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咖啡館巡遊
第四章 咖啡館巡遊
早晨。頭腦昏昏沉沉地,我不停地眨著眼睛。
視野中,陌生的天花板在眼前鋪展開來。我慢慢坐起身,環顧四周。於是,意識逐漸清醒,想起了自己身在何處。
與此同時,一陣刺耳的鬧鐘聲從旁邊的床上響起。
「嗯……唔唔……」
雫一邊關掉鬧鐘,一邊支起身子。睡眼惺忪,頭髮亂糟糟的。看到她這不為人知的一面,我從一早就覺得心裡暖暖的。也再次真切地感受到,雫也是個和年齡相符的女孩子。
「早安,雫」
「早安……咦,純太郎……?你怎麼----」
揉著眼睛的她,猛地反應過來。
「糟了!等、等一下!你轉過去!」
「誒?」
「我沒化妝!頭髮也亂糟糟的!這副樣子被你看到簡直沒臉見人了!」

「不,你素顏的樣子也已經很可愛了----」
「雖然很高興,但這是尊嚴問題!」
我照她說的轉過身去,便聽到她跳下床,迅速走動的聲音。這背後,究竟在進行著什麼操作呢。
「呼……呼……OK,這樣的話還……嗯,大概沒問題了」
「可以轉過來了嗎……?」
「Yes」
「為什麼說英語?」
我輕聲笑著轉過身,眼前的雫,已幾乎是平日裡的模樣。
頭髮整理好了,她自稱素顏的臉也一如既往地漂亮可愛,但卻帶著幾分上次在泳池補課時所感受到的稚氣。
「啊,不過,還是別盯著看。我才只塗了底妝」
「底妝?」
「嗯,大概就是,只打好了基礎,的這種感覺?抱歉,再等我一下!我會很快準備好的!」
她佔據了梳妝檯,從化妝包裡一件接一件地取出化妝品。
看女生化妝,這還是頭一次。本想一直看到她化完,但雫正瞪著眼睛盯著我,我只得作罷,先去換衣服了。
「明天我得起得比純太郎更早才行……」
昨晚,洗完澡的我們,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就那麼睡下了。雖說彼此都有些莫名的飄飄然,但或許是因為奔波勞頓太累了,轉眼間就睡著了。
既覺得什麼都沒發生有些遺憾,又覺得有了做心理準備的時間令人安心。這兩種心情,在我胸中翻湧交織。
「弄頭髮倒是不花什麼時間……但這妝嘛」
雫一邊小聲嘟囔著,一邊麻利地繼續化妝。
然後,沒過多久,她便顯得愈發迷人了。
「好了!久等了!怎麼樣?這樣更可愛吧!」
「嗯,很可愛哦」
「嘿嘿,嘛,確實是有那麼可愛呢。話說回來,讓你等這麼久,抱歉啊?」
「沒事。還沒到需要著急的時間呢」
「太好了……要是遲到的話,我肯定會後悔死的」
雫一邊確認時鐘,一邊說道。
這家酒店提供早餐自助。能吃到高級酒店的料理,這可是難得的好機會。要是因為遲到而沒能吃到,那可真是慘不忍睹。
我們走向酒店的餐廳,那裡已經聚集了許多住客。不過,餐廳相當寬敞,雖然人多,但座位還很充裕。
我們碰巧佔到了一個靠窗的空位,能夠看見綠意盎然的中庭景色。
然而,比起景色,雫似乎對擺成一長排的料理更著迷。
「好--嘞,要飽飽地大吃一頓咯!」
雫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徑直朝料理走去。
我也不能輸。便立刻跟在了她身後。
----那麼,該選什麼呢。
面對琳琅滿目的料理,我犯了難。選項一多,優柔寡斷的我,無論如何都會猶豫不決。主食是選米飯,還是麵包呢。兩者都選,感覺實在吃不完。
順帶一提,雫似乎是打算兩樣都吃。接著,又滿滿當當地夾了許多肉類料理和雞蛋料理。
深思熟慮之後,我選了麵包。因為這些麵包似乎都是酒店自制的,有種特別感。不過話說回來,那米飯好像也用到了知名品牌的大米,心裡難免有些戀戀不捨。
「純太郎……!有煎蛋卷耶!」
「煎蛋卷?」
雫手指的方向,有一個開放式廚房區。好像只要下單點煎蛋卷,主廚就會當場製作。
「我們去吧!絕對很好吃哦!」
「嗯,好」
我們興高采烈地走過去,主廚浮現出溫和的笑容,迎接了我們。
「請從這裡選擇配料」
主廚出示的菜單上,準備了火腿、奶酪等各種配料。這些似乎可以包進煎蛋卷裡。
「嗯,那我要奶酪和火腿!醬汁請用番茄醬!」
「我也一樣」
「好的」
主廚以行雲流水般的手法制作著煎蛋卷。這已經不僅僅是手法嫻熟了。簡直就是一種匠人手藝,也是一門藝術。
最後取好飲品之後,我們回到了座位。飲品自然是咖啡。
「噫呀……烤牛肉入口即化……」
冷不防地大口吃下肉的雫,浮現出陶醉的神情。早餐就吃這些,我覺得可能有些油膩便敬而遠之,但看著雫,還是忍不住想吃了。第二輪取餐的時候,一定要拿。
我最先拿起來的是牛角麵包。拿在手裡的感覺非常輕盈,就算不湊近臉龐,也能清楚地聞到黃油的香氣。嚐了一口之後,先是酥脆、鬆脆的口感,接著柔和的甜味和濃厚的黃油滋味便充滿了整個口腔。即便什麼都不蘸,也十分美味。這讓人對其他麵包也期待起來了。
「吶,你看你看」
雫用勺子戳了戳主廚為我們做的煎蛋卷。隨即,煎蛋卷便嫩滑地顫動起來。
「哦哦,好厲害……!」
「對吧!就像布丁一樣耶!」
雫像個孩子一樣歡鬧著,那模樣實在太過可愛,讓我一瞬間把煎蛋卷的事忘在了腦後。
----啊,不行不行。
難得人家剛做的,必須趁熱吃。
用勺子舀起一勺煎蛋卷,奶酪便軟融融地溢了出來。這副賣相,何等刺激食慾。我再也忍不住,立刻送入了口中。
雞蛋的火候完美無缺,入口即化。雞蛋僅以淡淡的鹹味調味。然而,加入火腿和芝士之後,味道便驟然收緊。淋在上面的番茄醬也抑制了酸味,番茄的鮮美被緊緊濃縮。簡直讓人懷疑這醬汁是專為這份煎蛋卷而制的,竟能達到如此完美的和諧。
「「好吃……」」
我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了聲音。毫無疑問,這是至今為止吃過的煎蛋卷中,最美味的一份。要做到如此精湛的手藝,得經歷多少練習啊。我瞥了一眼主廚,在他開朗的笑容深處,甚至能感受到一種身經百戰的勇士般的英勇氣概。
「明天早上也一定要吃」
「嗯,一定要吃」
「明天要不要試試不同的配料?」
「我倒想嚐嚐不一樣的醬汁」
我們互相點頭,隨即狼吞虎嚥地繼續吃著早餐。平時我早餐吃得不多,但面對如此美味,手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好吃……」
「真好吃啊……」
唯有此刻,我們倆的腦中彷彿把"好吃"以外的詞彙都忘得一乾二淨。
吃一口煎蛋卷,再咬一口麵包。僅僅重複著這樣的動作,就彷彿能永遠沉浸在幸福之中。
「話說,咖啡也這麼好喝……是不是有點完美過頭了?」
「嗯,超乎想像……」
從專用的壺中倒出的咖啡,帶著深度烘焙的焦香與醇厚。與速溶咖啡截然不同,卻又極其順口,堪稱大眾接受度極高的咖啡典範。連這等品質都能無限暢飲,實在令人甘拜下風。
「要是以後變得非高級酒店就滿足不了,該怎麼辦啊……」
那怎麼會,再怎麼說也--我本想這樣否認,但否定的話語卻沒能順利說出口。畢竟,此刻的自己,已然在渴望每天都能吃到這份煎蛋卷了。
我們心滿意足地吃完早餐,離開了酒店。
感覺稍微吃多了一點,不過今天要走不少路,還要幫工。就當作是為了這些而補充體力吧。
外面依舊被曬得發疼的陽光籠罩著。雖然薄薄塗了一層防曬霜,但感覺在這種情況下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純太郎,再往我這邊靠一點?」
「誒?」
雫一邊撐開摺疊遮陽傘,一邊貼近了我。
僅僅是遮住了陽光,體感溫度便驟然降了下來。
「謝謝。啊,我來拿吧」
「可以嗎?謝謝!」
我從雫手中接過傘,並肩走去。
「昨天是傍晚所以還好,但大白天果然熱得要命啊……」
「嗯,要是沒遮陽傘,說不定就烤焦了。謝啦」
「啊哈哈!不客氣。幸好帶著呢。……不過還是有點害羞啊」
確實,在公眾面前貼得這麼近,實在相當難為情。
「我也給自己買一把吧……」
「哦,不錯嘛!」
「不過,會不會很奇怪?男的打遮陽傘」
「一點也不奇怪啊?挺常見的嘛。熱成這樣,不打傘反而更危險。再說,純太郎你皮膚不算很耐曬吧?」
「咦,你怎麼知道?」
「白成這樣,就算你不說也看得出來啦」
原來如此。我看著自己雪白的手臂,深以為然。
我從小就是那種一曬就紅、還會發痛的類型。靠防曬霜勉強能壓住,但長時間待在戶外的話,還是會火辣辣地疼。有了遮陽傘,或許能防住這一點。以後就活用起來吧。
「難得皮膚這麼漂亮,不好好保護可不行。啊,今天回酒店以後,我教你護膚的方法。純太郎你也絕對做了比較好哦!」
「是嗎?」
「不如說,根本就不存在不做也行的人。等開始變粗糙了再想補救,反而更麻煩。你看我,每天都有好好保養,滑溜溜的對吧?」
確實,雫的臉光滑細膩,像白玉一樣軟糯,看起來彈嫩嫩的。
「……嗯?你在笑什麼?」
「就覺得,像小寶寶一樣」
「對吧?經常有人這麼說呢」
雫戳著自己的臉頰,開心地說道。
我正羨慕地注視著,雫便咧嘴一笑,把臉湊了過來。
「要摸摸看嗎?純太郎的話可以哦?」
「那,我就不客氣了……」
用指尖輕輕觸碰,先是一種軟彈的凹陷感,隨即感受到一股回彈般的彈力。這就是兼具柔軟與緊緻、當紅模特的肌膚嗎。轉瞬之間,我真切地體會到,自己正沉浸在一件多麼奢侈的事情裡。
「怎麼樣?手感很好吧?」
「嗯……」
我有些忘乎所以,捏著她的臉蛋來回揉弄著玩,雫的眼神卻漸漸變了。看樣子,她有點不高興了。
「純太郎……我說,你沒把我的臉當玩具吧?」
「啊,抱歉。實在是手感太好了」
就連道歉的時候,我的手也沒停下。
雫嘆了口氣,聳了聳肩,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
「真是的,拿純太郎你沒辦法呢。等回了酒店,想怎麼摸都可以。現在先暫停一下,好嗎?」
「……知道了」
懷著依依不捨的心情,我收回了手。
「不過,這下你明白護膚有多重要了吧?」
「啊,嗯」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自己膚質變好了,恐怕也不會像剛才那樣想去摸吧。只是,若能因此被雫誇獎,那點麻煩簡直不值一提。

聊著這些,我們走到了車站。從這裡坐車前往中崎町站。
搭地鐵移動,穿過檢票口來到地面上,陽光顯得愈發炫目了。
「不知怎的,心裡好興奮……!」
走在兩旁都是老民宅的路上,雫難掩激動地說道。
中崎町在二戰中躲過了空襲,因此大正時代和昭和初期的木造建築,似乎就這樣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
由於居民老齡化,這裡一度空屋扎眼,但自從由舊民宅改建的咖啡館和小店開始流行起來後,街區又漸漸恢復了活力。
加之戰後沒有進行區劃整理,一些窄得離譜的小路就這麼留存至今。為做功課我也查了不少資料,可真像這樣實地走一走,腦子裡記的地圖根本派不上用場。簡直就像一座迷宮。
「這邊對嗎?」
「沒問題,繼續直走」
在蜿蜒曲折的小路上拐了不知多少個彎,我們朝著事先看好的那家店走去。
那家店的外觀,與咖啡館梅洛頗有幾分神似,儼然一副老派咖啡館的模樣。磚牆因經年累月的風化,染上了一層頗有韻味的色調。懸掛的招牌已處處鏽跡斑斑,透著幾分寂寥。這般外觀,正配得上“復古”二字。
「好厲害的建築……這店開了有多久了?」
「據說這家店創立正好七十週年」
「哦~……總感覺有點難以想像呢」
店內從牆壁、地板到天花板,彷彿都浸透了咖啡的香氣。其中還隱約夾雜著一絲菸草味。大概直到十來年前,這裡還是一家可以抽菸的咖啡館。受時代潮流影響,如今似乎已全面禁菸了。
現在店裡似乎是第二代夫婦在經營,吧檯那頭,可以看到一位年長男性和一位年長女性的身影。
店裡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吧檯上方那具碩大的『虹吸壺』。
燒瓶裡傳出的咕嘟咕嘟聲,莫名令人心安。
「哎呀,是年輕的客人呢。歡迎光臨」
「我們是兩個人……」
「好的好的,這邊請」
老闆娘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意,將我們領到窗邊的座位。
「兩位要點什麼?」
「混合咖啡。雫呢?」
「我要冰混合咖啡,還有這個手工芝士蛋糕!」
雫指著菜單上的照片說道。
老闆娘開心一笑,點了點頭。
「我們家的芝士蛋糕可是絕品呢。馬上給您送來」
目送老闆娘回到吧檯,我和雫相視而望。
「我超喜歡這種氛圍……!」
雫說著,身子輕輕晃了晃。
「氛圍固然是沒話說,不過這家店更出名的是,用虹吸壺衝出來的咖啡特別好喝」
「咦……!那個,虹吸壺就是那個東西對吧?」
雫指了指吧檯上方。
「對對」
「倒是經常見到……可那東西到底怎麼用啊?」
「嗯……原理上,跟摩卡壺有幾分相近吧」
虹吸壺大致可分為三個部件。
上方設置的圓筒狀容器——「上壺」。
用布製成的「過濾器」。
以及最開始裝入熱水的「燒瓶」。
首先,在燒瓶中注入規定量的水。然後用酒精燈等從下方加熱。水沸騰之後,將裝好過濾器的上壺與燒瓶組合在一起。於是,燒瓶內的熱水便藉助蒸汽壓力上升,湧入上壺之中。
在蓄滿熱水的上壺中投入咖啡粉,充分攪拌,確保所有粉末都接觸到熱水。保持這個狀態稍等片刻,看準時機熄火,壓力隨之下降,唯有溶入了咖啡成分的熱水會重新回到燒瓶中。而上壺內的咖啡粉則被過濾器截留,不會落入燒瓶。
這就是使用虹吸壺沖泡咖啡的方法。
「唔,看起來好難……感覺像在做化學實驗!」
「其實試過就知道,意外地簡單。比起手衝來,不太容易顯出技術差距,味道也穩定。」
「咦——。純太郎,你用過啊?」
「歌原小姐讓我體驗過一次。用的是上一代店主留下來的虹吸壺」
「上一代,是指老闆的父親吧?」
「嗯。上一代的時候,咖啡館梅洛好像也是用虹吸壺衝咖啡的」
「原來如此,這樣啊」
歌原小姐因為講究手衝,所以並不使用虹吸壺,但不容易出現品質偏差這一點,確實是它的魅力之一。
而且最關鍵的,是外觀復古又別緻。只要有這麼一套,店裡一下子就充滿了老派咖啡館的味道。
「久等了。冰的和熱的混合咖啡,還有芝士蛋糕」
「哇……!謝謝!」
「呵呵,慢慢品嚐哦」
老闆娘把點的東西擺好,揮了揮手便回去了。
咖啡杯裡升起嫋嫋熱氣。夏天在開著冷氣的店裡喝上一杯熱咖啡,也別有一番情趣。
「芝士蛋糕看起來也好好吃~!」
芝士蛋糕的表面烤出了漂亮的焦黃色,旁邊配著一團淋了漿果醬的打發奶油。這賣相誘人到連我都後悔自己沒點一份。
不過,接下來還打算連逛好幾家店。一開始衝得太猛,中途就該吃不下了。
「話說回來,這個杯子不覺得很可愛嗎?」
雫把裝著冰咖啡的杯子舉給我看。
透明的玻璃杯上,印著五彩繽紛的花朵圖案。
這也同樣是復古風格,非常惹人喜愛。
「這種東西,我記得叫『Adelia Retro』來著。」
「什麼?那是啥?」
「就是昭和時期流行過的一個玻璃品牌,叫Adelia,把它重新設計成現代也能用的款式……好像是吧?最近挺流行的嘛,把一些老物件重新復活」
「說起來……最近好像聽說有部四十多年前的漫畫要重新動畫化了」
「對對,時代就是個輪迴嘛——我媽也這麼說過」
對我們來說,那都是出生前很久很久的作品了。正因為是完全陌生的世界,才格外讓人心生好奇。像這個Adelia Retro,收集各種花紋的款式,似乎也相當有趣。
「啊,咖啡要涼了。抱歉抱歉」
雫連忙用手勢催促我趁熱喝。我便恭敬不如從命,端起杯子湊到嘴邊。
用的豆子似乎是偏深烘焙,能感受到鮮明的苦味和深邃的醇厚度。幾乎不帶尖銳的雜味,這正是用虹吸壺沖泡才有的穩定風味。
「好喝……!」
「冰咖啡也很好喝哦!超——對我胃口!」
我們交換杯子,各自嚐了一口。
咖啡豆的品種似乎相同,即便是冰咖啡,也充分呈現出醇厚深邃的苦味。是讓人坐久了會忍不住想續上好幾杯的那種。
「咖啡豆主要是巴西的吧」
仔細看了看菜單,上面寫了混合咖啡的配方。果然不出所料,似乎是以巴西豆為主。
「欸,你怎麼會知道?!」
「深烘的混合咖啡,一般都會摻巴西豆。它被稱為標準豆,苦味、酸味和醇厚度的平衡非常出色」
巴西豆的一大特點,就是沒有怪味。與果香型的豆子相比,酸味偏柔和,能嚐到巧克力或堅果般的甜感。
正因如此,它才能和各種豆子協調搭配。我的印象裡,歌原小姐調整混合配方時,也大多以巴西豆為基礎來考量。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覺得有點懷念吧?我一直覺得好像在哪裡喝過這個味道」
說著,雫再次把嘴湊向吸管。隨著咖啡被迅速吸進嘴裡,雫臉上的笑容也愈發明亮起來。
「啊,也不能忘了芝士蛋糕」
雫蘸了點鮮奶油,將芝士蛋糕送入口中。
「啊!超好吃的!是因為不太甜嗎?跟鮮奶油簡直絕配!」
說著,雫把芝士蛋糕切成一口大小,用叉子叉起,朝我遞了過來。
「純太郎,啊——」
「雫,我自己吃」
「……啊——!」
「……好吧」
在她不容分說的態度面前,我只好屈服,認命地張開了嘴。
濃厚的奶油芝士在舌頭上緩緩融化。帶著恰到好處的酸味,同時又因鮮奶油和糖的襯托,將甜味與醇厚感充分引了出來。本以為配上打發奶油會太甜,但與漿果醬的酸味融合之後,甜度便剛好合適。
正如老闆娘所說,這確實是絕品。好吃到這個地步,想必是長年受人喜愛的招牌了。
趁著芝士蛋糕的甜味還留在口中,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搭得不得了……!」
「這個組合,大中獎!」
雫得意地笑著,又叉起一塊芝士蛋糕送進嘴裡。
「————謝謝惠顧。歡迎下次再來」
結完賬,道過謝,我們離開了店裡。
好喝的咖啡,好吃的甜點。心情實在舒暢。如此一來,外面的熱氣似乎也能扛得住了————才怪。
「啊……熱死了……」
剛出店門,雫便發出了無力的哀嘆。
太陽比來的時候升得更高了,不光是直射的陽光,連柏油路面反射上來的熱氣也愈發灼人。照這個狀態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要變成煮熟的章魚了。
「趕快去下一家店吧……」
「同——意——」
撐著遮陽傘,我們繼續朝下一家店走去。又在錯綜複雜的小路上七拐八繞了一陣,沒多久便找到了目標店鋪。
水泥質感的牆面,配上別緻的招牌。外面擺著一排木長椅,顧客正坐在上面喝著咖啡。
「哦——這家倒是挺現代的嘛」
「嗯,聽說是老民居改造的店」
建築的二樓仍保持著原貌,老民居的模樣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樓上樓下,彷彿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我們立刻走進店裡,店內空間頗為小巧。和牆面一樣,地面也是水泥質感,各處零星擺著木質的桌椅。
跟第一家咖啡館相比,面積只有一半——不,連一半都不到。不過,無論坐在哪個位置都能看到手衝的過程,而且這種追求最低限度功能美的設計感,讓我非常喜歡。
前面幾位客人點完了單,輪到了我們。
「一杯冰咖啡,還有——」
「冰拿鐵!」
「好的,請稍候」
年輕的男店員當場開始沖泡咖啡。
只見他在鋪好紙濾紙的濾杯上,放了一個形狀像小蘋果似的奇妙器具。店員就那麼把器具擱在濾杯裡,開始注入熱水。
「純太郎,那是什麼?」
雫興味盎然地看著這一幕。
「那是『沖洗輔助工具』。」
「衝、沖洗?輔助工具?」
聽到這個不太耳熟的詞,雫睜圓了眼睛。這也難怪。說起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之前也解釋過,所謂沖洗,是指用熱水淋溼紙濾紙,以抑制紙張的氣味,同時預熱濾杯,使萃取時咖啡溫度不易下降的步驟。
店員用的那個奇妙器具,顧名思義,就是用來輔助沖洗的。
不使用這個工具進行沖洗時,紙濾紙和濾杯之間容易產生縫隙,未參與萃取的熱水便容易從那裡漏走。
這時就由該工具出場了。用了它,紙濾紙就能嚴絲合縫地貼合在濾杯上。
老實說,若問這是不是非有不可的東西,它就和沖洗一樣,全看心情。實際上,歌原小姐就不用這件工具。說到底,連沖洗這一步,都是配合客人意願來做的。不過,我一直想試試看。
「你用摩卡壺那會兒我就這麼想了,咖啡器具這東西,真是多得數不清啊」
「畢竟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衝法嘛。還有一種用法蘭絨布代替濾紙的衝法呢」
「咦,真的嗎!?」
那種衝法叫『法蘭絨滴濾』,用的是網眼比濾紙更粗的布,所以能保留住更多咖啡油脂來萃取。聽說這樣一來,口感會格外順滑,還能品出甜味來。
「哦……!好想下次嚐嚐看啊」
「我也一直挺好奇的。不過那是老派衝法了,現在幾乎沒什麼人還在用」
法蘭絨滴濾保養起來很費事,而且需要比手衝滴濾更高階的技術。因此,眼下采用這種衝法的店正在逐年減少。就連歌原小姐也沒在用,我自己更是一次都沒碰過。
「這樣啊,真可惜……」
「不過它也沒完全絕跡,改天我們一起找找還在做這個的店吧」
「贊成!」
聊著聊著,咖啡端上來了。我們端起咖啡,在店內找了空位坐下。
我點的冰咖啡,用的是埃塞俄比亞的豆子。
埃塞俄比亞豆素有『咖啡貴婦人』之稱,酸味格外優雅。
抿一口,熱帶水果般的果味,混著茉莉花和紅茶似的香氣,一口氣竄進了鼻腔深處。
「吶,純太郎」
「嗯?」
「剛才菜單上寫著『精品咖啡』,那到底是什麼呀?」
「唔——這個解釋起來有點難」
就算聽過精品咖啡這個名字,真知道它具體指什麼的人,恐怕也並不多。
日本有個叫日本精品咖啡協會——簡稱『SCAJ』的組織。
據其所說,精品咖啡就是符合協會規定標準、品質足夠高的咖啡。
而標準是『風味卓越,飲者覺得好喝,並能感到滿足的一杯』。光這麼聽下來,說實在的,相當含糊。
「總之,似乎就是指講究到了骨子裡的咖啡。不是光靠咖啡豆來定義的,從咖啡師的手藝,到杯具的品控,全都講究到了才算數」
「這樣啊……總覺得,跟藝術品似的」
雫一邊喝著拿鐵,一邊隨口這麼說道。
————藝術嗎。
「嗯?怎麼了?」
「沒什麼,就覺得你說得真好」
「咦,是嗎?」
正如雫所言,咖啡或許也是由匠人之手創造出來的一種藝術品。
這麼一想,手裡這杯冰咖啡,也嘗著更好喝了。我也唯有精進不息。
「話說回來,咖啡真是不可思議呢。光品種不同,味道就天差地別」
「嗯,這也正是它有趣的地方」
「對對。純太郎你點的那杯啊,就是……該怎麼說呢,明明是咖啡,卻又喝著不像是咖啡?這樣講對嗎」
「我懂。幾乎沒什麼苦味對吧。啊,你喝得慣吧?」
「嗯!超級喜歡的!」
雫一邊說著,一邊喝了一口我的冰咖啡,臉上笑得溫溫軟軟的。
「我們倆,不知不覺都開始喝深烘焙以外的了呢」
「啊,還真是。說真的,一開始我還覺得酸的有點微妙,不過自從能喝出水果的感覺之後,好像就沒事了」
「大概是因為,慢慢能分清什麼叫難喝的酸、什麼叫好喝的酸了吧」
「吶,是不是有種變成大人的感覺?」
雫嬉嬉笑笑地雀躍著說道。光看這副模樣,分明就還是個地地道道的可愛少女。
若說好喝的酸味是豆子本身的果味,那難喝的酸味,便是指氧化後劣變出來的味道。自從能明明白白地區分這一層、學會品味果味之後,我又推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咖啡這東西,當真是越想越深奧。正因如此,才更想多知道一些。
「你的咖啡,也得慢慢琢磨點新花樣了」
「呵呵,我期待著哦~」
雫這麼說著,把拿鐵喝了個乾淨。我也不甘示弱,一口氣喝完了冰咖啡。
這家店氛圍不太適合久坐,所以我們一喝完便站起了身。
依舊是酷暑當頭,我們邁開步子,朝下一家店走去。
「雫,要好好補水啊」
「遵命!」
我從自動販賣機買了瓶水遞過去,雫利落地敬了個禮,然後接了過去。
咖啡有利尿作用。喝太多的話,上廁所的次數會變多,反而會把體內的水分帶走。更何況夏日炎炎,光出汗就在不停地流失水分。所以,不能把喝咖啡當作補水,好好喝水很重要。
「唔——啊……話說回來,差不多該到午飯時間了吧?」
「嗯?啊,確實」
逛了兩家店,早已是正午時分。不知不覺間,肚子也餓了。
「找個地方吃飯吧?有沒有在做午餐的咖啡館之類的?」
「這樣的話,我記得那家店應該有」
我伸手指向前方,那裡有一棟建築,氛圍和我們去的第一家咖啡館頗為相似。擺在店外的招牌上,除了飲品菜單,還寫著午餐菜單。
傳統的那不勒斯意麵、蛋包飯、咖喱之類,上面列著些西餐館典型的菜色。
「哇,看著好好吃~……!吶,就這兒吧!」
「好」
店內稍有些熱鬧,瀰漫著勾起食慾的香氣。遠遠地,也淡淡飄著咖啡的味道。
我們被領到雙人座位,我點了咖喱,雫點了蛋包飯。
「在咖啡館吃飯這件事,總讓人覺得有點興奮呢……」
「會嗎?」
「大概是因為,總覺得咖啡館是專門喝咖啡的地方吧?就有種像是在幹壞事的感覺」
「啊,那個我懂,就跟在卡拉OK裡猛點一堆吃的差不多。說真的,明知道是冷凍食品,可在那種地方吃著,就莫名覺得特別好吃」
明知價格還挺貴的————。
雫這麼說著,眼神飄向了遠方。
「說起來,我們好像還沒一起去過卡拉OK吧?不對,首先,純太郎你平時會去卡拉OK嗎?」
「不,完全不去。只有一次,運動會的慶功會時去過」
那是去年的事了。反正也沒歌可唱,基本上就是當了個擺設。
「我啊,去年以前倒是常去。放開了唱,很能發洩壓力的,不過最近幾乎不去了」
「為什麼?」
我老老實實地這麼一問,雫不知為何嘆了口氣。可緊接著,她倏地一笑,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因為現在比起去卡拉OK,跟純太郎待在一起,更能讓我放鬆」
「你、你這種說法……怪讓人害羞的」
「呵呵,臉紅了哦?」
雫湊過來盯著我的臉看,我不由得別開了目光。
「對了。下次我們倆一起去一次?」
「我是無所謂啦,可我一首能唱的歌都沒有哦?」
說來慚愧,我對音樂實在是疏於瞭解。要說知道什麼歌,頂多也就是合唱比賽上唱過的那首,而且只記得自己那個聲部。
「不唱也沒關係嘛!喏,越是這樣的時候,越該去吃卡拉OK的飯才對呀」
「啊,原來如此」
確實,那樣就算不唱歌也能享受。
雫嘴上說著「我簡直是個大天才!」,得意地挺起了胸。
「不過嘛,我可是要唱的!讓你見識見識。我的個人演唱會」
「哈哈,那還真讓人期待」
雫到底會唱什麼樣的歌呢?
於是,又多了件值得期盼的事。
「————久等了,這是咖喱飯和蛋包飯」
點的菜一盤盤擺上了桌。
我點的咖喱的顏色,棕褐程度比家裡吃的要深幾分。裡面擱的是燉到軟爛融化的牛筋。
雫的蛋包飯是整隻用蛋皮裹住的傳統式樣,上面澆著番茄醬。
「對對,就是這個!我想吃的就是這種東西啊」
雫用勺子蘸了點番茄醬,從邊角開始一點點撥開蛋皮。
從第一口起,她就和我這種從正中間下勺的人吃法不同,竟讓我有種新鮮感。
「唔~!番茄醬好濃郁……!雞蛋也透著黃油的香氣,太棒了!啊,是維也納香腸!雞肉也不錯,可香腸也有香腸的好啊~」
每一樣都要做出反應來,她這副模樣實在有趣,怎麼看都看不膩。
「……喂,純太郎也快吃呀。要涼了哦?」
「哦哦」
不知不覺間,我竟看得入了神。
連忙舀起一口咖喱送進嘴裡。先是強烈的香料感,接著,牛筋那醇厚的甜味便追了上來。牛筋軟得連牙都不必用,就像是要化開似的滑沒了。這到底要燉多久,才能燉到如此柔糯。好吃得我不由仰頭望天。
那一瞬間,我頭一回真正認同了所謂“咖喱是飲品”的說法。
「選這家真是選對了」
「嗯,要是開在附近,我恨不得天天來」
「哇,那可不得了。真開在附近,我馬上就得胖起來!」
雫這麼說著,雙手按住臉頰扭了扭身子。
沒花多少時間,我們便一掃而光。為了尋一杯飯後咖啡,又邁步走向下一家咖啡館。
「啊,就是這兒」
「哦,這家也是古民家咖啡館呢」
和剛才那家水泥風格店一樣,這家店也把老房子的一樓做了改造。
店面的牆壁是整面玻璃,能清楚看見裡面的樣子。外面設有露臺座位,陽光被陽傘遮住了。
只不過,包括店內,所有位子都坐滿了,看樣子根本坐不下去。我們點完單之後,只好在取餐等候隊列裡站了一陣。
「沒辦法啦。拿到之後,就往車站走吧」
「嗯。再說也快到打工的時間了」
眼下正盡情享受著大阪,但也不能忘了歌原小姐託付的事。
事實上,詳細情況說是到了店裡再揭曉,關於打工的地方,我幾乎什麼也沒聽說。
只得知那家店的經營內容和歌原小姐的一樣,也是家咖啡館,可究竟會讓我們做些什麼呢……
「久等了!兩杯曼特寧冰咖啡!」
「哇——謝謝!」
接過咖啡,我們離開了這家店。
曼特寧是產自印度尼西亞的咖啡豆,帶著香草和肉桂般複雜交織的風味。酸味收斂,苦味和甜味則更突出。
自從咖啡館梅洛開始供應之後,就一直用在為雫準備的那款混合咖啡裡。也因為這個,這一杯裡,喝到了熟悉的味道。
「嗯~就是這個!是我認識的味道!」
「哦——你現在越來越能喝出來了嘛」
「呵呵,還好啦。……不過,我也沒想到自己能分辨到這種程度,挺驚訝的」
雫邊走邊把杯子舉到太陽底下。
於是,咖啡便泛出琥珀色的光澤,冰塊在裡面悠悠地晃動。凝結的水珠沿著杯壁滑下,落在柏油路上。可是,被烈日烤熱的柏油路面,連半點痕跡都沒能留下。
雫用彷彿凝望寶物一般的眼神,注視著這一幕。
「雫,你也已經是個了不起的咖啡迷了」
「比起純太郎,還差得遠呢」
雫這麼說著,語氣裡卻帶著幾分驕傲。
「啊,那裡也有家咖啡館。」
雫伸手一指,前方又是一家古民家咖啡館。
氛圍看著很好,倒是想進去坐坐,可不巧沒有時間了。
「下次吧」
「嗯。下次來的時候,要不要以全制霸為目標?」
「行啊。不過,要是店又變多了怎麼辦」
「到那時候,再來一次就好啦」
「那看來還得再跑個兩趟才行」
我們倆呵呵地笑了起來。明明這趟旅行都還沒結束,卻已經在聊往後的事了,總讓人覺得有點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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