动地映照在了这家店里。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今天的咖啡，能让我来冲吗？」

或许有些不自量力，但这已是此刻的我所能做到的最大回报了。

寅松小姐脸上顿时绽出笑容。

「当然可以！其实啊，大家都说想喝纯太郎酱的咖啡呢。对吧，大家！」

不知不觉间，女仆们已经朝这边竖起了大拇指。人群中，雫也在。

「再说，你不是跟雫酱约好了要给她冲咖啡嘛！」

「您、您都听到了啊……」

「那当然啦！我这双顺风耳可没那么好糊弄！」

脸上阵阵发烫，我照常一般准备起咖啡。

寅松小姐在身旁看着，再度开口。

「听由美说，纯太郎酱将来也想开一家自己的店？」

「是的」

「那，我来给你一个建议吧。自己的长处和短处，要做到比谁都清楚才行」

「长处和……短处吗」

咖啡一滴，又一滴，落入分享壶中。

寅松小姐继续说道。

「我的短处，是手艺还欠火候。不过呢，跟人很快打成一片，是我最大的长处。这家店呀，就是一边发挥长处，一边弥补短处，这么经营过来的」

「……原来如此。受教了」

我的短处，再清楚不过。

就是不擅长跟人交流。这方面，就算能有所改善，感觉这辈子也不可能变成强项。

那么，长处又是什么呢。冲咖啡的手艺，还远远不够看。可要说别的，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要是这会儿想不出长处，那就把眼下最想做的事磨炼好，这才是最要紧的」

「……这样的话，我果然还是想把咖啡冲得更好」

「那就下功夫拼命练。我觉得纯太郎酱，是可以更上一层楼的。我看人的眼光嘛，也是有自信的」

说着，寅松小姐眨了眨眼。

与此同时，最后一滴咖啡落入壶中。

虽然前方的图景还完全看不清楚，但即便如此，心里似乎也多了那么一点点信心。

「好啦，咱们端过去给大家吧！」

「好的……！」

把冲好的咖啡端到女仆们等候的桌边时，不知为何，响起了一片欢呼。

「纯太郎辛苦了！我们刚才正聊到你呢」

「聊、聊我？」

到底在聊些什么呢————疑问还没冒出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女仆们团团围住了。

「跟雫酱说的一样，仔细一看真是个大帅哥啊～」

「对啊，皮肤也好好哦」

「双眼皮大眼睛，真让人羡慕呢……」

「哎呀，真是般配啊～！」

夸奖的话一句接一句地飞来，脑子简直快要炸掉。

见我整个人僵住，雫一把抱住了我的胳膊。

「对吧对吧？是我引以为傲的男朋友嘛」

雫这么一说，欢呼声再次响起。

这下我明白了，看来她是向大家介绍了我。同时，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雫也已经和女仆们打成了一片。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觉得夸得太过头了。她到底是怎么介绍的，才能演变成这个局面呢。

我依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雫却继续往下讲。

「而且啊，他冲咖啡也很厉害哦」

「啊、对了，咖啡……那个，不嫌弃的话请用」

多亏了雫，我总算挤出了话。

女仆们一齐说了声「我开动了」，端起咖啡来喝。

「嗯～好喝！跟雫酱说的一模一样！」

「没骗你们吧～？」

雫一脸得意地说完，仰头喝起了咖啡。

太好了，看来女仆们也喜欢。

「哈啊～果然还得是纯太郎的咖啡啊……」

雫在我身旁，舒了一口气。那放松的表情，跟方才那个亲切可人、满满营业感的笑容截然不同，透着纯粹可爱的味道。

「哎呀哎呀，恋爱话题的话，怎么能少了我爱酱登场呢！」

晚一步过来的寅松小姐，往桌上搁下一个大盘子，上面摆满了烤点心。

「好啦，那就让我好好盘问盘问！」

————啊，看来话题又要拖得很长了。

「————来，这是今天的工钱！给加了不少哦！」

和换好衣服的雫一起，从寅松小姐手中接过茶色信封。

「诶！？这、这么多！？」

「确实给太多了吧……」

寅松小姐摇了摇头。

「我觉得这工钱合情合理啊？托雫酱的福，今天来了好多客人，看了纯太郎酱的手冲，其他孩子的技术也长进了嘛」

意思是我的手冲成了参考。自己倒是没这份自觉，所以格外高兴。

「要是愿意的话，再来打工哦！随时都欢迎你们两个！」

「好！我还会再来当女仆的！」

「一如既往，回答得真干脆。啊，对了。这是伴手礼」

寅松小姐递过来一盒什锦曲奇，还有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大纸袋。

纸袋口是封住的，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

「那个，这是……？」

「嗯？那个嘛，等回了酒店再揭晓」

「诶～！？可我很在意啊！」

「好啦好啦……等回去打开，你们两个肯定会很来劲的哦？」

寅松小姐咧嘴一笑。

这个表情，加上这个停顿————不，现在还是别往下想了。

「明天也一定要来我们展位玩哦！」

在寅松小姐的目送下，我们离开了咖啡馆寅丸。

回过神来，四周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时而吹过的风带着些许微温，汗水渐渐渗了出来。

不过，在干完一整天活儿的成就感面前，这点不适几乎等于没有。

「呼……。虽然累，但超级开心呢！」

雫步履轻快，仰望着夜空说道。

夜空中，夏季大三角清晰地浮现着。

「嗯，收获了不少刺激」

「是吧是吧。而且大家都好好哦！」

「话虽如此，没想到是女仆咖啡厅，倒真是吓了一跳」

「对吧！不过呢，其实我也有点向往来着，所以能穿上还挺高兴的——随口一说啦」

雫脸颊微微泛红，笑着说。那双眼睛，像星屑一样闪闪发亮。

「哦，是这样啊。有点意外」

「很奇怪吗？说真的，其实不太适合我？」

「怎么可能。超级适合。你能穿上真是太好了」

「……嗯。嘿嘿，我就知道纯太郎会这么说～」

雫不好意思地揪住了我的衣摆。

她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我特别喜欢。让人忍不住想一次又一次地夸她。

「你看啊，我工作的时候，不是经常穿那种高冷系的衣服吗？私服也尽量不引人注意，大多穿得比较随意。所以，那种可爱的衣服，其实没什么机会穿。因此呢，偶尔就会想穿一穿嘛。满是荷叶边的、超～可爱的衣服！」

「原来如此。其他可爱衣服我也想看看呢。反正你穿肯定合适」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下次，干脆来办一场时装秀好了～而且有特别优待，观众就纯太郎一个！」

「哈哈，特等席啊。我很期待」

「啊，你以为是开玩笑对吧？哼，能独占我的人，可就只有纯太郎你一个哦？」

说完，雫微微赌了赌气，随即又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

那表情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我不由得眯起了眼。

「啊，对了！明天的活动结束之后，不是要去美村吗？」

美村，就是位于心斋桥西侧、人称“美国村”那一带的简称。

听说那边有很多古着店和音乐相关的店铺。

「纯太郎的衣服，让我来给你搭配好不好？」

「可以是可以……不过看我的衣服，有意思吗？」

「哎呀，纯太郎真是不懂女孩子的心啊。因为是纯太郎的才觉得有意思！」

「这、这样啊。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拜托了」

「嗯嗯。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身为对穿着向来无所谓的人，让站在时尚最前沿的雫来帮忙挑选，一方面觉得感激，另一方面也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说到底，只要雫开心，我怎么样都行。

「纯太郎你啊，说真的，对时尚没什么兴趣对吧？」

说得没错，我点了点头。

如前所述，我对穿着并不上心。因为自己一直擅自认定，那对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东西。认识雫以后，多少开始在意了一些，但即便如此，我对时尚仍然不太提得起兴趣。

没信心跟上流行，而且说到底，连自己适合什么都不知道。到头来，每次还是只挑些安全稳妥的休闲款往身上套。

「————那，让我给你穿我喜欢的打扮，可以吧！？」

「嗯？啊、嗯。只要你有想让我穿的衣服，我什么都穿」

「好！说定了哦！？你说什么都穿，说了哦！？」

「啊，不过，那个……太让人难为情的衣服，还是饶了我吧，大概」

————比如，女仆装之类的。

回想起寅松小姐和雫的对话，背上隐隐渗出了冷汗。

我的这份担心，雫全不理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那个你不用担心！既然要选，我可是认真的！」

雫的眼眸中，火焰熊熊燃烧。

到底是什么让她这般跃跃欲试呢。女人的心思，果然难解。

「啊，好期待啊……纯太郎身材还挺好的嘛，感觉很有打扮的价值呢……」

「是、是吗？我觉得很普通啊……」

「啧啧啧，纯太郎你就不懂了。喜欢你这种身材的女孩子，可多的是哦？女仆们不也都夸你了吗？而且————不瞒你说，我也是其中一个啦！」

雫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这副单薄的身板，到底哪里有魅力呢。不，就算自己去琢磨，不懂的事终究还是不懂。雫喜欢的话，那不就够了。

「嘛，只要雫觉得喜欢，你对我做什么都行」

我不经意地这么一说，雫的脚步戛然而止。

「……纯太郎」

「嗯？」

「这句话，禁止！」

「诶，为什么啊？」

「禁止就是禁止！好啦，回去了！」

雫说着，用力拽起了我的手。

她低头掩着脸往前走，可即便在夜路上也看得分明，她连耳根都红透了。

究竟我话里哪个地方，让雫变成了这样呢。试着想了想，眼下似乎也得不出答案。连自己都觉得，我真是个迟钝到了极点的家伙。

走了一会儿，终于回到了酒店。

回到酒店的时候，雫也已经平静下来了，一进屋就跑到空调跟前。我也跟着她，让空调风吹遍全身。

冷气开足的房间，简直就是天堂。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啊～」的懒散声音。

「哈啊，今天也真是热得够呛啊……」

「真的是……啊，你先去洗澡吧」

「可以吗？谢谢！正好想马上把汗和妆都卸掉，超感谢的。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雫走向浴室，房间里剩下我独自一人。

喝着半路上在便利店买的水，茫然地望着窗外。

今天从早上去自助餐开始，逛了各种咖啡馆，还打了工。

真是充实又特别的一天。一个人的话，是断然不会这样的吧。

而且，明天也排满了让人期待的计划。忽然想起小学时，因为盼着远足而睡不着觉的那些夜晚。我竟然兴奋到了那个地步。

「————呼，清爽了」

没过多久，穿着浴袍的雫从浴室出来了。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场景，心却又怦怦直跳。

「辛、辛苦了。我也去洗」

「好～。去吧～」

跟雫交替着走进浴室，一股甜柔的洗发水香气轻轻飘来。

不管在哪里，都能感觉到雫。无处可逃。我像瀑布修行那样，从头上浇下冷水。结果，因为太过舒爽，不知不觉间竟恢复了平静。把黏糊糊的汗冲掉的感觉，果然最棒了。

比平时更仔细地洗遍全身后，我走出了浴室。

————没想到，房间里竟有个女仆。

这令人怀疑双眼的景象，让我条件反射地捏了捏脸颊。

啊，好痛。这是现实。这到底是什么急转直下的展开。

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次将视线投向女仆。

那个女仆，毫无疑问是雫。

「啊……！」

正照着镜子的她，一察觉到我，脸颊顿时染上红晕，慌张起来。

「这、这个是！那、那个……在寅松小姐给的纸袋里……」

说着，雫按住了迷你裙的裙摆。

雫此刻穿的女仆装，并不是咖啡馆寅丸制服的那种经典款。

而是秋叶原常见的那种，裙子短、露得多的款式。

尤其惹眼的是胸前敞开的那个心形开口。从那开口里，深深的谷间隐约可见。

明摆着是恶作剧。「会很来劲」这话的意思，多半是指那种夜晚相关的事。这件衣服，也是寅松小姐的喜好吗？品味还真是————不错啊。

「你、你倒是……说点什么呀」

雫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到最后，整个人都开始簌簌发抖。

既然这么害臊，为什么还要穿上呢————我想抛出这个疑问，可一出浴室就冒出个女仆来这种超现实的状况，害得我话都说不利索。

见我嘴巴一张一合的样子，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偏开了视线。

「要、要问为什么穿呢……那个……觉得挺可爱的……还有就是……想你会不会吓一跳……会不会高兴……」

雫扭扭捏捏地微微晃着身子，一边偷看我的脸色。

「可……可爱的吧，我觉得。特别可爱」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

雫再度别开视线，用手指摆弄起发梢来。

「嘛……倒也是有那么可爱……？」

接着，一阵令人莫名难堪的沉默流淌开来。

头一次面对这种状况，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唯有时间，徒然流逝。

「……印在眼睛里了？」

「嗯？」

「拍照什么的不行！能看到这副打扮的我，只限现在哦！」

雫双手叉腰，挺起胸膛。那一瞬，她丰满的胸部弹跳般晃了一下。

「没、没问题……烙印在眼里了……！」

「很好！……那，那个，我要换衣服了，你先转过去一下」

「啊，嗯」

刚一转过身，便听到了衣物窸窣的摩擦声。何等真切的实感。

原以为已经平息的心跳，不知何时，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