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田曉一郎]只是穿上了制服 2 [台/繁]

只是穿上了制服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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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文學旅團×輕之國度錄入組

作者:神田曉一郎

插畫:40原

譯者:蘇聖翔

圖源:Ochiai Asuka

錄入:Ochiai Asu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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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簡介

第13屆GA文庫大賞「金賞」作品

冒牌女高中生與苦命上班族的溫馨戀曲

「我可是你的『女朋友』喔~你要像個『男朋友』,溫柔地護送我啊~」

過著同居生活的社畜廣巳與冒牌女高中生明莉。他們的祕密關係被廣巳店裡的員工舞香發現了。

「……咦?你們真的沒有交往嗎?好噁~!」

即使被發現也無所謂的明莉,與職場的人際關係令廣巳感到煩惱,這時,也被明莉工作場所的店長發現了。

「步實,妳有私下接客吧?」

為了消除店長的懷疑,兩人決定扮演情侶!? 在這樣的日常中,知道明莉過去的人物出現,引發麻煩——

兩人奇特的溫馨同居愛情故事第2作!

CONTENTS

序章

第一章 敗露與藉口

第二章 不可饒恕的行為

第三章 關係的明暗

第四章 因果循環

第五章 烏雲

第六章 如果在夜晚相遇

第七章 告白

終章

後記

  從烏雲密布的天空中降下的細雨,不停地敲擊著單調乏味的塑膠傘表面。

  滴滴答答,像篝火初燃一般,雨聲突然爆裂而起,雨勢逐漸增強,不久變成沙沙地,類似白噪音的聲音。

  跳躍的水滴,把我最愛的運動鞋濺濕。頭髮因為濕氣而彎曲,剛剛弄好的瀏海也泡湯了。

  六月已步入中旬,天空完全變成了梅雨的模樣,變化無常到令人發火。

  實在是,就是這樣我才討厭這個時期。

  心情憂鬱,不過,也並非跌到谷底。

  因為,在被雨淋濕的鬧區,有一種神祕的氛圍,觸動了內心深處的琴弦。

  我步行在喧囂中,不經意地眺望夜晚的街道。

  到處都被廉價的招牌霓虹燈裝飾著。紅、藍、黃、白,五顏六色的霓虹燈閃爍著,倒映在濕潤的路面上,在梅雨夜的黑暗中,營造出夢幻般的景象。

  雖然沒有品味,卻有深厚的味道。就是這種夜景。

  ──雖然,我試圖多愁善感地描述。

  結果,不過只是在說我心情好而已。

  心情雀躍,步伐自然變快,我匆匆趕往約會地點。

  離工作的按摩店最近的超商。就像鬧區的商店,店鋪門前聚集著一群看起來就絕非善類的人。

  不顧盯著我的無禮視線,我踏進店裡──在書籍賣場前發現了等待的人的身影。

  棕色工作外套,配上褪色適中的牛仔褲,呈現出樸實剛健的印象。內搭一件純色針織衫,鞋子挑選皮革運動鞋,巧妙地搭配,顯得整潔得體。

  該掌握的部分都掌握了,男性化但又不失清潔感的搭配──哎喲哎喲,還算不錯嘛。

  自然而然地心情變得愉悅,我露出微笑,靠近等待的人。

  對方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好,來捉弄他一下。

  「能請您買回去看嗎~?」

  我假裝店員警告他,對方做出如我所想的反應。

  「對、對不起……」

  他連忙把雜誌放回架子上,轉過頭時──被拆穿了。

  「……喂。」

  「嘿嘿♪」

  「妳啊──」

  我以為他會抱怨幾句,不過或許是在意旁人眼光,他並沒有任何責怪。

  「──走囉。」

  他逃走似的走出店鋪,我也跟在他背後,穿過自動門走到外頭。明明什麼也沒買,店員卻說:「謝謝光臨~」感覺有點不好意思。

  然後想要再次撐傘時──看到眼前先打開的男用雨傘,我反射性地移動腳步,而不是動手。

  「……妳自己有傘吧?」

  「有什麼關係~♪」

  兩人撐同一把傘,就是所謂的情人傘。

  與我積極的態度相比,對方看起來明顯感到困擾。比我高出一顆頭的臉上,露出明顯不太高興的扭曲表情。

  「很擠耶……」

  「什麼~?你在害羞嗎?」

  「…………」

  拿著傘的手,迅速地從左手換到右手。

  站在左手這一側的我,因此陷入何種狀態,用不著特地說明。

  「嗚哇~!」

  我立刻躲到另一側避難。然後,我緊緊地纏住他的手臂,不讓他再次換手。

  「真是的!不要這麼壞心眼!」

  雖是抱怨的言詞,卻與內容相反,自然地發出了活潑的聲音。

  「我可是你的『女朋友』喔~」

  ──沒錯。

  現在的我,是這個人的『女朋友』。

  「你要像個『男朋友』,溫柔地護送我啊~」

  這個人,是我的『男朋友』。

  「……知道啦。」

  「那就好♪」

  趁對方沒有做出擺脫的動作,我更深地纏住了手臂。

  雨勢依然強勁,但不知為何,很神奇地感覺緩慢的體感時間,即使是一種錯覺,我卻有預感即將雨歇。

  於是我們以○•八倍速用一把傘擋開傾盆大雨,融入夜晚的城市中。

  就像隨處可見,很普通的一對情侶。

  臨近梅雨季的六月初旬,我在常去的居酒屋──

  「你在喝什麼?」

  在聯誼的聚會上,有點嗲聲嗲氣的動畫聲提出了用於引入話題的問題。

  「薑汁汽水。」

  老實地回答後,從桌子的正對面張開的雙手突然伸過來。

  然後,她裝可愛說了一句:

  「給我喝一口─♪」

  「……妳自己點一杯就好啦。」

  「我只想喝一口啦~」

  「是是……」

  儘管對於任性的要求感到為難,我仍順從地遞出玻璃杯。

  「──很稀奇呢,廣巳先生竟然喝這種飲料。」

  「偶爾啦。」

  正因為外出喝酒才會產生的冒險心。不過可想而知,我在喝過這杯滿足之後,就會很快回去喝啤酒和高球雞尾酒。

  「謝謝~」

  接過隨同道謝一起回來的玻璃杯,我正要直接把嘴湊上去時──我突然僵住了。

  在玻璃杯邊緣,留下淡淡的脣印。

  因為就口的部分不是只有那裡,所以只要挪個位置再喝就行了……我卻不由得非常在意。

  「…………」

  雖然覺得真是失禮,不過我轉念一想,現在也不是需要顧慮的關係,我隨手拿起手巾擦拭那個部分。不過……

  「為什麼要擦啊?」

  我得到了譴責的眼神。

  本來應該沒理由受到責備,但是她施加的壓力令我感到不舒服,我的語調自然地充滿了辯解。

  「什麼為什麼,因為沾上了脣印……」

  「就算這樣,也不用特地擦掉吧─」

  「不不,正常都會覺得髒吧……」

  「嗄啊!?」

  輕率的發言似乎踩中了地雷。

  「竟然說女孩子的脣印很髒!差勁~!」

  的確這個說法不太好。我決定老實地低頭認錯。

  「是我不好啦……」

  高尚的態度反而給予了攻擊的機會。

  「哦,難道你有意識到嗎?會變成間接接吻~?真可愛~♪」

  基於猜測的玩弄離題太遠了。哼,我嗤之以鼻地敷衍。

  「唔……」

  面對冷淡的態度她噘起嘴脣鼓著臉頰,我傾斜杯子偷偷地觀察她。

  雖然有些可愛,但並不特別起眼,高鼻梁的蒜頭鼻。

  鼓起的櫻花色嘴脣,滴溜溜的眼睛看起來非常友好。

  五官勻稱配置的臉部造型,即使不高興地扭曲,依然很好看。

  雖然素顏時與年齡相符,稚氣猶存,不過現在施了粉黛,不再有稚嫩的面容,變得精緻冶艷,完全展現出迷人的美貌。

  坦率地說,是個美女。看到這樣的外出打扮,令我再次發覺這個事實,過去我之所以那麼沉迷,也許單純只是被她的外貌吸引,我腦中閃過這個想法。

  JK按摩店小姐『步實』,和男性常客──那說明了一個月前我們的關係。

  然而經過時間洗禮的現在,我們之間的關係有著特殊的理由,十九歲的少女藤村明莉,和平平無奇的超商店長堂本廣巳,已不再透過店鋪與金錢,轉變為私人的關係。

  而且也正在同居。第三者聽到後,當然會懷疑是否正在交往,不過我和明莉之間,完全沒有那種男女的情愫。

  終究只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外人。這就是目前我和明莉的關係。

  我自己也覺得很奇妙。然而世上,也有前女性偶像和沒有血緣也沒有肉體關係的陌生大叔一起生活,這種關係也不見得稀奇,或許並不算特別。

  假如有一個問題,大概是從第三者的角度看,很容易引起誤解吧?究竟要用什麼話語,才能正確地說明這種奇妙的關係呢──

  「你要吃嗎?」

  明莉突然這麼說,把此時自己正要碰的番茄切片的盤子,往我這邊突然伸過來。看來我漫無目標地投出的視線,似乎被她解釋成興趣的流露。

  「不,不用。我不喜歡番茄。」

  反射性地說出拒絕的話,卻多說了一句。

  「咦~~?是嗎~~?」

  非常愉快地嘴角上揚,以挑釁的目光向上斜視。特別拉長的語尾,有種刻意戲弄人的感覺。

  「明明是大人卻挑食啊~?哼~嗯?」

  「……挑食跟大人或小孩無關吧?」

  「不不~身為一個成年人,還是應該確~實吃下討厭的食物,才能當孩子們的好榜樣啊~」

  明莉用矯揉造作的口吻說話,她用筷子夾起一片番茄。我有種直覺,知道那是要伸往何處。

  「冷靜點,放下筷子。」

  我像是動作片的主角呼籲混亂的犯人「把槍放下」,儘管以同等的嚴肅程度說,明莉的右手依然沒放下。

  「番茄有很多茄紅素,對健康很好喔。當成藥吃下吧,喏。」

  「不用,茄紅素的話,我從鋸棕櫚的營養補充品已經充分攝取了。」

  聽說對中年男性的健康支援有益處,我持續吃了大約一年。至於是否出現效果──說實話我並不確定。

  「鋸棕櫚?那是什麼?很可疑耶。不要吃營養補充品,要確實從食物中攝取啊。」

  明莉的手法很強硬。她以正當理由為藉口,嚴肅地執行別人討厭的事。

  「我餵你吃!啊~嗯。」

  「住、住手啦……」

  「啊~嗯♪」

  「呶啊啊……」

  就算是多討厭的食物,縱使是明顯的找碴行為,聽到女孩子說「啊~嗯」,無法抗拒是男人的天性。

  我戰戰兢兢地張開嘴巴,等待已久的番茄擅自進入口中。

  「喏~要咀嚼啊。」

  「…………」

  我在心中求神念佛並猛咬果肉。

  味道本身並沒有那麼討厭。只是這個無法辨別是固體或液體,介於中間的口感實在是──

  「啊哈哈!眉頭皺得太緊了吧!變成很像通緝犯的臉!」

  總算嚥下番茄的我,傾吐一直以來懷抱的心情與不滿。

  「話說啊~居酒屋的菜單上有番茄切片,這件事本身很奇怪耶。」

  「為什麼?不是必吃的嗎?」

  因為這樣嘛!我高聲主張。

  「番茄切片啊!只是把番茄切開排在盤子上而已吧!這種東西可以稱作料理嗎!不行吧!? 可是!如同只有切過的蔬菜!卻大剌剌地刊在菜單上,這麼厚臉皮!絕對不能接受啊!」

  「……對番茄切片這樣暴怒的人,我第一次見到……」

  明莉傻眼地吐出一口氣,她說了一句開場白「話說」,然後用手指著我手邊的盤子說:

  「按照這個邏輯來說,那個也不行吧?」

  「嗄?這個是醪味噌小黃瓜,所以沒問題啊。配上醪味噌,有多花費一道工夫,所以作為一道菜是合格的。」

  「那樣的話,番茄切片也有撒鹽啊!」

  「鹽巴不行啊,在家裡能輕易重現的東西不算。」

  「如果你說簡單的不行,那我就不再做韓式涼拌小菜給你當下酒菜了!」

  「是我錯了,抱歉。」

  明莉做的小黃瓜和豆芽菜的韓式涼拌小菜是絕品。如果被拿來當人質,我打算立即撤回多年來的主張。

  「那再吃一口當作謝罪──」

  得意忘形的明莉正要伸筷子去夾下一片番茄,正好在這時,從廁所回來的另一名參加者,在最佳時機亂插嘴。

  「哦~在調情~」

  用口齒不清的口吻說這種話的人是,穿著印有極具時尚感的標誌的天鵝絨布料連帽上衣,矮個子的白辣妹。

  眼睛被像毛蟲一樣的假睫毛鑲邊,投來好奇的目光,我毅然地反駁:

  「我們不是在調情,我是被欺負。」

  即使說出正當的控訴,對明莉而言是朋友,對我來說是店裡員工的白辣妹──篠田舞香,不願意聽進去。

  「果然在交往嘛~」

  「就說了不是,我說明過很多次了吧……」

  「騙人~一起住卻沒有交往,果然不可能啦~」

  我和明莉祕密連結的關係,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敗露了。

  幾天前,我叫明莉去一趟附近的超商──當然是我的店──當時我不小心把自己的錢包整個交給她,然後很不幸地,當時輪班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篠田。

  我和篠田自超商開幕以來,已經有三年多的交情了。這傢伙有一點依賴他人的傾向,當然認得憧憬對象(據當事人說是我)的錢包,它出現在朋友的手上,必定會抱持疑問。

  由於她付錢時還不小心用了印有我名字的信用卡,很遺憾地,她得知了我和明莉的關係。

  今天的飲酒聚會正是由此而起,作為澄清場合的酒席──

  「咦~可是感覺很複雜~」

  不知是在笑還是困擾,篠田以無法判斷的模糊表情嘟囔。坐在旁邊的明莉詢問她的意思。

  「為什麼?」

  「因為~明明我表現出好感,他也完全沒有回應,可是和妳卻輕易地搞在一起~我很不甘心啊~」

  篠田明明有男友,卻還是一樣感到嫉妒。明莉也做出傻眼的表情,原以為她會提醒那方面──說出的話,卻是純度一○○%的煽動。

  「難怪啦,畢竟我比較可愛啊。這也沒辦法吧?」

  「說那什麼話?令人火大~!」

  篠田拍打她的肩膀出氣。

  「想要有男人緣就搞定贅肉啊!」

  明莉一把抓住下腹反擊,篠田立刻被擊退了。

  「妳又變胖了吧!肉都擠出來了!」

  「不要~!住手~!」

  雖然感情好是好事,不過希望她們別在公眾面前胡鬧。而且……

  「在炫耀之前先否定啊……」

  若不如此,就像是暗中承認關係了嘛。

  我喃喃自語地發牢騷,從魔手被解放的篠田向我投來納悶的視線。

  「……咦?你們真的沒有交往嗎?」

  「沒有。」

  「……真的?」

  第二次的「真的」,是投向身旁的友人。

  「嗯,對啊。不是那種關係啦。」

  「騙人~!為什麼~!莫名其妙~好噁~!」

  雖然莫名其妙是可以接受,但不至於好噁吧……

  「的確,廣巳先生有很噁的一面。」

  「喂!」

  為何連處於共犯關係的妳也變成敵人!

  而且就算是玩笑話,被女孩說很噁,男人會非常受傷的啊!不要這樣!

  「總之,就算被發現了也無可奈何,不過聽好了,篠田。這件事拜託要守口如瓶喔。」

  「守口如瓶?」

  「……就是不要對別人說啦。」

  「哦,是~」

  ……真的沒問題嗎?這傢伙。連這麼簡單的成語都不懂,正因是這麼笨的女孩,才令人格外擔心。

  「廣巳先生,這樣的話就得付封口費呢?」

  明莉以淘氣的表情說,我感到為難地反駁:

  「就說了為何妳是第三者觀點啊……」

  「因為,我被發現也沒關係啊。」

  「我有關係啦……也要考慮我的立場啊。」

  雖然並非做了什麼壞事,不過就算如此,這個事實敗露時,我身為社會人士的立場會確實地出現「欠缺誠信」這道裂痕。

  正因過往在女性關係貫徹清白,並且硬要說的話,正因是女性較多的職場,就連一點小事也可能動搖信賴。

  「那要怎麼辦?把我趕出去嗎?」

  明莉帶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說。我知道這只不過是玩笑話,因此不打算理會她。

  「啊啊,真是的。知道了知道了。」我遞出菜單提議:「就代替封口費,你們兩個點愛吃的東西吧。」

  反正一定是由我付錢,假如這樣就能解決,就算便宜我了。

  「咦?怎麼辦呢~要點什麼才好呢?討厭,很有壓力~!」

  光是在居酒屋被交代點餐,也會驚惶失措的篠田,精神狀態果然像紙一樣薄。

  「吃肉啊,肉──啊,這個不錯嘛。這個,臀肉蓋的牛排。這個非常貴,絕對很好吃吧?」

  至於這邊這位,臉皮比城牆厚。

  肩靠肩討論菜單的兩個女孩吵鬧的模樣,令我不知不覺發出嘆息……這樣的時光,倒也不是不愉快。

  「喏,我要按囉。」

  想要再喝一杯飲料的我,把喝光的玻璃杯放在桌子邊緣,然後不等她們回答就按下服務鈴。店員立刻過來了。

  「一杯生啤酒和……妳們呢?」

  「咦~咦~怎麼辦~咦~」

  「真是的,我來決定啦。菜單借我!」

  明莉從優柔寡斷的篠田手中搶走菜單,一個接一個地完成點餐。不管是臀肉蓋或什麼,盡情地點是沒關係──

  「還有,番茄切片三人份!」

  唯獨這個點餐,我忍不住要插嘴:「等一下!」

  和同居的前男友吵架分手,住進工作地點的常客廣巳先生家裡,很快地過了一個月。

  雖是曲折離奇,一度快要破裂的關係,不過現在算是順利……我覺得。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廣巳先生也很享受這種生活……即使不到這種程度,他也沒有感到困擾的樣子,而且就我而言豈止睡鋪,甚至得到自己的房間,目前對於現狀沒有不滿──雖然無法斷言完全沒有。

  沒錯,我絕對沒有不滿。可是另一方面,發生了實在無法解決的問題。

  那個問題是──若照實說,就是收入減少。

  一起生活之後,廣巳先生不再到按摩店來玩。回到家就能見到想見的對象,那是當然的。

  這也就是意味著,從我的角度來看,我失去了以每週一次的頻率指名我的有錢貴客。

  廣巳先生一個月在按摩店花掉的金額,大約是五萬圓。我隸屬的JK按摩店『私立櫻田女學園』──俗稱『櫻女』,在店裡收入的分配率是,規定經營者與小姐平分,所以粗略計算後,一個月減少了兩萬五千圓的收入。

  廣巳先生以外也有常客,其中也有花更多錢的人,不過本在預期中的兩萬五千圓消失是很大的損失。生意清淡就賺不到錢的這份工作,沒有比穩定來玩的客人更重要的事物。

  儘管目前經濟方面並非窮困,可是實得工資減少實在是無法拭去不安。可以的話,我希望出現代替廣巳先生的新的超級常客……不過事情似乎不會盡如己意。

  「──今天來這裡玩,是最後一次。」

  次世代超級常客候補突然說出這句話,使我忍不住恢復本來樣貌反問:

  「咦~?為什麼?」

  地點是VIP室『保健室』。體驗曠課偷偷幽會的學生情侶的感覺,符合這個概念打造的房間內部裝潢,正如其名是學校的保健室。

  到底是從哪裡找來的?實在有種昭和復古感設計的體重計,同樣強烈散發出業務用感覺的身高計。在鋪了純白色床單的床鋪,當然設置了保護隱私的隔簾,牆上甚至也仔細地貼了視力檢查表。

  「抱歉這麼突然……」

  一個月前不指名接待後,屢次指名我的次世代超級常客候補──山田先生開口謝罪。

  我坐在附腳輪的凳子上問他,要求說明詳細原因,套他的話。

  「怎麼了?膩了嗎?」

  「哦,不是。不是那樣──」

  山田先生不由得臉頰發紅,坦白說出原因。

  「能夠這樣和步實說話後,我可能對女孩免疫了,最近私底下也變得能和女孩子自然地說話。」

  「哼嗯哼嗯。」

  「然後之前,公司有一次喝酒聚會,那時我有機會和一個後輩女孩說上話……聊得滿起勁的。」

  「喔喔~」

  「我們也交換了聯絡方式,互動幾次之後,發現在書籍和電影方面興趣非常吻合……所、所以下次假日,我們兩個約好一起出門……就是這樣。」

  「喔喔~!」

  不習慣和女性溝通的男性,透過上按摩店遊玩累積經驗,在現實生活中克服對異性的棘手意識──這種成功經驗,不只按摩店業界,在風俗界也是常聽到的事。

  「在按摩店遊玩──和步實見面,真的很開心……原本是為了熟悉女孩子才開始,現在畢業或許是不錯的時機。」

  「這樣啊……」

  我很想祝福他,另一方面,如果要說真心話,放走巨大獵物的心情實在是無法掩飾。

  明知是垂死掙扎,但我決定嘗試一些延命治療。

  「可是,說起來才一個多月耶?再訓練一下比較好吧?」

  「啊哈哈,訓練啊。」

  山田先生露出奇怪的笑臉。的確利用上按摩店遊玩作為異性之間溝通的訓練,或許有些滑稽。

  「我覺得,我一定是需要下定決心。就算不擅於應付也不能拒絕面對,我想要鼓起勇氣踏出一步。算是具有正面意義的魯莽吧?」

  山田先生侃侃而談。他的說話方式表現出來的氣焰,就我而言不禁覺得可疑。

  「所以,我很感謝給我這個機會的按摩店。當然我也感謝步實。可是……一邊出入這種店,一邊和女孩子交、交往,我覺得這樣是不對的。」

  「咦?還只是約好出門玩而已吧?」

  「是、是這樣沒錯……可是,她不會和沒有意思的對象,在假日兩個人一起出門吧?」

  「唔─嗯……也是,呢……」

  雖然覺得至少是被接納了,不過至於是否有男女間的好感,就要看對方了,不過這種話我也說不出口。

  「她是事務部的職員,是個很好的女孩。她那真誠的笑容,感覺正是天真爛漫。」

  「哼嗯……」

  「算是小動物系吧?個性親切,是那種會無意識地做出身體接觸的類型。」

  「……那是,她自己說的嗎?」

  「嗯。怎麼了嗎?」

  「……沒事……」

  山田先生,那傢伙可能是公主。

  把受異性歡迎定為身為女人最大價值的一國公主。

  「可是,她說並非對任何人都這麼做。只有彼此交心的對象,她才會不知不覺地觸碰。」

  從設定的完成度上感覺是慣犯……!

  快點察覺啊,山田先生!對自己的事能夠如此清楚掌握,這和無意識扯不上邊啊!話說,女人使出的身體接觸有九成九的機率表示帶有某些意圖啊!

  「……那個,山田先生。那個後輩女孩,一定是對你──」

  為了拴住寶貴的指名客,我嘗試說服,不過……

  「對我非常信任嗎!? 步實果然也這麼覺得啊!? 嘿嘿……傷腦筋呢……」

  他插嘴曲解我的意思,我領悟到這是無謂的努力。

  「……嗯,對啊……」

  可以的話,希望他以有錢貴客的立場發揮天真的一面。

  這麼一想覺得愈發不甘心──無論如何,現在我對於山田先生的未來越來越擔心。

  結果,也沒點什麼像樣的加選服務,山田先生只是在放閃,然後滿心歡喜地回去了。

  雖然我不是不希望他能在最後大手大腳地花錢,不過光是他特地來道別,我也該感謝他。

  無論多麼加深情誼,不過只是店與金錢夾在中間的淡薄關係,要斷的時候就會輕易地斷開。

  不過……這下子又有一名常客消失了。

  雖說還有餘裕,可是這樣接連失去有錢貴客,心情實在是悶悶不樂。沒想到身為按摩店小姐,我已經走下坡了嗎──軟弱也開始萌芽。

  「……今天再堅持一下吧。」

  我看手機畫面確認,時間來到晚上七點左右。最近配合廣巳先生回家的時間,會在這個時間就結束,不過今晚衝著不指名的客人堅持一下也不錯。

  決定之後,得先聯絡廣巳先生。看運氣,也有可能工作延長到關門為止。

  我在等候室的角落,身體靠在會讓人變糟糕的靠枕上,我在LINE的聊天室輸入內容。

  『今天我可能會晚點回去。』

  『冰箱裡有準備晚飯,假如來不及你就先吃。』

  也許是有空的時間,已經標上已讀,回覆也很快速。

  『知道了。』

  「呵呵。」

  實在是很生硬的內容,我自然地露出微笑。

  平時廣巳先生使用印象柔和的輕鬆語氣,不知為何互傳訊息時,會瞬間感覺很死板。

  『不可以連我的份都吃掉喔!』

  對方看來也很閒,我試著糾纏他,雖然立即變成已讀,卻沒有回覆。

  被忽視了嗎?原以為是這樣,幾分鐘後,他用露出不滿的角色貼圖回答。

  『選個貼圖是多花時間啊?www』

  『平常沒在使用,所以不太會操作。』

  『你是邊緣人嗎w』

  『是啊。』

  『你承認啦w』

  『不能欺騙自己。』

  『明明是邊緣人,措詞卻是戰士www』

  沒想到,藉由訊息互動滿熱烈的。

  多虧如此正好消磨時間,這段期間沒有客人,結果毫無收穫就結束了。

  白費力氣的結果,也因為互傳訊息很開心,不覺得徒勞無功。因為是特種行業,所以沒辦法呢,用這句話就能總結。

  最後發了下班推文,換上便服之後,我為了領一天的營業額,走到在入口附近的櫃台等候的小誠身邊。

  「麻煩幫我結算~」

  「好──辛苦了。那麼,這是今天的部分。」

  「謝謝~」

  「姑且確認一下金額哦。」

  「好~」

  我靠在櫃台上,確認收下的信封裡面。

  連零錢也好好地計算,確認金額沒錯之後──小誠突然說:

  「最近堂本先生都沒來呢。」

  「咦?」

  儘管心頭一驚,我仍若無其事地做出反應。

  「對啊─怎麼回事呢?」

  「…………」

  明明應該掩飾了動搖,小誠卻投來顯然懷疑的目光。

  難道──我心裡的焦慮,很遺憾地並非杞人憂天。

  「步實,妳老實說──妳有私下接客吧?」

  「!」

  如果我是漫畫的登場人物,背景肯定會以大大的字體寫上「驚!」的形容詞。

  「沒、沒有啦!我怎麼會私下接客……」

  所謂『私下接客』,是指小姐和客人不透過店家見面,是風俗界的業界用語。

  把風俗店當成邂逅的地方的『爸爸活』,這樣說明或許比較淺顯易懂。

  從小姐的角度,為了不被店家抽成,能夠獨占報酬是最大的好處;對客人而言,不僅玩樂可以不被店裡的規則束縛,能沉浸在「自己最特別」的優越感之中是一大魅力。

  另一方面,以店家的立場來說生意會做不下去,因此幾乎都會禁止私下接客。像櫻女也不例外。

  「那麼沉迷的人,連理由都不說就突然不來了呢。」

  「我不知道。大概破產了吧?」

  「妳要說實話嗎?我不會生氣的。」

  「就說了真的沒有啊!」

  實際上,我並非私下接客。和廣巳先生並非爸爸活,只是一起生活而已。

  ……嗯,連自己都覺得這無法成為藉口呢。

  「是喔──那,我現在打電話給堂本先生,直接向他確認沒問題吧?」

  小誠一手拿著電話的子機,發出試探性的詢問。

  「…………」

  別這樣,又不能說出真心話,我勉勉強強地點頭。

  「那──」

  常客廣巳先生的電話號碼,似乎有登記在電話簿上。小誠簡單幾個動作就撥通了電話。

  「……喂喂,平時受您關照了──」

  無關痛癢的對話講沒幾句,小誠毫不猶豫地觸及核心。

  「我知道這樣很失禮,但還是想詢問一下──您有私下和步實見面嗎?」

  廣巳先生,拜託!要口徑一致啊……!

  我在內心獻上的祈禱──很遺憾地,沒有傳到電話聽筒的另一邊。

  「他承認囉。」

  小誠用手指著聽筒,非常得意地說。

  「……唉。」

  我仰天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為什麼輕易地說出來啊……

  不,明明能充分設想這種情況,沒有採取預防對策的我也有責任。

  即使如此,可以再稍微胡謅設法蒙混過去啊──就算再怎麼發出怨言,也已經於事無補了。

  「步實。妳和堂本先生有私下見面呢。」

  小誠像是叮囑般向我確認。

  我死心了,垂頭喪氣地點點頭。

  「是喔。」

  「對、對不起。可是──」

  我和廣巳先生的關係,實際上和私下接客不同。當然這是藉口,不過至少這點讓我解釋一下。

  正打算說明事情而開口,卻被突然推過來的聽筒,制止了下一句話。

  「什、什麼?」

  即使詢問意圖,小誠卻只回以沉默和詭異的笑容。

  「……?」

  我提心吊膽地接過聽筒,貼在耳朵上。

  從那裡傳來的,是廣巳先生的聲音──不是,是別的聲音。

  嗶、嗶、嗶、嗶──

  以一定的節奏刻畫的電子音,不久發出「嗶─」的長音,冷靜的女性聲音告知現在時刻──

  「──啊!」

  在察覺一切發出聲音時,已經太遲了。

  「那麼,能請妳詳細地說說嗎?」

  面對他一臉得意、從容不迫的表情,說到我能做的反擊,頂多只有狠狠地瞪著他。

  一年大約超過四千億圓。

  你知道這是什麼數字嗎?

  這是在超商業界,一年內遭偷竊被害金額的總額。

  四千億圓。看到這個天文數字,質疑怎麼可能的人肯定不少。

  實際的問題並非價值四千億圓的商品被偷竊。這終究是被害的總額,也就是偷竊行為產生的合計損失。

  在販售商品,獲得利潤的過程中,在採購以外也會產生各種成本。

  以員工的人事費為首,如果加盟經營就會有根據營業額的使用費,假如租地每個月會有租地費,還有水電瓦斯費和各種其他雜費……

  不可小覷偷竊行為。據說一般而言在超商業界,一項商品被偷了,同樣的商品得賣出五個才能回收成本。

  那終究只是回收成本──也就是把虧損變成零,並沒有轉為盈餘。

  就算只是偷了幾百圓,以店家的角度,被害會變成幾千圓。這麼一想,一年四千億圓的數字也會帶有現實感吧?

  社會上存在著因為偷竊而倒閉的店,以及──上吊自殺的經營者。即使是相對極端的事例,但也絕非空言恫嚇,是社會上實際發生,明確無誤的現實。

  正因如此,縱使是小小的被害──偷竊一條幾百圓的護脣膏,也絕對不能放過。

  和充滿活力的店內BGM相反,辦公室裡充滿了緊張的氣氛。我手中轉動著被偷的護脣膏,詢問坐在對面折疊椅上的犯人。

  「只有這個?沒有別的了嗎?」

  然後犯人──大概是國高中生的童顏少女,沉默地左右搖頭。

  很遺憾地,我看穿了她在說謊。因為我自始至終透過監視器的即時影像看著她的行為。

  「比起之後搜出來,現在老實地交出來比較好喔。」

  我有意地壓低聲音說,少女低頭看大腿上抱著的手提袋。

  最後也許是死心了,少女從手提袋取出另一件贓物。

  價值一萬圓的POSA卡。她大概想要在手遊課金吧?

  膽子還真大呢,我露出苦笑等待一段時間。不久之後「叩叩」,有人輕輕地敲了辦公室的門。

  「打擾了……」

  身穿制服的篠田突然探出頭。也許是察覺到緊張的氣氛,她的表情明顯露出不安的神色。

  「那個,當事者的監護人好像來了……」

  「喔喔,請人進來。」

  我吩咐之後,少女的監護人與篠田交換似的走進辦公室。

  年齡大約四十出頭吧?眼神強烈令人印象深刻,習慣褲裝的職業婦女風格裝扮女性。

  看起來感覺風格強硬的容貌,令我也有些戒備──不過她一開口,就是從口中說出滿懷歉意的道歉言詞。

  「這次給您添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然後她深深地低下頭。連坐在椅子上的我也能看見她的頭頂。

  「不不,別這麼說。請把頭抬起來。」

  暫且請她抬頭回到原本的位置之後,我決定先開口問她。

  「那個,妳不是……母親吧?」

  抓到偷竊少女之後,雖然告訴她叫監護人來,少女卻說:「找我父母沒辦法。但我另有熟人可以出面。」因此聯絡了這名女性。

  代替監護人的熟人。究竟是怎樣的立場?那名女性戰戰兢兢地遞出的名片揭露了答案。

  「──非營利法人『避風港』代表,齊藤千秋……小姐。」

  雖然並未記載詳細的活動內容,不過從這種狀況總覺得猜得到。

  「不好意思,請問貴單位進行哪些活動?」

  為了慎重起見,我開口詢問,然後得到了預期中的答案。

  「這個嘛……主動的活動內容是,支援生活有困難的孩子們等等。」

  「原來如此。」

  「簡單的說就是多管閒事的大嬸。」

  她──齊藤小姐一流的玩笑使氣氛變得輕鬆。

  「真的給你們添麻煩了……啊,商品方面請讓我出錢購買。」

  「不不,沒關係啦。幸好包裝沒有拆開。還可以販售。」

  我說著拿護脣膏的包裝盒給她看,齊藤小姐卻表情沉重。

  「可是,那一個……」

  齊藤小姐注視著另一件贓物POSA卡。也許是硬是塞進手提袋,包裝紙扭曲了。

  這實在是不能放回商品架上,不過……

  「哦,沒問題。這類商品在通過收銀機結帳之前不會生效。」

  「意思是……?」

  「嗯,就是說目前這就只是一張單純的紙片。就算被偷或是破損都沒什麼問題,請別介意。」

  為了證明我的回答,我把POSA卡折成兩半丟進垃圾桶。廢棄這種卡片類商品時,原本規定必須當成處理文件向總部提交,不過只有一張的話就不用太計較。

  「非常抱歉……」

  「不會。反而似乎讓您費心了。」

  我們互相點頭鞠躬,齊藤小姐不好意思地說:

  「那個,這次這件事,已經報警……?」

  已經報警了嗎?也就是在問是否通知公家單位了。

  「唔~嗯……要看當事人的態度,再決定呢。」

  我這樣回答,目光轉向獨自保持沉默,像遮住臉似的低頭少女。

  「我還沒聽到她開口道歉。」

  「……妳,有反省了吧?」

  齊藤小姐把手放在少女的肩膀上,溫柔地問。

  她輕輕地上下點頭,齊藤小姐繼續說:

  「那,得好好地道歉呢。」

  「…………起。」

  細微的話語隨著一滴眼淚滑落。

  齊藤小姐像是在說:「這樣可以嗎?」和我進行眼神交流。我微微苦笑回答:

  「別再這麼做囉。」

  少女一邊啜泣一邊點頭。已經聽到她道歉,這下子事情結束了。

  「真的非常抱歉。告辭──」

  齊藤小姐陪伴少女離開辦公室,我目送她們離開之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並非扮演圍捕罪犯,不過實在是感到精神疲勞。我自然地把感覺沉重的身體靠在辦公桌上。

  「辛苦了~」「結束了~!」

  不久和大夜班的人替換,晚班的兩人結束工作走進辦公室。

  其中一人──打工的女高中生換好衣服之後,就迅速地回家,不過至於另一人──篠田則沒有露出要回家的態度,她坐在剛才偷竊少女一直坐著的折疊椅上。

  「很不得了呢~」

  篠田一邊滑手機一邊向我說話,我也一邊繼續處理因解決偷竊少女問題而中斷的事務工作,一邊回答她。

  「嗯,能和平落幕比什麼都好。」

  「是啊~啊~好可怕。」

  「會嗎?」

  雖說是跟小偷對峙,不過對方不過是個女國高中生。我覺得沒什麼好害怕的。

  然而篠田所擔心的,似乎與犯人的態度是不同的部分。

  「因為,我怕店長會不會又發火。」

  「發火?我嗎?」

  「之前不是發生過嗎~你對一個偷竊的男生暴怒。」

  「……哦~」

  被指摘後,我回憶起來。

  開幕後不久時,曾經抓住一個經常偷竊的男高中生,對於他惡質的手法和看不到反省跡象的態度,我完全發火了。

  「很糟糕呢~那個男生哭了。」

  「最後還嚇到當場失禁了呢。」

  關於那件事,我自己也反省做得太過火了。那時身為新人店長正處於苦惱的時期,我也累積了焦慮情緒。

  「對對,我記得正好是妳現在坐著的附近……」

  「討厭~!」

  厭惡感一覽無遺的篠田跳起來。

  每次都她做出誇張反應令我笑出聲來,我結束事務工作。然後自己也站起身來,決定回家。

  「很髒耶。不要接近我。」

  「好過分~!」

  緊緊地跟在身後的篠田頻繁地問:「你在開玩笑吧?其實你不覺得吧?」這傢伙的精神裝甲有多薄啊?

  然而就連篠田,有時也會轉為攻擊。

  「──咦?」

  下班回家的尖峰時刻結束,店裡人流也很少。我像平常一樣挑選晚酌的啤酒和高球雞尾酒用的氣泡水,篠田突然窺看購物籃裡的東西。

  「只有酒嗎?不吃晚飯嗎?」

  看她賊笑的臉,這傢伙是故意這樣說的吧。

  「哦,是喔~是女朋友幫你煮飯啊~」

  「……明明是篠田,竟敢捉弄我?太狂妄了……」

  我體會到被大雄反抗的胖虎心境,同時壓低聲音說:

  「說好了吧?那件事別在店裡說。」

  然後篠田回答:「是~」嘴脣卻壞心眼地扭曲。

  「店長,我想吃冰淇淋~」

  她直接勒索。

  ……竟然得寸進尺……!

  「……嘎哩嘎哩君可以嗎?」

  「至少也要牛奶雪糕才行。」

  這傢伙!按錯收銀機馬上就會驚惶失措,明明不擅長計算,對於乳脂肪比率卻很講究!

  「還敢挑貴的!」

  「呀─!」

  我把啤酒罐按在她的脖頸,篠田發出高亢的聲音,跑到冰淇淋賣場。我也跟在後面。

  「什麼都行,快點選吧。」

  「嘿嘿,太好了~」

  篠田從冰櫃邊緣探出身子,開始物色商品。我也順便站在旁邊加入挑選冰淇淋。

  雖然我家的冷凍庫裡,還剩下由於變成不良品,所以自掏腰包買下的大量香草霜淇淋,不過我也覺得真的吃膩了。倒也不是壞掉,偶爾也想吃別的口味。

  「就這個吧~」

  篠田說完拿在手上,是棒型的起司冰淇淋。

  「妳非常喜歡起司呢。」

  我有看過她經常在要回去時購買起司條,也許是她愛吃的東西吧。

  不知為何篠田拿起包裝盒放在臉的側面,然後說:

  「沒有女孩子會討厭起司喔~」

  「哼嗯……」

  這麼說的話她也會開心吧?基於以我來說算是難得的善意,正想要順便帶一支時──忽然察覺到有動靜,我立刻把視線轉向旁邊。

  「!」

  採取反應的人,是對方。

  我和站在收銀機前,沒有化妝的戴眼鏡女性員工──杉浦小姐視線交會。然而在下一瞬間,她突然移開視線。

  「…………」

  我感受她舉止的突兀,並且回想起過去當兼職領班的一位主婦大姐給我的寶貴建議。

  『女人是會彼此區分等級的生物。要疼愛就要平等地疼愛所有人,不然人際關係會變得亂七八糟喔。』

  至於為何我會收到這種建議,實際上在過去,我對於特定的女性員工──嗯,就是篠田──特別關照的行為就是原因,人際關係因此發生了一些糾紛。

  就我而言只是以類似父母心照顧後輩,不過在第三者眼中看起來就是「偏心」,篠田親近我,似乎也被視為「巴結」。

  當時由於兼職大姐的調解,總算沒有釀成大事……不過我一回想起被夾在激動的女孩們中間的記憶,現在我的胃還是會絞痛。

  那種緊張局勢我可再也不想碰到,從那之後我都會盡量注意對待員工的方式……不過,危險危險,不知不覺就鬆懈了。

  即使看起來莊敬自強,杉浦小姐也的的確確是女孩子。主管疼愛自己以外的女性員工,她心裡一定不是滋味。

  雖然成為正職人員之後現在比較穩定,不過她在打工時期有過精神不穩定的時候,所以這個部分得要注意,想到當初也是我主動提議聘用她成為正職員工,如今卻疏於理會,未免太缺乏責任感了吧?

  包含篠田的份,把總共五支起司冰淇淋放進購物籃之後,我走向櫃台。

  「麻煩幫我結帳。」

  「是。」

  杉浦小姐以迅速的動作刷條碼。全都刷完後,在她正準備幫我把東西放進購物袋時,我說出準備好的話:

  「杉浦小姐會吃這個吧?」

  我說著刻意分出兩支冰淇淋到旁邊。用來慰勞杉浦小姐和另一名大夜班的女孩。

  「可以嗎?」

  「當然。」

  「謝謝,非常感謝您的招待──?」

  我忍住笑聲,杉浦小姐對我投以納悶的目光。我老實地坦承:

  「不會……只不過是支冰淇淋,妳的道謝還真客氣呢。」

  「……」

  玻璃鏡片後面的眼睛劇烈動搖。眼睛會說話,的確是真理。

  「對、對不起……我缺乏溝通能力……」

  「不不。像妳的情況,我覺得不是溝通能力問題,只不過是用字遣詞太客氣而已。」

  「是、是,吧……姑且,算是有自覺,不過總覺得變成習慣……」

  「明明喝醉後會像風暴一樣猛烈呢。」

  「……嗚嗚……關於那點真的很對不起……」

  這個認真的眼鏡女孩,喝醉後常常暴露出瀕臨腐女的本性,所以不容小覷。

  我們一邊對話一邊毫不拖延地結帳,在我收下購物袋時,注意到在一旁一臉不高興的篠田……知道了啦,要平等吧?

  「喏,拿去。」

  我以跟剛才同樣的方式把冰淇淋貼在她的脖頸。

  「好冰!……真是的~!第二次了~!」

  「幹嘛發出那種怪聲啊。」

  「第二次~!」

  篠田順著我吐槽胡鬧,杉浦小姐很罕見地「呵呵」露出笑容。

  「要放進袋子嗎?」

  然後,她用比平常略微隨便的語調說,並且把冰淇淋用的小購物袋拿給篠田。

  「啊,我要~」

  說好聽一點是純真,說難聽一點是好騙,篠田只要這樣就會心情好。

  「嘿嘿,今天的杉浦小姐人真好。謝謝~」

  「嗯,嗯……」

  面對像幼兒般過於純真的笑容,那麼嚴肅的人也無法隱藏羞澀的情緒。

  ……是什麼呢?總覺得在兩人之間,有某種類似負離子般的奇妙放鬆力量產生了。

  儘管沒有公開地爭鬥,不過時常散發出緊張對峙氣氛的兩人,如果能借這個機會冰釋前嫌就好了。

  買了起司冰淇淋回家後,發現晚餐的菜色是起司焗烤。所以今天成了起司紀念日。

  「吧唧吧唧!」

  我專心地大口吃著盛裝在時髦櫻桃色盤子上的焗烤。軟糊糊的起司,加上口感不錯的通心粉,以及爽脆的玉米粒,變成三位一體的這道料理,即使保守地說,仍是一句太美味了,我忍不住發出奇怪的聲音。

  「幹嘛那麼亢奮?」

  餐桌斜對面,在客廳的地毯上擺出女孩坐姿的能幹主廚,用傻眼的眼神看著變成焗烤嗨咖的我。

  「呣喔!呣喔喔!」

  「不…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

  能幹主廚──明莉和我相比之下,確實停下吃飯的手,然後冷靜至極地說:

  「話說,不要邊吃邊說話啦。很沒規矩。」

  的確如此。我充分咀嚼口中的焗烤,確實吞下去之後再次開口。

  「哎呀~在家中能吃到自製焗烤食物,我可是第一次吃到,情緒很嗨呢。」

  「是喔?」

  明莉感到意外地睜大眼睛,在我的印象中,在家吃到的焗烤=冷凍食品,因此從我的角度來看,她的反應才令人意外。

  「因為焗烤這種費事餐點,一般家庭都很少做吧。」

  「咦~哪有這種事?很平常的菜色啊。」

  是這樣嗎?至少在我心中對於家常菜的印象,焗烤是不會出現的。

  「而且也沒有多費事啊。這種的,只是把材料通通摻在一起然後放進烤箱而已。超簡單的。」

  「喔~」

  「如果你喜歡吃,我就再做吧。」

  真是令人感激。我不客氣地接受她的好意,順便也提出要求。

  「下次我想吃那個。那個,叫什麼去了?沒有螺旋狀的通心粉。」

  「?」

  「不是有那個嗎?喏,像斜切的竹輪一樣。」

  「哦~你是指斜管麵啊?」

  「對,就是那個。雖然我不知道名稱,不過大概是那個。」

  「斜切的竹輪……」

  或許是戳中笑點,明莉轉過臉去噗哧地笑出聲。什麼啦,可以傳達不就好了?

  「──對了,廣巳先生,這個。」

  不久餐桌也差不多收拾乾淨,我邊看電視邊享受飯後的冰淇淋時,明莉突然伸出某個東西。

  長形3號的茶色信封。我收下看過內容,三張一萬圓紙鈔裝在信封裡。

  「?」

  我叼著冰淇淋,用視線催她說明。

  「那個……算是生活費。」

  「生活費?」

  我不記得有向她索討這種東西,也沒有期待收到。

  「幹嘛突然付我錢啦?不用啦。」

  雖然不到值得炫耀的地步,不過我的收入還不錯。就算她沒有幫忙分攤生活費,經濟上也依舊充裕。

  本來想把信封推回去,不過明莉的決心似乎也很堅定,她連同信封緊緊握住我的手反抗。

  「不行!你收下。」

  她那認真的眼神,不給我反駁的餘地。

  「雖然以我跑來借住的身分,說這種話也很奇怪……不過現在的狀況,我還是覺得我占太多便宜了。」

  明莉以比平時更成熟的語氣,傾吐心中的想法。

  「我知道廣巳先生有你自己的想法。可是,就我處於接受施捨的立場,這樣讓我感覺……不舒服。」

  「…………」

  面對她吐露的真情,我再次自覺到自己太過自我中心。

  沒錯。正因沒有自覺,我和明莉的關係才會一度差點終止吧?

  過猶不及。任何支援與善意,如果太過度,就會變成侵蝕當事人的毒物。

  這一定是,對自我肯定感的無自覺榨取。

  「啊,不是啦!感覺不舒服是我說得有點誇張了!我對於現在的生活完全沒有不滿!真的!」

  明莉立即開始緩頰。我因自我警惕而嚴肅起來的神情,也許被她誤解成不高興。

  「只是,就我而言,可以的話想要有比較對等的立場……不,我明白那種事不可能……嗚嗚~!我找不到好的說法~!」

  正因為明莉平時有點S的言行很顯眼,看到她暴露出這種狼狽的模樣,總覺得很新鮮。我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沒關係啦。我大概明白妳的意思。」

  「……真的?」

  「嗯──所以這個,我就收下了。」

  相交的視線落在手邊,表示收下的意思。

  「……這樣啊。嗯,太好了。」

  明莉點頭表示同意,放開緊緊抓住的手。

  然後,或許是為了掩飾尷尬,她用特別開朗的聲音開玩笑。

  「不准亂花錢喔!」

  「喔……好久沒去按摩店玩了呢。」

  「那個我絕不允許。」

  「當然是開玩笑的啊!」

  不要一本正經地說啊,真可怕!

  「謝謝。」

  「……拍。」

  明明這次我認真地道謝,不知為何回答竟然是拍肩膀。

  「為什麼打我……」

  「拍拍♪」

  明莉面帶笑容連續拍打。是什麼情緒啊?

  「我也要吃冰~♪」

  雖然看起來心情很好──不過實在是,有一件事令我不放心。

  「可是,沒問題嗎?」

  「嗯~?什麼事?」

  「按摩店的工作,最近狀況不太好吧?」

  她經常向我傾訴,看來最近在按摩店的收入似乎不太好。

  假如手頭緊,也不必勉強籌出生活費,就算要出錢,金額再少一點也沒關係……

  「嗯~就某個常客不再上門啦~」

  「那不是我害的吧……」

  我之所以不再去按摩店玩,沒別的理由,是因為指名對象明莉住進家裡了。若非變成這種狀況,我肯定現在仍舊繼續上按摩店玩。

  「假的假的♪──嗯,老實說在收入上,手頭滿緊的呢~」

  明莉靠在廚房吧台吃冰淇淋,並且碎碎念。

  「話說按摩店啊,只做店鋪型就不是那麼好賺的工作呢──想賺錢還是得做派遣型喔。聽說在那邊做的女孩們的收入,賺到的錢差很多呢。」

  補充一下,JK按摩店有店鋪型和派遣型這兩種,大致地說明一下,相對於前者是屬於健全範圍的「特種行業」,後者是以更刺激的服務為賣點的「風俗業」,似乎具有這樣的面貌。

  「應該增加排班吧~雖然也這麼想,不過這種工作要是太貪財,可能會嚇跑客人,這個部分讓我很困擾呢~」

  「為什麼?」

  「會出現專業意識吧?就像嗚哇,那傢伙在工作呢。」

  所以這有什麼不對?我無法理解,只能歪著頭。

  「……廣巳先生,你這樣也算前按摩店消費者嗎?」

  即使被鄙夷眼責備,不懂的事就是不懂。

  「大多數的客人啊,不喜歡感覺『在工作』的女孩,比較想和感覺來『賺零用錢』的素人感女孩一起玩喔。」

  「光是有在收錢就不是素人了吧……」

  「沒錯。可是啊,即使明白這一點,也會對女孩抱持期待,正是陷入這種遊戲的客人的心情。」

  「哼嗯……」

  「所以這個業界,擁有素人感的女孩,人氣比得上有意識地表現出來的女孩喔。在AV領域也有『素人片』吧?理論上來說和那個一樣喔。」

  「……有點不太懂妳在說什麼。」

  雖然心裡可以理解,不過我不想被誤解成喜歡素人片AV──沒錯,誤解──因此,這時候就裝傻吧。

  總之,如果比喻成超商業界,就是按照手冊機械式地接待客人的店員,和即使有點出錯卻友善地接待客人的店員,何者會吸引更多客人。那當然是後者勝出。

  「有些人也只想玩『開頭』喔。很糟糕吧?」

  「開頭是什麼?」

  「當那一天的第一個客人。」

  「喔……」

  我又記住一個不想知道的業界用語了。總覺得最近自己不斷往不正經的方向成長……

  「唉……也差不多該離開按摩店了嗎……」

  剛才的好心情就像假的一樣,明莉發出無精打采的嘆息。

  對此──雖然並非擔心,不過我不經意地提出解決方案。

  「換成『白天』的工作不就好了?」

  「咦?」

  「沒什麼啦,就是說也不必勉強堅持做按摩店的工作吧?」

  如果只是就我聽到的,明莉在時間和金錢方面感覺並不困窘。也就是說,不見得必須選擇風俗相關的工作。

  「那個……話是,沒錯……」

  然而明莉似乎也有隱情,她訥訥地說出理由。

  「……我,高中輟學呢。」

  高中輟學。第一次聽到的資訊。

  「可以的話,我也想做白天的工作啊。可是現在這個時代,會有雇主願意僱用國中畢業生嗎?即使有,那種地方一定是血汗公司吧?」

  的確在這個學歷社會,最高學歷國中畢業的人或許很難找到正經的工作。

  不過──

  「就算沒辦法突然找到工作,也可以先從打工開始啊。就算按摩店,也不可能一直做下去吧?」

  我不是想否定在按摩店工作一事,雖說如此,這也遠非穩定的工作。考慮到將來,縱使只是打工,找到能安定下來的工作地點才是明智的做法。

  「那個啊,白天打工,空閒時間在按摩店賺錢之類的。聽說這種女孩也滿多的。」

  反倒是這種工作,幾乎不是當成副業從事吧?

  「唔嗯……可是……」

  明莉似乎認同,不過反應仍很遲鈍。

  「放輕鬆去做就行啦,打工跟學歷無關。」

  不必那麼煩惱吧?原本是想鼓勵她才這麼說的──沒想到卻被反駁了。

  「有關係啊!國中畢業真的不被當人看!」

  情緒高昂的明莉,猛烈地拍打廚房吧台。

  從她那憤怒的樣子看來,也許過去在學歷方面有過什麼不愉快的回憶。

  「就連廣巳先生,打工面試看到來的人只有國中畢業也會討厭吧?」

  「沒那回事……」

  雖然確實並非正面印象,不過至少不會因為這個理由而刷掉。重點不是履歷表上面的內容,而是實際談過才會了解的人品。

  「既然如此,廣巳先生的店就僱用我吧~」

  「嗄?不,那個……」

  突如其來的要求令我忍不住含糊其辭,明莉一副就像在說「看吧」似的,對我投以鄙夷的目光。

  「不,學歷什麼的不是問題……」

  沒錯,問題不在那裡。問題在於,我和明莉的關係有可能被職場的人發現。

  不過明莉似乎也不是認真的,她立刻切換了話題。

  「啊~啊。乾脆去私下接客吧。」

  「說什麼蠢話……」

  就連對於夜間工作的情況不甚了解的我,也知道私下接客是業界的禁忌。

  「哎呀~?那是獨占慾嗎~?」

  「才不是……」

  「呵呵,開玩笑的啦。我不會去私下接客。我對廣巳先生很專情的♪」

  明莉說完咯咯地笑了。她還是一樣喜歡調侃人。

  我才不會害羞,我努力地刻意保持面無表情──這時忽然想到一個重大的問題。

  「等等,現在我們的情況,該不會算是私下接客吧?」

  如果不透過店家見面的關係定義為私下接客,以同居的現況來說,當然也算是出局吧?

  面對擔憂的我,明莉的回答滿不在乎。

  「哦─那個沒問題。小誠姑且算是允許了。」

  「是喔,那樣的話──呃,什麼?妳跟他說了嗎?」

  妳公開我們的關係了嗎?

  「他好像有點懷疑。我被巧妙地套話,然後就……」

  「真假……」

  的確,每週一次上門消費,每次都指名固定對象的客人突然不再光顧,被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私下接客是被禁止的吧?真的沒問題嗎?」

  「雖然不能私下接客,不過發展成戀愛關係那也沒辦法呢~是像這樣的立場。」

  「……戀愛關係?」

  等一下,我立即提及。

  「因為,這樣說明比較快吧?」

  那個,確實,如此,但是──嗯,算了。

  「可是,真的沒問題嗎?之後不會被罰款之類的……」

  若是惡質的風俗店,有時會對違反規定的小姐處以巨額罰款,我記得聽過這類小道消息。

  「不會啦。櫻女是優良店家,不用擔心啦。」

  「……那就好。假如有什麼麻煩,到時候要立刻開口喔。」

  「是是──真是愛操心的男友呢~」

  「誰是男友啊!」

  聽了我的吐槽,明莉張嘴大笑。

  在按摩店見面時看不到的開放模樣,我……雖然抱持某些情感,不過我無法拋開羞恥心開口確認。

  ──然而,我們即將領會到,這些對話是過度天真的預測。

  後來,儲存為聯絡人的櫻女的室內電話,撥打到我的手機。

  打電話來的人當然是老闆櫻田先生──事情大致如下:

  『我想和你談談,可以的話,這個週末你有時間嗎?』

  麵包賣場的代表,暢銷的波蘿麵包,陳列在最顯眼的地方──商品貨架中央,視線的高度。

  反之在不顯眼的貨架下側,橫長的紡錘麵包或長棍麵包則是重點。目的是藉由外觀的衝擊彌補弱點。

  然後,保存期限逼近的商品,只要靠近更容易被拿起來的右手側──

  「……」

  面對自己親手調整的麵包賣場,突然回過神的我,忍不住在心裡自嘲。

  ──在別人的店裡做什麼啊?

  算是職業病吧?明明只是私底下以客人的身分上門,卻不知不覺動手整理。

  在旁人眼中一定覺得很奇怪吧?雖然在意別人的眼光窺看周圍,不過幸好似乎沒被任何人發現,我鬆了一口氣。

  然而,就算同樣是加盟的超商,店鋪不同,氣氛也會差很多,看著店裡我深深地感受到。

  和位於閑靜住宅區的我的店不同,這裡是鬧區的正中心,在商業大樓一樓營業的入駐型店鋪。

  雖然商品也是如此,不過最大的差異是客層完全不同。在將近晚上十一點的店內,擠滿了被某種輕浮氛圍包圍的大量客人。

  也許是玩樂結束在回家的路上順道進來吧?或者是約人碰面,預定接下來一起去酒館。

  這樣說的我,雖然算是後者──不過,等的人還沒來。

  我無事可做在店裡徘徊,不久也感到厭煩,最後在書籍賣場前面加入白看行列。

  明明在自己店裡看到客人白看書籍會感覺不愉快,像這樣做出同樣的事,我也是滿愛打算盤的人。

  我隨便拿起一本週刊雜誌,嘩啦嘩啦地翻動書頁。雖然對於藝人和政客的八卦並不特別感興趣,不過用來消磨時間剛剛好。

  不久我把看完的週刊雜誌放回架子上,正要伸手去拿下一本雜誌時──有人突然從我背後出聲。

  「能請您買回去看嗎~?」

  意想不到的警告話語,使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如果是拆開包膜封住的雜誌或漫畫閱讀也就算了,我沒想到隨手翻閱週刊雜誌也會被責備。

  「對、對不起……」

  無論如何錯的人是我。我一邊開口道歉,一邊把雜誌放回原位。

  然後回頭一看──發現自己被作弄的事實。

  「……喂。」

  眼前的人,是身穿制服的店員──才怪。

  是臉上掛著調皮的笑容,穿著便服的明莉。

  「嘿嘿♪」

  「妳啊──」

  雖然想抱怨幾句,不過一連串的互動引起旁人注意的現在,我想要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走囉。」

  因為羞恥我加快步伐走出店鋪,從傘架拿起自己的傘。

  正值梅雨季的六月中旬,每天持續下雨,今晚也不例外地下著雨。

  我朝著被烏雲籠罩的天空打開雨傘,往街上踏出一步──明莉突然緊貼在我旁邊。

  所謂一起撐傘的狀態。雖然沒關係,不過對方手上有一把未使用的傘,使我忍不住開口:

  「……妳自己有傘吧?」

  「有什麼關係~♪」

  「很擠耶……」

  「什麼~?你在害羞嗎?」

  「…………」

  竟敢鬧我。

  帶著剛才感到羞恥而進行報復的意思,我換手拿雨傘,硬是把侵入者的身體趕出雨傘外。

  「嗚哇~!」

  明莉難看地大叫,她以忙亂的動作移動到相反的位置。似乎固執地不願自己撐傘。

  「真是的!不要這麼壞心眼!」

  她好像不想讓我再次換手似的,硬是纏住我的手臂。

  然後,和抱怨的言詞相反,她用非常開心的語氣說:

  「我可是你的『女朋友』喔~」

  ……她重新說出口之後,我對此還是感到有些抗拒。

  「你要像個『男朋友』,溫柔地護送我啊~」

  但是,現在那是『既成事實』,因此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知道啦。」

  「那就好♪」

  於是我們往前走的身影,如果客觀地看,大概是親密的情侶吧?

  雖說我勉強還算是二字頭,不過心情上完全已經是三字頭了。帶著一字頭的女孩子在人前──而且手挽著手──走路的行為,有點害羞也該有個限度,步伐必然不得不變得匆忙。

  私下接客。也稱為幕後交易。

  對所有的風俗業而言,這是禁止的行為,就連不精通風俗玩樂的我這個新手也知道,是夜世界的常識。

  因為減損店家的利益──不只這個理由,若是個人與客人往來,小姐有可能被捲入金錢糾紛或身分曝光等麻煩事,所以私下接客被視為重大的禁忌普遍遭到嚴禁。

  因此,假如打破規則,就算被處以罰款或解僱等懲罰也不能抱怨。尤其聽說包廂店──店鋪型的店處罰很嚴厲。

  地下服務絕對不行的店鋪型JK按摩店櫻女,當然也禁止私下接客──另一方面,關於客人與小姐發展成戀愛關係,似乎不在此限。

  不干預自由戀愛。似乎是這種態度。

  但是,就算嘴上陳述兩人有了戀愛關係,也不曉得是否為事實。其實背地裡偷偷地私下接客,如果是這樣誰也看不到。

  這次,櫻田先生之所以會把我叫來,目的也一定是為了確認這些事實吧?

  當然,我和明莉實際上並非情侶關係,這點與事實不同──不過為了消除私下接客的疑慮,這樣說明比較妥當。

  偽裝情侶。簡直像愛情喜劇般的發展令人發笑,不過既然要做,就要確實地扮演好男友的角色。

  「──這間店,生魚片很美味喔。來,請用。吃吧。」

  然而,帶著決心參加的面談,以格外和諧的氣氛進行,我感到銳氣受挫。

  「……喔喔。」

  別緻的包廂式居酒屋的一間房間。我品嘗被推薦的生魚片,超乎想像的美味令我忍不住驚嘆。

  鮪魚、鰤魚、鰹魚、扇貝──盛在盤子上的各式各樣的生魚片,每一樣都是高品質的精緻佳餚,就連平常比起下酒菜更重視酒的我,也不知不覺只顧著動筷子。

  「我不喜歡吃蝦子~廣巳先生,你吃吧。」

  坐在身旁的明莉,把只有三尾的蝦子夾到我的盤子上。

  「這麼美味的東西……不吃是人生的損失呢。」

  我開玩笑地說,把生蝦沾一下芥末醬油送到嘴邊。

  粗細長度都很出色的蝦子,看來種類似乎是甜蝦。有彈性的口感,和融化般的甜味,以及驚人的分量感,或許太誇張了,不過我感覺到輕微的文化衝擊。

  說到生甜蝦,雖然抱持著「味道不錯,但是太小隻」的既定觀念,不過這個印象完全被摧毀了。待會兒得趕緊追加點餐。

  「嗚欸~好噁~」

  我啾嚕啾嚕地吸著蝦頭,從旁邊充滿厭惡的目光直射過來。

  「蝦子哪裡噁啊?」

  「很噁啊!因為外表完全就是蟲子嘛!」

  ……經她這麼一說,的確視覺上很像蟲子。

  話雖如此,也不是那麼感到抗拒的食物。反倒是……

  「要說噁的話,那個才更噁吧?」

  我說完,用手指著明莉手邊常見的一道菜──番茄切片。

  「番茄嗎?為什麼?」

  明莉露出納悶的表情,我簡潔地說明理由。

  「番茄的斷面不噁嗎?」

  「不不不,完全沒那回事。」

  「不,很噁啦。種子的顆粒感,果肉的多汁感,感覺像未知的生命體……」

  「比起蟲子的親戚好上一百倍~」

  明莉開玩笑地說,大口吃著番茄。

  櫻田先生噗哧一笑,如此評論像平常一樣互動的我們。

  「你們感情很好呢。」

  雖然這種認知絕非錯誤,不過實在是不能老實地點頭同意。我露出苦笑敷衍。

  「嗯~♪ 算是一種秀恩愛吧?」

  相比之下,明莉興致勃勃地扮演偽裝情侶。由於工作的關係,她很擅長戴上面具,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可是,我有點意外。」

  輪流看著我和明莉的臉,櫻田先生說:

  「明明印象中你們與戀愛保持一定距離,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人際關係真是無法理解呢。」

  「哈哈……我也這麼覺得。」

  雖然配合他的話答腔,不過我心裡也同意。

  即使去除虛假的戀愛關係,對於和明莉連結的奇妙關係,實在不禁感受到人生的奧妙。命中註定──所謂的命運就是如此奇妙。

  「尤其是步實──明莉,竟然會和客人變成越線的關係,我一直覺得不可能呢。」

  「是嗎?」

  明莉冒出問號,櫻田先生點頭之後,終究是以說給我聽的方式繼續說:

  「雖說是玩樂,也是男女之間的事呢。和客人變成戀愛關係的小姐,縱使禁止也絕對會出現喔。」

  按摩店的賣點是模擬戀愛。然而發展成真感情的可能性,似乎也並非完全沒有。

  「不過那種女孩子,精神層面的破綻都比較多一點──更通俗的說法,就是愛作夢。」

  「哦~我懂~」

  明莉迅速地插話。

  「和客人發展出關係的女孩,大致上都有愛作夢的傾向。」

  「對於尋找機會的客人來說,也是屬於好上手的對象呢。」

  我用困擾般的微笑回應,櫻田先生回到主題。

  「可是,明莉和那種類型完全相反吧?算是相當腳踏實地。」

  「對啊,她確實十分世故呢。」

  「欸~!」雖然從旁邊傳來不滿的聲音,不過我決定無視。

  「所以,聽到這件事時我真的很驚訝──老實說,一開始我也懷疑是不是私下接客。」

  來了。

  他正在追究疑慮。有這種直覺的我,決定主動出擊。

  「抱歉,做出被懷疑的行為。變成這樣時應該就主動跟你說明才對。」

  「不不。又沒有規定禁止談戀愛,堂本先生沒有錯喔。」

  「即使如此,在作法方面也絕對不是值得讚許的行為……真的很抱歉。」

  我低下頭,全力展現反省的態度。

  然後,內心感到羞恥與苦悶地說出了事前準備的藉口。

  「不過……我絕不是只是在玩弄感情,那種輕薄的念頭,絕對,沒有。」

  羞恥心令我大舌頭。但是,既然說到這樣,已經不可能收回。

  就這樣吧!

  「我想要和她認真交往。因此,我知道這是任性的請求,不過關於這件事能請你允許嗎?」

  拜託。我隨著充滿誠意的一句話,再一次深深地低下頭。

  然後頭頂對著他一會兒之後,不久他回覆:「請抬起頭。」

  「剛才我也說過了,並沒有制定禁止戀愛的規則,因此我不打算對你們倆的關係插嘴。所以放心吧。」

  「……是,謝謝你。」

  「話說……呵呵。來按摩店的客人會這麼一本正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感覺已經忍不住,櫻田先生笑容滿面地笑出聲。

  「不,抱歉,我並不是瞧不起你。可是……因為堂本先生太認真了……」

  「……沒關係。想笑就笑吧……」

  雖然感到難為情,不過這個結果正是我要的。說成這樣,他對於私下接客的疑慮肯定會消除。

  ──如何?我按照吩咐完美地扮演了男朋友的角色。

  我使眼色看向身旁的『女友』。然後──

  「──」

  瞬間從正前方目光相對,下一個瞬間她卻把目光移開。

  從耳邊微微泛紅的地方來看,一定是我像真正男朋友的動作戳中笑點,她正在憋笑吧?我可是特地來幫妳耶,實在是薄情的傢伙。

  無論如何這麼一來,我已經完成了該完成的任務。之後就悠哉享受美酒佳餚吧。

  首先再點一杯啤酒,加點生甜蝦──

  「是說,」

  ──正當我這麼想時,事情出現意想不到的發展。

  「小誠,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正題?」

  明莉突然說出的那句話,我當然無法無視。

  「正題是什麼啦?」

  我問她,用手托腮的側臉斜眼看著我。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懷疑。」

  「嗄?」

  沒有懷疑?

  也就是說,私下接客的疑慮是我誤會了,是這樣嗎?

  的確,櫻田先生只說了「我想和你談談」,並沒有直接追究。終究是我擅自推測而已。

  既然如此,我不惜出醜展現出男友的舉止全都徒勞無功──不,都過去了,這就不管了。

  問題在於,安排這個酒席的真正理由──正題。

  我為了尋求答案注視的方向,櫻田先生露出笑嘻嘻的表情,他開口讓混亂的我冷靜下來。

  「在那之前,再點一杯飲料吧。」

  對話的主導權已經不在我手上。我毫無異議地服從,向來點餐的店員告知加點啤酒。

  然後各自的新飲料都來了之後,櫻田先生終於開口:

  「我在明莉剛才離開店鋪前稍微談過了……其實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拜託,嗎?」

  「是的──雖然有點突然,堂本先生,你有打算轉職嗎?」

  「咦咦?」

  這句話真的很突然,我忍不住睜大眼睛。

  「那個,是什麼意思……?」

  我詢問問題的意圖,櫻田先生雙手在桌上交叉,身體略微向前彎,以比之前更熱情的口氣回答:

  「櫻女目前的營運是,身為老闆的我也兼任店長。將來我想讓別人當店長,我則是退出現場。」

  櫻田先生停頓一下,口若懸河地繼續說:

  「這是因為,櫻女的經營也穩定不少,我差不多想要擴展新的事業──因此,我希望堂本先生接下這個職務。」

  「…………」

  也就是這回事啊。

  私下接客什麼的完全是我自以為是,向我提出就任櫻女的新店長,才是今天的正題。

  沮喪與驚訝參半,有點混亂狀態的我,被熱情的勸說追擊。

  「堂本先生,你現在應該是在當超商店長沒錯吧。」

  「嗯。」

  「就外人眼光來看,錢很少但是事超多,屬於格外血汗的職業──我是這種印象,實際上是如何呢?」

  抱歉問了失禮的問題,櫻田先生補上一句,不過這句話沒必要。

  「嗯……大體上正如你所想像的。」

  現在的我,被經營加盟店的老闆僱用,是所謂受僱店長的立場。

  不只超商業界,受僱店長的艱辛經歷不勝枚舉。

  「每天工作十八小時。每週休息一天。而且只要工讀生缺勤就沒得休。」

  「即使累得牛馬不如,收入卻是微不足道。換算成時薪會想哭。」

  那種痛苦的血汗經驗,隨便去網路上稍微搜尋一下,就能找到多不勝數的事例。

  「那樣的話,你要不要藉這個機會考慮轉職?」

  櫻田先生宛如一流的業務員,以巧妙的銷售話術想要說服我。

  「聽到風俗店店長,或許沒有太好的印象。在普遍社會認知上的確觀感不佳──但是,也還是有正因這個工作才能獲得的好處。」

  「……感覺,和我無關呢。」

  也許是顧慮到認真的氛圍,明莉說:「我去一下洗手間。」便離開座位。

  變成只有兩人的包廂裡,櫻田先生繼續說:

  「風俗界無論好壞,是徹底的實力社會。那裡完全沒有學歷的歧視,或是年資輩份的包袱。」

  「…………」

  「只要努力,就會得到認可。相反地不努力就沒有容身之處。雖然世上也有假借工作幹勁之名行壓榨員工之實的『熱情剝削』行徑,不過這個世界和那個完全無緣。」

  「……原來如此。」

  「在條件方面,比起從事白天工作的受僱店長應該好很多──雖然因此要求能力,不過從超商經營鍛鍊出來的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

  「雖然得先從員工開始累積經驗,不過我保證最遲一年內,就會把店長的職務交給你──如何?你可以積極檢討嗎?」

  「…………」

  我安靜地傾聽,心裡感到些許的罪惡感。

  雖然對於這麼熱情地邀約的櫻田先生很不好意思,不過我能做出的回答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不好意思,雖然我是受寵若驚,但是……」

  並非對經營風俗店的工作心存偏見。只是,我實在不能輕易地辭掉現在的工作。

  為了回應展現誠意的對方,我謹慎地斟酌用詞說明理由。

  「我原本是從工讀生開始這份工作,一路歷練才有到現在的立場──在那之前,真的是很糟糕的狀態。」

  「很糟糕的狀態,嗎?」

  「是的……雖然很難為情……不過最糟糕的時候,我甚至沒有工作,落魄到無家可歸。」

  櫻田先生「咦?」地發出聲音,並且睜大眼睛。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

  「店長的工作,老實說很辛苦。想要辭職的想法,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可是,一想到以前最窮困的時期,現在的環境──縱使很辛苦──我也覺得很幸運了。」

  我沒有立場可以挑工作,這樣說或許太過卑躬屈膝。即便如此,對於以最差為起跑線開始至今的我來說,能夠走到這一步,本身就像是奇蹟。

  並且最重要的一點是──

  「我現在的老闆對我有恩,把我培育成獨當一面──一度墮落到社會底層的我,能成長到最起碼能夠自稱是正經人,全都是多虧了老闆。」

  僱用無可救藥到無人理睬的我,還說如果我拒絕就斷言放棄開新店,執意把店長的職務交給我。如果沒有老闆,肯定就沒有現在的我。我對他真的只有感謝。

  「所以,我絕對不能做出背叛恩人的行為。」

  「……這樣啊。」

  櫻田先生的嘴巴「呵」地露出微笑。

  「似乎不是談條件就能介入的信賴關係呢──雖然很遺憾,但我只好放棄。」

  「非常抱歉……」

  「哪裡的話。是我單方面地提出來,你別介意。」

  這下子感覺談話也告一段落了。

  話雖如此,酒席還要繼續下去,因此我說出感想作為話題。

  「不過,真的很突然,我嚇了一跳。」

  「哈哈,是啊。不過在這個圈子裡相當常見喔。」

  「是嗎?」

  「因為業界很小。而且對外界是封閉的。如果不在內部進行協調,根本無法應對。」

  「原來如此……的確對一般人來說或許是難度很高的工作呢。」

  我們交談了一會兒,不久明莉回到座位上。

  「我回來了~講完了嗎?」

  面對她的問題,櫻田先生和結論一起回答:

  「講完囉。結果不行。」

  「果然~!跟我說的一樣吧?」

  如我所料,明莉得意起來。

  「哼哼。我男友不會輕易地換工作,他不是那種吊兒郎當的人~」

  她以女朋友的演技來說還真是得心應手──不過,很有可能就就只是得意忘形吧?

  「欸,廣巳先生?」

  明莉用顯而易見的討好語氣說道,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上,從以對話來說太接近的距離湊近臉。

  縱使私下接客的疑慮消除了,男女朋友的設定仍持續中。雖然不無道理──不過,這有點太過火了吧?

  「咦?怎麼了?耳朵很紅耶?」

  「……我醉了。」

  「咦咦~真的嗎~?你沒喝多少啊~」

  像是在確認發燒一樣,明莉觸碰我的耳垂。

  然後,趁著這個動作臉湊近耳邊,突然小聲地說了一句:

  「──剛才的回禮。」

  雖然意義不明,不過總之,被擺了一道的心情是確實的。

  儘管覺得他一定會拒絕,實際上從廣巳先生本人口中聽到不接受的回覆時,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

  這個業界,身為員工工作的男性也和小姐一樣,世間常常伴隨著偏見和歧視。

  光是夜間工作者交友關係就會切斷,也無法通過入住審查──不看學歷、可以爭取高收入的確很有魅力,但是過著沒面子的生活,實際體驗過後就會知道格外痛苦。

  就算有充裕時間和金錢,沒有「關係」的人不會得到幸福。這不是對於成功者的嘲諷,也不是自我滿足的詩篇,是我透過目前為止的人生所學到的,血淋淋的教訓。

  超商店長的工作,就連旁觀者也知道非常辛苦。即使如此在白天的世界確實有容身之處的廣巳先生,希望他無論如何都要重視「關係」。並且──

  並且,假如,萬一能被允許,我也能參與的話──我也厚臉皮地這麼想著。

  實際的問題,我和廣巳先生的關係,不知道將來會變得如何。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怎麼做,我畫不出明確的願景。

  即便如此,被允許同居的剩餘時間──在我滿二十歲為止的期間,什麼都沒有進展,也讓我覺得有點寂寞。

  ……廣巳先生,是怎麼想的呢?

  那時說出『想要認真交往』的話,只不過是度過眼前困境的藉口嗎?或者是──

  ……總之!無論如何!

  不管將來會怎樣,必須要有人帶頭。

  JK按摩店小姐的巔峰是到一字頭年齡結束為止。被俗稱『二十歲的障礙』阻擋,在無法繼續做這個工作之前,現在能賺多少算多少。

  不管是陪襯過場還是糟糕客人我都沒差了啦──我決心提高幹勁面對工作,就在這場喝酒聚會幾天後的工作日。不過我剛開始上班時,就有對著幹勁潑冷水的事等著我。

  「早──?」

  之所以語調變得詫異,是因為櫃台裡有陌生的面孔。

  簡直像韓流偶像,染成紅棕色的二分區式蘑菇頭。有條紋的緊身西裝背心,實在有種夜間居民的可疑氣質。

  臉的五官還算端正。即使自稱帥哥,大概也不會有人提出反對意見吧?

  可是他的表情,有點不協調感──如果要舉例,感覺就像2•5次元的舞台演員一樣『經過設計的做作』,就我個人而言不算是能保養眼睛的面孔。

  「早~!妳是小姐嗎?」

  「嗯,是。」

  突然擺出沒有區別的態度,令我感到畏縮,對方不管我,手邊看起來在忙著什麼事。

  「欸~是哪個呢~?」

  似乎是從用來代替宣傳照的手機快照之中,在找我的那一張。

  「喔,是這個。」

  不久他找到要的東西,拿照片與真人比較,同時笑嘻嘻地說:

  「我是新加入的員工。叫做九條一輝。請多指教囉,步實!」

  「……哦,是。請多指教。」

  我敷衍地回答,在心裡不由得領悟了一些事。

  被廣巳先生拒絕的小誠,一定是找這個人──九條先生當下一個候補吧?十之八九肯定如此。

  「哎呀~話說回來,這間店的女孩水準真的很高呢!」

  九條先生看著其他女孩的照片,開始自說自話。

  「果然店鋪型顏值水準不一樣呢──唔~嗯,與其當員工在這裡工作,以客人的身分上門才是正確答案吧?」

  「……啊哈哈。只能算你選錯呢─」

  老實說我不喜歡他那輕薄的態度,不過我還是假笑回答。

  對小姐來說,員工就像是管理者。要是被討厭,在工作上各方面都很不利。

  而且,如果是代替廣巳先生被僱用,這個人一定是下任店長候補吧?雖然不至於討好他,不過表現出友好的態度不會有損失。

  「下次我偷偷地來玩吧!? 像是用巧妙變裝的方式!」

  「絕對會被發現啦。」

  「步實,我可以指名妳嗎?」

  「可以啊。我會把你的員工業務加給削光光。」

  「真過分!妳應該要打折優惠才對吧~!」

  「啊哈哈。」

  儘管心裡覺得很煩,還是可以露出笑容閒聊,我也是相當厲害的個性。

  「那我進等候室囉。」

  「拜託了~啊,這個幫我貼在板子上。」

  他說完把我的──『步實』的照片,扔到櫃台上。

  「……是~」

  自己貼啊。至少也用手拿給我吧。我的內心毫不流露,拿起自己的照片,貼在代替出勤一覽表的軟木板上。

  然後正要走去等候室時──

  「等一下。」

  「什麼事?」

  聽到叫住我的聲音,我無奈地回頭,眼前是有點困惑的眼神。

  「……感─覺妳很眼熟呢……」

  九條先生盯著我的臉看,同時嘟囔。

  「之前我們在哪邊見過面吧?」

  「……沒有吧。」

  至少在我的記憶中沒有,今天是初次見面。

  「唔~嗯……可是……嗯,算了。」

  最後他大概失去興趣了,九條先生像是在說「妳可以走囉」似地揮揮手。

  至少要說「抱歉叫住妳」吧?雖然心裡這麼想,不過我還是沒有說出口。

  ──初次見面就裝熟的傢伙。

  對於新員工的第一印象,總結來說就是這樣。

  之後我立刻領會到,這是與事實不符的認知。

  VIP室『保健室』裡面。我在凳子上蹺著腿,不由自主地開始思考。

  這裡從何時開始變成了人生諮詢室?

  並且,我從何時開始變成了諮商師?

  「很奇怪耶……」

  坐在床上的輔導對象──更確切地說,指名我的男性客人露出苦悶的表情喃喃自語:

  「她說只能把我當朋友……明明兩人私下約會了……沒有這樣的啦……」

  一度宣布要從按摩店畢業的山田先生,最後是這樣,結果又回來了。

  據說,他和那位公主出門第一次約會時,決定趁勢告白──似乎徹底失敗了。

  「唔……嗯……」

  我謹慎地選擇措詞,無關痛癢地安慰他。

  「有的女孩會故意讓人期待……」

  「可是!她說『跟你在一起很開心』,『下次再一起出門吧』,她是這樣說的耶!?」

  所以說,初次約會就告白太心急了吧─就算這麼說,也只是在傷口上灑鹽吧?

  「她那樣子,我沒辦法不會錯意啊……嗚嗚……明明還有機會在公司遇見……以後我要拿什麼臉去面對她啊……」

  也許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很普通地面對她就行啦─就算這麼說,以下是同一句話。

  不過,這樣置之不理也沒完沒了,因此我來鼓舞一下他的精神吧。

  當然就工作而言,是包含打算的鼓勵。

  「真是的!你要耿耿於懷到何時啊!」

  「可是……」

  「那個女孩也有問題!就連山田先生也有問題喔!」

  「我、我嗎……?」

  也許是出乎意料的言詞,山田先生一臉茫然,我毫不留情地說:

  「山田先生你啊,就男性而言並非不好。長得也不醜,也有清潔感,工作也做得好──可是!總之是自信不足!」

  「自、自信……?」

  「沒錯!對自己沒自信的男人,女孩子本來就不會把你當成異性看待!」

  雖然這點算是見仁見智,不過至少我是如此。

  「可是……自信要怎麼……」

  「那只能累積經驗了!盡量和許多女孩子建立關係,總之要能好好對話!只能這樣了!」

  「……可是,要說什麼才好……」

  山田先生只會說洩氣話,我也情緒開始高漲。

  「沒有內容也行!山田先生太顧慮女孩子了!稍微敷衍地對待會剛剛好!」

  溫柔、顧慮,雖然這些本身很棒,不過過猶不及,沒有毒性的男人同時也沒有吸引力。

  「若把對話當成傳接球,像是正確的握球方式,合理的姿勢之類的,這些都不需要。」

  就算你是客人我也毫不客氣,我用居高臨下的口吻,直截了當地說:

  「重點是保持態度自然──就算沒打中目標也沒關係,無法傳達也沒關係。這樣慢慢地暖身,總有一天,一定會對真正希望接住球的對象,投出全力以赴的直球……你絕對投得出來!」

  雖然我這番說法可信度大有問題,不過似乎立即見效。

  「──!」

  我發現了!山田先生的反應令我似乎聽到這句話。

  以此為契機,我為了拉起釣鉤繼續說:

  「所以──」

  所以,接下來這陣子最好還是常來按摩店累積經驗喔。不用擔心,我會陪你的♪

  ──我贏了!成功釣到有錢貴客!

  我在心裡發出歡呼聲。不過,以為完美的大綱,結果轉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謝謝妳,步實!我醒悟了!」

  山田先生打斷我的決勝台詞,有點興奮地說:

  「對耶……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任何事都要重複踏實的練習與失敗,前方一定會有真正的成功呢!」

  「對對。所以首先──」

  「決定了!接下來,我也要積極地指名步實以外的小姐,先從這裡累積經驗吧!」

  「……咦?不,欸。咦?」

  山田先生不顧感到困惑的我,露出耀眼的笑容表達感謝之意。

  「能遇見步實真是太好了……妳是我的恩人啊!真的很謝謝妳!」

  如果光看字面,是令人超開心的話……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投出全力以赴的直球!」

  不,先接住我投出的球啊!

  全力以赴的吐槽,只是在心裡空虛地回響。

  結果,山田先生振作起來,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雖然不算再度獲得有錢貴客,不過他說今後也會找機會指名我,就暫且滿足於此吧。

  我努力樂觀看待,回到等候室──不過,就在途中。忽然在通道擦身而過的人,對我潑了冷水。

  「辛苦了~」

  不客氣地向我打招呼的人,是像模特兒般高挑身材的女孩。

  白色女用襯衫配上純色裙子,加上條紋圖樣的領帶,衣服是基本的服裝,不過綜合來看外表相當特殊。

  不論是淺黑色肌膚,還是細長杏仁型的眼妝,或者稍微燙過的粉紅棕色長髮,在偶像妝容加上黑髮齊瀏海為標準的按摩店小姐的外表,她的形象可以稱之為異質。

  和氣質女孩的我不一樣,完全是辣妹的她,應該是最近才剛加入的新人。花名好像是──『怜奈』。

  「辛苦了──」

  我隨便回應,在擦肩而過時──我停下腳步。不得不停下。

  「──等一下。」

  我叫住她,「嗄嗯?」怜奈毫不掩飾不良態度回頭。

  她的手上──是眼熟的四邊形包裝盒。

  「……那個,是什麼?」

  「嗄?保險套啊。」

  毫無愧疚之處,過於輕率的回答。

  我驚得說不出話,怜奈代替我自己主動說明。

  「剛才接到的客人啊~說隔著保險套用手也可以,叫我幫他手淫。說要給我一萬五。天啊,用手就有一萬五耶?於是我秒衝超商買了保險套!」

  怜奈情緒高漲地說,直接走向客人等候的房間。當然,我叫她站住。

  「那個,面試時有說過吧?不能讓客人在店裡射精洩慾啦。」

  「用手稍微弄一下也不行嗎?」

  「不、行。被發現的話會被開除喔。」

  「不被發現就好啦。來一次沒關係吧?」

  「不行。」

  「可是一輝說──」

  「總之不行!」

  我不容分說地從怜奈手中搶走裝著避孕器的包裝盒。

  「想藉由地下服務賺錢就去派遣型啊。我們不是那種店。」

  地下服務──藉由手淫賺錢本身,我不打算完全否定。想做的話隨妳高興。

  不過,既然如此就應該挑選工作場所。無論是派遣型按摩店、電話應召、套房應召,有取得風俗店許可經營的店還多得是。

  「要是曝光了,最慘可能會害這間店關門喔。到時候妳能負責嗎?」

  「…………」

  「妳也要向客人說明,好好地拒絕。即使如此仍死纏爛打的話,就去叫工作人員。懂了嗎?」

  「……嘖。」

  怜奈咂舌代替回答,不情願地走掉了。

  「實在是……」

  說什麼不被發現就好啦,來一次沒關係吧,想法天真也該有個限度。

  本來就很小的風俗業界中,屬於利基市場的JK按摩店圈子,一有傳聞馬上就會傳開。若是傳出提供地下服務的惡名,客層就會變差,也會被公家單位盯上。

  雖然這次能在事前阻止是還好,不過很有可能又會做出同樣的事。雖然像是告密一樣感覺沉重,不過這件事得向小誠報告。

  我整理思緒走向櫃台──不過,沒看到剛剛還在的小誠,櫃台沒有人。

  「……?」

  我不經意地看到,櫃台裡面,通往事務室的門半開。

  也許他在裡面,如此猜測的我,決定走進事務室。

  「打擾了──嗚。」

  開門的瞬間,散發出的一股異味令我皺起眉頭。

  這是……這種難以形容,像是燃燒木頭的……或者該說,非人的某種動物放的臭屁似的,獨特的臭味是……!

  「喔?步實,怎麼了?」

  深深地坐在辦公椅上,沒規矩地把雙腳放在辦公桌上的九條先生,只有頭轉過來看著我。

  他手上拿著,異味的原因──電子菸的本體。

  「……這裡,禁菸吧?」

  事務室內沒有裝換氣扇,通風口只有一個小窗。而且現在還關著,因此幾乎等於密閉狀態。

  「電子菸可以吧?」

  「……可是,臭味……」

  「有嗎?反正不會製造二手菸!」

  不對,會啦。那個正在散布有害物質。話說就算沒有,不是一樣臭嗎?

  雖然充滿想要抱怨的心情,不過就連吸氣都感到抗拒。趕快讓事情結束,早點離開這裡比較好。

  「那個,小誠呢?」

  「老闆嗎?他有事出去了。」

  「……什麼時候會回來?」

  「誰知道?」

  和隨便的回答一起吐出的白煙在空中飄浮。隨即上融入空氣中,變成甜甜的惡臭刺激我的嗅覺。

  「…………」

  如果單論臭味,電子菸比傳種香菸更令人困擾。不是開玩笑的。

  「……關於新人怜奈。」

  可以的話我想告訴小誠,不過他不在就沒辦法。我決定向九條先生報告剛才那件事。

  「那個女孩,想要做地下服務喔。」

  「啊,是喔?」

  九條先生只有簡單地答腔,反應非常冷淡。

  ……也許他認為我在說謊。小姐之間的互相攻擊,散布捏造的惡評,在這個業界是經常使用的手法。

  「我沒收了這個。」

  既然如此,我就交出沒收的避孕器作為證據。

  不過九條先生的反應還是一樣,他只是看著包裝盒面帶狡黠的微笑。

  他太過樂觀的態度令我心中的煩躁漸深。自然地語氣也變得尖銳。

  「這次還好防範於未然,不過看她的樣子一定又會幹出這種事喔。她還說不被發現就好啦。」

  希望店裡能嚴厲警告她。我帶有言外之意的訴求,卻沒有結果。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

  「……嗯?」

  「不管怎麼說,一定會有想做地下服務的女孩。既然如此那就不要被發現就好啊。」

  ……這個人在說什麼?

  無法理解只感到困惑的我,聽到了更衝擊性的言論。

  「沒差啦,她也說過用手以外不行,這點滿可愛的嘛,就別管她啦~」

  九條先生像是失去興趣似的拋出避孕器的包裝盒,他再次嘴裡叼著電子菸。

  吐出的白煙一樣令人不愉快,不過變成這樣也沒餘裕在意了。

  我改變矛頭,說出追究的言詞。

  「……你早就知道了嗎?怜奈可能在做地下服務。」

  「是啦,畢竟她是我挖角來的呢。」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警告她?」

  「有啊~我跟她說,要做的話就不要被老闆或其他小姐發現。」

  「嗄啊……?」

  「可是她立刻就被發現了。她果然很笨呢。」

  從歪曲的嘴角流露出充滿惡意的冷笑。

  小丑突然展現出的生動動作,盡可能地表現了隱藏在面具底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本性。

  「……你真的打算,就這樣置之不理嗎?」

  「步實很愛操心呢~就算警告了,會做的人還是會做啊。擔心也沒用啦。」

  「…………」

  到了這個時候也沒有絲毫危機感,九條先生的態度使我頓悟了。就算跟這傢伙說什麼也毫無意義。

  「……那今天的事,我自己去向小誠報告。」

  「不錯啊。隨妳高興。」

  「九條先生明明知道也沒阻止,這件事我也會告訴他。」

  毅然決然地說出的那一句話,使九條先生悠閒自得的表情突然變了樣。

  「不不不不。為什麼變成這樣?」

  「因為,你允許地下服務吧?這不是違反店裡的方針嗎?」

  「不是不是。我並沒有贊成地下服務。我的態度是,想做的人就得自負責任。懂嗎?」

  「有所謂的管理連帶責任吧?」

  「……唉……」

  九條先生賣弄似的大大地嘆了一口氣,他放下原本放在辦公桌上的雙腿,轉過身來面對我。

  「我說啊,店裡不是直接僱用小姐,終究只是委託業務。」

  不用他說我也知道。不只JK按摩店小姐,夜間工作的小姐基本上,都不是按照僱用契約,而是經由業務委託工作。

  「也就是說,妳們是個體經營者。因為是個人進行工作,所以向店家追究管理連帶責任也不合情理吧?」

  「哦,原來如此。雖然提供場所,可是並沒有參與在密室裡進行的事,是這個道理啊?」

  「對對。」

  「那不是變成賣淫仲介嗎?」

  「……不……那個……」

  再繼續爭論下去也沒完沒了。我決定結束話題。

  「總之,我會和小誠談談。再見。」

  說完我轉過身──可是,我無法直接走向出口。

  「……妳有資格議論別人嗎?」

  ──看來所謂的過去,越是移開視線,就越會讓人措手不及地逼迫清算。

  「明明妳自己以前也做過地下服務。」

  「…………咦?」

  我的理解跟不上,呆呆地嘟囔,明確帶有毒素的聲音進一步追擊。

  「妳啊,之前在『HOMEROOM』這間店工作吧?」

  「…………」

  僵著的嘴脣,似乎比說出的話更為雄辯。

  「果然──其實我以前,有段時期也在那裡工作。哎呀~怪不得這麼眼熟~」

  被蛇盯上的什麼。我無法從欺凌的目光移開視線。

  「那間店地下服務泛濫呢。反正妳也做過了吧?」

  「你、你說什──」

  「妳想裝蒜嗎?不然我去問當時的常客,我認識的按摩店狂熱者吧?他絕對知道妳的事喔。」

  「…………」

  回過神時形勢完全逆轉了。

  看到被駁倒意志消沉的我似乎很高興,九條先生露出下賤的笑容,越發得意洋洋地攻擊我。

  「自己的事擱在一旁,還敢毫不客氣地說別人的壞話。結果妳也是一丘之貉嘛。」

  「……不、不是……」

  「就是。妳們是同類啊,同類。」

  「……都是以前的事了啊!」

  「就算如此,也不會變成沒發生過呢。」

  「唔──!!」

  不會變成,沒發生過。

  這句話,也許超出了九條先生的意圖,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內心。

  「妳也不想被人議論吧?那彼此就不要干涉吧。」

  「…………」

  「而且我好歹也會遵守不能真刀真槍的底線啊。不過除此之外就……喏?就是一種娛樂吧?」

  「…………」

  「不用擔心,絕對不會被發現的。哎呀~我在這個業界也待得滿久的了。喬裝查探的警察,祕密採訪的記者之類,我一眼就看出來囉。」

  「…………」

  九條先生的說法滿是漏洞,完全沒有可以同意的部分。

  可是,完全萎靡的我甚至連一點反駁都說不出口,結果這場對話,以我被駁倒的形式結束。

  「靈活一點吧,靈、活。喏?」

  九條先生說完露出笑容。

  表面上看起來是和善的笑容,不過在我眼中其實只是隱藏殘忍本性的僵硬面具。

  從事超商業大約十年。當上店長將近三年。

  變成以負責人的身分對待人的立場,我學到了重要的教訓。

  那就是──絕對不能與兼職人員為敵。

  在組織營運上,人際關係的問題很常見。更何況以工讀生和打工族等年輕人為主的職場更是如此。

  在這種環境下,人生經驗豐富且精神方面也成熟的兼職人員的影響力,我真心覺得比我這個店長還要大。

  尤其在女性員工的關係更為顯著,不能以男人的立場隨便介入的『女人VS女人』的戰爭,至今多次請兼職人員幫忙調解。

  若是沒有兼職人員的助力,我現在可能已經辭去店長的職務。或者是,身心俱疲地倒下了。

  正因如此,絕對不能與兼職人員為敵。如果她們控訴:「辦公室很髒!」就得二話不說立刻收拾乾淨;如果她們控訴:「地板很硬,腳很痛!」就要在櫃台下方鋪墊子,縱使是自掏腰包也必須準備。

  ……之所以事例異常地具體,是因為實際上我提到的不是『她們』,而是『她』。

  話雖如此,這時有一件事不能忘記。

  那就是,縱使是累積了人生經驗,作為成熟的人的她們,終究──

  「是女人嗎~?」

  ──沒錯,終究還是『女人』。非常喜歡聊戀愛話題之類的。

  「……什麼?」

  傍晚的下班潮終告落幕,過了晚上八點的店內。

  假日待在家裡的我,為了買東西順路到自己的店──正準備在收銀機結帳時,被意想不到的對象纏上了。

  「因為,你平常不會喝這種飲料。」

  這麼說的『她』──兼職領班主婦,寺本小姐,拿起才剛掃過條碼的商品。

  乍看之下像是普通罐裝果汁的無酒精雞尾酒。其他還有瓶裝的無酒精葡萄酒等,的確是平常的我絕對不會挑選的品牌。

  「是女人的份吧~?咻~!看不出來呢~!」

  寺本小姐笑容滿面地開玩笑。加上手指的「咻~!」完全是老太婆──昭和時代的反應,不過這時我刻意不吐槽。

  「你們在家喝嗎?她叫你買回去?」

  「不是啦……」

  實際上正如寺本小姐所說的,不過我當然要否認。

  「不用遮遮掩掩嘛~我和店長都老交情了啊~」

  「只是偶爾想喝甜的飲料啦。」

  「那為什麼是無酒精的~?很~可~疑~!」

  「……有什麼關係?」

  我把手機伸向IC讀卡機催她結帳,不久響起嗶嗶的電子音,告知結帳完成。

  「你女朋友可愛嗎?比你小嗎?還是比你大?在哪裡認識的?」

  寺本小姐一邊把商品裝袋,一邊不停地提問。

  「這種事關心你兒子就好。」

  「我兒子要是交了女朋友,我都會叫他立刻報告~」

  「原來如此,擅長使用暴力……」

  「嗯嗯~?也讓你嘗嘗嗎~?」

  寺本小姐說完握緊拳頭。正因是年輕時被傳說中的女性雜誌《Teens Road》採訪過的活躍人士,就算開玩笑也異常地有魄力。

  「那之後就拜託了。」

  「是~辛苦了~下次介紹給我認識吧~」

  我用苦笑回答最後那句話,逃也似地離開店鋪。

  實在是,為何世上的女人都這麼愛八卦呀?身為被當成目標的對象來說,這可真是受不了。

  不過被傳成這樣,和人同居的事曝光也只是時間的問題。畢竟也被大嘴巴的篠田知道了……先想好被發現時的藉口或許才是賢明之舉。

  還有一個辦法,乾脆像在櫻田先生面前那樣,假裝成情侶。

  無論如何,應該做好心理準備──我下定決心回到自己家,和剛才不同的,並且麻煩的糾纏在等著我。

  「真是的~!」

  前些日子才剛擺在客廳的I字形新沙發。獨自占領那裡的沒禮貌傢伙,正躺著發洩不滿。

  「太~慢~了~!」

  上下顛倒的不滿面孔,從連帽上衣的領口露出的頸部到額頭為止微微泛紅。說到口齒不清的說話方式……典型的醉鬼。

  「我才花不到十分鐘吧……」

  我抱怨無端的叱責,把塑膠袋放在矮桌上。

  然後沒禮貌的人──紅臉的明莉,搖搖晃晃地在沙發上重新坐好,開始檢查塑膠袋裡面的東西。

  「甜食~有買回來嗎~?」

  不穩當的手部動作,把商品一一拿出來。

  「葡萄酒~♪很好很好~♪」

  雖然無酒精,不過她似乎沒發現。很好很好。

  「嗯~?這個,零卡雞尾酒是……」

  「醣類為零的雞尾酒。喝再多也不會發胖喔。」

  「太棒了~♪」

  太好騙了,輕鬆地騙過她。

  「……嗯~?」

  目前為止很順利的明莉的表情,瞬間帶有嚴峻的氣息。

  「──這是什麼~!這不是可樂嗎~!」

  「那是我要喝的。」

  五百毫升寶特瓶的零卡可樂。被明莉搖搖晃晃的的手握著,可能會弄到嚴重起泡,因此我迅速沒收。

  「為什麼都是些汽水、果汁!今天是要一起喝一杯吧~!」

  「我會做可樂調酒啦……」

  真囉嗦,儘管心裡這麼想卻沒說出口,我開始準備製作可樂調酒。

  裝在塑膠容器的檸檬汁,如果每次都要另外加也太麻煩,因此我直接將適宜分量一口氣倒進寶特瓶中。然後只要準備裝滿冰塊的玻璃杯和威士忌,這樣就準備結束。

  雖然沙發的空間空著,不過我想和非常不守規矩的同居人儘量保持距離,因此索性直接坐在地毯上。

  然後把矮桌上擁擠的外送披薩、其他副餐靠邊,以確保空間,自己悠閒地製作可樂調酒。

  「啊~!你用手指攪拌~!真是的~很髒~!用攪拌棒啦!」

  「是是……」

  明明平常不管是用手指攪拌,或者用筷子攪拌都沒有意見,看來今晚完全是煩人糾纏模式。

  雖然我這個酒鬼說話沒有說服力,不過這裡有一點需要提醒。

  「不要太嗨喔。明天會很難受。」

  不過,今晚的明莉很固執。

  話說──是單純地亂鬧。

  「無、所、謂~!明天的事!我才不管!」

  明莉說完,豪邁地大口喝著零卡雞尾酒。

  令人擔心的糟糕程度──心裡累積了很多憤怒吧?

  據說,櫻女有個新進的男性員工──似乎是代替我被挖角來的──是個實在很討人厭的傢伙,使她感到非常煩躁。

  「比起那個!欸,你聽我說!?」

  「喔,喔喔……?」

  我不由得做好準備。

  話頭出現『你聽我說』時,和語氣自然而然變得輕鬆時,就是抱怨或長篇大論開始的預兆。這是在以往和她相處時學到的,明莉的習性。

  明莉再喝一口零卡雞尾酒潤喉,不出所料,她滔滔不絕地開始說話。

  「那個傢伙啊!那個失敗的韓流偶像架子!竟然想要放過新人做地下服務耶?太扯了!?櫻女是健全店家耶!他是笨蛋嗎!? 還有他衣服的品味,很土耶!為什麼總是穿有花紋的西裝!? 莫名地又新又挺!還有明明不是左撇子,卻在右手戴手錶,這也很扯!太追求虛榮了,很噁!說什麼『妳看妳看~』『我這只手錶超帥的~』小鬼嗎!跟繫上戰隊英雄腰帶,到處找人炫耀的小孩同樣水準呢!辛苦了~!話說還過度裝熟!什麼啊?有必要特地跑到等候室找小姐聊天嗎?只是自己想和女孩子調情而已吧?太明顯了!企圖太明顯了!還有講話內容太無聊了,真的是令人不敢領教的水準!──我改車花了好幾百萬圓~──嗄?──我認識的人之中有小有名氣的藝人喔~──嗄啊?──以前組樂團還出過CD──嗄啊啊?沒有人想聽你自誇啦!打從心底!怎樣都!無所謂───啦!……哈啊……哈啊……」

  看來似乎告一段落了。

  順帶一提,這段期間我甚至無法答腔。

  「啊~令人火大……!為什麼小誠偏偏找這種人……」

  明莉依然一邊嘀嘀咕咕,一邊喝飲料。

  不過罐子裡幾乎空了,她一臉陰沉地把空罐放在桌子上。

  原以為她要去拿放進冰箱裡的第二罐──明莉表現出興趣的,是我手上的東西。

  「廣巳先生,那個,好喝嗎?」

  「嗯?算是啦……」

  「是~喔。那──」

  大概像上次在居酒屋一樣,她想要我分她喝吧?

  不過明莉輕易地超越了我設想的那樣。

  「做給我。」

  「……什麼?」

  「也做一杯同樣的,給我♪」

  「……去喝冰箱裡的飲料啦。」

  「我要那個啦~!」

  明莉像孩子一樣纏著我。我不知不覺說出了心裡話。

  「真麻煩……」

  「嗄?」

  迷迷糊糊的眼神,瞬間鋒利如刀。

  刀鋒對準的方向,用不著說就是我。

  「你說什麼?欸?你剛才說真麻煩對吧?欸?」

  糟了……『真麻煩』對明莉來說是最大的地雷詞……踩中就必定會炸死的闊刀地雷……!

  「欸?為什麼說那種話?我只是說想要喝一樣的而已吧?這樣就很麻煩嗎?欸?欸?欸?」

  嗚哇……這傢伙用『欸』不斷進逼……

  「我、我做給妳。我馬上做。好嗎?」

  彷彿從針氈逃走似的,我一手拿著威士忌酒瓶走到廚房。

  話雖如此,我不打算真的製作可樂調酒。要是讓這種狀態的明莉喝到酒精濃度40%的調酒,我明顯能看到一場大災難即將降臨。

  為了慎重起見,我把買來的第二瓶零卡可樂從冰箱裡拿出來,倒進裝滿冰塊的玻璃杯。

  可是在那個時候,明莉投射的責難目光沒有停止。簡直像生氣的貓一樣,隔著沙發露出想要說些什麼的鄙夷眼。

  ──這不好好地善後,鐵定會非常不得了……

  「還沒好嗎~?」

  假如不含酒精被發現了,可能會招致更多的反感。有什麼好的對策──在我左思右想的腦中,一個點子忽然閃現。

  「──喏,做好囉。」

  拜託,就這樣恢復好心情……!

  我在心裡如此祈禱,將放了起死回生點子的可樂玻璃杯拿到桌子上。

  令人在意的明莉的反應──如果要比喻,沒錯,就像是以前我在寵物影片看到的,「從激怒聽到一句『啾~嚕』就態度突然改變的貓」。

  「這是什麼~!」

  眼睛因為驚訝與興奮大大地睜開。目光對準的方向是──黑與白漂亮的對比。

  「有冰淇淋在上面~!」

  可樂加上香草冰淇淋做配料,所謂的漂浮可樂。

  以前大量買下的不良品霜淇淋還有剩下,因此加以利用……看來反應比想像中還要好。

  「好像奶油蘇打~!感覺很好吃~!」

  明莉興致勃勃地眼睛發亮。

  我把湯匙遞給她,她從沙發上下來,在地毯上以女孩坐姿向前傾戳奶油。

  「──!? 嘶嘶地冒泡,甜甜的,這個……我喜歡!」

  她似乎喜歡得用字遣詞變得原始。

  她感到高興實在太好了,我在一旁喝著自己杯中飲料,鬆了一口氣。暫且藉由這個,失言的過失也扯平了吧?

  「──噗哈~!好喝~!」

  不過安心也只是短暫的,這時意想不到的事件突然發生。

  「欸嘿嘿嘿♪不錯呢~?這種的,喏~?」

  搖頭晃腦,加上口齒不清,說話結巴。

  整張臉都紅透了,無論怎麼看,完全是喝得醉醺醺的狀態。

  為什麼……明明沒有加酒精……難道,因為氛圍醉了嗎?或者是,安慰劑效應嗎?

  無論如何,情況依然棘手。乾脆醉得不省人事就好了,不過明莉只有意識很清楚,對我再次進行煩人糾纏。

  「廣巳先生也,這麼~覺得吧~?」

  「啊?」

  「這~麼~覺~得~吧~?」

  「是、是啊……」

  「嗯~♪」

  明明只是隨便答腔,明莉卻看起來非常滿意。

  她把自己的胳膊當成枕頭趴在桌上──是醉意令她如此吧──呆呆的眼神對著我。

  「……什麼啦。」

  「嗯~?只是在看你~♪」

  明莉說出彷彿往年經典廣告的台詞,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雖然不分青紅皂白地被糾纏也很棘手,不過被沉默地盯著看,這樣也會感受到壓力。

  差不多該結束了。決定之後,最後再來一杯,我把威士忌倒進還剩一點冰塊的玻璃杯中。

  然而這時,最後的試煉正等著我。

  「你很喜歡,威士忌呢~」

  「嗯……」

  「那種酒,叫什麼名字~?」

  「這叫……MONKEY SHOULDER。」

  MONKEY SHOULDER。用多種麥芽原酒混合製造的,蘇格蘭產的調和麥芽威士忌。

  由於可樂本身很甜,所以用來做可樂調酒的威士忌是爽口滋味的波旁威士忌──尤其是傑克丹尼──為主流,不過因為不使用砂糖,如果用味道單調的零卡可樂製作,會感覺略顯不足。

  因此我看上了MONKEY SHOULDER這種酒。令人想到香草的豐富甜味,並且不帶異味,不會減損可樂清爽的味道,正好適合製作零卡可樂調酒。

  「MONKEY?好奇怪的名字~」

  的確是充滿特殊風格的名字,不過這有確切的由來。

  詳細說明在此割愛──這個品牌在製造的步驟中,攪拌大麥麥芽的關鍵作業是藉由使用鏟子的手工作業進行。

  這是非常辛苦的重勞動,從事這項工作的工人們都肩膀受傷,像猴子一樣姿勢不良,所以為了向他們致敬,取名為『像猴子的肩膀』──MONKEY SHOULDER。

  「哼~嗯。」

  即使特地說明,明莉卻毫無興趣的樣子,她漫不經心地看著瓶身的標籤。

  順便一提,瓶身的右上──肩膀的部分,作為設計元素加上象徵這個品牌的三隻猴子。至於為何是三隻,由來似乎是使用的原酒種類有三種。

  總之是一種做工相當講究的名酒。味道的品質不在話下,設計的品味也是一流,身為一名威士忌愛好者,我不禁深感佩服。

  但是──

  「──啊哈哈!這什麼啊~!」

  對於並非粉絲的人來說,似乎不限於此。

  「猴子,猴子在交配!三隻一起,猴子,3P……噗呵呵!」

  明莉捧腹大笑。三隻猴子重疊的設計圖案,確實根據看法……那個,也不是不像那樣。

  「真好笑~!我要拍照~!」

  明莉想要用手機的相機拍下照片,不過晃動的手似乎沒辦法好好地拍照。

  「妳在做什麼……借我一下。」

  我代替她拍照,把手機還給她之後,原本面帶笑容的明莉的表情更加地喜色洋溢。

  「你好溫柔♪謝謝♪」

  「……笨蛋,妳玩過頭了。」

  該散場囉。我說完把玻璃杯的酒喝光,開始收拾。不過──

  「嗚吱~♪」

  她突然從背後抱住我,我整理的手不得不停下。

  我猜想,大概是模仿MONKEY SHOULDER的設計的惡作劇吧……太沒有條理,只感到困惑。

  「礙事啦……」

  「嗚吱吱♪」

  即使等了一會兒,她也沒有要放手的跡象。豈止如此她抱得更緊,甚至貼臉磨蹭我的背部。

  「呵呵。你的背,好大喔。」

  「……」

  哆嗦,身體裡面有東西在蠢動。

  不行。雖然無法具體說明是什麼,不過總之這樣不行。

  「好奇妙~這樣抱著時,感覺時間過得很慢~為什麼呢?」

  「不,我不懂妳的意思……話說,這樣我很困擾,之前我說過了吧?」

  雖然想要強行把她扯開,不過面對女孩子纖細的手反而很難動手,不太能按照我的想法進行。

  最重要的一點是,明莉的態度很固執。

  「不是那樣~」

  「嗄啊?」

  「不是那樣啦~你明白吧~?」

  我不明白啦。就算這麼說並且掙扎,擁抱的束縛只是越來越緊。

  「不明白嗎?真的不明白?」

  「就說了……搞什麼啦!」

  「……笨~蛋。」

  也許是我的錯覺,明莉用稍微冷靜一點的語氣嘟囔:

  「女人也有性慾,就是這樣──」

  「!?」

  那,也就是說,這是,什麼?

  惡作劇?美人計?不是那種的?

  換言之,可以說是,所謂的,廣義的?

  MONKEY,SHOULDER的,SOMETHING──?

  被逼得太甚,腦子終於開始故障時──忽然束縛的力量減弱了。

  我扭腰看向背後。結果眼前是──

  「……zzz」

  紅臉軟乎乎地,幸福地熟睡,毫無防備的睡臉。

  「…………」

  不,並不是,可惜或,有頭無尾之類的,不是那種意思的沉默。

  「……唉。」

  ……無論如何都感到鬱悶,一定是因為喝太多MONKEY SHOULDER了,我用無聊的笑話當作藉口。

  我在樓梯平台停下腳步,從包包拿出沒喝完的寶特瓶。

  附近不會被人看到,嘴脣上也塗了脣膏,對於直接喝沒有抗拒。我咕嚕咕嚕地喉嚨發出聲音,讓稍微變溫的運動飲料流進體內。

  「……哈啊~」

  滲透的鹹甜味感覺舒適也不過片刻,以額頭為中心的鈍痛頭痛復發,我今天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嘆氣。

  身體很疲倦,覺得有點想吐……完全是宿醉的症狀。明明平常不喜歡喝酒,昨晚卻很罕見地發酒瘋。

  我想要叱責昨天的自己。是說,果然應該請假休息的。這種狀態感覺沒辦法好好地接客……

  無論如何,事到如今不管說什麼都無濟於事。還是快點去上班,在等候室躺下盡可能恢復健康。

  下定決心的我,拖著因為倦怠感變得像鉛塊一樣重的身體,前往工作地點。

  然而──

  「嘿~」

  在櫃台裡的人發出輕鬆的問候,我被迫停下腳步。

  「……妳在做什麼?」

  連自己都覺得聲音明顯帶著不悅,對方──怜奈卻一點也不在意,一手拿著手機敷衍地回答。

  「站櫃台~」

  「……小誠呢?」

  「沒值班吧?我不知道。」

  「…………」

  負責人因為急事不在時,偶爾會發生小姐代替站櫃台的情形。

  所以,這種狀況沒有奇怪的部分。雖然沒有奇怪的部分,但是留下疑問。

  因為目前櫻女,有可以代替負責人的員工。

  「……九條先生也不在嗎?」

  「在啊。」

  那為什麼?用不著發問,怜奈爽快地告訴我。

  「他說有點疲倦,所以叫我代替他站櫃台。」

  「嗄啊?」

  那什麼理由啊?過分也該有個限度。

  「什麼啊。拒絕他啊,很荒謬耶。」

  「還好吧~?他說會算時薪給我~反倒是光是坐著就能賺錢,感覺很棒吧?」

  怜奈說完,與華麗外表相反,展現出親切的笑容。

  「……那就好。」

  愣住的我,發出嘆息作為分別時的寒暄,然後離開這裡。

  「啊,等一下。」

  「什麼事?」

  聽到呼喚聲,我轉過頭來,怜奈用拇指指著背後通往辦公室的門,說:

  「我忘了說。一輝有交代。他有話對妳說,叫妳上班後就去辦公室找他。」

  「…………」

  心裡萌生的不祥預感,十之八九被我猜中。

  因為關於被叫去的理由,我心裡有底。

  「……知道了。謝謝。」

  我道謝後,便走去辦公室。

  然後一打開門──沒有像以前那樣飄散異味,但卻傳來刺耳的聲音,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

  是自彈自唱嗎?九條先生以蹺腳的姿勢坐在椅子上,一邊彈著吉他一邊唱歌。

  我不了解音樂,因此對於他的吉他技巧不予置評,不過關於歌聲……老實說,不怎樣。

  絕對不是拙劣。只是,明明是日語歌詞,卻唱得很像英語發音,才剛這麼覺得,英語歌詞又唱得像日語發音──裝模作樣卻不像樣的感覺,只是單純地覺得糟糕。

  「哇,哇─好厲害─」「可以當專業歌手了吧~?」

  不久演奏結束,兩名當觀眾的小姐極力稱讚九條先生。無論是有點言不由衷的台詞,還是透露內心的苦笑,都能明顯得知她們是被迫陪伴。

  「哈哈,專業歌手嗎~那也不錯呢。可是我的音樂性,偏離現在的流行耶?有點無法傳達給大眾吧?」

  「這、這樣啊─」

  「喏,對我來說音樂是藝術。被商業主義支配的現今音樂界,我實在是會被視為異端呢。」

  「喔、喔~」

  「雖然知道不會被接納,不過我不打算改變自己的音樂風格呢。為了金錢和名聲出賣靈魂,就無法自稱真正的歌手呢。例如最近很暢銷的那個樂團──」

  「「…………」」

  兩名同事目瞪口呆,完全說不出話。

  我懂,我懂啊。從自慰表演夾帶表現「我很特別」,然後滿口嫉妒地批判流行。這樣還不冷場才奇怪啊。

  「──大家好啊─」

  懷著對可憐的兩人伸出援手的心情,我用堅定的心態大聲打招呼。

  「聽說你有話要對我說,是什麼事?」

  我邊說邊對兩名同事使眼色:「快點離開。」兩人露出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匆匆忙忙地離開辦公室。

  「──嗨。」

  認出我的九條先生的眼神,瞬間失去情感,令人聯想到爬蟲類。

  不過下一瞬間恢復原狀,他以一樣輕薄的語調說出第二句話。

  「步實~妳好過分~之前的事,妳向老闆打小報告了吧~」

  之前的事──怜奈想要進行地下服務的那件事。

  後來,我向小誠從頭到尾報告了,因此九條先生肯定是被嚴厲警告了。雖然小誠平常是溫和的人,不過好歹也是風俗店經營者,他一旦發火就很可怕。

  不過,就九條先生而言大概無法接受吧?因此他把我這個密告者叫來,想要發洩不滿,他是這麼想的吧?

  「明明說好了彼此不要干涉~妳為什麼還是說了啊~?」

  「我不記得有跟你說好。」

  我冷淡地回話,像是呼應似的九條先生的語氣也很尖銳。

  「步實妳啊~個性很麻煩呢。」

  「…………」

  「為什麼妳要裝出乖巧的樣子呢?討好嗎?」

  「不是。」

  我乾脆地否定,九條先生憑空想像繼續說:

  「如果要討好奉承,最好挑一下對象喔~我不久之後預定當上這裡的店長呢。」

  誰理你。因為宿醉覺得不舒服,我半自暴自棄地進行反擊。

  「那樣的話,才更應該遵守店裡的規定吧?」

  「規定……規定啊。」

  「……什麼?」

  「不,這麼說的話,妳才是違反規定的人吧?」

  九條先生露出令人討厭的笑容,糾纏不休地指摘。

  「我聽老闆說,妳和客人在交往啊?」

  「……是前客人。那個哪邊違反規定了?櫻女沒有禁止戀愛的規則啊。」

  「不不不不。從常識來看不行吧?」

  變得十分得意的九條先生,伴隨著大幅的手勢越說越激昂。

  「那個人不再上門,營業額因此下降了吧?對店裡造成困擾啦。稍微用頭腦想一下就會知道吧?」

  「那個……」

  他的說法有一定的道理,我也無法高聲反駁。

  我閉口不言,九條先生或許是有駁倒對手的勝利感,他狂傲地扭曲雙脣,以加倍奉還般的氣勢說出刻薄的話。

  「話說~妳竟然能和來這種地方的客人談戀愛啊。什麼?對方是有錢人嗎?」

  ……忍耐。我要忍耐。

  「妳最好繼續裝乖喔~反正對方也只是被妳的皮相欺騙啦。」

  ……隨你愛怎麼說。反正你只是想要心情變好而已。

  「嗯,那個男的也有問題呢。竟然真的愛上按摩店小姐──哈。反正不撒錢女人就不會靠近。大概是沒用的男人吧?真可憐。」

  ……啊,不行了。

  這傢伙是敵人。

  「……啊哈哈,對~啊~──啊,可是可是,更可憐的人,反倒是九條先生吧─?」

  別這樣啦,我甩開加以制止的理性,情緒顯得激烈。

  「嗄?為什麼?」

  「因為我的男友,比九條先生更早被邀請當櫻女的店長候補呢─但他是白天有正當工作的人,所以拒絕了。」

  「…………」

  「我男友拒絕後,小誠才來向你提出邀約的吧。也就是說,這個──稍微用頭腦想一下,就會知道吧?」

  被第一人選拒絕後的妥協方案。也就是說,你是備胎啦。

  這個人自我意識過強,這個事實肯定令他震驚。

  我充滿諷刺地給他最後一擊。

  「別在意啦~!可是有工作就好啦。追逐著不可能實現的夢想,是沒辦法養活自己的。」

  「……妳、妳……」

  我無視青筋暴露快要發脾氣的對方,輕快地轉向一邊。

  「那我去當班了~今天也請多指教~」

  多虧了宣洩憤怒,宿醉的症狀感覺也稍微緩和了。

  雖然覺得完全氣消了──不過想到這會變成日後的禍根,此時此地流於情緒反擊,果然是我的失態吧?

  人生啊,總是很難順心如意呢。

  我大概也算是個好人,不過比起這個人還是遠遠不及。

  不,面對基於堅定的理念進行活動的對象,好人這種說法有點失禮。

  無論如何,做得不錯呢,我老實地感到欽佩。

  「這次真的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傍晚高峰時段店裡熱鬧的喧囂,在辦公室裡也隱約可以聽到。

  宛如重現幾天前的光景一般,自稱多管閒事的大嬸,齊藤千秋小姐,隨著謝罪的話低頭道歉。

  看到她如此深深地道歉,甚至連點心禮盒都帶來了,我反而感到過意不去。雖然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不過轉念一想這樣也很奇怪,我努力誠懇地應答。

  「別說什麼添麻煩啦。反倒是我才覺得不好意思,讓妳特地送來道歉禮物。」

  「只是一點心意……不嫌棄的話請和各位員工一起品嘗。」

  「好的,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按照形式進行對話,事情到此結束,但是──

  由於突然湧現的好奇心,我自然地開口:

  「那個,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是?」

  「齊藤小姐,為什麼進行這種活動──為什麼,可以無償地做到這個地步呢?」

  「…………」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齊藤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不是志工,因此也不是無償。」

  說了開場白之後,她好好地回答:

  「大概是因為,注意到了吧?」

  「……注意到了?」

  什麼?用不著開口問,齊藤小姐繼續說:

  「失去容身之處的孩子們──家庭、學校,這種的,我注意到了,在本來理所當然地應該待著的地方,世上有待不下去的孩子們。」

  「…………」

  「注意到之後,就無法無視。」

  「……原來如此。」

  注意到之後,就無法無視。

  這個答案,我能夠深刻地理解。

  並且,我甚至可以──感同身受。

  「難道店長,對於非營利組織的活動有興趣嗎?」

  「咦?不,不是那樣……」

  「接下來我要到街上巡邏防範向未成年人搭話的可疑人士,有興趣的話要不要一起來?」

  「不,那個,不好意思……之後我已經有預定行程……」

  雖然有預定行程是事實,不過拚命地找藉口,聽起來實在很像在說謊。

  不過齊藤小姐似乎也不是認真的,她捂住嘴巴文雅地笑著,然後說:「我開玩笑的。」

  「那麼,我先告辭了。非常感謝您抽出時間。」

  最後齊藤小姐端莊地鞠躬致意,走出辦公室。

  目送她的身影之後,我嘆了一口氣。

  即使能夠理解想法,自發性地採取行動的行動力,很遺憾地我沒有。

  雖然覺得可嘆──正因如此,我也覺得像她這種人在世上是必要的。

  「……捐點錢吧。」

  下定決心的我,總之也為了接下來的預定行程,我決定先從事務工作開始解決。

  把幾樣商品放在收銀櫃台後,童顏加上濃妝的辣妹店員──篠田,沒有念出價格,就粗率地掃起條碼。

  雖然面對我是無所謂,不過面對客人不能這麼做。因為我知道原因,所以這時就好好地安撫。

  「上個月參加過了還好吧?」

  今天是每個月舉辦一次,以慰勞杉浦小姐為目的的飲酒聚會日子。

  因排班上的調度,這次是篠田在店裡值守,不過當事人似乎無法接受。她毫不掩飾地露出不悅的表情抱怨。

  「是~沒錯啦……」

  「下次我再邀妳。喏?」

  「是……」

  篠田勉勉強強地回話,我露出苦笑把千元鈔票交給她。

  雖然找了四百圓的零錢,不過我沒有收下,決定給篠田當成零用錢。

  「給妳。回去時買支冰淇淋吧。」

  「咦!太好了,謝謝~!」

  陰鬱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開朗。只是給她幾百圓就能討好她,還是一樣好騙──老實的傢伙。

  「那就拜託囉。」

  最後我打聲招呼,離開店鋪。

  然後窺視周圍,兩名同行者在細長走道的邊緣談笑。

  「久等了。」

  隨著這句話,我把剛才購買的薑黃飲料分別親手交給她們。

  「喔,謝啦~你很機靈呢~」

  說完這句話,同行者之一──寺本小姐笑著繼續說:

  「篠田在抱怨嗎?」

  真不愧是兼職領班,似乎察覺到費事女孩的心情。

  「嗯,我給了零用錢安撫她,應該沒問題。」

  「啊哈哈。店長也變得很會對待女人了呢~」

  「女人……」

  實在是難以接受的讚美詞。可以的話我希望她訂正為『對待員工』。

  「完全不是那樣啦。」

  「咦~沒那回事喔~對吧,杉浦?」

  「咦?是、是怎樣呢?」

  杉浦小姐尋求同意,卻為詞窮而手足無措。

  ……咦?難道我,在員工眼中是喜歡拈花惹草的店長嗎……?

  我稍微感到疑神疑鬼,不久迎接的計程車來了。

  「來,上車吧。」

  我重振精神,坐進車內。

  原本打算坐在副駕駛座,不過寺本小姐先坐上去了,於是我在後座和杉浦小姐肩並肩。

  「──不過,坐車移動很難得呢。」

  計程車緩緩地開始移動,在車內開始對話的中心,當然是寺本小姐。

  「明明總是去步行範圍內的店。今天是怎麼了?」

  「偶爾去其他店也不錯。我找到生魚片很好吃的餐廳喔。」

  這次我選的店,是之前櫻田先生帶我去的,那間生魚片很美味的包廂式居酒屋。

  「喔喔~?」

  寺本小姐很感興趣地低喃。不過她有興趣的部分,似乎不是挑選店家。

  「你和誰一起去過嗎~?」

  我察覺到寺本小姐想要說的話,努力平靜地回答:

  「和朋友去的。」

  「哼嗯?」

  從前方投來刺痛的懷疑目光。為了避免繼續追問,我試圖轉換話題。

  「有很香的味道呢。妳有噴香水嗎?」

  「我沒有噴喔~是杉浦嗎?」

  看到我和寺本小姐兩人的視線,杉浦小姐不好意思地自己承認。

  「啊,嗯。不是香水,只是身體噴霧……」

  「喔~是哪個牌子?」

  寺本小姐表現出興趣。太好了,不出所料的發展。

  「呃──」

  杉浦小姐回答品牌名稱。連香水和身體噴霧的差異都不曉得的我,沒聽過這個名字,不過寺本小姐似乎知道,對話突然熱絡起來。

  「哦,我知道那個~!是戀愛化妝品吧?」

  「咦,嗯……應、應該是。」

  「現在很有人氣呢~我的女兒,雖然是高中生,可是也使用同一款喔!」

  「這、這樣啊。」

  我獨自在對話中被拋在一旁,寺本小姐有所顧慮地向我提起話題。

  「店長,你知道嗎?戀愛化妝品。」

  「不,我第一次聽說。」

  「只要使用就能實現戀情的化妝品喔~」

  原來如此。實現戀情的化妝品,簡稱為戀愛化妝品。

  「有加進春藥嗎?」

  「啊哈哈!怎麼可能~!只是一種象徵意義啦。」

  「哦,這樣啊……」

  宛如化妝品版的戀愛實現護身符啊。這種有超自然含意的東西,女人真的很喜歡呢。

  「杉浦~妳有想要實現的戀情嗎~?」

  「沒、沒沒沒、妹有!」

  杉浦小姐被捉弄,感到慌慌張張。也許說「沒有」時咬到舌頭了。

  「我、我不知道就買了。真的。」

  杉浦小姐拚命辯解,不過寺本小姐並不理會。她發揮壓倒性的主導權,不斷地以自己的步調進行對話。

  「話說~杉浦,妳稍微打扮一下就很漂亮啦~」

  被那句話影響,我不知不覺看向杉浦小姐的服裝。

  和平常一樣,T恤配牛仔褲的休閒穿搭。雖然說起來很樸素,不過參加職場的飲酒聚會沒有問題。

  然而寺本小姐的指摘,似乎包含了相應的理由。

  「難得嘗試了許多。很可惜耶~」

  「寺、寺本小姐!那件事……!」

  杉浦小姐要求自重的訴求──很遺憾地,沒有得到慈悲。

  「嘿嘿~其實之前啊,杉浦常常找我商量呢。今天也是──喏。」

  寺本小姐說著操作手機,伸出手來讓我看到。

  似乎是LINE的聊天畫面。對話內容乍看之下,似乎是關於時尚的商量,杉浦小姐熱心的提問,每次寺本小姐都給予建議。

  「喏,你看這個。」

  「住、住手……!」

  令人莞爾的少女羞澀──最後藉由寺本小姐放大顯示的一張照片,終於達到頂點。

  「啊啊啊啊!不、不要看~~~!」

  從頭到腳全都拍到的杉浦小姐的全身照。根據手機拿在胸前來看,也許是自拍映在穿衣鏡裡的身影吧?

  她穿上點綴了些許荷葉邊的女用襯衫,下半身是長度到腳踝的裙子,足以顛覆以往的休閒形象,由於沒有戴眼鏡,給人一種完全不同的印象。

  「如何?很可愛吧?」

  「是啊。」

  完全不是奉承或誇大,真的很適合,我老實地同意。不過──

  「欸,店長~這種時候要說清楚才行啊~」

  她要求我重說一遍。當然,我對寺本小姐唯命是從,因此無法拒絕。

  「我、我覺得很可愛。」

  「妳有聽到嗎~?他說妳很可愛~!」

  刻意要我重複一次,實在是覺得肉麻。

  但是更嚴重的,是聽到這句話的當事人。

  「嗚嗚……羞死人了……」

  杉浦小姐用雙手遮住臉,只是低下頭。掩蓋不住的耳邊泛紅,雄辯地證明她的心情。

  變成這樣越發感到可憐──不過前女性雜誌的烈女,似乎沒有這種慈悲心。

  「其他還有喔~你看,這張感覺滿色的──」

  「真的住手啦啊啊!」

  ──這時,小小的奇蹟發生了。

  「呀!?」

  終於迎接忍耐極限的杉浦小姐,為了阻止強橫行為而湊上前的──這一瞬間。

  由於計程車彎過彎道,以絕妙的時機轉動方向盤,給予她的身體預料之外的加速。

  加上力道的杉浦小姐的身體,直接順從慣性倒下──大概是剎那間的判斷,她抓住旁邊合適的物體。

  「…………」

  「…………」

  被抓住的合適的物體,實際上我也反射性地伸出手臂抱住她,結果──熱情擁抱的一對男女誕生了。

  「對、對對對對不起!」

  「不、不會……」

  雖然彼此馬上分開,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氛圍瀰漫在車內。

  「喔呵呵。我在這裡下車吧?」

  「……寺本小姐,別鬧了。」

  儘管嚴重警告類似性騷擾的言行,我在腦中卻反覆回味剛才發生的事。

  ……雖是一瞬間……不過很驚人呢……

  明明隔著衣服,卻忍不住覺得:「中間還有另一個人嗎!?」令人有這種錯覺的分量……

  雖然之前沒有特別意識到,不過果然杉浦小姐……不,不行,視線擅自朝向側面……!

  我要冷靜啊,為了壓抑高漲的情緒,我試著用鼻子深呼吸。不過──

  「…………」

  結果深深地吸入令人懷疑剛洗完澡的身體噴霧的芳香香味,反而出現反效果。心臟的跳動節奏越發加快。

  ……原來如此。看來戀愛化妝品的效能,未必只是超自然的迷信說法。

  難怪這會流行起來呢,我悄悄地在心裡佩服。

  也許對女人來說,『柔弱』是一種美德。

  因為,在目前為止的人生中發揮『強悍』的結果,給我帶來的只有失敗與挫折。

  槍打出頭鳥。無論如何在男性優勢的社會中,若是女人的身分就更是如此。

  至少,不服輸的堅強肯定只會樹立敵人──我在等候室的角落一個人孤零零地,仔細地想著這些事。

  「……唉。」

  可以期待下班回家的客人,平日夜晚的時段。可是客人一直沒有到來的跡象,只是虛度流逝的時間,只有嘆息在累積。

  並不是生意蕭條。光是看小姐出出入入,客人應該和平時一樣多。

  那為什麼只有我閒著沒事幹──理由很清楚,因為我被晾在一旁。

  以隸屬店家的小姐身分工作,是否有客人結果全看工作人員的安排。如果獲得信任,就可以優先接到客人,同樣地也適用於相反的情況。

  受到小誠信任的我,最近和處於代理店長立場的九條先生合不來,前些日子甚至發生口角。

  九條先生和小誠不一樣,實在很小家子氣。他肯定對那時的事懷恨在心。

  因為小誠休假,現在九條先生在顧店,完全不安排客人給我的狀況,也許是他的報復。

  實在是幼稚愚蠢,不過因一時情緒就和他衝突的我也太不小心了,這點必須反省。

  要道歉迎合他,或者再向小誠打小報告,和他徹底對抗──總之,今天繼續待在店裡也沒有著落。

  由於今晚廣巳先生飲酒聚會會晚回家,本來打算堅持到關門為止,不過還是乖乖地回家吧。

  做出決定的我,換好衣服後前往櫃台,向九條先生提出營業額的結算申請。

  「……麻煩幫我結算。」

  和我實在變得僵硬的態度相反,九條先生的態度一如往常──不,比平時更加輕薄。

  「咦~?妳要走啦?太早了吧?」

  「…………」

  虛情假意的台詞令我煩躁加劇。即使如此我仍努力地不發一語。

  「嗯,好吧。」

  用品味不佳的戒指和手鏈雜亂無章地裝飾的手,把錢裝進信封裡。因為只有幫其他小姐走了幾次過場,所以金額不言而喻。

  「來,請收下~!」

  「……謝謝。」

  或許是把我的早退解釋成逃走,九條先生心情很好的樣子。我確認收下的信封裡面,他提起毫無意義的話題。

  「對了,步實妳以前有染頭髮呢。」

  「……那又怎樣?」

  「不,只是想起來而已。」

  九條先生這麼說,視線在手邊的幾張照片上移動。也許是正在整理,或者是在物色喜歡的小姐。無論如何我沒興趣知道。

  「……辛苦了。」

  「是,辛苦了~──回家路上小心喔。」

  被表面話送別,我離開了工作場所。

  走到住商混合大樓外面,我融入路人的行列中。最近連日下雨,不過今天難得天氣晴朗,感覺鬧區人流眾多。

  「…………」

  雖然明白是心情的問題,不過熱鬧的氣氛實在令我不開心。我放慢步調拿起手機,想要掩飾這樣的心情。

  我啟動LINE的APP,從顯示的帳號中選擇廣巳先生的帳號。在開啟的聊天畫面中,我不加考慮地輸入文字。

  『工作結束了~你是在之前的居酒屋飲酒聚會嗎?我也可以去嗎?www』

  我沒有按下發送鍵。不可能按得下去。

  我哪有資格說這種話?臉皮再厚也該有個限度。

  光是讓我一起住就很感激了,如果還要再踏入私領域,無論怎麼說都太任性了。

  因為前男友的事,本來就給廣巳先生添了許多麻煩,如果要求更多未免太過分。

  就算是再親切的人,也不能所有事情都依賴他。要是一直巴著他,我一定會變得凡事都依賴廣巳先生。

  那樣不行。那種樣子,我不認為是幸福。

  真正的幸福,應該不是別人給予的。為了證明這一點,我必須變成真正獨立的人。

  沒有別人幫助就無法度過的人生,那種的,只能用悲慘形容吧?

  「…………」

  我刪除輸入的文字,把手機收進包包。

  就算直接回家,很顯然也只會更加苦悶。乾脆去唱卡拉OK,大聲地發洩不滿才是上策。

  決定之後,正當放慢的步調恢復時──可是,我明白了。

  很遺憾地,我似乎不能去唱卡拉OK了。

  而且,我甚至沒辦法回家。

  那我要去哪裡呢?不要問我──

  「──呀!?」

  ──去問突然從背後抓住我的肩膀,這個無禮的人。

  骨節明顯的手,突然用力抓住肩膀。

  這種強勢的舉動所蘊含的是,絕對不會放開的決心?或者是──

  「堂本先生~你還是來我店裡上班啦~」

  ──求救的請求嗎?

  無論如何饒了我吧,我對著在居酒屋的吧台座位坐在一起的熟人,露出苦笑搖搖頭。

  「不方便啦……」

  或許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期待,抓住肩膀的手立刻放開,像是代替似的,他抓起吧台上倒了亮琥珀色液體的玻璃杯。

  然後我看著一點一點地喝著『山崎』的熟識的男性──櫻田先生的側臉,輕輕地嘆息。

  在飲酒聚會造訪的居酒屋偶遇,雖說只陪他喝一杯──他卻一直沒完沒了地抱怨。

  話雖如此,不發洩積怨對身心有害。之前也曾被他招待,所以我很樂意充當傾聽者。

  「那個人有那麼糟糕嗎?」

  據說,櫻女新聘的員工似乎變成了煩惱之源。

  我套話之後,櫻田先生以生動活潑的語氣開始說:

  「畢竟在業界有些資歷,所以很多事情處理得很圓滑喔!不必大事小事都從頭教起,就這點來說確實很不錯──不過,正因如此,本人自尊心稍微強烈了一點……這就真的是很難處理!」

  「原來如此。我懂。」

  「有自己的做法是很不錯,可是最起碼要遵守店裡的規定……他終究是個受僱員工啊。」

  「正因為是即戰力,反而更難帶的那種類型吧。」

  得到適切的回應,櫻田先生宛如得到知音般地地拉高嗓音。

  「對對!正是如此!」

  「哈哈,在超商業也一樣喔。」

  「是嗎?」

  「嗯。儘管收到所謂的老鳥,不必多花工夫培訓,省時省事,可是經常被上一間店培養的技能或規則所束縛。要重新染上新的顏色,反而出乎意料地麻煩呢。」

  雖然有經驗是件好事,不過因此變得堅持己見就難搞了。老實說就我個人的意見,沒有任何經驗的菜鳥僱用起來更安心。

  「有道理……所以說,沒有業界經驗的堂本先生還是比較理想……」

  「饒了我吧……」

  我露出苦笑,直接喝了一杯他請我喝的『山崎』。濃厚甜味和滑順口感交織而成的滋味真是絕妙,沒有其他品牌更適合「醇厚」這種形容。

  「嗯,只能更有耐心地教育他了吧?」

  「教育有用的話就好了……」

  櫻田先生一副毫不期待的樣子。也許是因為有了醉意,他說話時的語氣已經完全口無遮攔。

  「夜間工作是要講究一定程度的儀容外觀沒錯,不過過度浮誇的結果,看起來反而很俗氣。」

  「明莉也在抱怨喔。說他打扮太浮誇很噁。」

  「哈哈,很噁啊。嗯,被說成那樣也沒辦法──他甚至使用假名呢。」

  櫻田先生不經意間說出的一句話,令我無法掩飾驚訝。

  「咦?假名是指?」

  「那傢伙,平常使用假名過生活喔。」

  「為、為什麼……?」

  「大概是裝飾門面吧?因為他的本名不是九條一輝,其實是──」

  「──咦咦……」

  「還有啊──」

  雖然絕對說不上品味不錯,不過總之說別人的壞話非常適合當下酒菜。

  談論被揭露的許多祕密一陣熱鬧之後,我斟酌時機決定離開座位。

  「不好意思。還有朋友在等我,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啊啊!抱歉聊了這麼久。」

  「不會。可以的話,下次我們再一起喝一杯吧。」

  「嗯,一定!」

  然後我把玻璃杯中所剩不多的酒喝光,回到原本的包廂。

  原本打算只聊一下,沒想到聊了這麼久。

  我以為寺本小姐一定會責罵我:「太慢了~!」本來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不過看來似乎只是杞人憂天。

  「咦?寺本小姐呢?」

  回到包廂後,裡面只剩下杉浦小姐。她手裡拿著擦手巾,仔細地擦拭倒了啤酒的玻璃杯。

  「哦,她去洗手間。」

  「這樣啊。」

  我邊說邊坐回自己的座位。

  然後這時,坐在對面的杉浦小姐說了一句:「請。」同時將手上的玻璃杯遞過來。

  「啊,妳幫我擦水滴呀。不好意思,謝謝。」

  「不、不會……」

  我傾斜接過來的玻璃杯。不過放到浮出水滴的啤酒當然變溫了,即使恭維地說也不算好喝。

  快點喝光,再點一杯新的吧。決定之後,我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氣喝光了。

  「──溫掉了……」

  「呵呵。你要再點一杯嗎?」

  我忍住打嗝點頭,杉浦小姐憋笑按下服務鈴。店員馬上來了。

  「生啤酒一杯──杉浦小姐呢?」

  「啊,那……我要薑汁汽水。」

  不久手上拿著到齊的新飲料,我說:

  「抱歉,離開這麼久。」

  「不會不會。」

  「那,重新開始吧。」

  乾杯。相交的玻璃杯「鏗」地發出愉悅的聲音。

  「不過杉浦小姐真的很細心呢。」

  「是、是嗎?」

  「若非如此,不會在意別人玻璃杯的水滴吧?」

  「這、這很正常啊……」

  雖然嘴巴上謙虛,不過眼睛朝下看的表情流露出喜色。

  像是遮羞般雙手深深傾斜玻璃杯的模樣讓人不覺微笑──不過我惦記著一件事,於是不經意地提起。

  「該不會,妳身體不舒服?」

  「咦?」

  「不,因為妳一直喝不含酒精的飲料。」

  一開始點了一杯酒之後,杉浦小姐後來只點不含酒精的飲料。

  難道是身體不舒服才節制攝取酒精嗎?我的擔心似乎只是臆測。

  「啊,不,沒事。我很好。」

  杉浦小姐視線游移,說出節制飲酒的理由。

  「……那個,喝酒之後,我會很容易失控……」

  原來如此。上次鬧得有點大,所以才不敢喝啊。

  「杉浦小姐野獸模式呢。」

  「啊嗚……」

  「哈哈,不用在意啊。」

  我輕鬆地緩頰,杉浦小姐頑固地搖搖頭。

  「可是,因為這樣我總是做出失禮的事……」

  失禮的事,聽她這麼說我最先想到的,果然是那句話吧?

  「妳好像還說過我是誘惑受呢?」

  「對啊對啊,那傾向超明顯的──不、不是!」

  好像要取消失言似的,杉浦小姐雙手在面前不斷揮舞。

  與平常反差強烈的她的言行,看著感覺十分愉快,不過太欺負她也很可憐,因此到此打住吧。

  「對了,工作方面如何?還順利嗎?」

  「哦,是、是,託你的福……」

  「託我的福。妳把我當外人呢。」

  「對、對不起……」

  「嗯,不要勉強喔。像之前那樣搞壞身體可就麻煩了。」

  像之前那樣──杉浦小姐轉正職前的一段時期,由於壓力太大身心失調,甚至引發過度換氣,病倒了好幾次。

  雖然現在似乎好轉了,不過也許什麼時候又會復發。超商這行日夜顛倒的工作實在很容易打亂生活節奏,就算被念多管閒事我也得多關心。

  「那時給您添麻煩了……」

  「不會啦。因為有妳,現在我才會變得輕鬆。」

  「不,哪裡……我還有許多不足之處……」

  「妳在說什麼?如果妳的工作態度算是不足,像是篠田那種人現在早就被開除囉。」

  抱歉把妳拿來當話柄,篠田。只是隨口助興的小玩笑,原諒我吧。

  「是、是這樣啊……」

  「是這樣啊。」

  我開玩笑地模仿她的語調,杉浦小姐害羞地低下頭。

  明明年紀沒有差幾歲,可是看到她這樣純真的一面,實在是會激起保護慾。

  或許因為如此,加上微醺的心情幫了一把,我話說起來更為流利了。

  「說真的,正因為有寺本小姐和妳在,從開幕到現在,我才能一直工作下去。」

  關於寺本小姐,主要是在人際關係多蒙照顧。如果沒有她,我的胃現在早就破了一兩個洞吧?

  另一方面關於杉浦小姐,單純地在排班上得到她的幫助。有在深夜時段能獨當一面的可靠人才,對我來說等同於保證了每天的安眠。縱使是經過千錘百鍊的一流社畜,也不可能只工作不睡覺。

  「我從妳那邊獲得的幫助,一定超過妳所想像的。所以……啊……」

  我想起不知何時讀過的,關於領導力的書本內容──『無論多麼羞於說出口,也要率直地說出感謝的話。』

  「一直以來謝謝妳了。」

  「──噗!」

  「怎、怎麼了?發出好驚人的聲音……」

  「沒、沒事……嗯嗯……」

  也許是為了調整喉嚨狀況,多次重複咳嗽之後,杉浦小姐低聲說道:

  「……店長真會花言巧語。」

  「嗄啊!? 為、為什麼啊!我只是說謝謝而已吧!」

  的確是以籠絡人心為目的的發言,不過那終究是就公務立場。說我花言巧語,太過分了啦。

  「你可以去當男公關。」

  「為什麼覺得妳有點發火了!?」

  雖然完全不能接受杉浦小姐的說法,不過無論如何,沉悶的氣氛略微緩和,就這樣吧。

  然後閒聊了一會兒,不久寺本小姐從洗手間回來了。

  「我回來了~」

  「妳很慢呢。」

  「那個啊~有個像大學生的女孩子在廁所裡醉倒!我看不下去在照顧她!」

  寺本小姐的食指和中指併攏,做出伸入喉嚨深處的手勢。正在用餐別這樣啊。

  「以前也對店長這樣做過呢~」

  也別隨意挖苦別人的失敗啊。那時給您帶來了很多麻煩!

  之後,以愛說話的寺本小姐為中心,飲酒聚會更加熱鬧起來。

  然而歡樂時光過得很快,回過神時度過了愉快的時光。

  「──那麼,差不多該結束了。」

  我看手錶確認,時間已經過了十點半左右。櫻女的營業時間是到十一點,說要堅持到關門的明莉,也差不多正好工作告一段落了吧?

  老實說覺得喝得不過癮,不過一想到上次飲酒聚會回去時發生的騒動,我實在是不得不急著回家。不過──

  「咦~!才正要開始吧~」

  寺本小姐提出異議。此外……

  「對啊!去唱卡拉OK吧,卡拉OK!」

  「卡拉OK!不錯呢。」

  要唱什麼歌呢~?兩人手挽著手很開心。完全準備要去續攤了。

  這時我要是潑冷水:「我就不奉陪了。」日後一定會被嫌棄。嗯,明莉大概也不會輕易捲入麻煩中,我也不必無端地擔心。

  「……我知道了。那我們換一間店吧。」

  結果我被兩人的氣勢壓過,決定參加續攤。

  我結完帳走出店外──在那之前,順便去廁所。

  沒有頭暈眼花令我鬆了一口氣,上完廁所後,趁著女性員工沒有監視的現在,我決定聯絡明莉。

  『抱歉,我們要去續攤。還是會晚點回去。』

  順利用LINE送出訊息後,正要關閉畫面時──突然響起的提示鈴聲,使我差點手機沒拿穩。

  到底是誰啦?我確認號碼。已經存入通訊錄的那個號碼,顯示出這個名稱。

  『私立櫻田女學園』

  「……?」

  不久前有過同樣的來電,不過當時打電話來的對象──櫻田先生,現在確實和我在同一個場所。

  既然如此,在電話另一頭的人是誰呢──?

  感覺模糊的不祥預感,藉由接通電話的喇叭傳來得意洋洋的聲音,變成了明確的寒意。

  『喂喂~你好──』

  ──原來如此。

  看來這次,似乎是我變成惹上麻煩的當事人。

  「欸欸~一起唱嘛~」

  ──為什麼能夠變得如此自私呢?

  僅有兩人的卡拉OK包廂。對於毫不客氣地靠近的男人的生態,倒不如說開始感興趣了。

  把麥克風伸過來,感覺像是要訪談的心境,不過笨蛋不可能有笨蛋的自覺,我決定遞過去拒絕的話語。

  「那個,真的沒辦法。不要這樣。」

  「啊,那要去吃飯嗎?我請客,真的。」

  「就說了……」

  完全不顧他人的困擾的蠢男人。然而這時,他那自私的舉止即將遭到懲罰。

  給予懲罰的審判者,一手拿著倒了烏龍茶的玻璃杯,以優雅的步伐走進房間。

  「喔,美熟女!」

  雖然蠢男人的措詞太失禮了,不過確實可以說是確切的表達。

  黑色的自然風鮑伯頭充滿光澤感,被褲裝裹著的身體穠纖合度,比例完美。扣除無法掩飾的眼角皺紋與法令紋,實在看不出是年約四十的年輕美貌。

  「嘿嘿,是跟妳一起的嗎?妳好~」

  完全得意忘形的蠢男人,一臉洋洋自得地接近她。

  「我一個人喔~可以的話──」

  也許是想搭肩,蠢男人輕率地伸出手。可是下一瞬間,結果暴露出難看的姿態。

  「痛、痛痛痛!」

  像是防身術講座的展示般,蠢男人被輕易地扭起手臂。

  「什麼?妳認識他嗎?」

  對著我提出的問題,我搖搖頭回應。

  不是熟人也不是什麼人。因為這傢伙,只是為了搭訕而闖進包廂的蠢男人。

  「實在是……」

  也許是理解了大致情況,「哎呀呀」,她嘆了一口氣,放開痛得快要流淚的蠢男人。然後──

  「不要做無聊的事。」

  她往門的方向輕輕一推,最後說了一句:

  「限你一秒內滾出去。」

  「咿咿咿!」

  蠢男人慌亂地逃出包廂。

  我冷淡地目送他那沒出息的模樣,然後她──千秋小姐在位子上坐下。

  「那什麼啊?」

  「好像是搭訕。」

  「在卡拉OK~?」

  「鎖定獨自唱卡拉OK的女孩搭話的傢伙,好像還滿多的喔。」

  「真假?太扯了。」

  忿忿地說完後,千秋小姐含著吸管啜飲烏龍茶。我也跟著把冰檸檬茶含在嘴裡。

  然後停頓一下之後,我們重新進行久違的問候。

  「話說回來,好久不見呢。」

  「是啊。」

  最後一次見面,好像是兩年前的冬天吧?大約相隔一年半的重逢。

  相遇是那時候再早一年。契機是在路上『搭話』。

  千秋小姐擔任非營利法人的代表,組織的目的是支援誤入歧途的少年少女。

  向街上閒晃的未成年搭話的活動是其中一環,當時剛從高中輟學,正誤入歧途的我,經常受到千秋小姐的照顧。

  「本來還想說這女孩有點眼熟呢~搭話之後,果然是明莉。嚇我一大跳!」

  隔了許久依然沒變的開放態度,令我也自然地敞開心胸。

  「我才嚇到了呢。因為突然被抓住,我還以為是惡劣的糾纏。」

  「抱歉抱歉!我動手總是比動口快呢。」

  「那個,意思有點不對吧?」

  一想到剛才的舉動,感覺也不見得有誤。

  「最近過得如何?」

  千秋小姐詢問我的近況。我老實地回答:

  「最近,這個嘛……還算順利……吧?」

  雖然工作的狀況不太好,不過一想到我有可以回去的家,至少不全是負面的。

  「喔─是喔是喔……」

  千秋小姐看起來有些吞吞吐吐。我立刻察覺到原因。

  「不要緊。我已經沒有在賣了。」

  「啊哈哈……抱歉。讓妳覺得不安。」

  「不,不會。」

  「可是,是喔……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千秋小姐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的樣子。要是告訴她,其實我還沒完全退出JK經濟的事實,她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呢?感覺對不住她,因此我決定保持沉默。

  「難道妳交了男朋友嗎?」

  「咦?」

  突如其來的問題令我不知所措,不過我馬上察覺到她的意圖。

  女人能從不穩定的狀況復原,往往是因為有男人介入,這個故事太老套了。

  「不──」

  瞬間腦海中閃現出廣巳先生的身影。

  「──嗯……姑且算是?」

  一一說明也很麻煩,而且對外也是宣稱情侶關係──附加這些理由,我點頭承認。

  「喔~!恭喜~!」

  「謝、謝謝……」

  「你們一起住嗎?」

  「嗯。我住進男方的家。」

  「啊哈哈!不錯嘛不錯嘛!」

  千秋小姐誇張地拍手大笑,然後繼續問:

  「妳男友人好嗎?」

  「……是啊。人很好──很體貼。」

  「嗯嗯。男人懂得體貼是再好不過。」

  簡直是監護人的眼神,千秋小姐用柔和的語調祝福我。

  「太好了呢,能遇見可靠的人。」

  「……嗯。」

  我感到肉麻,另一方面,也有相反的情緒,我自然地發牢騷。

  「……可是最近,我覺得太撒嬌也不行呢~」

  「為什麼?有什麼不好?就撒嬌啊。」

  「不行啦。因為那樣子,不就是依賴嗎?」

  我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

  「要是依賴別人,就無法成為獨立的人……」

  「明莉,那可不對喔。」

  「咦?」

  斷然否定的話,令我只能睜大眼睛。

  千秋小姐斜眼看著我,滔滔不絕地說:

  「人如果想要學會獨立,反而要懂得依賴喔。這是我的看法。因為,人生沒有輕鬆到可以只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與責任過活喔。」

  「…………」

  「證據就是,就連我也是借助許多人的力量過活喔。若不如此,我這種粗魯的老太婆,實在不可能身為非營利組織的代表展開活動。」

  千秋小姐說完做出滑稽的動作,不過我無法同樣地擠出笑容。

  因為,千秋小姐陳述的觀點,就像是在說:『要靠別人的力量來生活。』

  我無法認同,保持沉默,千秋小姐像是要說服我似的,繼續用客氣的語調說:

  「即使如此,我仍覺得自己是獨立的人。在妳的眼中,我看起來是那樣吧?」

  「……嗯。」

  「至於我有何根據,那是因為我,能夠仰賴身邊的人──因為我可以正確地依賴其他人。」

  「…………」

  依賴沒有正不正確吧?像是看透我的內心一般,千秋小姐說:

  「對妳而言的依賴,一定是『加深』吧?依靠某個人,變成沒有他就活不下去的狀態。」

  我點點頭。我甚至覺得依賴的定義沒有別的了。

  「我不一樣。對我來說依賴不是加深,而是盡可能『增加』──舉例來說,總是聽我抱怨的朋友,或是協助活動的成員……還有,嗯,儘管發牢騷卻無論怎樣都支持我的丈夫。」

  「…………」

  「就是這樣,正是因為對許多人小小地依賴,我才能放心地擁有自我──沒有他我就活不下去!不是這樣,因為有這些人我才能活著,是這種感覺吧。所以──」

  千秋小姐的人生哲學,我並非能夠完全理解。即使如此她說出的話,具有確實的重量與敏銳,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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