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田曉一郎]只是穿上了制服 2 [台/繁]
只是穿上了制服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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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文學旅團×輕之國度錄入組
作者:神田曉一郎
插畫:40原
譯者:蘇聖翔
圖源:Ochiai Asuka
錄入:Ochiai Asu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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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簡介
第13屆GA文庫大賞「金賞」作品
冒牌女高中生與苦命上班族的溫馨戀曲
「我可是你的『女朋友』喔~你要像個『男朋友』,溫柔地護送我啊~」
過著同居生活的社畜廣巳與冒牌女高中生明莉。他們的祕密關係被廣巳店裡的員工舞香發現了。
「……咦?你們真的沒有交往嗎?好噁~!」
即使被發現也無所謂的明莉,與職場的人際關係令廣巳感到煩惱,這時,也被明莉工作場所的店長發現了。
「步實,妳有私下接客吧?」
為了消除店長的懷疑,兩人決定扮演情侶!? 在這樣的日常中,知道明莉過去的人物出現,引發麻煩——
兩人奇特的溫馨同居愛情故事第2作!
CONTENTS
序章
第一章 敗露與藉口
第二章 不可饒恕的行為
第三章 關係的明暗
第四章 因果循環
第五章 烏雲
第六章 如果在夜晚相遇
第七章 告白
終章
後記
從烏雲密布的天空中降下的細雨,不停地敲擊著單調乏味的塑膠傘表面。
滴滴答答,像篝火初燃一般,雨聲突然爆裂而起,雨勢逐漸增強,不久變成沙沙地,類似白噪音的聲音。
跳躍的水滴,把我最愛的運動鞋濺濕。頭髮因為濕氣而彎曲,剛剛弄好的瀏海也泡湯了。
六月已步入中旬,天空完全變成了梅雨的模樣,變化無常到令人發火。
實在是,就是這樣我才討厭這個時期。
心情憂鬱,不過,也並非跌到谷底。
因為,在被雨淋濕的鬧區,有一種神祕的氛圍,觸動了內心深處的琴弦。
我步行在喧囂中,不經意地眺望夜晚的街道。
到處都被廉價的招牌霓虹燈裝飾著。紅、藍、黃、白,五顏六色的霓虹燈閃爍著,倒映在濕潤的路面上,在梅雨夜的黑暗中,營造出夢幻般的景象。
雖然沒有品味,卻有深厚的味道。就是這種夜景。
──雖然,我試圖多愁善感地描述。
結果,不過只是在說我心情好而已。
心情雀躍,步伐自然變快,我匆匆趕往約會地點。
離工作的按摩店最近的超商。就像鬧區的商店,店鋪門前聚集著一群看起來就絕非善類的人。
不顧盯著我的無禮視線,我踏進店裡──在書籍賣場前發現了等待的人的身影。
棕色工作外套,配上褪色適中的牛仔褲,呈現出樸實剛健的印象。內搭一件純色針織衫,鞋子挑選皮革運動鞋,巧妙地搭配,顯得整潔得體。
該掌握的部分都掌握了,男性化但又不失清潔感的搭配──哎喲哎喲,還算不錯嘛。
自然而然地心情變得愉悅,我露出微笑,靠近等待的人。
對方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好,來捉弄他一下。
「能請您買回去看嗎~?」
我假裝店員警告他,對方做出如我所想的反應。
「對、對不起……」
他連忙把雜誌放回架子上,轉過頭時──被拆穿了。
「……喂。」
「嘿嘿♪」
「妳啊──」
我以為他會抱怨幾句,不過或許是在意旁人眼光,他並沒有任何責怪。
「──走囉。」
他逃走似的走出店鋪,我也跟在他背後,穿過自動門走到外頭。明明什麼也沒買,店員卻說:「謝謝光臨~」感覺有點不好意思。
然後想要再次撐傘時──看到眼前先打開的男用雨傘,我反射性地移動腳步,而不是動手。
「……妳自己有傘吧?」
「有什麼關係~♪」
兩人撐同一把傘,就是所謂的情人傘。
與我積極的態度相比,對方看起來明顯感到困擾。比我高出一顆頭的臉上,露出明顯不太高興的扭曲表情。
「很擠耶……」
「什麼~?你在害羞嗎?」
「…………」
拿著傘的手,迅速地從左手換到右手。
站在左手這一側的我,因此陷入何種狀態,用不著特地說明。
「嗚哇~!」
我立刻躲到另一側避難。然後,我緊緊地纏住他的手臂,不讓他再次換手。
「真是的!不要這麼壞心眼!」
雖是抱怨的言詞,卻與內容相反,自然地發出了活潑的聲音。
「我可是你的『女朋友』喔~」
──沒錯。
現在的我,是這個人的『女朋友』。
「你要像個『男朋友』,溫柔地護送我啊~」
這個人,是我的『男朋友』。
「……知道啦。」
「那就好♪」
趁對方沒有做出擺脫的動作,我更深地纏住了手臂。
雨勢依然強勁,但不知為何,很神奇地感覺緩慢的體感時間,即使是一種錯覺,我卻有預感即將雨歇。
於是我們以○•八倍速用一把傘擋開傾盆大雨,融入夜晚的城市中。
就像隨處可見,很普通的一對情侶。
臨近梅雨季的六月初旬,我在常去的居酒屋──
「你在喝什麼?」
在聯誼的聚會上,有點嗲聲嗲氣的動畫聲提出了用於引入話題的問題。
「薑汁汽水。」
老實地回答後,從桌子的正對面張開的雙手突然伸過來。
然後,她裝可愛說了一句:
「給我喝一口─♪」
「……妳自己點一杯就好啦。」
「我只想喝一口啦~」
「是是……」
儘管對於任性的要求感到為難,我仍順從地遞出玻璃杯。
「──很稀奇呢,廣巳先生竟然喝這種飲料。」
「偶爾啦。」
正因為外出喝酒才會產生的冒險心。不過可想而知,我在喝過這杯滿足之後,就會很快回去喝啤酒和高球雞尾酒。
「謝謝~」
接過隨同道謝一起回來的玻璃杯,我正要直接把嘴湊上去時──我突然僵住了。
在玻璃杯邊緣,留下淡淡的脣印。
因為就口的部分不是只有那裡,所以只要挪個位置再喝就行了……我卻不由得非常在意。
「…………」
雖然覺得真是失禮,不過我轉念一想,現在也不是需要顧慮的關係,我隨手拿起手巾擦拭那個部分。不過……
「為什麼要擦啊?」
我得到了譴責的眼神。
本來應該沒理由受到責備,但是她施加的壓力令我感到不舒服,我的語調自然地充滿了辯解。
「什麼為什麼,因為沾上了脣印……」
「就算這樣,也不用特地擦掉吧─」
「不不,正常都會覺得髒吧……」
「嗄啊!?」
輕率的發言似乎踩中了地雷。
「竟然說女孩子的脣印很髒!差勁~!」
的確這個說法不太好。我決定老實地低頭認錯。
「是我不好啦……」
高尚的態度反而給予了攻擊的機會。
「哦,難道你有意識到嗎?會變成間接接吻~?真可愛~♪」
基於猜測的玩弄離題太遠了。哼,我嗤之以鼻地敷衍。
「唔……」
面對冷淡的態度她噘起嘴脣鼓著臉頰,我傾斜杯子偷偷地觀察她。
雖然有些可愛,但並不特別起眼,高鼻梁的蒜頭鼻。
鼓起的櫻花色嘴脣,滴溜溜的眼睛看起來非常友好。
五官勻稱配置的臉部造型,即使不高興地扭曲,依然很好看。
雖然素顏時與年齡相符,稚氣猶存,不過現在施了粉黛,不再有稚嫩的面容,變得精緻冶艷,完全展現出迷人的美貌。
坦率地說,是個美女。看到這樣的外出打扮,令我再次發覺這個事實,過去我之所以那麼沉迷,也許單純只是被她的外貌吸引,我腦中閃過這個想法。
JK按摩店小姐『步實』,和男性常客──那說明了一個月前我們的關係。
然而經過時間洗禮的現在,我們之間的關係有著特殊的理由,十九歲的少女藤村明莉,和平平無奇的超商店長堂本廣巳,已不再透過店鋪與金錢,轉變為私人的關係。
而且也正在同居。第三者聽到後,當然會懷疑是否正在交往,不過我和明莉之間,完全沒有那種男女的情愫。
終究只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外人。這就是目前我和明莉的關係。
我自己也覺得很奇妙。然而世上,也有前女性偶像和沒有血緣也沒有肉體關係的陌生大叔一起生活,這種關係也不見得稀奇,或許並不算特別。
假如有一個問題,大概是從第三者的角度看,很容易引起誤解吧?究竟要用什麼話語,才能正確地說明這種奇妙的關係呢──
「你要吃嗎?」
明莉突然這麼說,把此時自己正要碰的番茄切片的盤子,往我這邊突然伸過來。看來我漫無目標地投出的視線,似乎被她解釋成興趣的流露。
「不,不用。我不喜歡番茄。」
反射性地說出拒絕的話,卻多說了一句。
「咦~~?是嗎~~?」
非常愉快地嘴角上揚,以挑釁的目光向上斜視。特別拉長的語尾,有種刻意戲弄人的感覺。
「明明是大人卻挑食啊~?哼~嗯?」
「……挑食跟大人或小孩無關吧?」
「不不~身為一個成年人,還是應該確~實吃下討厭的食物,才能當孩子們的好榜樣啊~」
明莉用矯揉造作的口吻說話,她用筷子夾起一片番茄。我有種直覺,知道那是要伸往何處。
「冷靜點,放下筷子。」
我像是動作片的主角呼籲混亂的犯人「把槍放下」,儘管以同等的嚴肅程度說,明莉的右手依然沒放下。
「番茄有很多茄紅素,對健康很好喔。當成藥吃下吧,喏。」
「不用,茄紅素的話,我從鋸棕櫚的營養補充品已經充分攝取了。」
聽說對中年男性的健康支援有益處,我持續吃了大約一年。至於是否出現效果──說實話我並不確定。
「鋸棕櫚?那是什麼?很可疑耶。不要吃營養補充品,要確實從食物中攝取啊。」
明莉的手法很強硬。她以正當理由為藉口,嚴肅地執行別人討厭的事。
「我餵你吃!啊~嗯。」
「住、住手啦……」
「啊~嗯♪」
「呶啊啊……」
就算是多討厭的食物,縱使是明顯的找碴行為,聽到女孩子說「啊~嗯」,無法抗拒是男人的天性。
我戰戰兢兢地張開嘴巴,等待已久的番茄擅自進入口中。
「喏~要咀嚼啊。」
「…………」
我在心中求神念佛並猛咬果肉。
味道本身並沒有那麼討厭。只是這個無法辨別是固體或液體,介於中間的口感實在是──
「啊哈哈!眉頭皺得太緊了吧!變成很像通緝犯的臉!」
總算嚥下番茄的我,傾吐一直以來懷抱的心情與不滿。
「話說啊~居酒屋的菜單上有番茄切片,這件事本身很奇怪耶。」
「為什麼?不是必吃的嗎?」
因為這樣嘛!我高聲主張。
「番茄切片啊!只是把番茄切開排在盤子上而已吧!這種東西可以稱作料理嗎!不行吧!? 可是!如同只有切過的蔬菜!卻大剌剌地刊在菜單上,這麼厚臉皮!絕對不能接受啊!」
「……對番茄切片這樣暴怒的人,我第一次見到……」
明莉傻眼地吐出一口氣,她說了一句開場白「話說」,然後用手指著我手邊的盤子說:
「按照這個邏輯來說,那個也不行吧?」
「嗄?這個是醪味噌小黃瓜,所以沒問題啊。配上醪味噌,有多花費一道工夫,所以作為一道菜是合格的。」
「那樣的話,番茄切片也有撒鹽啊!」
「鹽巴不行啊,在家裡能輕易重現的東西不算。」
「如果你說簡單的不行,那我就不再做韓式涼拌小菜給你當下酒菜了!」
「是我錯了,抱歉。」
明莉做的小黃瓜和豆芽菜的韓式涼拌小菜是絕品。如果被拿來當人質,我打算立即撤回多年來的主張。
「那再吃一口當作謝罪──」
得意忘形的明莉正要伸筷子去夾下一片番茄,正好在這時,從廁所回來的另一名參加者,在最佳時機亂插嘴。
「哦~在調情~」
用口齒不清的口吻說這種話的人是,穿著印有極具時尚感的標誌的天鵝絨布料連帽上衣,矮個子的白辣妹。
眼睛被像毛蟲一樣的假睫毛鑲邊,投來好奇的目光,我毅然地反駁:
「我們不是在調情,我是被欺負。」
即使說出正當的控訴,對明莉而言是朋友,對我來說是店裡員工的白辣妹──篠田舞香,不願意聽進去。
「果然在交往嘛~」
「就說了不是,我說明過很多次了吧……」
「騙人~一起住卻沒有交往,果然不可能啦~」
我和明莉祕密連結的關係,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敗露了。
幾天前,我叫明莉去一趟附近的超商──當然是我的店──當時我不小心把自己的錢包整個交給她,然後很不幸地,當時輪班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篠田。
我和篠田自超商開幕以來,已經有三年多的交情了。這傢伙有一點依賴他人的傾向,當然認得憧憬對象(據當事人說是我)的錢包,它出現在朋友的手上,必定會抱持疑問。
由於她付錢時還不小心用了印有我名字的信用卡,很遺憾地,她得知了我和明莉的關係。
今天的飲酒聚會正是由此而起,作為澄清場合的酒席──
「咦~可是感覺很複雜~」
不知是在笑還是困擾,篠田以無法判斷的模糊表情嘟囔。坐在旁邊的明莉詢問她的意思。
「為什麼?」
「因為~明明我表現出好感,他也完全沒有回應,可是和妳卻輕易地搞在一起~我很不甘心啊~」
篠田明明有男友,卻還是一樣感到嫉妒。明莉也做出傻眼的表情,原以為她會提醒那方面──說出的話,卻是純度一○○%的煽動。
「難怪啦,畢竟我比較可愛啊。這也沒辦法吧?」
「說那什麼話?令人火大~!」
篠田拍打她的肩膀出氣。
「想要有男人緣就搞定贅肉啊!」
明莉一把抓住下腹反擊,篠田立刻被擊退了。
「妳又變胖了吧!肉都擠出來了!」
「不要~!住手~!」
雖然感情好是好事,不過希望她們別在公眾面前胡鬧。而且……
「在炫耀之前先否定啊……」
若不如此,就像是暗中承認關係了嘛。
我喃喃自語地發牢騷,從魔手被解放的篠田向我投來納悶的視線。
「……咦?你們真的沒有交往嗎?」
「沒有。」
「……真的?」
第二次的「真的」,是投向身旁的友人。
「嗯,對啊。不是那種關係啦。」
「騙人~!為什麼~!莫名其妙~好噁~!」
雖然莫名其妙是可以接受,但不至於好噁吧……
「的確,廣巳先生有很噁的一面。」
「喂!」
為何連處於共犯關係的妳也變成敵人!
而且就算是玩笑話,被女孩說很噁,男人會非常受傷的啊!不要這樣!
「總之,就算被發現了也無可奈何,不過聽好了,篠田。這件事拜託要守口如瓶喔。」
「守口如瓶?」
「……就是不要對別人說啦。」
「哦,是~」
……真的沒問題嗎?這傢伙。連這麼簡單的成語都不懂,正因是這麼笨的女孩,才令人格外擔心。
「廣巳先生,這樣的話就得付封口費呢?」
明莉以淘氣的表情說,我感到為難地反駁:
「就說了為何妳是第三者觀點啊……」
「因為,我被發現也沒關係啊。」
「我有關係啦……也要考慮我的立場啊。」
雖然並非做了什麼壞事,不過就算如此,這個事實敗露時,我身為社會人士的立場會確實地出現「欠缺誠信」這道裂痕。
正因過往在女性關係貫徹清白,並且硬要說的話,正因是女性較多的職場,就連一點小事也可能動搖信賴。
「那要怎麼辦?把我趕出去嗎?」
明莉帶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說。我知道這只不過是玩笑話,因此不打算理會她。
「啊啊,真是的。知道了知道了。」我遞出菜單提議:「就代替封口費,你們兩個點愛吃的東西吧。」
反正一定是由我付錢,假如這樣就能解決,就算便宜我了。
「咦?怎麼辦呢~要點什麼才好呢?討厭,很有壓力~!」
光是在居酒屋被交代點餐,也會驚惶失措的篠田,精神狀態果然像紙一樣薄。
「吃肉啊,肉──啊,這個不錯嘛。這個,臀肉蓋的牛排。這個非常貴,絕對很好吃吧?」
至於這邊這位,臉皮比城牆厚。
肩靠肩討論菜單的兩個女孩吵鬧的模樣,令我不知不覺發出嘆息……這樣的時光,倒也不是不愉快。
「喏,我要按囉。」
想要再喝一杯飲料的我,把喝光的玻璃杯放在桌子邊緣,然後不等她們回答就按下服務鈴。店員立刻過來了。
「一杯生啤酒和……妳們呢?」
「咦~咦~怎麼辦~咦~」
「真是的,我來決定啦。菜單借我!」
明莉從優柔寡斷的篠田手中搶走菜單,一個接一個地完成點餐。不管是臀肉蓋或什麼,盡情地點是沒關係──
「還有,番茄切片三人份!」
唯獨這個點餐,我忍不住要插嘴:「等一下!」
和同居的前男友吵架分手,住進工作地點的常客廣巳先生家裡,很快地過了一個月。
雖是曲折離奇,一度快要破裂的關係,不過現在算是順利……我覺得。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廣巳先生也很享受這種生活……即使不到這種程度,他也沒有感到困擾的樣子,而且就我而言豈止睡鋪,甚至得到自己的房間,目前對於現狀沒有不滿──雖然無法斷言完全沒有。
沒錯,我絕對沒有不滿。可是另一方面,發生了實在無法解決的問題。
那個問題是──若照實說,就是收入減少。
一起生活之後,廣巳先生不再到按摩店來玩。回到家就能見到想見的對象,那是當然的。
這也就是意味著,從我的角度來看,我失去了以每週一次的頻率指名我的有錢貴客。
廣巳先生一個月在按摩店花掉的金額,大約是五萬圓。我隸屬的JK按摩店『私立櫻田女學園』──俗稱『櫻女』,在店裡收入的分配率是,規定經營者與小姐平分,所以粗略計算後,一個月減少了兩萬五千圓的收入。
廣巳先生以外也有常客,其中也有花更多錢的人,不過本在預期中的兩萬五千圓消失是很大的損失。生意清淡就賺不到錢的這份工作,沒有比穩定來玩的客人更重要的事物。
儘管目前經濟方面並非窮困,可是實得工資減少實在是無法拭去不安。可以的話,我希望出現代替廣巳先生的新的超級常客……不過事情似乎不會盡如己意。
「──今天來這裡玩,是最後一次。」
次世代超級常客候補突然說出這句話,使我忍不住恢復本來樣貌反問:
「咦~?為什麼?」
地點是VIP室『保健室』。體驗曠課偷偷幽會的學生情侶的感覺,符合這個概念打造的房間內部裝潢,正如其名是學校的保健室。
到底是從哪裡找來的?實在有種昭和復古感設計的體重計,同樣強烈散發出業務用感覺的身高計。在鋪了純白色床單的床鋪,當然設置了保護隱私的隔簾,牆上甚至也仔細地貼了視力檢查表。
「抱歉這麼突然……」
一個月前不指名接待後,屢次指名我的次世代超級常客候補──山田先生開口謝罪。
我坐在附腳輪的凳子上問他,要求說明詳細原因,套他的話。
「怎麼了?膩了嗎?」
「哦,不是。不是那樣──」
山田先生不由得臉頰發紅,坦白說出原因。
「能夠這樣和步實說話後,我可能對女孩免疫了,最近私底下也變得能和女孩子自然地說話。」
「哼嗯哼嗯。」
「然後之前,公司有一次喝酒聚會,那時我有機會和一個後輩女孩說上話……聊得滿起勁的。」
「喔喔~」
「我們也交換了聯絡方式,互動幾次之後,發現在書籍和電影方面興趣非常吻合……所、所以下次假日,我們兩個約好一起出門……就是這樣。」
「喔喔~!」
不習慣和女性溝通的男性,透過上按摩店遊玩累積經驗,在現實生活中克服對異性的棘手意識──這種成功經驗,不只按摩店業界,在風俗界也是常聽到的事。
「在按摩店遊玩──和步實見面,真的很開心……原本是為了熟悉女孩子才開始,現在畢業或許是不錯的時機。」
「這樣啊……」
我很想祝福他,另一方面,如果要說真心話,放走巨大獵物的心情實在是無法掩飾。
明知是垂死掙扎,但我決定嘗試一些延命治療。
「可是,說起來才一個多月耶?再訓練一下比較好吧?」
「啊哈哈,訓練啊。」
山田先生露出奇怪的笑臉。的確利用上按摩店遊玩作為異性之間溝通的訓練,或許有些滑稽。
「我覺得,我一定是需要下定決心。就算不擅於應付也不能拒絕面對,我想要鼓起勇氣踏出一步。算是具有正面意義的魯莽吧?」
山田先生侃侃而談。他的說話方式表現出來的氣焰,就我而言不禁覺得可疑。
「所以,我很感謝給我這個機會的按摩店。當然我也感謝步實。可是……一邊出入這種店,一邊和女孩子交、交往,我覺得這樣是不對的。」
「咦?還只是約好出門玩而已吧?」
「是、是這樣沒錯……可是,她不會和沒有意思的對象,在假日兩個人一起出門吧?」
「唔─嗯……也是,呢……」
雖然覺得至少是被接納了,不過至於是否有男女間的好感,就要看對方了,不過這種話我也說不出口。
「她是事務部的職員,是個很好的女孩。她那真誠的笑容,感覺正是天真爛漫。」
「哼嗯……」
「算是小動物系吧?個性親切,是那種會無意識地做出身體接觸的類型。」
「……那是,她自己說的嗎?」
「嗯。怎麼了嗎?」
「……沒事……」
山田先生,那傢伙可能是公主。
把受異性歡迎定為身為女人最大價值的一國公主。
「可是,她說並非對任何人都這麼做。只有彼此交心的對象,她才會不知不覺地觸碰。」
從設定的完成度上感覺是慣犯……!
快點察覺啊,山田先生!對自己的事能夠如此清楚掌握,這和無意識扯不上邊啊!話說,女人使出的身體接觸有九成九的機率表示帶有某些意圖啊!
「……那個,山田先生。那個後輩女孩,一定是對你──」
為了拴住寶貴的指名客,我嘗試說服,不過……
「對我非常信任嗎!? 步實果然也這麼覺得啊!? 嘿嘿……傷腦筋呢……」
他插嘴曲解我的意思,我領悟到這是無謂的努力。
「……嗯,對啊……」
可以的話,希望他以有錢貴客的立場發揮天真的一面。
這麼一想覺得愈發不甘心──無論如何,現在我對於山田先生的未來越來越擔心。
結果,也沒點什麼像樣的加選服務,山田先生只是在放閃,然後滿心歡喜地回去了。
雖然我不是不希望他能在最後大手大腳地花錢,不過光是他特地來道別,我也該感謝他。
無論多麼加深情誼,不過只是店與金錢夾在中間的淡薄關係,要斷的時候就會輕易地斷開。
不過……這下子又有一名常客消失了。
雖說還有餘裕,可是這樣接連失去有錢貴客,心情實在是悶悶不樂。沒想到身為按摩店小姐,我已經走下坡了嗎──軟弱也開始萌芽。
「……今天再堅持一下吧。」
我看手機畫面確認,時間來到晚上七點左右。最近配合廣巳先生回家的時間,會在這個時間就結束,不過今晚衝著不指名的客人堅持一下也不錯。
決定之後,得先聯絡廣巳先生。看運氣,也有可能工作延長到關門為止。
我在等候室的角落,身體靠在會讓人變糟糕的靠枕上,我在LINE的聊天室輸入內容。
『今天我可能會晚點回去。』
『冰箱裡有準備晚飯,假如來不及你就先吃。』
也許是有空的時間,已經標上已讀,回覆也很快速。
『知道了。』
「呵呵。」
實在是很生硬的內容,我自然地露出微笑。
平時廣巳先生使用印象柔和的輕鬆語氣,不知為何互傳訊息時,會瞬間感覺很死板。
『不可以連我的份都吃掉喔!』
對方看來也很閒,我試著糾纏他,雖然立即變成已讀,卻沒有回覆。
被忽視了嗎?原以為是這樣,幾分鐘後,他用露出不滿的角色貼圖回答。
『選個貼圖是多花時間啊?www』
『平常沒在使用,所以不太會操作。』
『你是邊緣人嗎w』
『是啊。』
『你承認啦w』
『不能欺騙自己。』
『明明是邊緣人,措詞卻是戰士www』
沒想到,藉由訊息互動滿熱烈的。
多虧如此正好消磨時間,這段期間沒有客人,結果毫無收穫就結束了。
白費力氣的結果,也因為互傳訊息很開心,不覺得徒勞無功。因為是特種行業,所以沒辦法呢,用這句話就能總結。
最後發了下班推文,換上便服之後,我為了領一天的營業額,走到在入口附近的櫃台等候的小誠身邊。
「麻煩幫我結算~」
「好──辛苦了。那麼,這是今天的部分。」
「謝謝~」
「姑且確認一下金額哦。」
「好~」
我靠在櫃台上,確認收下的信封裡面。
連零錢也好好地計算,確認金額沒錯之後──小誠突然說:
「最近堂本先生都沒來呢。」
「咦?」
儘管心頭一驚,我仍若無其事地做出反應。
「對啊─怎麼回事呢?」
「…………」
明明應該掩飾了動搖,小誠卻投來顯然懷疑的目光。
難道──我心裡的焦慮,很遺憾地並非杞人憂天。
「步實,妳老實說──妳有私下接客吧?」
「!」
如果我是漫畫的登場人物,背景肯定會以大大的字體寫上「驚!」的形容詞。
「沒、沒有啦!我怎麼會私下接客……」
所謂『私下接客』,是指小姐和客人不透過店家見面,是風俗界的業界用語。
把風俗店當成邂逅的地方的『爸爸活』,這樣說明或許比較淺顯易懂。
從小姐的角度,為了不被店家抽成,能夠獨占報酬是最大的好處;對客人而言,不僅玩樂可以不被店裡的規則束縛,能沉浸在「自己最特別」的優越感之中是一大魅力。
另一方面,以店家的立場來說生意會做不下去,因此幾乎都會禁止私下接客。像櫻女也不例外。
「那麼沉迷的人,連理由都不說就突然不來了呢。」
「我不知道。大概破產了吧?」
「妳要說實話嗎?我不會生氣的。」
「就說了真的沒有啊!」
實際上,我並非私下接客。和廣巳先生並非爸爸活,只是一起生活而已。
……嗯,連自己都覺得這無法成為藉口呢。
「是喔──那,我現在打電話給堂本先生,直接向他確認沒問題吧?」
小誠一手拿著電話的子機,發出試探性的詢問。
「…………」
別這樣,又不能說出真心話,我勉勉強強地點頭。
「那──」
常客廣巳先生的電話號碼,似乎有登記在電話簿上。小誠簡單幾個動作就撥通了電話。
「……喂喂,平時受您關照了──」
無關痛癢的對話講沒幾句,小誠毫不猶豫地觸及核心。
「我知道這樣很失禮,但還是想詢問一下──您有私下和步實見面嗎?」
廣巳先生,拜託!要口徑一致啊……!
我在內心獻上的祈禱──很遺憾地,沒有傳到電話聽筒的另一邊。
「他承認囉。」
小誠用手指著聽筒,非常得意地說。
「……唉。」
我仰天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為什麼輕易地說出來啊……
不,明明能充分設想這種情況,沒有採取預防對策的我也有責任。
即使如此,可以再稍微胡謅設法蒙混過去啊──就算再怎麼發出怨言,也已經於事無補了。
「步實。妳和堂本先生有私下見面呢。」
小誠像是叮囑般向我確認。
我死心了,垂頭喪氣地點點頭。
「是喔。」
「對、對不起。可是──」
我和廣巳先生的關係,實際上和私下接客不同。當然這是藉口,不過至少這點讓我解釋一下。
正打算說明事情而開口,卻被突然推過來的聽筒,制止了下一句話。
「什、什麼?」
即使詢問意圖,小誠卻只回以沉默和詭異的笑容。
「……?」
我提心吊膽地接過聽筒,貼在耳朵上。
從那裡傳來的,是廣巳先生的聲音──不是,是別的聲音。
嗶、嗶、嗶、嗶──
以一定的節奏刻畫的電子音,不久發出「嗶─」的長音,冷靜的女性聲音告知現在時刻──
「──啊!」
在察覺一切發出聲音時,已經太遲了。
「那麼,能請妳詳細地說說嗎?」
面對他一臉得意、從容不迫的表情,說到我能做的反擊,頂多只有狠狠地瞪著他。
一年大約超過四千億圓。
你知道這是什麼數字嗎?
這是在超商業界,一年內遭偷竊被害金額的總額。
四千億圓。看到這個天文數字,質疑怎麼可能的人肯定不少。
實際的問題並非價值四千億圓的商品被偷竊。這終究是被害的總額,也就是偷竊行為產生的合計損失。
在販售商品,獲得利潤的過程中,在採購以外也會產生各種成本。
以員工的人事費為首,如果加盟經營就會有根據營業額的使用費,假如租地每個月會有租地費,還有水電瓦斯費和各種其他雜費……
不可小覷偷竊行為。據說一般而言在超商業界,一項商品被偷了,同樣的商品得賣出五個才能回收成本。
那終究只是回收成本──也就是把虧損變成零,並沒有轉為盈餘。
就算只是偷了幾百圓,以店家的角度,被害會變成幾千圓。這麼一想,一年四千億圓的數字也會帶有現實感吧?
社會上存在著因為偷竊而倒閉的店,以及──上吊自殺的經營者。即使是相對極端的事例,但也絕非空言恫嚇,是社會上實際發生,明確無誤的現實。
正因如此,縱使是小小的被害──偷竊一條幾百圓的護脣膏,也絕對不能放過。
和充滿活力的店內BGM相反,辦公室裡充滿了緊張的氣氛。我手中轉動著被偷的護脣膏,詢問坐在對面折疊椅上的犯人。
「只有這個?沒有別的了嗎?」
然後犯人──大概是國高中生的童顏少女,沉默地左右搖頭。
很遺憾地,我看穿了她在說謊。因為我自始至終透過監視器的即時影像看著她的行為。
「比起之後搜出來,現在老實地交出來比較好喔。」
我有意地壓低聲音說,少女低頭看大腿上抱著的手提袋。
最後也許是死心了,少女從手提袋取出另一件贓物。
價值一萬圓的POSA卡。她大概想要在手遊課金吧?
膽子還真大呢,我露出苦笑等待一段時間。不久之後「叩叩」,有人輕輕地敲了辦公室的門。
「打擾了……」
身穿制服的篠田突然探出頭。也許是察覺到緊張的氣氛,她的表情明顯露出不安的神色。
「那個,當事者的監護人好像來了……」
「喔喔,請人進來。」
我吩咐之後,少女的監護人與篠田交換似的走進辦公室。
年齡大約四十出頭吧?眼神強烈令人印象深刻,習慣褲裝的職業婦女風格裝扮女性。
看起來感覺風格強硬的容貌,令我也有些戒備──不過她一開口,就是從口中說出滿懷歉意的道歉言詞。
「這次給您添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然後她深深地低下頭。連坐在椅子上的我也能看見她的頭頂。
「不不,別這麼說。請把頭抬起來。」
暫且請她抬頭回到原本的位置之後,我決定先開口問她。
「那個,妳不是……母親吧?」
抓到偷竊少女之後,雖然告訴她叫監護人來,少女卻說:「找我父母沒辦法。但我另有熟人可以出面。」因此聯絡了這名女性。
代替監護人的熟人。究竟是怎樣的立場?那名女性戰戰兢兢地遞出的名片揭露了答案。
「──非營利法人『避風港』代表,齊藤千秋……小姐。」
雖然並未記載詳細的活動內容,不過從這種狀況總覺得猜得到。
「不好意思,請問貴單位進行哪些活動?」
為了慎重起見,我開口詢問,然後得到了預期中的答案。
「這個嘛……主動的活動內容是,支援生活有困難的孩子們等等。」
「原來如此。」
「簡單的說就是多管閒事的大嬸。」
她──齊藤小姐一流的玩笑使氣氛變得輕鬆。
「真的給你們添麻煩了……啊,商品方面請讓我出錢購買。」
「不不,沒關係啦。幸好包裝沒有拆開。還可以販售。」
我說著拿護脣膏的包裝盒給她看,齊藤小姐卻表情沉重。
「可是,那一個……」
齊藤小姐注視著另一件贓物POSA卡。也許是硬是塞進手提袋,包裝紙扭曲了。
這實在是不能放回商品架上,不過……
「哦,沒問題。這類商品在通過收銀機結帳之前不會生效。」
「意思是……?」
「嗯,就是說目前這就只是一張單純的紙片。就算被偷或是破損都沒什麼問題,請別介意。」
為了證明我的回答,我把POSA卡折成兩半丟進垃圾桶。廢棄這種卡片類商品時,原本規定必須當成處理文件向總部提交,不過只有一張的話就不用太計較。
「非常抱歉……」
「不會。反而似乎讓您費心了。」
我們互相點頭鞠躬,齊藤小姐不好意思地說:
「那個,這次這件事,已經報警……?」
已經報警了嗎?也就是在問是否通知公家單位了。
「唔~嗯……要看當事人的態度,再決定呢。」
我這樣回答,目光轉向獨自保持沉默,像遮住臉似的低頭少女。
「我還沒聽到她開口道歉。」
「……妳,有反省了吧?」
齊藤小姐把手放在少女的肩膀上,溫柔地問。
她輕輕地上下點頭,齊藤小姐繼續說:
「那,得好好地道歉呢。」
「…………起。」
細微的話語隨著一滴眼淚滑落。
齊藤小姐像是在說:「這樣可以嗎?」和我進行眼神交流。我微微苦笑回答:
「別再這麼做囉。」
少女一邊啜泣一邊點頭。已經聽到她道歉,這下子事情結束了。
「真的非常抱歉。告辭──」
齊藤小姐陪伴少女離開辦公室,我目送她們離開之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並非扮演圍捕罪犯,不過實在是感到精神疲勞。我自然地把感覺沉重的身體靠在辦公桌上。
「辛苦了~」「結束了~!」
不久和大夜班的人替換,晚班的兩人結束工作走進辦公室。
其中一人──打工的女高中生換好衣服之後,就迅速地回家,不過至於另一人──篠田則沒有露出要回家的態度,她坐在剛才偷竊少女一直坐著的折疊椅上。
「很不得了呢~」
篠田一邊滑手機一邊向我說話,我也一邊繼續處理因解決偷竊少女問題而中斷的事務工作,一邊回答她。
「嗯,能和平落幕比什麼都好。」
「是啊~啊~好可怕。」
「會嗎?」
雖說是跟小偷對峙,不過對方不過是個女國高中生。我覺得沒什麼好害怕的。
然而篠田所擔心的,似乎與犯人的態度是不同的部分。
「因為,我怕店長會不會又發火。」
「發火?我嗎?」
「之前不是發生過嗎~你對一個偷竊的男生暴怒。」
「……哦~」
被指摘後,我回憶起來。
開幕後不久時,曾經抓住一個經常偷竊的男高中生,對於他惡質的手法和看不到反省跡象的態度,我完全發火了。
「很糟糕呢~那個男生哭了。」
「最後還嚇到當場失禁了呢。」
關於那件事,我自己也反省做得太過火了。那時身為新人店長正處於苦惱的時期,我也累積了焦慮情緒。
「對對,我記得正好是妳現在坐著的附近……」
「討厭~!」
厭惡感一覽無遺的篠田跳起來。
每次都她做出誇張反應令我笑出聲來,我結束事務工作。然後自己也站起身來,決定回家。
「很髒耶。不要接近我。」
「好過分~!」
緊緊地跟在身後的篠田頻繁地問:「你在開玩笑吧?其實你不覺得吧?」這傢伙的精神裝甲有多薄啊?
然而就連篠田,有時也會轉為攻擊。
「──咦?」
下班回家的尖峰時刻結束,店裡人流也很少。我像平常一樣挑選晚酌的啤酒和高球雞尾酒用的氣泡水,篠田突然窺看購物籃裡的東西。
「只有酒嗎?不吃晚飯嗎?」
看她賊笑的臉,這傢伙是故意這樣說的吧。
「哦,是喔~是女朋友幫你煮飯啊~」
「……明明是篠田,竟敢捉弄我?太狂妄了……」
我體會到被大雄反抗的胖虎心境,同時壓低聲音說:
「說好了吧?那件事別在店裡說。」
然後篠田回答:「是~」嘴脣卻壞心眼地扭曲。
「店長,我想吃冰淇淋~」
她直接勒索。
……竟然得寸進尺……!
「……嘎哩嘎哩君可以嗎?」
「至少也要牛奶雪糕才行。」
這傢伙!按錯收銀機馬上就會驚惶失措,明明不擅長計算,對於乳脂肪比率卻很講究!
「還敢挑貴的!」
「呀─!」
我把啤酒罐按在她的脖頸,篠田發出高亢的聲音,跑到冰淇淋賣場。我也跟在後面。
「什麼都行,快點選吧。」
「嘿嘿,太好了~」
篠田從冰櫃邊緣探出身子,開始物色商品。我也順便站在旁邊加入挑選冰淇淋。
雖然我家的冷凍庫裡,還剩下由於變成不良品,所以自掏腰包買下的大量香草霜淇淋,不過我也覺得真的吃膩了。倒也不是壞掉,偶爾也想吃別的口味。
「就這個吧~」
篠田說完拿在手上,是棒型的起司冰淇淋。
「妳非常喜歡起司呢。」
我有看過她經常在要回去時購買起司條,也許是她愛吃的東西吧。
不知為何篠田拿起包裝盒放在臉的側面,然後說:
「沒有女孩子會討厭起司喔~」
「哼嗯……」
這麼說的話她也會開心吧?基於以我來說算是難得的善意,正想要順便帶一支時──忽然察覺到有動靜,我立刻把視線轉向旁邊。
「!」
採取反應的人,是對方。
我和站在收銀機前,沒有化妝的戴眼鏡女性員工──杉浦小姐視線交會。然而在下一瞬間,她突然移開視線。
「…………」
我感受她舉止的突兀,並且回想起過去當兼職領班的一位主婦大姐給我的寶貴建議。
『女人是會彼此區分等級的生物。要疼愛就要平等地疼愛所有人,不然人際關係會變得亂七八糟喔。』
至於為何我會收到這種建議,實際上在過去,我對於特定的女性員工──嗯,就是篠田──特別關照的行為就是原因,人際關係因此發生了一些糾紛。
就我而言只是以類似父母心照顧後輩,不過在第三者眼中看起來就是「偏心」,篠田親近我,似乎也被視為「巴結」。
當時由於兼職大姐的調解,總算沒有釀成大事……不過我一回想起被夾在激動的女孩們中間的記憶,現在我的胃還是會絞痛。
那種緊張局勢我可再也不想碰到,從那之後我都會盡量注意對待員工的方式……不過,危險危險,不知不覺就鬆懈了。
即使看起來莊敬自強,杉浦小姐也的的確確是女孩子。主管疼愛自己以外的女性員工,她心裡一定不是滋味。
雖然成為正職人員之後現在比較穩定,不過她在打工時期有過精神不穩定的時候,所以這個部分得要注意,想到當初也是我主動提議聘用她成為正職員工,如今卻疏於理會,未免太缺乏責任感了吧?
包含篠田的份,把總共五支起司冰淇淋放進購物籃之後,我走向櫃台。
「麻煩幫我結帳。」
「是。」
杉浦小姐以迅速的動作刷條碼。全都刷完後,在她正準備幫我把東西放進購物袋時,我說出準備好的話:
「杉浦小姐會吃這個吧?」
我說著刻意分出兩支冰淇淋到旁邊。用來慰勞杉浦小姐和另一名大夜班的女孩。
「可以嗎?」
「當然。」
「謝謝,非常感謝您的招待──?」
我忍住笑聲,杉浦小姐對我投以納悶的目光。我老實地坦承:
「不會……只不過是支冰淇淋,妳的道謝還真客氣呢。」
「……」
玻璃鏡片後面的眼睛劇烈動搖。眼睛會說話,的確是真理。
「對、對不起……我缺乏溝通能力……」
「不不。像妳的情況,我覺得不是溝通能力問題,只不過是用字遣詞太客氣而已。」
「是、是,吧……姑且,算是有自覺,不過總覺得變成習慣……」
「明明喝醉後會像風暴一樣猛烈呢。」
「……嗚嗚……關於那點真的很對不起……」
這個認真的眼鏡女孩,喝醉後常常暴露出瀕臨腐女的本性,所以不容小覷。
我們一邊對話一邊毫不拖延地結帳,在我收下購物袋時,注意到在一旁一臉不高興的篠田……知道了啦,要平等吧?
「喏,拿去。」
我以跟剛才同樣的方式把冰淇淋貼在她的脖頸。
「好冰!……真是的~!第二次了~!」
「幹嘛發出那種怪聲啊。」
「第二次~!」
篠田順著我吐槽胡鬧,杉浦小姐很罕見地「呵呵」露出笑容。
「要放進袋子嗎?」
然後,她用比平常略微隨便的語調說,並且把冰淇淋用的小購物袋拿給篠田。
「啊,我要~」
說好聽一點是純真,說難聽一點是好騙,篠田只要這樣就會心情好。
「嘿嘿,今天的杉浦小姐人真好。謝謝~」
「嗯,嗯……」
面對像幼兒般過於純真的笑容,那麼嚴肅的人也無法隱藏羞澀的情緒。
……是什麼呢?總覺得在兩人之間,有某種類似負離子般的奇妙放鬆力量產生了。
儘管沒有公開地爭鬥,不過時常散發出緊張對峙氣氛的兩人,如果能借這個機會冰釋前嫌就好了。
買了起司冰淇淋回家後,發現晚餐的菜色是起司焗烤。所以今天成了起司紀念日。
「吧唧吧唧!」
我專心地大口吃著盛裝在時髦櫻桃色盤子上的焗烤。軟糊糊的起司,加上口感不錯的通心粉,以及爽脆的玉米粒,變成三位一體的這道料理,即使保守地說,仍是一句太美味了,我忍不住發出奇怪的聲音。
「幹嘛那麼亢奮?」
餐桌斜對面,在客廳的地毯上擺出女孩坐姿的能幹主廚,用傻眼的眼神看著變成焗烤嗨咖的我。
「呣喔!呣喔喔!」
「不…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
能幹主廚──明莉和我相比之下,確實停下吃飯的手,然後冷靜至極地說:
「話說,不要邊吃邊說話啦。很沒規矩。」
的確如此。我充分咀嚼口中的焗烤,確實吞下去之後再次開口。
「哎呀~在家中能吃到自製焗烤食物,我可是第一次吃到,情緒很嗨呢。」
「是喔?」
明莉感到意外地睜大眼睛,在我的印象中,在家吃到的焗烤=冷凍食品,因此從我的角度來看,她的反應才令人意外。
「因為焗烤這種費事餐點,一般家庭都很少做吧。」
「咦~哪有這種事?很平常的菜色啊。」
是這樣嗎?至少在我心中對於家常菜的印象,焗烤是不會出現的。
「而且也沒有多費事啊。這種的,只是把材料通通摻在一起然後放進烤箱而已。超簡單的。」
「喔~」
「如果你喜歡吃,我就再做吧。」
真是令人感激。我不客氣地接受她的好意,順便也提出要求。
「下次我想吃那個。那個,叫什麼去了?沒有螺旋狀的通心粉。」
「?」
「不是有那個嗎?喏,像斜切的竹輪一樣。」
「哦~你是指斜管麵啊?」
「對,就是那個。雖然我不知道名稱,不過大概是那個。」
「斜切的竹輪……」
或許是戳中笑點,明莉轉過臉去噗哧地笑出聲。什麼啦,可以傳達不就好了?
「──對了,廣巳先生,這個。」
不久餐桌也差不多收拾乾淨,我邊看電視邊享受飯後的冰淇淋時,明莉突然伸出某個東西。
長形3號的茶色信封。我收下看過內容,三張一萬圓紙鈔裝在信封裡。
「?」
我叼著冰淇淋,用視線催她說明。
「那個……算是生活費。」
「生活費?」
我不記得有向她索討這種東西,也沒有期待收到。
「幹嘛突然付我錢啦?不用啦。」
雖然不到值得炫耀的地步,不過我的收入還不錯。就算她沒有幫忙分攤生活費,經濟上也依舊充裕。
本來想把信封推回去,不過明莉的決心似乎也很堅定,她連同信封緊緊握住我的手反抗。
「不行!你收下。」
她那認真的眼神,不給我反駁的餘地。
「雖然以我跑來借住的身分,說這種話也很奇怪……不過現在的狀況,我還是覺得我占太多便宜了。」
明莉以比平時更成熟的語氣,傾吐心中的想法。
「我知道廣巳先生有你自己的想法。可是,就我處於接受施捨的立場,這樣讓我感覺……不舒服。」
「…………」
面對她吐露的真情,我再次自覺到自己太過自我中心。
沒錯。正因沒有自覺,我和明莉的關係才會一度差點終止吧?
過猶不及。任何支援與善意,如果太過度,就會變成侵蝕當事人的毒物。
這一定是,對自我肯定感的無自覺榨取。
「啊,不是啦!感覺不舒服是我說得有點誇張了!我對於現在的生活完全沒有不滿!真的!」
明莉立即開始緩頰。我因自我警惕而嚴肅起來的神情,也許被她誤解成不高興。
「只是,就我而言,可以的話想要有比較對等的立場……不,我明白那種事不可能……嗚嗚~!我找不到好的說法~!」
正因為明莉平時有點S的言行很顯眼,看到她暴露出這種狼狽的模樣,總覺得很新鮮。我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沒關係啦。我大概明白妳的意思。」
「……真的?」
「嗯──所以這個,我就收下了。」
相交的視線落在手邊,表示收下的意思。
「……這樣啊。嗯,太好了。」
明莉點頭表示同意,放開緊緊抓住的手。
然後,或許是為了掩飾尷尬,她用特別開朗的聲音開玩笑。
「不准亂花錢喔!」
「喔……好久沒去按摩店玩了呢。」
「那個我絕不允許。」
「當然是開玩笑的啊!」
不要一本正經地說啊,真可怕!
「謝謝。」
「……拍。」
明明這次我認真地道謝,不知為何回答竟然是拍肩膀。
「為什麼打我……」
「拍拍♪」
明莉面帶笑容連續拍打。是什麼情緒啊?
「我也要吃冰~♪」
雖然看起來心情很好──不過實在是,有一件事令我不放心。
「可是,沒問題嗎?」
「嗯~?什麼事?」
「按摩店的工作,最近狀況不太好吧?」
她經常向我傾訴,看來最近在按摩店的收入似乎不太好。
假如手頭緊,也不必勉強籌出生活費,就算要出錢,金額再少一點也沒關係……
「嗯~就某個常客不再上門啦~」
「那不是我害的吧……」
我之所以不再去按摩店玩,沒別的理由,是因為指名對象明莉住進家裡了。若非變成這種狀況,我肯定現在仍舊繼續上按摩店玩。
「假的假的♪──嗯,老實說在收入上,手頭滿緊的呢~」
明莉靠在廚房吧台吃冰淇淋,並且碎碎念。
「話說按摩店啊,只做店鋪型就不是那麼好賺的工作呢──想賺錢還是得做派遣型喔。聽說在那邊做的女孩們的收入,賺到的錢差很多呢。」
補充一下,JK按摩店有店鋪型和派遣型這兩種,大致地說明一下,相對於前者是屬於健全範圍的「特種行業」,後者是以更刺激的服務為賣點的「風俗業」,似乎具有這樣的面貌。
「應該增加排班吧~雖然也這麼想,不過這種工作要是太貪財,可能會嚇跑客人,這個部分讓我很困擾呢~」
「為什麼?」
「會出現專業意識吧?就像嗚哇,那傢伙在工作呢。」
所以這有什麼不對?我無法理解,只能歪著頭。
「……廣巳先生,你這樣也算前按摩店消費者嗎?」
即使被鄙夷眼責備,不懂的事就是不懂。
「大多數的客人啊,不喜歡感覺『在工作』的女孩,比較想和感覺來『賺零用錢』的素人感女孩一起玩喔。」
「光是有在收錢就不是素人了吧……」
「沒錯。可是啊,即使明白這一點,也會對女孩抱持期待,正是陷入這種遊戲的客人的心情。」
「哼嗯……」
「所以這個業界,擁有素人感的女孩,人氣比得上有意識地表現出來的女孩喔。在AV領域也有『素人片』吧?理論上來說和那個一樣喔。」
「……有點不太懂妳在說什麼。」
雖然心裡可以理解,不過我不想被誤解成喜歡素人片AV──沒錯,誤解──因此,這時候就裝傻吧。
總之,如果比喻成超商業界,就是按照手冊機械式地接待客人的店員,和即使有點出錯卻友善地接待客人的店員,何者會吸引更多客人。那當然是後者勝出。
「有些人也只想玩『開頭』喔。很糟糕吧?」
「開頭是什麼?」
「當那一天的第一個客人。」
「喔……」
我又記住一個不想知道的業界用語了。總覺得最近自己不斷往不正經的方向成長……
「唉……也差不多該離開按摩店了嗎……」
剛才的好心情就像假的一樣,明莉發出無精打采的嘆息。
對此──雖然並非擔心,不過我不經意地提出解決方案。
「換成『白天』的工作不就好了?」
「咦?」
「沒什麼啦,就是說也不必勉強堅持做按摩店的工作吧?」
如果只是就我聽到的,明莉在時間和金錢方面感覺並不困窘。也就是說,不見得必須選擇風俗相關的工作。
「那個……話是,沒錯……」
然而明莉似乎也有隱情,她訥訥地說出理由。
「……我,高中輟學呢。」
高中輟學。第一次聽到的資訊。
「可以的話,我也想做白天的工作啊。可是現在這個時代,會有雇主願意僱用國中畢業生嗎?即使有,那種地方一定是血汗公司吧?」
的確在這個學歷社會,最高學歷國中畢業的人或許很難找到正經的工作。
不過──
「就算沒辦法突然找到工作,也可以先從打工開始啊。就算按摩店,也不可能一直做下去吧?」
我不是想否定在按摩店工作一事,雖說如此,這也遠非穩定的工作。考慮到將來,縱使只是打工,找到能安定下來的工作地點才是明智的做法。
「那個啊,白天打工,空閒時間在按摩店賺錢之類的。聽說這種女孩也滿多的。」
反倒是這種工作,幾乎不是當成副業從事吧?
「唔嗯……可是……」
明莉似乎認同,不過反應仍很遲鈍。
「放輕鬆去做就行啦,打工跟學歷無關。」
不必那麼煩惱吧?原本是想鼓勵她才這麼說的──沒想到卻被反駁了。
「有關係啊!國中畢業真的不被當人看!」
情緒高昂的明莉,猛烈地拍打廚房吧台。
從她那憤怒的樣子看來,也許過去在學歷方面有過什麼不愉快的回憶。
「就連廣巳先生,打工面試看到來的人只有國中畢業也會討厭吧?」
「沒那回事……」
雖然確實並非正面印象,不過至少不會因為這個理由而刷掉。重點不是履歷表上面的內容,而是實際談過才會了解的人品。
「既然如此,廣巳先生的店就僱用我吧~」
「嗄?不,那個……」
突如其來的要求令我忍不住含糊其辭,明莉一副就像在說「看吧」似的,對我投以鄙夷的目光。
「不,學歷什麼的不是問題……」
沒錯,問題不在那裡。問題在於,我和明莉的關係有可能被職場的人發現。
不過明莉似乎也不是認真的,她立刻切換了話題。
「啊~啊。乾脆去私下接客吧。」
「說什麼蠢話……」
就連對於夜間工作的情況不甚了解的我,也知道私下接客是業界的禁忌。
「哎呀~?那是獨占慾嗎~?」
「才不是……」
「呵呵,開玩笑的啦。我不會去私下接客。我對廣巳先生很專情的♪」
明莉說完咯咯地笑了。她還是一樣喜歡調侃人。
我才不會害羞,我努力地刻意保持面無表情──這時忽然想到一個重大的問題。
「等等,現在我們的情況,該不會算是私下接客吧?」
如果不透過店家見面的關係定義為私下接客,以同居的現況來說,當然也算是出局吧?
面對擔憂的我,明莉的回答滿不在乎。
「哦─那個沒問題。小誠姑且算是允許了。」
「是喔,那樣的話──呃,什麼?妳跟他說了嗎?」
妳公開我們的關係了嗎?
「他好像有點懷疑。我被巧妙地套話,然後就……」
「真假……」
的確,每週一次上門消費,每次都指名固定對象的客人突然不再光顧,被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私下接客是被禁止的吧?真的沒問題嗎?」
「雖然不能私下接客,不過發展成戀愛關係那也沒辦法呢~是像這樣的立場。」
「……戀愛關係?」
等一下,我立即提及。
「因為,這樣說明比較快吧?」
那個,確實,如此,但是──嗯,算了。
「可是,真的沒問題嗎?之後不會被罰款之類的……」
若是惡質的風俗店,有時會對違反規定的小姐處以巨額罰款,我記得聽過這類小道消息。
「不會啦。櫻女是優良店家,不用擔心啦。」
「……那就好。假如有什麼麻煩,到時候要立刻開口喔。」
「是是──真是愛操心的男友呢~」
「誰是男友啊!」
聽了我的吐槽,明莉張嘴大笑。
在按摩店見面時看不到的開放模樣,我……雖然抱持某些情感,不過我無法拋開羞恥心開口確認。
──然而,我們即將領會到,這些對話是過度天真的預測。
後來,儲存為聯絡人的櫻女的室內電話,撥打到我的手機。
打電話來的人當然是老闆櫻田先生──事情大致如下:
『我想和你談談,可以的話,這個週末你有時間嗎?』
麵包賣場的代表,暢銷的波蘿麵包,陳列在最顯眼的地方──商品貨架中央,視線的高度。
反之在不顯眼的貨架下側,橫長的紡錘麵包或長棍麵包則是重點。目的是藉由外觀的衝擊彌補弱點。
然後,保存期限逼近的商品,只要靠近更容易被拿起來的右手側──
「……」
面對自己親手調整的麵包賣場,突然回過神的我,忍不住在心裡自嘲。
──在別人的店裡做什麼啊?
算是職業病吧?明明只是私底下以客人的身分上門,卻不知不覺動手整理。
在旁人眼中一定覺得很奇怪吧?雖然在意別人的眼光窺看周圍,不過幸好似乎沒被任何人發現,我鬆了一口氣。
然而,就算同樣是加盟的超商,店鋪不同,氣氛也會差很多,看著店裡我深深地感受到。
和位於閑靜住宅區的我的店不同,這裡是鬧區的正中心,在商業大樓一樓營業的入駐型店鋪。
雖然商品也是如此,不過最大的差異是客層完全不同。在將近晚上十一點的店內,擠滿了被某種輕浮氛圍包圍的大量客人。
也許是玩樂結束在回家的路上順道進來吧?或者是約人碰面,預定接下來一起去酒館。
這樣說的我,雖然算是後者──不過,等的人還沒來。
我無事可做在店裡徘徊,不久也感到厭煩,最後在書籍賣場前面加入白看行列。
明明在自己店裡看到客人白看書籍會感覺不愉快,像這樣做出同樣的事,我也是滿愛打算盤的人。
我隨便拿起一本週刊雜誌,嘩啦嘩啦地翻動書頁。雖然對於藝人和政客的八卦並不特別感興趣,不過用來消磨時間剛剛好。
不久我把看完的週刊雜誌放回架子上,正要伸手去拿下一本雜誌時──有人突然從我背後出聲。
「能請您買回去看嗎~?」
意想不到的警告話語,使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如果是拆開包膜封住的雜誌或漫畫閱讀也就算了,我沒想到隨手翻閱週刊雜誌也會被責備。
「對、對不起……」
無論如何錯的人是我。我一邊開口道歉,一邊把雜誌放回原位。
然後回頭一看──發現自己被作弄的事實。
「……喂。」
眼前的人,是身穿制服的店員──才怪。
是臉上掛著調皮的笑容,穿著便服的明莉。
「嘿嘿♪」
「妳啊──」
雖然想抱怨幾句,不過一連串的互動引起旁人注意的現在,我想要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走囉。」
因為羞恥我加快步伐走出店鋪,從傘架拿起自己的傘。
正值梅雨季的六月中旬,每天持續下雨,今晚也不例外地下著雨。
我朝著被烏雲籠罩的天空打開雨傘,往街上踏出一步──明莉突然緊貼在我旁邊。
所謂一起撐傘的狀態。雖然沒關係,不過對方手上有一把未使用的傘,使我忍不住開口:
「……妳自己有傘吧?」
「有什麼關係~♪」
「很擠耶……」
「什麼~?你在害羞嗎?」
「…………」
竟敢鬧我。
帶著剛才感到羞恥而進行報復的意思,我換手拿雨傘,硬是把侵入者的身體趕出雨傘外。
「嗚哇~!」
明莉難看地大叫,她以忙亂的動作移動到相反的位置。似乎固執地不願自己撐傘。
「真是的!不要這麼壞心眼!」
她好像不想讓我再次換手似的,硬是纏住我的手臂。
然後,和抱怨的言詞相反,她用非常開心的語氣說:
「我可是你的『女朋友』喔~」
……她重新說出口之後,我對此還是感到有些抗拒。
「你要像個『男朋友』,溫柔地護送我啊~」
但是,現在那是『既成事實』,因此我也不能置之不理。
「……知道啦。」
「那就好♪」
於是我們往前走的身影,如果客觀地看,大概是親密的情侶吧?
雖說我勉強還算是二字頭,不過心情上完全已經是三字頭了。帶著一字頭的女孩子在人前──而且手挽著手──走路的行為,有點害羞也該有個限度,步伐必然不得不變得匆忙。
私下接客。也稱為幕後交易。
對所有的風俗業而言,這是禁止的行為,就連不精通風俗玩樂的我這個新手也知道,是夜世界的常識。
因為減損店家的利益──不只這個理由,若是個人與客人往來,小姐有可能被捲入金錢糾紛或身分曝光等麻煩事,所以私下接客被視為重大的禁忌普遍遭到嚴禁。
因此,假如打破規則,就算被處以罰款或解僱等懲罰也不能抱怨。尤其聽說包廂店──店鋪型的店處罰很嚴厲。
地下服務絕對不行的店鋪型JK按摩店櫻女,當然也禁止私下接客──另一方面,關於客人與小姐發展成戀愛關係,似乎不在此限。
不干預自由戀愛。似乎是這種態度。
但是,就算嘴上陳述兩人有了戀愛關係,也不曉得是否為事實。其實背地裡偷偷地私下接客,如果是這樣誰也看不到。
這次,櫻田先生之所以會把我叫來,目的也一定是為了確認這些事實吧?
當然,我和明莉實際上並非情侶關係,這點與事實不同──不過為了消除私下接客的疑慮,這樣說明比較妥當。
偽裝情侶。簡直像愛情喜劇般的發展令人發笑,不過既然要做,就要確實地扮演好男友的角色。
「──這間店,生魚片很美味喔。來,請用。吃吧。」
然而,帶著決心參加的面談,以格外和諧的氣氛進行,我感到銳氣受挫。
「……喔喔。」
別緻的包廂式居酒屋的一間房間。我品嘗被推薦的生魚片,超乎想像的美味令我忍不住驚嘆。
鮪魚、鰤魚、鰹魚、扇貝──盛在盤子上的各式各樣的生魚片,每一樣都是高品質的精緻佳餚,就連平常比起下酒菜更重視酒的我,也不知不覺只顧著動筷子。
「我不喜歡吃蝦子~廣巳先生,你吃吧。」
坐在身旁的明莉,把只有三尾的蝦子夾到我的盤子上。
「這麼美味的東西……不吃是人生的損失呢。」
我開玩笑地說,把生蝦沾一下芥末醬油送到嘴邊。
粗細長度都很出色的蝦子,看來種類似乎是甜蝦。有彈性的口感,和融化般的甜味,以及驚人的分量感,或許太誇張了,不過我感覺到輕微的文化衝擊。
說到生甜蝦,雖然抱持著「味道不錯,但是太小隻」的既定觀念,不過這個印象完全被摧毀了。待會兒得趕緊追加點餐。
「嗚欸~好噁~」
我啾嚕啾嚕地吸著蝦頭,從旁邊充滿厭惡的目光直射過來。
「蝦子哪裡噁啊?」
「很噁啊!因為外表完全就是蟲子嘛!」
……經她這麼一說,的確視覺上很像蟲子。
話雖如此,也不是那麼感到抗拒的食物。反倒是……
「要說噁的話,那個才更噁吧?」
我說完,用手指著明莉手邊常見的一道菜──番茄切片。
「番茄嗎?為什麼?」
明莉露出納悶的表情,我簡潔地說明理由。
「番茄的斷面不噁嗎?」
「不不不,完全沒那回事。」
「不,很噁啦。種子的顆粒感,果肉的多汁感,感覺像未知的生命體……」
「比起蟲子的親戚好上一百倍~」
明莉開玩笑地說,大口吃著番茄。
櫻田先生噗哧一笑,如此評論像平常一樣互動的我們。
「你們感情很好呢。」
雖然這種認知絕非錯誤,不過實在是不能老實地點頭同意。我露出苦笑敷衍。
「嗯~♪ 算是一種秀恩愛吧?」
相比之下,明莉興致勃勃地扮演偽裝情侶。由於工作的關係,她很擅長戴上面具,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可是,我有點意外。」
輪流看著我和明莉的臉,櫻田先生說:
「明明印象中你們與戀愛保持一定距離,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人際關係真是無法理解呢。」
「哈哈……我也這麼覺得。」
雖然配合他的話答腔,不過我心裡也同意。
即使去除虛假的戀愛關係,對於和明莉連結的奇妙關係,實在不禁感受到人生的奧妙。命中註定──所謂的命運就是如此奇妙。
「尤其是步實──明莉,竟然會和客人變成越線的關係,我一直覺得不可能呢。」
「是嗎?」
明莉冒出問號,櫻田先生點頭之後,終究是以說給我聽的方式繼續說:
「雖說是玩樂,也是男女之間的事呢。和客人變成戀愛關係的小姐,縱使禁止也絕對會出現喔。」
按摩店的賣點是模擬戀愛。然而發展成真感情的可能性,似乎也並非完全沒有。
「不過那種女孩子,精神層面的破綻都比較多一點──更通俗的說法,就是愛作夢。」
「哦~我懂~」
明莉迅速地插話。
「和客人發展出關係的女孩,大致上都有愛作夢的傾向。」
「對於尋找機會的客人來說,也是屬於好上手的對象呢。」
我用困擾般的微笑回應,櫻田先生回到主題。
「可是,明莉和那種類型完全相反吧?算是相當腳踏實地。」
「對啊,她確實十分世故呢。」
「欸~!」雖然從旁邊傳來不滿的聲音,不過我決定無視。
「所以,聽到這件事時我真的很驚訝──老實說,一開始我也懷疑是不是私下接客。」
來了。
他正在追究疑慮。有這種直覺的我,決定主動出擊。
「抱歉,做出被懷疑的行為。變成這樣時應該就主動跟你說明才對。」
「不不。又沒有規定禁止談戀愛,堂本先生沒有錯喔。」
「即使如此,在作法方面也絕對不是值得讚許的行為……真的很抱歉。」
我低下頭,全力展現反省的態度。
然後,內心感到羞恥與苦悶地說出了事前準備的藉口。
「不過……我絕不是只是在玩弄感情,那種輕薄的念頭,絕對,沒有。」
羞恥心令我大舌頭。但是,既然說到這樣,已經不可能收回。
就這樣吧!
「我想要和她認真交往。因此,我知道這是任性的請求,不過關於這件事能請你允許嗎?」
拜託。我隨著充滿誠意的一句話,再一次深深地低下頭。
然後頭頂對著他一會兒之後,不久他回覆:「請抬起頭。」
「剛才我也說過了,並沒有制定禁止戀愛的規則,因此我不打算對你們倆的關係插嘴。所以放心吧。」
「……是,謝謝你。」
「話說……呵呵。來按摩店的客人會這麼一本正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感覺已經忍不住,櫻田先生笑容滿面地笑出聲。
「不,抱歉,我並不是瞧不起你。可是……因為堂本先生太認真了……」
「……沒關係。想笑就笑吧……」
雖然感到難為情,不過這個結果正是我要的。說成這樣,他對於私下接客的疑慮肯定會消除。
──如何?我按照吩咐完美地扮演了男朋友的角色。
我使眼色看向身旁的『女友』。然後──
「──」
瞬間從正前方目光相對,下一個瞬間她卻把目光移開。
從耳邊微微泛紅的地方來看,一定是我像真正男朋友的動作戳中笑點,她正在憋笑吧?我可是特地來幫妳耶,實在是薄情的傢伙。
無論如何這麼一來,我已經完成了該完成的任務。之後就悠哉享受美酒佳餚吧。
首先再點一杯啤酒,加點生甜蝦──
「是說,」
──正當我這麼想時,事情出現意想不到的發展。
「小誠,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正題?」
明莉突然說出的那句話,我當然無法無視。
「正題是什麼啦?」
我問她,用手托腮的側臉斜眼看著我。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懷疑。」
「嗄?」
沒有懷疑?
也就是說,私下接客的疑慮是我誤會了,是這樣嗎?
的確,櫻田先生只說了「我想和你談談」,並沒有直接追究。終究是我擅自推測而已。
既然如此,我不惜出醜展現出男友的舉止全都徒勞無功──不,都過去了,這就不管了。
問題在於,安排這個酒席的真正理由──正題。
我為了尋求答案注視的方向,櫻田先生露出笑嘻嘻的表情,他開口讓混亂的我冷靜下來。
「在那之前,再點一杯飲料吧。」
對話的主導權已經不在我手上。我毫無異議地服從,向來點餐的店員告知加點啤酒。
然後各自的新飲料都來了之後,櫻田先生終於開口:
「我在明莉剛才離開店鋪前稍微談過了……其實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拜託,嗎?」
「是的──雖然有點突然,堂本先生,你有打算轉職嗎?」
「咦咦?」
這句話真的很突然,我忍不住睜大眼睛。
「那個,是什麼意思……?」
我詢問問題的意圖,櫻田先生雙手在桌上交叉,身體略微向前彎,以比之前更熱情的口氣回答:
「櫻女目前的營運是,身為老闆的我也兼任店長。將來我想讓別人當店長,我則是退出現場。」
櫻田先生停頓一下,口若懸河地繼續說:
「這是因為,櫻女的經營也穩定不少,我差不多想要擴展新的事業──因此,我希望堂本先生接下這個職務。」
「…………」
也就是這回事啊。
私下接客什麼的完全是我自以為是,向我提出就任櫻女的新店長,才是今天的正題。
沮喪與驚訝參半,有點混亂狀態的我,被熱情的勸說追擊。
「堂本先生,你現在應該是在當超商店長沒錯吧。」
「嗯。」
「就外人眼光來看,錢很少但是事超多,屬於格外血汗的職業──我是這種印象,實際上是如何呢?」
抱歉問了失禮的問題,櫻田先生補上一句,不過這句話沒必要。
「嗯……大體上正如你所想像的。」
現在的我,被經營加盟店的老闆僱用,是所謂受僱店長的立場。
不只超商業界,受僱店長的艱辛經歷不勝枚舉。
「每天工作十八小時。每週休息一天。而且只要工讀生缺勤就沒得休。」
「即使累得牛馬不如,收入卻是微不足道。換算成時薪會想哭。」
那種痛苦的血汗經驗,隨便去網路上稍微搜尋一下,就能找到多不勝數的事例。
「那樣的話,你要不要藉這個機會考慮轉職?」
櫻田先生宛如一流的業務員,以巧妙的銷售話術想要說服我。
「聽到風俗店店長,或許沒有太好的印象。在普遍社會認知上的確觀感不佳──但是,也還是有正因這個工作才能獲得的好處。」
「……感覺,和我無關呢。」
也許是顧慮到認真的氛圍,明莉說:「我去一下洗手間。」便離開座位。
變成只有兩人的包廂裡,櫻田先生繼續說:
「風俗界無論好壞,是徹底的實力社會。那裡完全沒有學歷的歧視,或是年資輩份的包袱。」
「…………」
「只要努力,就會得到認可。相反地不努力就沒有容身之處。雖然世上也有假借工作幹勁之名行壓榨員工之實的『熱情剝削』行徑,不過這個世界和那個完全無緣。」
「……原來如此。」
「在條件方面,比起從事白天工作的受僱店長應該好很多──雖然因此要求能力,不過從超商經營鍛鍊出來的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
「雖然得先從員工開始累積經驗,不過我保證最遲一年內,就會把店長的職務交給你──如何?你可以積極檢討嗎?」
「…………」
我安靜地傾聽,心裡感到些許的罪惡感。
雖然對於這麼熱情地邀約的櫻田先生很不好意思,不過我能做出的回答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不好意思,雖然我是受寵若驚,但是……」
並非對經營風俗店的工作心存偏見。只是,我實在不能輕易地辭掉現在的工作。
為了回應展現誠意的對方,我謹慎地斟酌用詞說明理由。
「我原本是從工讀生開始這份工作,一路歷練才有到現在的立場──在那之前,真的是很糟糕的狀態。」
「很糟糕的狀態,嗎?」
「是的……雖然很難為情……不過最糟糕的時候,我甚至沒有工作,落魄到無家可歸。」
櫻田先生「咦?」地發出聲音,並且睜大眼睛。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
「店長的工作,老實說很辛苦。想要辭職的想法,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可是,一想到以前最窮困的時期,現在的環境──縱使很辛苦──我也覺得很幸運了。」
我沒有立場可以挑工作,這樣說或許太過卑躬屈膝。即便如此,對於以最差為起跑線開始至今的我來說,能夠走到這一步,本身就像是奇蹟。
並且最重要的一點是──
「我現在的老闆對我有恩,把我培育成獨當一面──一度墮落到社會底層的我,能成長到最起碼能夠自稱是正經人,全都是多虧了老闆。」
僱用無可救藥到無人理睬的我,還說如果我拒絕就斷言放棄開新店,執意把店長的職務交給我。如果沒有老闆,肯定就沒有現在的我。我對他真的只有感謝。
「所以,我絕對不能做出背叛恩人的行為。」
「……這樣啊。」
櫻田先生的嘴巴「呵」地露出微笑。
「似乎不是談條件就能介入的信賴關係呢──雖然很遺憾,但我只好放棄。」
「非常抱歉……」
「哪裡的話。是我單方面地提出來,你別介意。」
這下子感覺談話也告一段落了。
話雖如此,酒席還要繼續下去,因此我說出感想作為話題。
「不過,真的很突然,我嚇了一跳。」
「哈哈,是啊。不過在這個圈子裡相當常見喔。」
「是嗎?」
「因為業界很小。而且對外界是封閉的。如果不在內部進行協調,根本無法應對。」
「原來如此……的確對一般人來說或許是難度很高的工作呢。」
我們交談了一會兒,不久明莉回到座位上。
「我回來了~講完了嗎?」
面對她的問題,櫻田先生和結論一起回答:
「講完囉。結果不行。」
「果然~!跟我說的一樣吧?」
如我所料,明莉得意起來。
「哼哼。我男友不會輕易地換工作,他不是那種吊兒郎當的人~」
她以女朋友的演技來說還真是得心應手──不過,很有可能就就只是得意忘形吧?
「欸,廣巳先生?」
明莉用顯而易見的討好語氣說道,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上,從以對話來說太接近的距離湊近臉。
縱使私下接客的疑慮消除了,男女朋友的設定仍持續中。雖然不無道理──不過,這有點太過火了吧?
「咦?怎麼了?耳朵很紅耶?」
「……我醉了。」
「咦咦~真的嗎~?你沒喝多少啊~」
像是在確認發燒一樣,明莉觸碰我的耳垂。
然後,趁著這個動作臉湊近耳邊,突然小聲地說了一句:
「──剛才的回禮。」
雖然意義不明,不過總之,被擺了一道的心情是確實的。
儘管覺得他一定會拒絕,實際上從廣巳先生本人口中聽到不接受的回覆時,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
這個業界,身為員工工作的男性也和小姐一樣,世間常常伴隨著偏見和歧視。
光是夜間工作者交友關係就會切斷,也無法通過入住審查──不看學歷、可以爭取高收入的確很有魅力,但是過著沒面子的生活,實際體驗過後就會知道格外痛苦。
就算有充裕時間和金錢,沒有「關係」的人不會得到幸福。這不是對於成功者的嘲諷,也不是自我滿足的詩篇,是我透過目前為止的人生所學到的,血淋淋的教訓。
超商店長的工作,就連旁觀者也知道非常辛苦。即使如此在白天的世界確實有容身之處的廣巳先生,希望他無論如何都要重視「關係」。並且──
並且,假如,萬一能被允許,我也能參與的話──我也厚臉皮地這麼想著。
實際的問題,我和廣巳先生的關係,不知道將來會變得如何。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怎麼做,我畫不出明確的願景。
即便如此,被允許同居的剩餘時間──在我滿二十歲為止的期間,什麼都沒有進展,也讓我覺得有點寂寞。
……廣巳先生,是怎麼想的呢?
那時說出『想要認真交往』的話,只不過是度過眼前困境的藉口嗎?或者是──
……總之!無論如何!
不管將來會怎樣,必須要有人帶頭。
JK按摩店小姐的巔峰是到一字頭年齡結束為止。被俗稱『二十歲的障礙』阻擋,在無法繼續做這個工作之前,現在能賺多少算多少。
不管是陪襯過場還是糟糕客人我都沒差了啦──我決心提高幹勁面對工作,就在這場喝酒聚會幾天後的工作日。不過我剛開始上班時,就有對著幹勁潑冷水的事等著我。
「早──?」
之所以語調變得詫異,是因為櫃台裡有陌生的面孔。
簡直像韓流偶像,染成紅棕色的二分區式蘑菇頭。有條紋的緊身西裝背心,實在有種夜間居民的可疑氣質。
臉的五官還算端正。即使自稱帥哥,大概也不會有人提出反對意見吧?
可是他的表情,有點不協調感──如果要舉例,感覺就像2•5次元的舞台演員一樣『經過設計的做作』,就我個人而言不算是能保養眼睛的面孔。
「早~!妳是小姐嗎?」
「嗯,是。」
突然擺出沒有區別的態度,令我感到畏縮,對方不管我,手邊看起來在忙著什麼事。
「欸~是哪個呢~?」
似乎是從用來代替宣傳照的手機快照之中,在找我的那一張。
「喔,是這個。」
不久他找到要的東西,拿照片與真人比較,同時笑嘻嘻地說:
「我是新加入的員工。叫做九條一輝。請多指教囉,步實!」
「……哦,是。請多指教。」
我敷衍地回答,在心裡不由得領悟了一些事。
被廣巳先生拒絕的小誠,一定是找這個人──九條先生當下一個候補吧?十之八九肯定如此。
「哎呀~話說回來,這間店的女孩水準真的很高呢!」
九條先生看著其他女孩的照片,開始自說自話。
「果然店鋪型顏值水準不一樣呢──唔~嗯,與其當員工在這裡工作,以客人的身分上門才是正確答案吧?」
「……啊哈哈。只能算你選錯呢─」
老實說我不喜歡他那輕薄的態度,不過我還是假笑回答。
對小姐來說,員工就像是管理者。要是被討厭,在工作上各方面都很不利。
而且,如果是代替廣巳先生被僱用,這個人一定是下任店長候補吧?雖然不至於討好他,不過表現出友好的態度不會有損失。
「下次我偷偷地來玩吧!? 像是用巧妙變裝的方式!」
「絕對會被發現啦。」
「步實,我可以指名妳嗎?」
「可以啊。我會把你的員工業務加給削光光。」
「真過分!妳應該要打折優惠才對吧~!」
「啊哈哈。」
儘管心裡覺得很煩,還是可以露出笑容閒聊,我也是相當厲害的個性。
「那我進等候室囉。」
「拜託了~啊,這個幫我貼在板子上。」
他說完把我的──『步實』的照片,扔到櫃台上。
「……是~」
自己貼啊。至少也用手拿給我吧。我的內心毫不流露,拿起自己的照片,貼在代替出勤一覽表的軟木板上。
然後正要走去等候室時──
「等一下。」
「什麼事?」
聽到叫住我的聲音,我無奈地回頭,眼前是有點困惑的眼神。
「……感─覺妳很眼熟呢……」
九條先生盯著我的臉看,同時嘟囔。
「之前我們在哪邊見過面吧?」
「……沒有吧。」
至少在我的記憶中沒有,今天是初次見面。
「唔~嗯……可是……嗯,算了。」
最後他大概失去興趣了,九條先生像是在說「妳可以走囉」似地揮揮手。
至少要說「抱歉叫住妳」吧?雖然心裡這麼想,不過我還是沒有說出口。
──初次見面就裝熟的傢伙。
對於新員工的第一印象,總結來說就是這樣。
之後我立刻領會到,這是與事實不符的認知。
VIP室『保健室』裡面。我在凳子上蹺著腿,不由自主地開始思考。
這裡從何時開始變成了人生諮詢室?
並且,我從何時開始變成了諮商師?
「很奇怪耶……」
坐在床上的輔導對象──更確切地說,指名我的男性客人露出苦悶的表情喃喃自語:
「她說只能把我當朋友……明明兩人私下約會了……沒有這樣的啦……」
一度宣布要從按摩店畢業的山田先生,最後是這樣,結果又回來了。
據說,他和那位公主出門第一次約會時,決定趁勢告白──似乎徹底失敗了。
「唔……嗯……」
我謹慎地選擇措詞,無關痛癢地安慰他。
「有的女孩會故意讓人期待……」
「可是!她說『跟你在一起很開心』,『下次再一起出門吧』,她是這樣說的耶!?」
所以說,初次約會就告白太心急了吧─就算這麼說,也只是在傷口上灑鹽吧?
「她那樣子,我沒辦法不會錯意啊……嗚嗚……明明還有機會在公司遇見……以後我要拿什麼臉去面對她啊……」
也許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很普通地面對她就行啦─就算這麼說,以下是同一句話。
不過,這樣置之不理也沒完沒了,因此我來鼓舞一下他的精神吧。
當然就工作而言,是包含打算的鼓勵。
「真是的!你要耿耿於懷到何時啊!」
「可是……」
「那個女孩也有問題!就連山田先生也有問題喔!」
「我、我嗎……?」
也許是出乎意料的言詞,山田先生一臉茫然,我毫不留情地說:
「山田先生你啊,就男性而言並非不好。長得也不醜,也有清潔感,工作也做得好──可是!總之是自信不足!」
「自、自信……?」
「沒錯!對自己沒自信的男人,女孩子本來就不會把你當成異性看待!」
雖然這點算是見仁見智,不過至少我是如此。
「可是……自信要怎麼……」
「那只能累積經驗了!盡量和許多女孩子建立關係,總之要能好好對話!只能這樣了!」
「……可是,要說什麼才好……」
山田先生只會說洩氣話,我也情緒開始高漲。
「沒有內容也行!山田先生太顧慮女孩子了!稍微敷衍地對待會剛剛好!」
溫柔、顧慮,雖然這些本身很棒,不過過猶不及,沒有毒性的男人同時也沒有吸引力。
「若把對話當成傳接球,像是正確的握球方式,合理的姿勢之類的,這些都不需要。」
就算你是客人我也毫不客氣,我用居高臨下的口吻,直截了當地說:
「重點是保持態度自然──就算沒打中目標也沒關係,無法傳達也沒關係。這樣慢慢地暖身,總有一天,一定會對真正希望接住球的對象,投出全力以赴的直球……你絕對投得出來!」
雖然我這番說法可信度大有問題,不過似乎立即見效。
「──!」
我發現了!山田先生的反應令我似乎聽到這句話。
以此為契機,我為了拉起釣鉤繼續說:
「所以──」
所以,接下來這陣子最好還是常來按摩店累積經驗喔。不用擔心,我會陪你的♪
──我贏了!成功釣到有錢貴客!
我在心裡發出歡呼聲。不過,以為完美的大綱,結果轉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謝謝妳,步實!我醒悟了!」
山田先生打斷我的決勝台詞,有點興奮地說:
「對耶……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任何事都要重複踏實的練習與失敗,前方一定會有真正的成功呢!」
「對對。所以首先──」
「決定了!接下來,我也要積極地指名步實以外的小姐,先從這裡累積經驗吧!」
「……咦?不,欸。咦?」
山田先生不顧感到困惑的我,露出耀眼的笑容表達感謝之意。
「能遇見步實真是太好了……妳是我的恩人啊!真的很謝謝妳!」
如果光看字面,是令人超開心的話……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投出全力以赴的直球!」
不,先接住我投出的球啊!
全力以赴的吐槽,只是在心裡空虛地回響。
結果,山田先生振作起來,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雖然不算再度獲得有錢貴客,不過他說今後也會找機會指名我,就暫且滿足於此吧。
我努力樂觀看待,回到等候室──不過,就在途中。忽然在通道擦身而過的人,對我潑了冷水。
「辛苦了~」
不客氣地向我打招呼的人,是像模特兒般高挑身材的女孩。
白色女用襯衫配上純色裙子,加上條紋圖樣的領帶,衣服是基本的服裝,不過綜合來看外表相當特殊。
不論是淺黑色肌膚,還是細長杏仁型的眼妝,或者稍微燙過的粉紅棕色長髮,在偶像妝容加上黑髮齊瀏海為標準的按摩店小姐的外表,她的形象可以稱之為異質。
和氣質女孩的我不一樣,完全是辣妹的她,應該是最近才剛加入的新人。花名好像是──『怜奈』。
「辛苦了──」
我隨便回應,在擦肩而過時──我停下腳步。不得不停下。
「──等一下。」
我叫住她,「嗄嗯?」怜奈毫不掩飾不良態度回頭。
她的手上──是眼熟的四邊形包裝盒。
「……那個,是什麼?」
「嗄?保險套啊。」
毫無愧疚之處,過於輕率的回答。
我驚得說不出話,怜奈代替我自己主動說明。
「剛才接到的客人啊~說隔著保險套用手也可以,叫我幫他手淫。說要給我一萬五。天啊,用手就有一萬五耶?於是我秒衝超商買了保險套!」
怜奈情緒高漲地說,直接走向客人等候的房間。當然,我叫她站住。
「那個,面試時有說過吧?不能讓客人在店裡射精洩慾啦。」
「用手稍微弄一下也不行嗎?」
「不、行。被發現的話會被開除喔。」
「不被發現就好啦。來一次沒關係吧?」
「不行。」
「可是一輝說──」
「總之不行!」
我不容分說地從怜奈手中搶走裝著避孕器的包裝盒。
「想藉由地下服務賺錢就去派遣型啊。我們不是那種店。」
地下服務──藉由手淫賺錢本身,我不打算完全否定。想做的話隨妳高興。
不過,既然如此就應該挑選工作場所。無論是派遣型按摩店、電話應召、套房應召,有取得風俗店許可經營的店還多得是。
「要是曝光了,最慘可能會害這間店關門喔。到時候妳能負責嗎?」
「…………」
「妳也要向客人說明,好好地拒絕。即使如此仍死纏爛打的話,就去叫工作人員。懂了嗎?」
「……嘖。」
怜奈咂舌代替回答,不情願地走掉了。
「實在是……」
說什麼不被發現就好啦,來一次沒關係吧,想法天真也該有個限度。
本來就很小的風俗業界中,屬於利基市場的JK按摩店圈子,一有傳聞馬上就會傳開。若是傳出提供地下服務的惡名,客層就會變差,也會被公家單位盯上。
雖然這次能在事前阻止是還好,不過很有可能又會做出同樣的事。雖然像是告密一樣感覺沉重,不過這件事得向小誠報告。
我整理思緒走向櫃台──不過,沒看到剛剛還在的小誠,櫃台沒有人。
「……?」
我不經意地看到,櫃台裡面,通往事務室的門半開。
也許他在裡面,如此猜測的我,決定走進事務室。
「打擾了──嗚。」
開門的瞬間,散發出的一股異味令我皺起眉頭。
這是……這種難以形容,像是燃燒木頭的……或者該說,非人的某種動物放的臭屁似的,獨特的臭味是……!
「喔?步實,怎麼了?」
深深地坐在辦公椅上,沒規矩地把雙腳放在辦公桌上的九條先生,只有頭轉過來看著我。
他手上拿著,異味的原因──電子菸的本體。
「……這裡,禁菸吧?」
事務室內沒有裝換氣扇,通風口只有一個小窗。而且現在還關著,因此幾乎等於密閉狀態。
「電子菸可以吧?」
「……可是,臭味……」
「有嗎?反正不會製造二手菸!」
不對,會啦。那個正在散布有害物質。話說就算沒有,不是一樣臭嗎?
雖然充滿想要抱怨的心情,不過就連吸氣都感到抗拒。趕快讓事情結束,早點離開這裡比較好。
「那個,小誠呢?」
「老闆嗎?他有事出去了。」
「……什麼時候會回來?」
「誰知道?」
和隨便的回答一起吐出的白煙在空中飄浮。隨即上融入空氣中,變成甜甜的惡臭刺激我的嗅覺。
「…………」
如果單論臭味,電子菸比傳種香菸更令人困擾。不是開玩笑的。
「……關於新人怜奈。」
可以的話我想告訴小誠,不過他不在就沒辦法。我決定向九條先生報告剛才那件事。
「那個女孩,想要做地下服務喔。」
「啊,是喔?」
九條先生只有簡單地答腔,反應非常冷淡。
……也許他認為我在說謊。小姐之間的互相攻擊,散布捏造的惡評,在這個業界是經常使用的手法。
「我沒收了這個。」
既然如此,我就交出沒收的避孕器作為證據。
不過九條先生的反應還是一樣,他只是看著包裝盒面帶狡黠的微笑。
他太過樂觀的態度令我心中的煩躁漸深。自然地語氣也變得尖銳。
「這次還好防範於未然,不過看她的樣子一定又會幹出這種事喔。她還說不被發現就好啦。」
希望店裡能嚴厲警告她。我帶有言外之意的訴求,卻沒有結果。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
「……嗯?」
「不管怎麼說,一定會有想做地下服務的女孩。既然如此那就不要被發現就好啊。」
……這個人在說什麼?
無法理解只感到困惑的我,聽到了更衝擊性的言論。
「沒差啦,她也說過用手以外不行,這點滿可愛的嘛,就別管她啦~」
九條先生像是失去興趣似的拋出避孕器的包裝盒,他再次嘴裡叼著電子菸。
吐出的白煙一樣令人不愉快,不過變成這樣也沒餘裕在意了。
我改變矛頭,說出追究的言詞。
「……你早就知道了嗎?怜奈可能在做地下服務。」
「是啦,畢竟她是我挖角來的呢。」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警告她?」
「有啊~我跟她說,要做的話就不要被老闆或其他小姐發現。」
「嗄啊……?」
「可是她立刻就被發現了。她果然很笨呢。」
從歪曲的嘴角流露出充滿惡意的冷笑。
小丑突然展現出的生動動作,盡可能地表現了隱藏在面具底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本性。
「……你真的打算,就這樣置之不理嗎?」
「步實很愛操心呢~就算警告了,會做的人還是會做啊。擔心也沒用啦。」
「…………」
到了這個時候也沒有絲毫危機感,九條先生的態度使我頓悟了。就算跟這傢伙說什麼也毫無意義。
「……那今天的事,我自己去向小誠報告。」
「不錯啊。隨妳高興。」
「九條先生明明知道也沒阻止,這件事我也會告訴他。」
毅然決然地說出的那一句話,使九條先生悠閒自得的表情突然變了樣。
「不不不不。為什麼變成這樣?」
「因為,你允許地下服務吧?這不是違反店裡的方針嗎?」
「不是不是。我並沒有贊成地下服務。我的態度是,想做的人就得自負責任。懂嗎?」
「有所謂的管理連帶責任吧?」
「……唉……」
九條先生賣弄似的大大地嘆了一口氣,他放下原本放在辦公桌上的雙腿,轉過身來面對我。
「我說啊,店裡不是直接僱用小姐,終究只是委託業務。」
不用他說我也知道。不只JK按摩店小姐,夜間工作的小姐基本上,都不是按照僱用契約,而是經由業務委託工作。
「也就是說,妳們是個體經營者。因為是個人進行工作,所以向店家追究管理連帶責任也不合情理吧?」
「哦,原來如此。雖然提供場所,可是並沒有參與在密室裡進行的事,是這個道理啊?」
「對對。」
「那不是變成賣淫仲介嗎?」
「……不……那個……」
再繼續爭論下去也沒完沒了。我決定結束話題。
「總之,我會和小誠談談。再見。」
說完我轉過身──可是,我無法直接走向出口。
「……妳有資格議論別人嗎?」
──看來所謂的過去,越是移開視線,就越會讓人措手不及地逼迫清算。
「明明妳自己以前也做過地下服務。」
「…………咦?」
我的理解跟不上,呆呆地嘟囔,明確帶有毒素的聲音進一步追擊。
「妳啊,之前在『HOMEROOM』這間店工作吧?」
「…………」
僵著的嘴脣,似乎比說出的話更為雄辯。
「果然──其實我以前,有段時期也在那裡工作。哎呀~怪不得這麼眼熟~」
被蛇盯上的什麼。我無法從欺凌的目光移開視線。
「那間店地下服務泛濫呢。反正妳也做過了吧?」
「你、你說什──」
「妳想裝蒜嗎?不然我去問當時的常客,我認識的按摩店狂熱者吧?他絕對知道妳的事喔。」
「…………」
回過神時形勢完全逆轉了。
看到被駁倒意志消沉的我似乎很高興,九條先生露出下賤的笑容,越發得意洋洋地攻擊我。
「自己的事擱在一旁,還敢毫不客氣地說別人的壞話。結果妳也是一丘之貉嘛。」
「……不、不是……」
「就是。妳們是同類啊,同類。」
「……都是以前的事了啊!」
「就算如此,也不會變成沒發生過呢。」
「唔──!!」
不會變成,沒發生過。
這句話,也許超出了九條先生的意圖,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內心。
「妳也不想被人議論吧?那彼此就不要干涉吧。」
「…………」
「而且我好歹也會遵守不能真刀真槍的底線啊。不過除此之外就……喏?就是一種娛樂吧?」
「…………」
「不用擔心,絕對不會被發現的。哎呀~我在這個業界也待得滿久的了。喬裝查探的警察,祕密採訪的記者之類,我一眼就看出來囉。」
「…………」
九條先生的說法滿是漏洞,完全沒有可以同意的部分。
可是,完全萎靡的我甚至連一點反駁都說不出口,結果這場對話,以我被駁倒的形式結束。
「靈活一點吧,靈、活。喏?」
九條先生說完露出笑容。
表面上看起來是和善的笑容,不過在我眼中其實只是隱藏殘忍本性的僵硬面具。
從事超商業大約十年。當上店長將近三年。
變成以負責人的身分對待人的立場,我學到了重要的教訓。
那就是──絕對不能與兼職人員為敵。
在組織營運上,人際關係的問題很常見。更何況以工讀生和打工族等年輕人為主的職場更是如此。
在這種環境下,人生經驗豐富且精神方面也成熟的兼職人員的影響力,我真心覺得比我這個店長還要大。
尤其在女性員工的關係更為顯著,不能以男人的立場隨便介入的『女人VS女人』的戰爭,至今多次請兼職人員幫忙調解。
若是沒有兼職人員的助力,我現在可能已經辭去店長的職務。或者是,身心俱疲地倒下了。
正因如此,絕對不能與兼職人員為敵。如果她們控訴:「辦公室很髒!」就得二話不說立刻收拾乾淨;如果她們控訴:「地板很硬,腳很痛!」就要在櫃台下方鋪墊子,縱使是自掏腰包也必須準備。
……之所以事例異常地具體,是因為實際上我提到的不是『她們』,而是『她』。
話雖如此,這時有一件事不能忘記。
那就是,縱使是累積了人生經驗,作為成熟的人的她們,終究──
「是女人嗎~?」
──沒錯,終究還是『女人』。非常喜歡聊戀愛話題之類的。
「……什麼?」
傍晚的下班潮終告落幕,過了晚上八點的店內。
假日待在家裡的我,為了買東西順路到自己的店──正準備在收銀機結帳時,被意想不到的對象纏上了。
「因為,你平常不會喝這種飲料。」
這麼說的『她』──兼職領班主婦,寺本小姐,拿起才剛掃過條碼的商品。
乍看之下像是普通罐裝果汁的無酒精雞尾酒。其他還有瓶裝的無酒精葡萄酒等,的確是平常的我絕對不會挑選的品牌。
「是女人的份吧~?咻~!看不出來呢~!」
寺本小姐笑容滿面地開玩笑。加上手指的「咻~!」完全是老太婆──昭和時代的反應,不過這時我刻意不吐槽。
「你們在家喝嗎?她叫你買回去?」
「不是啦……」
實際上正如寺本小姐所說的,不過我當然要否認。
「不用遮遮掩掩嘛~我和店長都老交情了啊~」
「只是偶爾想喝甜的飲料啦。」
「那為什麼是無酒精的~?很~可~疑~!」
「……有什麼關係?」
我把手機伸向IC讀卡機催她結帳,不久響起嗶嗶的電子音,告知結帳完成。
「你女朋友可愛嗎?比你小嗎?還是比你大?在哪裡認識的?」
寺本小姐一邊把商品裝袋,一邊不停地提問。
「這種事關心你兒子就好。」
「我兒子要是交了女朋友,我都會叫他立刻報告~」
「原來如此,擅長使用暴力……」
「嗯嗯~?也讓你嘗嘗嗎~?」
寺本小姐說完握緊拳頭。正因是年輕時被傳說中的女性雜誌《Teens Road》採訪過的活躍人士,就算開玩笑也異常地有魄力。
「那之後就拜託了。」
「是~辛苦了~下次介紹給我認識吧~」
我用苦笑回答最後那句話,逃也似地離開店鋪。
實在是,為何世上的女人都這麼愛八卦呀?身為被當成目標的對象來說,這可真是受不了。
不過被傳成這樣,和人同居的事曝光也只是時間的問題。畢竟也被大嘴巴的篠田知道了……先想好被發現時的藉口或許才是賢明之舉。
還有一個辦法,乾脆像在櫻田先生面前那樣,假裝成情侶。
無論如何,應該做好心理準備──我下定決心回到自己家,和剛才不同的,並且麻煩的糾纏在等著我。
「真是的~!」
前些日子才剛擺在客廳的I字形新沙發。獨自占領那裡的沒禮貌傢伙,正躺著發洩不滿。
「太~慢~了~!」
上下顛倒的不滿面孔,從連帽上衣的領口露出的頸部到額頭為止微微泛紅。說到口齒不清的說話方式……典型的醉鬼。
「我才花不到十分鐘吧……」
我抱怨無端的叱責,把塑膠袋放在矮桌上。
然後沒禮貌的人──紅臉的明莉,搖搖晃晃地在沙發上重新坐好,開始檢查塑膠袋裡面的東西。
「甜食~有買回來嗎~?」
不穩當的手部動作,把商品一一拿出來。
「葡萄酒~♪很好很好~♪」
雖然無酒精,不過她似乎沒發現。很好很好。
「嗯~?這個,零卡雞尾酒是……」
「醣類為零的雞尾酒。喝再多也不會發胖喔。」
「太棒了~♪」
太好騙了,輕鬆地騙過她。
「……嗯~?」
目前為止很順利的明莉的表情,瞬間帶有嚴峻的氣息。
「──這是什麼~!這不是可樂嗎~!」
「那是我要喝的。」
五百毫升寶特瓶的零卡可樂。被明莉搖搖晃晃的的手握著,可能會弄到嚴重起泡,因此我迅速沒收。
「為什麼都是些汽水、果汁!今天是要一起喝一杯吧~!」
「我會做可樂調酒啦……」
真囉嗦,儘管心裡這麼想卻沒說出口,我開始準備製作可樂調酒。
裝在塑膠容器的檸檬汁,如果每次都要另外加也太麻煩,因此我直接將適宜分量一口氣倒進寶特瓶中。然後只要準備裝滿冰塊的玻璃杯和威士忌,這樣就準備結束。
雖然沙發的空間空著,不過我想和非常不守規矩的同居人儘量保持距離,因此索性直接坐在地毯上。
然後把矮桌上擁擠的外送披薩、其他副餐靠邊,以確保空間,自己悠閒地製作可樂調酒。
「啊~!你用手指攪拌~!真是的~很髒~!用攪拌棒啦!」
「是是……」
明明平常不管是用手指攪拌,或者用筷子攪拌都沒有意見,看來今晚完全是煩人糾纏模式。
雖然我這個酒鬼說話沒有說服力,不過這裡有一點需要提醒。
「不要太嗨喔。明天會很難受。」
不過,今晚的明莉很固執。
話說──是單純地亂鬧。
「無、所、謂~!明天的事!我才不管!」
明莉說完,豪邁地大口喝著零卡雞尾酒。
令人擔心的糟糕程度──心裡累積了很多憤怒吧?
據說,櫻女有個新進的男性員工──似乎是代替我被挖角來的──是個實在很討人厭的傢伙,使她感到非常煩躁。
「比起那個!欸,你聽我說!?」
「喔,喔喔……?」
我不由得做好準備。
話頭出現『你聽我說』時,和語氣自然而然變得輕鬆時,就是抱怨或長篇大論開始的預兆。這是在以往和她相處時學到的,明莉的習性。
明莉再喝一口零卡雞尾酒潤喉,不出所料,她滔滔不絕地開始說話。
「那個傢伙啊!那個失敗的韓流偶像架子!竟然想要放過新人做地下服務耶?太扯了!?櫻女是健全店家耶!他是笨蛋嗎!? 還有他衣服的品味,很土耶!為什麼總是穿有花紋的西裝!? 莫名地又新又挺!還有明明不是左撇子,卻在右手戴手錶,這也很扯!太追求虛榮了,很噁!說什麼『妳看妳看~』『我這只手錶超帥的~』小鬼嗎!跟繫上戰隊英雄腰帶,到處找人炫耀的小孩同樣水準呢!辛苦了~!話說還過度裝熟!什麼啊?有必要特地跑到等候室找小姐聊天嗎?只是自己想和女孩子調情而已吧?太明顯了!企圖太明顯了!還有講話內容太無聊了,真的是令人不敢領教的水準!──我改車花了好幾百萬圓~──嗄?──我認識的人之中有小有名氣的藝人喔~──嗄啊?──以前組樂團還出過CD──嗄啊啊?沒有人想聽你自誇啦!打從心底!怎樣都!無所謂───啦!……哈啊……哈啊……」
看來似乎告一段落了。
順帶一提,這段期間我甚至無法答腔。
「啊~令人火大……!為什麼小誠偏偏找這種人……」
明莉依然一邊嘀嘀咕咕,一邊喝飲料。
不過罐子裡幾乎空了,她一臉陰沉地把空罐放在桌子上。
原以為她要去拿放進冰箱裡的第二罐──明莉表現出興趣的,是我手上的東西。
「廣巳先生,那個,好喝嗎?」
「嗯?算是啦……」
「是~喔。那──」
大概像上次在居酒屋一樣,她想要我分她喝吧?
不過明莉輕易地超越了我設想的那樣。
「做給我。」
「……什麼?」
「也做一杯同樣的,給我♪」
「……去喝冰箱裡的飲料啦。」
「我要那個啦~!」
明莉像孩子一樣纏著我。我不知不覺說出了心裡話。
「真麻煩……」
「嗄?」
迷迷糊糊的眼神,瞬間鋒利如刀。
刀鋒對準的方向,用不著說就是我。
「你說什麼?欸?你剛才說真麻煩對吧?欸?」
糟了……『真麻煩』對明莉來說是最大的地雷詞……踩中就必定會炸死的闊刀地雷……!
「欸?為什麼說那種話?我只是說想要喝一樣的而已吧?這樣就很麻煩嗎?欸?欸?欸?」
嗚哇……這傢伙用『欸』不斷進逼……
「我、我做給妳。我馬上做。好嗎?」
彷彿從針氈逃走似的,我一手拿著威士忌酒瓶走到廚房。
話雖如此,我不打算真的製作可樂調酒。要是讓這種狀態的明莉喝到酒精濃度40%的調酒,我明顯能看到一場大災難即將降臨。
為了慎重起見,我把買來的第二瓶零卡可樂從冰箱裡拿出來,倒進裝滿冰塊的玻璃杯。
可是在那個時候,明莉投射的責難目光沒有停止。簡直像生氣的貓一樣,隔著沙發露出想要說些什麼的鄙夷眼。
──這不好好地善後,鐵定會非常不得了……
「還沒好嗎~?」
假如不含酒精被發現了,可能會招致更多的反感。有什麼好的對策──在我左思右想的腦中,一個點子忽然閃現。
「──喏,做好囉。」
拜託,就這樣恢復好心情……!
我在心裡如此祈禱,將放了起死回生點子的可樂玻璃杯拿到桌子上。
令人在意的明莉的反應──如果要比喻,沒錯,就像是以前我在寵物影片看到的,「從激怒聽到一句『啾~嚕』就態度突然改變的貓」。
「這是什麼~!」
眼睛因為驚訝與興奮大大地睜開。目光對準的方向是──黑與白漂亮的對比。
「有冰淇淋在上面~!」
可樂加上香草冰淇淋做配料,所謂的漂浮可樂。
以前大量買下的不良品霜淇淋還有剩下,因此加以利用……看來反應比想像中還要好。
「好像奶油蘇打~!感覺很好吃~!」
明莉興致勃勃地眼睛發亮。
我把湯匙遞給她,她從沙發上下來,在地毯上以女孩坐姿向前傾戳奶油。
「──!? 嘶嘶地冒泡,甜甜的,這個……我喜歡!」
她似乎喜歡得用字遣詞變得原始。
她感到高興實在太好了,我在一旁喝著自己杯中飲料,鬆了一口氣。暫且藉由這個,失言的過失也扯平了吧?
「──噗哈~!好喝~!」
不過安心也只是短暫的,這時意想不到的事件突然發生。
「欸嘿嘿嘿♪不錯呢~?這種的,喏~?」
搖頭晃腦,加上口齒不清,說話結巴。
整張臉都紅透了,無論怎麼看,完全是喝得醉醺醺的狀態。
為什麼……明明沒有加酒精……難道,因為氛圍醉了嗎?或者是,安慰劑效應嗎?
無論如何,情況依然棘手。乾脆醉得不省人事就好了,不過明莉只有意識很清楚,對我再次進行煩人糾纏。
「廣巳先生也,這麼~覺得吧~?」
「啊?」
「這~麼~覺~得~吧~?」
「是、是啊……」
「嗯~♪」
明明只是隨便答腔,明莉卻看起來非常滿意。
她把自己的胳膊當成枕頭趴在桌上──是醉意令她如此吧──呆呆的眼神對著我。
「……什麼啦。」
「嗯~?只是在看你~♪」
明莉說出彷彿往年經典廣告的台詞,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雖然不分青紅皂白地被糾纏也很棘手,不過被沉默地盯著看,這樣也會感受到壓力。
差不多該結束了。決定之後,最後再來一杯,我把威士忌倒進還剩一點冰塊的玻璃杯中。
然而這時,最後的試煉正等著我。
「你很喜歡,威士忌呢~」
「嗯……」
「那種酒,叫什麼名字~?」
「這叫……MONKEY SHOULDER。」
MONKEY SHOULDER。用多種麥芽原酒混合製造的,蘇格蘭產的調和麥芽威士忌。
由於可樂本身很甜,所以用來做可樂調酒的威士忌是爽口滋味的波旁威士忌──尤其是傑克丹尼──為主流,不過因為不使用砂糖,如果用味道單調的零卡可樂製作,會感覺略顯不足。
因此我看上了MONKEY SHOULDER這種酒。令人想到香草的豐富甜味,並且不帶異味,不會減損可樂清爽的味道,正好適合製作零卡可樂調酒。
「MONKEY?好奇怪的名字~」
的確是充滿特殊風格的名字,不過這有確切的由來。
詳細說明在此割愛──這個品牌在製造的步驟中,攪拌大麥麥芽的關鍵作業是藉由使用鏟子的手工作業進行。
這是非常辛苦的重勞動,從事這項工作的工人們都肩膀受傷,像猴子一樣姿勢不良,所以為了向他們致敬,取名為『像猴子的肩膀』──MONKEY SHOULDER。
「哼~嗯。」
即使特地說明,明莉卻毫無興趣的樣子,她漫不經心地看著瓶身的標籤。
順便一提,瓶身的右上──肩膀的部分,作為設計元素加上象徵這個品牌的三隻猴子。至於為何是三隻,由來似乎是使用的原酒種類有三種。
總之是一種做工相當講究的名酒。味道的品質不在話下,設計的品味也是一流,身為一名威士忌愛好者,我不禁深感佩服。
但是──
「──啊哈哈!這什麼啊~!」
對於並非粉絲的人來說,似乎不限於此。
「猴子,猴子在交配!三隻一起,猴子,3P……噗呵呵!」
明莉捧腹大笑。三隻猴子重疊的設計圖案,確實根據看法……那個,也不是不像那樣。
「真好笑~!我要拍照~!」
明莉想要用手機的相機拍下照片,不過晃動的手似乎沒辦法好好地拍照。
「妳在做什麼……借我一下。」
我代替她拍照,把手機還給她之後,原本面帶笑容的明莉的表情更加地喜色洋溢。
「你好溫柔♪謝謝♪」
「……笨蛋,妳玩過頭了。」
該散場囉。我說完把玻璃杯的酒喝光,開始收拾。不過──
「嗚吱~♪」
她突然從背後抱住我,我整理的手不得不停下。
我猜想,大概是模仿MONKEY SHOULDER的設計的惡作劇吧……太沒有條理,只感到困惑。
「礙事啦……」
「嗚吱吱♪」
即使等了一會兒,她也沒有要放手的跡象。豈止如此她抱得更緊,甚至貼臉磨蹭我的背部。
「呵呵。你的背,好大喔。」
「……」
哆嗦,身體裡面有東西在蠢動。
不行。雖然無法具體說明是什麼,不過總之這樣不行。
「好奇妙~這樣抱著時,感覺時間過得很慢~為什麼呢?」
「不,我不懂妳的意思……話說,這樣我很困擾,之前我說過了吧?」
雖然想要強行把她扯開,不過面對女孩子纖細的手反而很難動手,不太能按照我的想法進行。
最重要的一點是,明莉的態度很固執。
「不是那樣~」
「嗄啊?」
「不是那樣啦~你明白吧~?」
我不明白啦。就算這麼說並且掙扎,擁抱的束縛只是越來越緊。
「不明白嗎?真的不明白?」
「就說了……搞什麼啦!」
「……笨~蛋。」
也許是我的錯覺,明莉用稍微冷靜一點的語氣嘟囔:
「女人也有性慾,就是這樣──」
「!?」
那,也就是說,這是,什麼?
惡作劇?美人計?不是那種的?
換言之,可以說是,所謂的,廣義的?
MONKEY,SHOULDER的,SOMETHING──?
被逼得太甚,腦子終於開始故障時──忽然束縛的力量減弱了。
我扭腰看向背後。結果眼前是──
「……zzz」
紅臉軟乎乎地,幸福地熟睡,毫無防備的睡臉。
「…………」
不,並不是,可惜或,有頭無尾之類的,不是那種意思的沉默。
「……唉。」
……無論如何都感到鬱悶,一定是因為喝太多MONKEY SHOULDER了,我用無聊的笑話當作藉口。
我在樓梯平台停下腳步,從包包拿出沒喝完的寶特瓶。
附近不會被人看到,嘴脣上也塗了脣膏,對於直接喝沒有抗拒。我咕嚕咕嚕地喉嚨發出聲音,讓稍微變溫的運動飲料流進體內。
「……哈啊~」
滲透的鹹甜味感覺舒適也不過片刻,以額頭為中心的鈍痛頭痛復發,我今天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嘆氣。
身體很疲倦,覺得有點想吐……完全是宿醉的症狀。明明平常不喜歡喝酒,昨晚卻很罕見地發酒瘋。
我想要叱責昨天的自己。是說,果然應該請假休息的。這種狀態感覺沒辦法好好地接客……
無論如何,事到如今不管說什麼都無濟於事。還是快點去上班,在等候室躺下盡可能恢復健康。
下定決心的我,拖著因為倦怠感變得像鉛塊一樣重的身體,前往工作地點。
然而──
「嘿~」
在櫃台裡的人發出輕鬆的問候,我被迫停下腳步。
「……妳在做什麼?」
連自己都覺得聲音明顯帶著不悅,對方──怜奈卻一點也不在意,一手拿著手機敷衍地回答。
「站櫃台~」
「……小誠呢?」
「沒值班吧?我不知道。」
「…………」
負責人因為急事不在時,偶爾會發生小姐代替站櫃台的情形。
所以,這種狀況沒有奇怪的部分。雖然沒有奇怪的部分,但是留下疑問。
因為目前櫻女,有可以代替負責人的員工。
「……九條先生也不在嗎?」
「在啊。」
那為什麼?用不著發問,怜奈爽快地告訴我。
「他說有點疲倦,所以叫我代替他站櫃台。」
「嗄啊?」
那什麼理由啊?過分也該有個限度。
「什麼啊。拒絕他啊,很荒謬耶。」
「還好吧~?他說會算時薪給我~反倒是光是坐著就能賺錢,感覺很棒吧?」
怜奈說完,與華麗外表相反,展現出親切的笑容。
「……那就好。」
愣住的我,發出嘆息作為分別時的寒暄,然後離開這裡。
「啊,等一下。」
「什麼事?」
聽到呼喚聲,我轉過頭來,怜奈用拇指指著背後通往辦公室的門,說:
「我忘了說。一輝有交代。他有話對妳說,叫妳上班後就去辦公室找他。」
「…………」
心裡萌生的不祥預感,十之八九被我猜中。
因為關於被叫去的理由,我心裡有底。
「……知道了。謝謝。」
我道謝後,便走去辦公室。
然後一打開門──沒有像以前那樣飄散異味,但卻傳來刺耳的聲音,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
是自彈自唱嗎?九條先生以蹺腳的姿勢坐在椅子上,一邊彈著吉他一邊唱歌。
我不了解音樂,因此對於他的吉他技巧不予置評,不過關於歌聲……老實說,不怎樣。
絕對不是拙劣。只是,明明是日語歌詞,卻唱得很像英語發音,才剛這麼覺得,英語歌詞又唱得像日語發音──裝模作樣卻不像樣的感覺,只是單純地覺得糟糕。
「哇,哇─好厲害─」「可以當專業歌手了吧~?」
不久演奏結束,兩名當觀眾的小姐極力稱讚九條先生。無論是有點言不由衷的台詞,還是透露內心的苦笑,都能明顯得知她們是被迫陪伴。
「哈哈,專業歌手嗎~那也不錯呢。可是我的音樂性,偏離現在的流行耶?有點無法傳達給大眾吧?」
「這、這樣啊─」
「喏,對我來說音樂是藝術。被商業主義支配的現今音樂界,我實在是會被視為異端呢。」
「喔、喔~」
「雖然知道不會被接納,不過我不打算改變自己的音樂風格呢。為了金錢和名聲出賣靈魂,就無法自稱真正的歌手呢。例如最近很暢銷的那個樂團──」
「「…………」」
兩名同事目瞪口呆,完全說不出話。
我懂,我懂啊。從自慰表演夾帶表現「我很特別」,然後滿口嫉妒地批判流行。這樣還不冷場才奇怪啊。
「──大家好啊─」
懷著對可憐的兩人伸出援手的心情,我用堅定的心態大聲打招呼。
「聽說你有話要對我說,是什麼事?」
我邊說邊對兩名同事使眼色:「快點離開。」兩人露出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匆匆忙忙地離開辦公室。
「──嗨。」
認出我的九條先生的眼神,瞬間失去情感,令人聯想到爬蟲類。
不過下一瞬間恢復原狀,他以一樣輕薄的語調說出第二句話。
「步實~妳好過分~之前的事,妳向老闆打小報告了吧~」
之前的事──怜奈想要進行地下服務的那件事。
後來,我向小誠從頭到尾報告了,因此九條先生肯定是被嚴厲警告了。雖然小誠平常是溫和的人,不過好歹也是風俗店經營者,他一旦發火就很可怕。
不過,就九條先生而言大概無法接受吧?因此他把我這個密告者叫來,想要發洩不滿,他是這麼想的吧?
「明明說好了彼此不要干涉~妳為什麼還是說了啊~?」
「我不記得有跟你說好。」
我冷淡地回話,像是呼應似的九條先生的語氣也很尖銳。
「步實妳啊~個性很麻煩呢。」
「…………」
「為什麼妳要裝出乖巧的樣子呢?討好嗎?」
「不是。」
我乾脆地否定,九條先生憑空想像繼續說:
「如果要討好奉承,最好挑一下對象喔~我不久之後預定當上這裡的店長呢。」
誰理你。因為宿醉覺得不舒服,我半自暴自棄地進行反擊。
「那樣的話,才更應該遵守店裡的規定吧?」
「規定……規定啊。」
「……什麼?」
「不,這麼說的話,妳才是違反規定的人吧?」
九條先生露出令人討厭的笑容,糾纏不休地指摘。
「我聽老闆說,妳和客人在交往啊?」
「……是前客人。那個哪邊違反規定了?櫻女沒有禁止戀愛的規則啊。」
「不不不不。從常識來看不行吧?」
變得十分得意的九條先生,伴隨著大幅的手勢越說越激昂。
「那個人不再上門,營業額因此下降了吧?對店裡造成困擾啦。稍微用頭腦想一下就會知道吧?」
「那個……」
他的說法有一定的道理,我也無法高聲反駁。
我閉口不言,九條先生或許是有駁倒對手的勝利感,他狂傲地扭曲雙脣,以加倍奉還般的氣勢說出刻薄的話。
「話說~妳竟然能和來這種地方的客人談戀愛啊。什麼?對方是有錢人嗎?」
……忍耐。我要忍耐。
「妳最好繼續裝乖喔~反正對方也只是被妳的皮相欺騙啦。」
……隨你愛怎麼說。反正你只是想要心情變好而已。
「嗯,那個男的也有問題呢。竟然真的愛上按摩店小姐──哈。反正不撒錢女人就不會靠近。大概是沒用的男人吧?真可憐。」
……啊,不行了。
這傢伙是敵人。
「……啊哈哈,對~啊~──啊,可是可是,更可憐的人,反倒是九條先生吧─?」
別這樣啦,我甩開加以制止的理性,情緒顯得激烈。
「嗄?為什麼?」
「因為我的男友,比九條先生更早被邀請當櫻女的店長候補呢─但他是白天有正當工作的人,所以拒絕了。」
「…………」
「我男友拒絕後,小誠才來向你提出邀約的吧。也就是說,這個──稍微用頭腦想一下,就會知道吧?」
被第一人選拒絕後的妥協方案。也就是說,你是備胎啦。
這個人自我意識過強,這個事實肯定令他震驚。
我充滿諷刺地給他最後一擊。
「別在意啦~!可是有工作就好啦。追逐著不可能實現的夢想,是沒辦法養活自己的。」
「……妳、妳……」
我無視青筋暴露快要發脾氣的對方,輕快地轉向一邊。
「那我去當班了~今天也請多指教~」
多虧了宣洩憤怒,宿醉的症狀感覺也稍微緩和了。
雖然覺得完全氣消了──不過想到這會變成日後的禍根,此時此地流於情緒反擊,果然是我的失態吧?
人生啊,總是很難順心如意呢。
我大概也算是個好人,不過比起這個人還是遠遠不及。
不,面對基於堅定的理念進行活動的對象,好人這種說法有點失禮。
無論如何,做得不錯呢,我老實地感到欽佩。
「這次真的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傍晚高峰時段店裡熱鬧的喧囂,在辦公室裡也隱約可以聽到。
宛如重現幾天前的光景一般,自稱多管閒事的大嬸,齊藤千秋小姐,隨著謝罪的話低頭道歉。
看到她如此深深地道歉,甚至連點心禮盒都帶來了,我反而感到過意不去。雖然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不過轉念一想這樣也很奇怪,我努力誠懇地應答。
「別說什麼添麻煩啦。反倒是我才覺得不好意思,讓妳特地送來道歉禮物。」
「只是一點心意……不嫌棄的話請和各位員工一起品嘗。」
「好的,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按照形式進行對話,事情到此結束,但是──
由於突然湧現的好奇心,我自然地開口:
「那個,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是?」
「齊藤小姐,為什麼進行這種活動──為什麼,可以無償地做到這個地步呢?」
「…………」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齊藤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不是志工,因此也不是無償。」
說了開場白之後,她好好地回答:
「大概是因為,注意到了吧?」
「……注意到了?」
什麼?用不著開口問,齊藤小姐繼續說:
「失去容身之處的孩子們──家庭、學校,這種的,我注意到了,在本來理所當然地應該待著的地方,世上有待不下去的孩子們。」
「…………」
「注意到之後,就無法無視。」
「……原來如此。」
注意到之後,就無法無視。
這個答案,我能夠深刻地理解。
並且,我甚至可以──感同身受。
「難道店長,對於非營利組織的活動有興趣嗎?」
「咦?不,不是那樣……」
「接下來我要到街上巡邏防範向未成年人搭話的可疑人士,有興趣的話要不要一起來?」
「不,那個,不好意思……之後我已經有預定行程……」
雖然有預定行程是事實,不過拚命地找藉口,聽起來實在很像在說謊。
不過齊藤小姐似乎也不是認真的,她捂住嘴巴文雅地笑著,然後說:「我開玩笑的。」
「那麼,我先告辭了。非常感謝您抽出時間。」
最後齊藤小姐端莊地鞠躬致意,走出辦公室。
目送她的身影之後,我嘆了一口氣。
即使能夠理解想法,自發性地採取行動的行動力,很遺憾地我沒有。
雖然覺得可嘆──正因如此,我也覺得像她這種人在世上是必要的。
「……捐點錢吧。」
下定決心的我,總之也為了接下來的預定行程,我決定先從事務工作開始解決。
把幾樣商品放在收銀櫃台後,童顏加上濃妝的辣妹店員──篠田,沒有念出價格,就粗率地掃起條碼。
雖然面對我是無所謂,不過面對客人不能這麼做。因為我知道原因,所以這時就好好地安撫。
「上個月參加過了還好吧?」
今天是每個月舉辦一次,以慰勞杉浦小姐為目的的飲酒聚會日子。
因排班上的調度,這次是篠田在店裡值守,不過當事人似乎無法接受。她毫不掩飾地露出不悅的表情抱怨。
「是~沒錯啦……」
「下次我再邀妳。喏?」
「是……」
篠田勉勉強強地回話,我露出苦笑把千元鈔票交給她。
雖然找了四百圓的零錢,不過我沒有收下,決定給篠田當成零用錢。
「給妳。回去時買支冰淇淋吧。」
「咦!太好了,謝謝~!」
陰鬱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開朗。只是給她幾百圓就能討好她,還是一樣好騙──老實的傢伙。
「那就拜託囉。」
最後我打聲招呼,離開店鋪。
然後窺視周圍,兩名同行者在細長走道的邊緣談笑。
「久等了。」
隨著這句話,我把剛才購買的薑黃飲料分別親手交給她們。
「喔,謝啦~你很機靈呢~」
說完這句話,同行者之一──寺本小姐笑著繼續說:
「篠田在抱怨嗎?」
真不愧是兼職領班,似乎察覺到費事女孩的心情。
「嗯,我給了零用錢安撫她,應該沒問題。」
「啊哈哈。店長也變得很會對待女人了呢~」
「女人……」
實在是難以接受的讚美詞。可以的話我希望她訂正為『對待員工』。
「完全不是那樣啦。」
「咦~沒那回事喔~對吧,杉浦?」
「咦?是、是怎樣呢?」
杉浦小姐尋求同意,卻為詞窮而手足無措。
……咦?難道我,在員工眼中是喜歡拈花惹草的店長嗎……?
我稍微感到疑神疑鬼,不久迎接的計程車來了。
「來,上車吧。」
我重振精神,坐進車內。
原本打算坐在副駕駛座,不過寺本小姐先坐上去了,於是我在後座和杉浦小姐肩並肩。
「──不過,坐車移動很難得呢。」
計程車緩緩地開始移動,在車內開始對話的中心,當然是寺本小姐。
「明明總是去步行範圍內的店。今天是怎麼了?」
「偶爾去其他店也不錯。我找到生魚片很好吃的餐廳喔。」
這次我選的店,是之前櫻田先生帶我去的,那間生魚片很美味的包廂式居酒屋。
「喔喔~?」
寺本小姐很感興趣地低喃。不過她有興趣的部分,似乎不是挑選店家。
「你和誰一起去過嗎~?」
我察覺到寺本小姐想要說的話,努力平靜地回答:
「和朋友去的。」
「哼嗯?」
從前方投來刺痛的懷疑目光。為了避免繼續追問,我試圖轉換話題。
「有很香的味道呢。妳有噴香水嗎?」
「我沒有噴喔~是杉浦嗎?」
看到我和寺本小姐兩人的視線,杉浦小姐不好意思地自己承認。
「啊,嗯。不是香水,只是身體噴霧……」
「喔~是哪個牌子?」
寺本小姐表現出興趣。太好了,不出所料的發展。
「呃──」
杉浦小姐回答品牌名稱。連香水和身體噴霧的差異都不曉得的我,沒聽過這個名字,不過寺本小姐似乎知道,對話突然熱絡起來。
「哦,我知道那個~!是戀愛化妝品吧?」
「咦,嗯……應、應該是。」
「現在很有人氣呢~我的女兒,雖然是高中生,可是也使用同一款喔!」
「這、這樣啊。」
我獨自在對話中被拋在一旁,寺本小姐有所顧慮地向我提起話題。
「店長,你知道嗎?戀愛化妝品。」
「不,我第一次聽說。」
「只要使用就能實現戀情的化妝品喔~」
原來如此。實現戀情的化妝品,簡稱為戀愛化妝品。
「有加進春藥嗎?」
「啊哈哈!怎麼可能~!只是一種象徵意義啦。」
「哦,這樣啊……」
宛如化妝品版的戀愛實現護身符啊。這種有超自然含意的東西,女人真的很喜歡呢。
「杉浦~妳有想要實現的戀情嗎~?」
「沒、沒沒沒、妹有!」
杉浦小姐被捉弄,感到慌慌張張。也許說「沒有」時咬到舌頭了。
「我、我不知道就買了。真的。」
杉浦小姐拚命辯解,不過寺本小姐並不理會。她發揮壓倒性的主導權,不斷地以自己的步調進行對話。
「話說~杉浦,妳稍微打扮一下就很漂亮啦~」
被那句話影響,我不知不覺看向杉浦小姐的服裝。
和平常一樣,T恤配牛仔褲的休閒穿搭。雖然說起來很樸素,不過參加職場的飲酒聚會沒有問題。
然而寺本小姐的指摘,似乎包含了相應的理由。
「難得嘗試了許多。很可惜耶~」
「寺、寺本小姐!那件事……!」
杉浦小姐要求自重的訴求──很遺憾地,沒有得到慈悲。
「嘿嘿~其實之前啊,杉浦常常找我商量呢。今天也是──喏。」
寺本小姐說著操作手機,伸出手來讓我看到。
似乎是LINE的聊天畫面。對話內容乍看之下,似乎是關於時尚的商量,杉浦小姐熱心的提問,每次寺本小姐都給予建議。
「喏,你看這個。」
「住、住手……!」
令人莞爾的少女羞澀──最後藉由寺本小姐放大顯示的一張照片,終於達到頂點。
「啊啊啊啊!不、不要看~~~!」
從頭到腳全都拍到的杉浦小姐的全身照。根據手機拿在胸前來看,也許是自拍映在穿衣鏡裡的身影吧?
她穿上點綴了些許荷葉邊的女用襯衫,下半身是長度到腳踝的裙子,足以顛覆以往的休閒形象,由於沒有戴眼鏡,給人一種完全不同的印象。
「如何?很可愛吧?」
「是啊。」
完全不是奉承或誇大,真的很適合,我老實地同意。不過──
「欸,店長~這種時候要說清楚才行啊~」
她要求我重說一遍。當然,我對寺本小姐唯命是從,因此無法拒絕。
「我、我覺得很可愛。」
「妳有聽到嗎~?他說妳很可愛~!」
刻意要我重複一次,實在是覺得肉麻。
但是更嚴重的,是聽到這句話的當事人。
「嗚嗚……羞死人了……」
杉浦小姐用雙手遮住臉,只是低下頭。掩蓋不住的耳邊泛紅,雄辯地證明她的心情。
變成這樣越發感到可憐──不過前女性雜誌的烈女,似乎沒有這種慈悲心。
「其他還有喔~你看,這張感覺滿色的──」
「真的住手啦啊啊!」
──這時,小小的奇蹟發生了。
「呀!?」
終於迎接忍耐極限的杉浦小姐,為了阻止強橫行為而湊上前的──這一瞬間。
由於計程車彎過彎道,以絕妙的時機轉動方向盤,給予她的身體預料之外的加速。
加上力道的杉浦小姐的身體,直接順從慣性倒下──大概是剎那間的判斷,她抓住旁邊合適的物體。
「…………」
「…………」
被抓住的合適的物體,實際上我也反射性地伸出手臂抱住她,結果──熱情擁抱的一對男女誕生了。
「對、對對對對不起!」
「不、不會……」
雖然彼此馬上分開,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氛圍瀰漫在車內。
「喔呵呵。我在這裡下車吧?」
「……寺本小姐,別鬧了。」
儘管嚴重警告類似性騷擾的言行,我在腦中卻反覆回味剛才發生的事。
……雖是一瞬間……不過很驚人呢……
明明隔著衣服,卻忍不住覺得:「中間還有另一個人嗎!?」令人有這種錯覺的分量……
雖然之前沒有特別意識到,不過果然杉浦小姐……不,不行,視線擅自朝向側面……!
我要冷靜啊,為了壓抑高漲的情緒,我試著用鼻子深呼吸。不過──
「…………」
結果深深地吸入令人懷疑剛洗完澡的身體噴霧的芳香香味,反而出現反效果。心臟的跳動節奏越發加快。
……原來如此。看來戀愛化妝品的效能,未必只是超自然的迷信說法。
難怪這會流行起來呢,我悄悄地在心裡佩服。
也許對女人來說,『柔弱』是一種美德。
因為,在目前為止的人生中發揮『強悍』的結果,給我帶來的只有失敗與挫折。
槍打出頭鳥。無論如何在男性優勢的社會中,若是女人的身分就更是如此。
至少,不服輸的堅強肯定只會樹立敵人──我在等候室的角落一個人孤零零地,仔細地想著這些事。
「……唉。」
可以期待下班回家的客人,平日夜晚的時段。可是客人一直沒有到來的跡象,只是虛度流逝的時間,只有嘆息在累積。
並不是生意蕭條。光是看小姐出出入入,客人應該和平時一樣多。
那為什麼只有我閒著沒事幹──理由很清楚,因為我被晾在一旁。
以隸屬店家的小姐身分工作,是否有客人結果全看工作人員的安排。如果獲得信任,就可以優先接到客人,同樣地也適用於相反的情況。
受到小誠信任的我,最近和處於代理店長立場的九條先生合不來,前些日子甚至發生口角。
九條先生和小誠不一樣,實在很小家子氣。他肯定對那時的事懷恨在心。
因為小誠休假,現在九條先生在顧店,完全不安排客人給我的狀況,也許是他的報復。
實在是幼稚愚蠢,不過因一時情緒就和他衝突的我也太不小心了,這點必須反省。
要道歉迎合他,或者再向小誠打小報告,和他徹底對抗──總之,今天繼續待在店裡也沒有著落。
由於今晚廣巳先生飲酒聚會會晚回家,本來打算堅持到關門為止,不過還是乖乖地回家吧。
做出決定的我,換好衣服後前往櫃台,向九條先生提出營業額的結算申請。
「……麻煩幫我結算。」
和我實在變得僵硬的態度相反,九條先生的態度一如往常──不,比平時更加輕薄。
「咦~?妳要走啦?太早了吧?」
「…………」
虛情假意的台詞令我煩躁加劇。即使如此我仍努力地不發一語。
「嗯,好吧。」
用品味不佳的戒指和手鏈雜亂無章地裝飾的手,把錢裝進信封裡。因為只有幫其他小姐走了幾次過場,所以金額不言而喻。
「來,請收下~!」
「……謝謝。」
或許是把我的早退解釋成逃走,九條先生心情很好的樣子。我確認收下的信封裡面,他提起毫無意義的話題。
「對了,步實妳以前有染頭髮呢。」
「……那又怎樣?」
「不,只是想起來而已。」
九條先生這麼說,視線在手邊的幾張照片上移動。也許是正在整理,或者是在物色喜歡的小姐。無論如何我沒興趣知道。
「……辛苦了。」
「是,辛苦了~──回家路上小心喔。」
被表面話送別,我離開了工作場所。
走到住商混合大樓外面,我融入路人的行列中。最近連日下雨,不過今天難得天氣晴朗,感覺鬧區人流眾多。
「…………」
雖然明白是心情的問題,不過熱鬧的氣氛實在令我不開心。我放慢步調拿起手機,想要掩飾這樣的心情。
我啟動LINE的APP,從顯示的帳號中選擇廣巳先生的帳號。在開啟的聊天畫面中,我不加考慮地輸入文字。
『工作結束了~你是在之前的居酒屋飲酒聚會嗎?我也可以去嗎?www』
我沒有按下發送鍵。不可能按得下去。
我哪有資格說這種話?臉皮再厚也該有個限度。
光是讓我一起住就很感激了,如果還要再踏入私領域,無論怎麼說都太任性了。
因為前男友的事,本來就給廣巳先生添了許多麻煩,如果要求更多未免太過分。
就算是再親切的人,也不能所有事情都依賴他。要是一直巴著他,我一定會變得凡事都依賴廣巳先生。
那樣不行。那種樣子,我不認為是幸福。
真正的幸福,應該不是別人給予的。為了證明這一點,我必須變成真正獨立的人。
沒有別人幫助就無法度過的人生,那種的,只能用悲慘形容吧?
「…………」
我刪除輸入的文字,把手機收進包包。
就算直接回家,很顯然也只會更加苦悶。乾脆去唱卡拉OK,大聲地發洩不滿才是上策。
決定之後,正當放慢的步調恢復時──可是,我明白了。
很遺憾地,我似乎不能去唱卡拉OK了。
而且,我甚至沒辦法回家。
那我要去哪裡呢?不要問我──
「──呀!?」
──去問突然從背後抓住我的肩膀,這個無禮的人。
骨節明顯的手,突然用力抓住肩膀。
這種強勢的舉動所蘊含的是,絕對不會放開的決心?或者是──
「堂本先生~你還是來我店裡上班啦~」
──求救的請求嗎?
無論如何饒了我吧,我對著在居酒屋的吧台座位坐在一起的熟人,露出苦笑搖搖頭。
「不方便啦……」
或許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期待,抓住肩膀的手立刻放開,像是代替似的,他抓起吧台上倒了亮琥珀色液體的玻璃杯。
然後我看著一點一點地喝著『山崎』的熟識的男性──櫻田先生的側臉,輕輕地嘆息。
在飲酒聚會造訪的居酒屋偶遇,雖說只陪他喝一杯──他卻一直沒完沒了地抱怨。
話雖如此,不發洩積怨對身心有害。之前也曾被他招待,所以我很樂意充當傾聽者。
「那個人有那麼糟糕嗎?」
據說,櫻女新聘的員工似乎變成了煩惱之源。
我套話之後,櫻田先生以生動活潑的語氣開始說:
「畢竟在業界有些資歷,所以很多事情處理得很圓滑喔!不必大事小事都從頭教起,就這點來說確實很不錯──不過,正因如此,本人自尊心稍微強烈了一點……這就真的是很難處理!」
「原來如此。我懂。」
「有自己的做法是很不錯,可是最起碼要遵守店裡的規定……他終究是個受僱員工啊。」
「正因為是即戰力,反而更難帶的那種類型吧。」
得到適切的回應,櫻田先生宛如得到知音般地地拉高嗓音。
「對對!正是如此!」
「哈哈,在超商業也一樣喔。」
「是嗎?」
「嗯。儘管收到所謂的老鳥,不必多花工夫培訓,省時省事,可是經常被上一間店培養的技能或規則所束縛。要重新染上新的顏色,反而出乎意料地麻煩呢。」
雖然有經驗是件好事,不過因此變得堅持己見就難搞了。老實說就我個人的意見,沒有任何經驗的菜鳥僱用起來更安心。
「有道理……所以說,沒有業界經驗的堂本先生還是比較理想……」
「饒了我吧……」
我露出苦笑,直接喝了一杯他請我喝的『山崎』。濃厚甜味和滑順口感交織而成的滋味真是絕妙,沒有其他品牌更適合「醇厚」這種形容。
「嗯,只能更有耐心地教育他了吧?」
「教育有用的話就好了……」
櫻田先生一副毫不期待的樣子。也許是因為有了醉意,他說話時的語氣已經完全口無遮攔。
「夜間工作是要講究一定程度的儀容外觀沒錯,不過過度浮誇的結果,看起來反而很俗氣。」
「明莉也在抱怨喔。說他打扮太浮誇很噁。」
「哈哈,很噁啊。嗯,被說成那樣也沒辦法──他甚至使用假名呢。」
櫻田先生不經意間說出的一句話,令我無法掩飾驚訝。
「咦?假名是指?」
「那傢伙,平常使用假名過生活喔。」
「為、為什麼……?」
「大概是裝飾門面吧?因為他的本名不是九條一輝,其實是──」
「──咦咦……」
「還有啊──」
雖然絕對說不上品味不錯,不過總之說別人的壞話非常適合當下酒菜。
談論被揭露的許多祕密一陣熱鬧之後,我斟酌時機決定離開座位。
「不好意思。還有朋友在等我,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啊啊!抱歉聊了這麼久。」
「不會。可以的話,下次我們再一起喝一杯吧。」
「嗯,一定!」
然後我把玻璃杯中所剩不多的酒喝光,回到原本的包廂。
原本打算只聊一下,沒想到聊了這麼久。
我以為寺本小姐一定會責罵我:「太慢了~!」本來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不過看來似乎只是杞人憂天。
「咦?寺本小姐呢?」
回到包廂後,裡面只剩下杉浦小姐。她手裡拿著擦手巾,仔細地擦拭倒了啤酒的玻璃杯。
「哦,她去洗手間。」
「這樣啊。」
我邊說邊坐回自己的座位。
然後這時,坐在對面的杉浦小姐說了一句:「請。」同時將手上的玻璃杯遞過來。
「啊,妳幫我擦水滴呀。不好意思,謝謝。」
「不、不會……」
我傾斜接過來的玻璃杯。不過放到浮出水滴的啤酒當然變溫了,即使恭維地說也不算好喝。
快點喝光,再點一杯新的吧。決定之後,我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氣喝光了。
「──溫掉了……」
「呵呵。你要再點一杯嗎?」
我忍住打嗝點頭,杉浦小姐憋笑按下服務鈴。店員馬上來了。
「生啤酒一杯──杉浦小姐呢?」
「啊,那……我要薑汁汽水。」
不久手上拿著到齊的新飲料,我說:
「抱歉,離開這麼久。」
「不會不會。」
「那,重新開始吧。」
乾杯。相交的玻璃杯「鏗」地發出愉悅的聲音。
「不過杉浦小姐真的很細心呢。」
「是、是嗎?」
「若非如此,不會在意別人玻璃杯的水滴吧?」
「這、這很正常啊……」
雖然嘴巴上謙虛,不過眼睛朝下看的表情流露出喜色。
像是遮羞般雙手深深傾斜玻璃杯的模樣讓人不覺微笑──不過我惦記著一件事,於是不經意地提起。
「該不會,妳身體不舒服?」
「咦?」
「不,因為妳一直喝不含酒精的飲料。」
一開始點了一杯酒之後,杉浦小姐後來只點不含酒精的飲料。
難道是身體不舒服才節制攝取酒精嗎?我的擔心似乎只是臆測。
「啊,不,沒事。我很好。」
杉浦小姐視線游移,說出節制飲酒的理由。
「……那個,喝酒之後,我會很容易失控……」
原來如此。上次鬧得有點大,所以才不敢喝啊。
「杉浦小姐野獸模式呢。」
「啊嗚……」
「哈哈,不用在意啊。」
我輕鬆地緩頰,杉浦小姐頑固地搖搖頭。
「可是,因為這樣我總是做出失禮的事……」
失禮的事,聽她這麼說我最先想到的,果然是那句話吧?
「妳好像還說過我是誘惑受呢?」
「對啊對啊,那傾向超明顯的──不、不是!」
好像要取消失言似的,杉浦小姐雙手在面前不斷揮舞。
與平常反差強烈的她的言行,看著感覺十分愉快,不過太欺負她也很可憐,因此到此打住吧。
「對了,工作方面如何?還順利嗎?」
「哦,是、是,託你的福……」
「託我的福。妳把我當外人呢。」
「對、對不起……」
「嗯,不要勉強喔。像之前那樣搞壞身體可就麻煩了。」
像之前那樣──杉浦小姐轉正職前的一段時期,由於壓力太大身心失調,甚至引發過度換氣,病倒了好幾次。
雖然現在似乎好轉了,不過也許什麼時候又會復發。超商這行日夜顛倒的工作實在很容易打亂生活節奏,就算被念多管閒事我也得多關心。
「那時給您添麻煩了……」
「不會啦。因為有妳,現在我才會變得輕鬆。」
「不,哪裡……我還有許多不足之處……」
「妳在說什麼?如果妳的工作態度算是不足,像是篠田那種人現在早就被開除囉。」
抱歉把妳拿來當話柄,篠田。只是隨口助興的小玩笑,原諒我吧。
「是、是這樣啊……」
「是這樣啊。」
我開玩笑地模仿她的語調,杉浦小姐害羞地低下頭。
明明年紀沒有差幾歲,可是看到她這樣純真的一面,實在是會激起保護慾。
或許因為如此,加上微醺的心情幫了一把,我話說起來更為流利了。
「說真的,正因為有寺本小姐和妳在,從開幕到現在,我才能一直工作下去。」
關於寺本小姐,主要是在人際關係多蒙照顧。如果沒有她,我的胃現在早就破了一兩個洞吧?
另一方面關於杉浦小姐,單純地在排班上得到她的幫助。有在深夜時段能獨當一面的可靠人才,對我來說等同於保證了每天的安眠。縱使是經過千錘百鍊的一流社畜,也不可能只工作不睡覺。
「我從妳那邊獲得的幫助,一定超過妳所想像的。所以……啊……」
我想起不知何時讀過的,關於領導力的書本內容──『無論多麼羞於說出口,也要率直地說出感謝的話。』
「一直以來謝謝妳了。」
「──噗!」
「怎、怎麼了?發出好驚人的聲音……」
「沒、沒事……嗯嗯……」
也許是為了調整喉嚨狀況,多次重複咳嗽之後,杉浦小姐低聲說道:
「……店長真會花言巧語。」
「嗄啊!? 為、為什麼啊!我只是說謝謝而已吧!」
的確是以籠絡人心為目的的發言,不過那終究是就公務立場。說我花言巧語,太過分了啦。
「你可以去當男公關。」
「為什麼覺得妳有點發火了!?」
雖然完全不能接受杉浦小姐的說法,不過無論如何,沉悶的氣氛略微緩和,就這樣吧。
然後閒聊了一會兒,不久寺本小姐從洗手間回來了。
「我回來了~」
「妳很慢呢。」
「那個啊~有個像大學生的女孩子在廁所裡醉倒!我看不下去在照顧她!」
寺本小姐的食指和中指併攏,做出伸入喉嚨深處的手勢。正在用餐別這樣啊。
「以前也對店長這樣做過呢~」
也別隨意挖苦別人的失敗啊。那時給您帶來了很多麻煩!
之後,以愛說話的寺本小姐為中心,飲酒聚會更加熱鬧起來。
然而歡樂時光過得很快,回過神時度過了愉快的時光。
「──那麼,差不多該結束了。」
我看手錶確認,時間已經過了十點半左右。櫻女的營業時間是到十一點,說要堅持到關門的明莉,也差不多正好工作告一段落了吧?
老實說覺得喝得不過癮,不過一想到上次飲酒聚會回去時發生的騒動,我實在是不得不急著回家。不過──
「咦~!才正要開始吧~」
寺本小姐提出異議。此外……
「對啊!去唱卡拉OK吧,卡拉OK!」
「卡拉OK!不錯呢。」
要唱什麼歌呢~?兩人手挽著手很開心。完全準備要去續攤了。
這時我要是潑冷水:「我就不奉陪了。」日後一定會被嫌棄。嗯,明莉大概也不會輕易捲入麻煩中,我也不必無端地擔心。
「……我知道了。那我們換一間店吧。」
結果我被兩人的氣勢壓過,決定參加續攤。
我結完帳走出店外──在那之前,順便去廁所。
沒有頭暈眼花令我鬆了一口氣,上完廁所後,趁著女性員工沒有監視的現在,我決定聯絡明莉。
『抱歉,我們要去續攤。還是會晚點回去。』
順利用LINE送出訊息後,正要關閉畫面時──突然響起的提示鈴聲,使我差點手機沒拿穩。
到底是誰啦?我確認號碼。已經存入通訊錄的那個號碼,顯示出這個名稱。
『私立櫻田女學園』
「……?」
不久前有過同樣的來電,不過當時打電話來的對象──櫻田先生,現在確實和我在同一個場所。
既然如此,在電話另一頭的人是誰呢──?
感覺模糊的不祥預感,藉由接通電話的喇叭傳來得意洋洋的聲音,變成了明確的寒意。
『喂喂~你好──』
──原來如此。
看來這次,似乎是我變成惹上麻煩的當事人。
「欸欸~一起唱嘛~」
──為什麼能夠變得如此自私呢?
僅有兩人的卡拉OK包廂。對於毫不客氣地靠近的男人的生態,倒不如說開始感興趣了。
把麥克風伸過來,感覺像是要訪談的心境,不過笨蛋不可能有笨蛋的自覺,我決定遞過去拒絕的話語。
「那個,真的沒辦法。不要這樣。」
「啊,那要去吃飯嗎?我請客,真的。」
「就說了……」
完全不顧他人的困擾的蠢男人。然而這時,他那自私的舉止即將遭到懲罰。
給予懲罰的審判者,一手拿著倒了烏龍茶的玻璃杯,以優雅的步伐走進房間。
「喔,美熟女!」
雖然蠢男人的措詞太失禮了,不過確實可以說是確切的表達。
黑色的自然風鮑伯頭充滿光澤感,被褲裝裹著的身體穠纖合度,比例完美。扣除無法掩飾的眼角皺紋與法令紋,實在看不出是年約四十的年輕美貌。
「嘿嘿,是跟妳一起的嗎?妳好~」
完全得意忘形的蠢男人,一臉洋洋自得地接近她。
「我一個人喔~可以的話──」
也許是想搭肩,蠢男人輕率地伸出手。可是下一瞬間,結果暴露出難看的姿態。
「痛、痛痛痛!」
像是防身術講座的展示般,蠢男人被輕易地扭起手臂。
「什麼?妳認識他嗎?」
對著我提出的問題,我搖搖頭回應。
不是熟人也不是什麼人。因為這傢伙,只是為了搭訕而闖進包廂的蠢男人。
「實在是……」
也許是理解了大致情況,「哎呀呀」,她嘆了一口氣,放開痛得快要流淚的蠢男人。然後──
「不要做無聊的事。」
她往門的方向輕輕一推,最後說了一句:
「限你一秒內滾出去。」
「咿咿咿!」
蠢男人慌亂地逃出包廂。
我冷淡地目送他那沒出息的模樣,然後她──千秋小姐在位子上坐下。
「那什麼啊?」
「好像是搭訕。」
「在卡拉OK~?」
「鎖定獨自唱卡拉OK的女孩搭話的傢伙,好像還滿多的喔。」
「真假?太扯了。」
忿忿地說完後,千秋小姐含著吸管啜飲烏龍茶。我也跟著把冰檸檬茶含在嘴裡。
然後停頓一下之後,我們重新進行久違的問候。
「話說回來,好久不見呢。」
「是啊。」
最後一次見面,好像是兩年前的冬天吧?大約相隔一年半的重逢。
相遇是那時候再早一年。契機是在路上『搭話』。
千秋小姐擔任非營利法人的代表,組織的目的是支援誤入歧途的少年少女。
向街上閒晃的未成年搭話的活動是其中一環,當時剛從高中輟學,正誤入歧途的我,經常受到千秋小姐的照顧。
「本來還想說這女孩有點眼熟呢~搭話之後,果然是明莉。嚇我一大跳!」
隔了許久依然沒變的開放態度,令我也自然地敞開心胸。
「我才嚇到了呢。因為突然被抓住,我還以為是惡劣的糾纏。」
「抱歉抱歉!我動手總是比動口快呢。」
「那個,意思有點不對吧?」
一想到剛才的舉動,感覺也不見得有誤。
「最近過得如何?」
千秋小姐詢問我的近況。我老實地回答:
「最近,這個嘛……還算順利……吧?」
雖然工作的狀況不太好,不過一想到我有可以回去的家,至少不全是負面的。
「喔─是喔是喔……」
千秋小姐看起來有些吞吞吐吐。我立刻察覺到原因。
「不要緊。我已經沒有在賣了。」
「啊哈哈……抱歉。讓妳覺得不安。」
「不,不會。」
「可是,是喔……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千秋小姐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的樣子。要是告訴她,其實我還沒完全退出JK經濟的事實,她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呢?感覺對不住她,因此我決定保持沉默。
「難道妳交了男朋友嗎?」
「咦?」
突如其來的問題令我不知所措,不過我馬上察覺到她的意圖。
女人能從不穩定的狀況復原,往往是因為有男人介入,這個故事太老套了。
「不──」
瞬間腦海中閃現出廣巳先生的身影。
「──嗯……姑且算是?」
一一說明也很麻煩,而且對外也是宣稱情侶關係──附加這些理由,我點頭承認。
「喔~!恭喜~!」
「謝、謝謝……」
「你們一起住嗎?」
「嗯。我住進男方的家。」
「啊哈哈!不錯嘛不錯嘛!」
千秋小姐誇張地拍手大笑,然後繼續問:
「妳男友人好嗎?」
「……是啊。人很好──很體貼。」
「嗯嗯。男人懂得體貼是再好不過。」
簡直是監護人的眼神,千秋小姐用柔和的語調祝福我。
「太好了呢,能遇見可靠的人。」
「……嗯。」
我感到肉麻,另一方面,也有相反的情緒,我自然地發牢騷。
「……可是最近,我覺得太撒嬌也不行呢~」
「為什麼?有什麼不好?就撒嬌啊。」
「不行啦。因為那樣子,不就是依賴嗎?」
我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
「要是依賴別人,就無法成為獨立的人……」
「明莉,那可不對喔。」
「咦?」
斷然否定的話,令我只能睜大眼睛。
千秋小姐斜眼看著我,滔滔不絕地說:
「人如果想要學會獨立,反而要懂得依賴喔。這是我的看法。因為,人生沒有輕鬆到可以只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與責任過活喔。」
「…………」
「證據就是,就連我也是借助許多人的力量過活喔。若不如此,我這種粗魯的老太婆,實在不可能身為非營利組織的代表展開活動。」
千秋小姐說完做出滑稽的動作,不過我無法同樣地擠出笑容。
因為,千秋小姐陳述的觀點,就像是在說:『要靠別人的力量來生活。』
我無法認同,保持沉默,千秋小姐像是要說服我似的,繼續用客氣的語調說:
「即使如此,我仍覺得自己是獨立的人。在妳的眼中,我看起來是那樣吧?」
「……嗯。」
「至於我有何根據,那是因為我,能夠仰賴身邊的人──因為我可以正確地依賴其他人。」
「…………」
依賴沒有正不正確吧?像是看透我的內心一般,千秋小姐說:
「對妳而言的依賴,一定是『加深』吧?依靠某個人,變成沒有他就活不下去的狀態。」
我點點頭。我甚至覺得依賴的定義沒有別的了。
「我不一樣。對我來說依賴不是加深,而是盡可能『增加』──舉例來說,總是聽我抱怨的朋友,或是協助活動的成員……還有,嗯,儘管發牢騷卻無論怎樣都支持我的丈夫。」
「…………」
「就是這樣,正是因為對許多人小小地依賴,我才能放心地擁有自我──沒有他我就活不下去!不是這樣,因為有這些人我才能活著,是這種感覺吧。所以──」
千秋小姐的人生哲學,我並非能夠完全理解。即使如此她說出的話,具有確實的重量與敏銳,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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