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是一个,甜蜜而可怕的Kiss
(我的肉体……不会继续成长)
翘了课的诗也爬上了学校屋顶的储水塔,四肢张开躺成大字型,漫无目的的仰望着天空。
炫目的阳光洒满他的全身,同时温暖了他。
秋高气爽,天空也是一片澄蓝,而诗也的心中却冷如冰霜。
(大家都会渐渐变成成长,只有我的肉体,永远的被遗忘在16岁)
诗也仍未能完全接受自己的不死之身以及能够永生的事实。
诗也曾经乐观的催眠自己:那还是很远之后未来的事,除了这两点自己与常人无异,今后也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而那一天,雫的话语深深的打在诗也心头:事实并非如此,你并非人类。不死意味着肉体的停滞。为什么,这么明显的事情至今都没想到呢,简直不可思议。
(我能瞒多久呢)
十年后,二十几岁的我一副娃娃脸还能讲得通。
但二十年后呢?三十年后呢?
绝望叹息,数次割腕,这些在刚成为吸血鬼的时候都已经做过了,现在已经早无重复的精力。大脑拒绝了思考,持续地发着呆。这时,
储水塔下突然出现他人的气息。
诗也起身向下望去,不禁一个冷颤。
出现在屋顶的,是偲和百合香。
诗也距两人有一段距离,不过得益于吸血鬼的视力,他能清楚看到偲凝重的表情、忧郁的眼神,以及有些冷淡的微笑。
而百合香背对着他,因此看不到她的神情。
两人耳语着什么,因为实在太轻,诗也无法听到。
说着说着,偲的眼神越发忧郁,挂在嘴角的僵硬笑容也彻底冰冷了起来,下一秒,只见她用自己纤柔的手臂抱住了百合香。
百合香一侧的单薄香肩下垂,轻柔波浪般的茶色卷发也随之滑向一边,露出了纤细又白皙的脖颈,直教人心动不已。
偲美丽的面孔凑近——一口咬了下去!
咬住百合香的脖子!
诗也撑起身体,努力探出身去。
偲继续咬在百合香的脖子上,一动不动。
百合香纤细的手,紧紧地抱住了偲的头。
诗也感受到了从体内传来的心脏激烈跳动的声音,喉咙如刺痛般地干渴。
(这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这样简直就像……)
正当诗也屏着呼吸紧张观望时,
百合香突然转头,看向水塔的方向。
「!」
她宛如木偶一样毫无表情的苍白面孔映在诗也眼底,他吓了一跳,立刻伏身藏在水塔的死角里。
(被发现了?不会吧,这里离那边这么远,我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秋日阳光毫不留情的洒在背上,诗也边感受着加速的心跳声,边竖耳聆听对面传来的声音。
他听到了脚步声,朝这边靠近,然后远离,接着是门的开关声。
诗也舒了口气坐起身来,冷汗慢慢散去。此时屋顶空空荡荡,已经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然而,百合香白皙的脖颈,偲优雅咬住的姿态,嘴角的冰冷微笑,她那鲜红的双唇,以及百合香回首时那空虚的表情,都伴随着那股恶寒一同残留在诗也的脑海中,久久无法消散。
◇◇◇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下课铃打响,诗也离开屋顶走下楼梯准备回教室。他边走边反刍着先前看到的那段不平常的情景。
(偲学姐和筒井学姐,到底在干什么呢)
上课期间,刻意回避他人而约在屋顶见面……
(竟然还咬脖子,搞得像吸血鬼一样……)
不会的,怎么可能!
诗也被脑中浮现出的想法吓得后脊发凉,正在这时,
「原田同学,能打搅一下吗?」
刚下楼梯,诗也面前就出现了十个左右的女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脸严肃表情地盯着他看。
其中,好像有几张脸有印象,
「那个……你们是Altair的……」
被偲拖去Altair的排练场借王子服装时,她们也是这样盯着诗也看的,完全把他当做了不应该存在于此的异质般的存在。
「没错,我们是team Altair的成员」
站在正中间的女生语气生硬的报上了名。
随即带着仍然有些芥蒂的表情,向困惑不已诗也问道,
「原田同学不是在和王子进行双人排练嘛?排练的时候会和她聊一些私人话题吗?」
「诶,私人的……?」
「比如喜欢的人之类的」
诗也的脑海中,反射般地出现了绫音的脸,
「那,那个是那个!」
看到诗也瞬间染红的脸,女生有些烦躁的补充道。
「不是在问原田同学喜欢的人,是说王子喜欢的人」
「哈?」
「最近似乎有什么事令王子十分苦恼,她会边叹气边朗读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还时不时地感叹恋爱还真是痛苦啊等等,甚至还用手机做恋爱占卜。所以我们在想她是不是有秘密恋情」
「秘密恋情……!」
诗也想起了在屋顶上给发生的那一幕,一瞬间连心脏都停跳了。
那个禁忌般的行为——
「你知道什么吗?」
「不,不清楚……」
「好可疑,你刚才慌了一下神吧」
部员们盯着诗也的视线比刚才更严厉了,都能感到杀气了。
「难道原田同学就是王子的恋爱对象!」
「是这样吗!原田同学!」
「不,不是啦!」
正当女生们一齐凑过身来,诗也被她们针刺般的目光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突然,站在诗也斜前方的一名女生倒了下去。
「危险!」
诗也立刻伸出手,把她抱住。
「立花!」
部员们骚动了起来。
女生将全部重量交在诗也的手臂上,歪着头,脸色煞白,零散的披肩长发的缝隙中,诗也窥到了她的脖子。
诗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她的脖颈上有两个并排着的红色斑点。
这个,和咬痕一模一样——
那是宛如被两支尖牙刺入后吸了血般,不祥的红点。
就像屋顶上看到咬向百合香脖子的偲时一样,诗也的喉咙瞬间干渴了起来,心脏激烈的跳动着,眼前仿佛马上就要染上红色一般。他拼命地克制着涌上来的吸血冲动。
(为什么会有这种痕迹)
诗也一边与干裂的喉咙做着斗争,一边凝视着那白皙的脖颈。
「原田同学,可以了。我们会把立花带去保健室的」
「不,还是我来吧,我的力气更大些」
「没事,我们会一起把她送去的。要是让原田同学搬的话,太引人注目了」
部员们坚持主张道,看样子她们都不想和诗也扯上关系,说着她们把立花从诗也的手中接了过来。
接着,部员们像是在进行着什么仪式一般,低着头蹲下身去围住了那名瘫倒的女生,正在这时——
诗也发现她们露出的脖颈或是锁骨附近的部位,都贴着带有动物或是花朵图案的彩色创口贴,这不禁又令他倒吸一口冷气。
「!」
这么多女生都在同一位置上贴了创口贴!
仿佛被冰水淋头,诗也震惊的说不出话,灼烧喉咙的吸血冲动不断地被刺激着。那些女生中的几个人一起抱起倒下的那名女生。
「这件事,别和王子说哦。不然她会担心的。还有,要是知道了王子喜欢的人,绝对要告诉我们」
她们带着一脸可怕的表情说完后,便离开了。
而呆站在那里目送她们的诗也的耳边则传来了,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呢」
「不太妙吧」
「不过这也是为了王子」
「嗯,没错,毕竟是为了王子嘛」
诗也神情凝重地,听着她们带着内疚的轻声低语渐行渐远。
◇◇◇
「快看快看,茧奈学姐。理歌穿上小熊花纹的睡衣的样子,超可爱的吧」
「我家小松穿着短裤吃西瓜的照片也不输给她哟,你看,绫绫」
放学后。
Regulus的地下练习场里,诗也等待着开始联合公演的排练。
绫音和茧奈又在自家弟弟妹妹的话题上聊得热火,茧奈正满心欢喜地把半裸着的小学二三年级的男生照片举给绫音看。而诗也身边的凪乃则纠结着唯一一句台词的演绎方法。
「你说,到底是开朗地喊出『没有的事,宰相中将虽不及三位中将,却也是极好的哦!』,还是带着陶醉的语气说『不会的哦,宰相中将虽不及三位中将,却也是极好的呢~』?到底哪个比较好啊?好犹豫。还是拿出斗嘴的气势说:『没有的事!宰相中将虽不及三位中将,却也是极好的啦!』。毕竟只有这一句台词呢,一定要重视地演好,不过想了这么多反而越来越弄不懂了呢。哎——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为了塑造角色而这么烦恼呢」
诗也无心附和着凪乃,同时把视线投向了百合香那边。
百合香正坐在钢管椅上翻阅着剧本。低阖的视线给人一种优雅高贵的印象,正如她的称号“静寂的白百合”一般,本人就像端正生长着的白色百合花一样安静高贵。由于被微微波浪般的茶色头发挡住了,所以无法看到她的脖子。
但诗也的视线还是无法离开那里。
如果拨开她的头发的话,应该就能看到脖子后面那两个红色的斑点了吧?和那名因贫血倒下的Altair的女生一样。
(Altair的女社员,难道也是被偲学姐给……还有其他的社员们也是?)
这样的想法久久萦绕在诗也脑中,令他的视线始终离不开百合香,突然,有人揪住他的耳朵。
「好痛好痛」
转过头来,是凪乃正在赌气。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啊,那个……」
糟了,只见凪乃瞪着慌张的诗也,压低声音悄悄地接着说道。
「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盯着百合香学姐看,难道你对学姐有兴趣?」
「不是,那是因为——」
也不能把为什么要盯着百合香看的原因说出来,见诗也都开始冒汗了,凪乃的嘴撇地更厉害了,立刻转过身去,
「绫音学姐!原田他!」
对着绫音准备去告密。
「等等,久久泽」
诗也抓住她的手阻止道。
朝这边看过来的绫音的表情有些吃惊,不过却也没有说什么便畏畏缩缩地低下了头,接着又回到之前的状态,
「还有这个,理歌吃草莓巴菲的照片也很棒哦,脸上还粘着奶油呢」
继续和茧奈聊起了天,诗也见此失落万分。
「我说,别这样啦!别这么失落啦,原田!我不会和绫音学姐说的啦。抱,抱歉啊」
搞得凪乃反而不好意思的安慰他。
(果然绫音姐还是在刻意避开我啊)
正当诗也情绪低落的时候,换上了运动服的偲进入了排练场。
「呀,早」
茧奈和绫音都回应了「早,偲君」「早上好」,而百合香则仍然安静地翻着剧本,头都没抬一下。
偲也完全没有朝百合香那边看,径直走向了仓鼠笼子,
「早啊,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可爱呢,哈姆雷特」
微笑着说道。
她那优雅的笑容,简直就像吸血鬼用来俘获女性时的笑容,诗也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市子也随之出现,今天的练习由此开始。
今天的剧情重点仍围绕偲,诗也,百合香与绫音展开,上来便是诗也扮演的宰相中将和百合香扮演的四公主夜里私会的那场戏。
「还请多多赐教,吸血鬼先生」
百合香眯起眼睛,淑雅地微笑着说道。
吸血鬼先生,诗也被这个称呼弄得心中一震。
诗也想起了她回头看向躲在储水塔上的自己时,她那苍白的脸色和失神的表情,不禁紧张了起来。
百合香手捧剧本,读起了四公主的台词。
身为公主之妻,度着任谁都会羡慕不已的新婚生活,心底却怀着一次都没和丈夫交合过的不安,在春日的月夜中,一个人寂寞地抚琴吟歌。
『春夜之月于我若尽心之影』
四公主以摇曳铃声般的声音,悄悄地低语道。意思是,如此明亮的春夜之月,也会为赏月之人的心情而变,于心思阴暗的我不过是一轮阴暗的春月。
而宰相中将听到了四公主的感叹,心中不禁颤抖了起来。
啊啊,多么通透,
多么悲伤的声音,
同时又是多么美丽的人啊。
宰相中将被随风带来的悲伤声音以及隔墙见到的可怜可爱的身姿所吸引,自己也接着咏道。
『此为吾对汝之思念之心也』
意思是,那正是因为月亮把我对你无法忘怀的心意传递给了你吧。你能否从这忧虑的昏暗月光中感受到这一点呢——。
诗也至今还是无法好好理解宰相中将这样的轻浮男人的想法。
不过,受到悲伤地咏着歌的百合香的演技的驱使,诗也很自然地也吟出了这句诗歌。
仿佛是被她那通透的声线诱惑了一般。
宛若被春夜那柔和的月光吸引着,一步一步滑向再也无法回头的危险境地中的可怜飞蛾一般。
百合香见诗也竟能这样吟歌,纤细的肩膀微微一震,露出了十分吃惊的表情。
而这份惊讶,在诗也进入房间之后,立刻变成了露骨的恐惧。
『你并非我的丈夫,你是何人』
『此乃一直思念于你直至心中焦灼的,一名可悲男子』
宰相中将猛然抱住想要逃脱的四公主,用注入了所有的热情,带着悲哀却饱含激情的口吻向她求爱。不过现实中,由于只是在单手拿着剧本对台词而已,所以百合香只是带着畏怯地看着诗也,然后朝后退几步,而诗也也认真地盯着百合香,一步一步地朝她逼近而已。
明明应该是百合香想要逃走,但诗也却感觉到了仿佛反倒是被她一步步地引诱到昏暗的地方一般的危险。
百合香那孱弱的声音,被逼至绝境的表情煽动着诗也,他怀着万分急切的心情,不断地恳求着对方能接受自己。
无论四公主如何竭力拒绝,还是抵不住宰相中将的热情。
名为宰相中将的风暴把手伸向了贞洁的妻子那连丈夫都没有触碰过的地方,把她连自己都不曾熟知的地方暴露在外,吞噬着她,摆弄着她。
(本来应该是我来主导筒井学姐的一幕戏,但现在却弄得像是)
反倒像是——诗也被百合香所引诱一般。
百合香对诗也说的台词,明明很符合公主洁身自好纯洁无暇的形象,但同时也总能感觉到有一股清净的色香飘来。
(这个人,真的是那个讨厌男性的毒舌筒井学姐吗?)
她是会露出如此无防备表情的人吗?
她是会有如此诱惑般眼神的人吗?
绫音正屏着呼吸看着诗也,表情惴惴不安。
突然间,一股古风的香味,飘向了诗也凑向百合香的鼻尖,
那是让人上瘾,颇为成熟的香味——激发着肉欲。
(和偲学姐一样的香味!)
诗也的脑中,又一次浮现出偲咬向百合香脖子时的情景,与此同时,百合香那犹如轻柔波浪般的茶色秀发也从肩膀滑落到了背后,露出了她那纤细又白皙的脖颈。
诗也的目光被吸了过去。
被偲咬过的地方,贴着一张淡蓝色的创口贴。一看到这个,诗也立刻回想起了Altair女生们的脖颈处贴着的创口贴,以及那个倒下去的女生脖子处的两点咬痕,心脏就像被紧紧捏住了一般,眼前也眩晕了起来。
与此同时,偲伫立在正对诗也的位置,嘴边浮现着冷冷的微笑。
那是和在屋顶时见到的一样的微笑,她黯淡的眼神中透露着忧郁,静静地在一边看着诗也和百合香的对词。
而另一方面,飘荡着古风香味的百合香,则正在诗也的眼皮底下,一步步被宰相中将攻陷,只见她悲痛说道,
『啊啊,请原谅我,我的丈夫』
市子没有叫停,仍旧盘着腿坐在钢管椅上,单手撑着脸颊,饶有兴趣地看到了最后,直到这一幕结束,
「嘛,这种诠释也是不错」
市子低语道。
诗也就像被榨干了精气一般,呆在那里。
然后按照市子的指示,轮到公主和四公主的对手戏了。这场戏里,四公主躺在垂帘之后声称自己身体不舒服所以不想见公主,而公主则轻声轻气地与她打招呼。
诗也蹲在地板上,带着复杂的心情观赏着因背叛丈夫而苦恼着的四公主(百合香)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困惑担心着的公主(偲)稳定发挥的演技。
百合香朝诗也搭话,是排练结束之后的事情了。
绫音她们离开之后,诗也在只剩下一个人的房间里换完衣服,边听着仓鼠咕噜咕噜转转轮的声音,边思考着屋顶上看到的那一幕。正在这时,门开了,已经换上校服的百合香悄悄地进了教室。
她带着温和淑雅的笑容,朝着有所防备的诗也走来。
犹如轻柔波浪般的茶色秀发在摇摆于纤细的腰间,白皙的窈窕小脸,光滑的皮肤,无处不散发出上品美丽的气质。
仔细看的话,还真是个漂亮的人。
不过,尽管百合香带着笑容,但总觉得她身上带着一丝敌意,再加上屋顶一事,诗也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原田同学今天的演技还不赖嘛」
「……谢谢」
诗也微微点了点头,轻轻地回应道。
百合香那清秀的眼瞳,目不转睛地抬头看着诗也。
「不过,可能还有点太规矩了。真实的你,应该不仅如此吧。毕竟原田同学的别名,是“吸血鬼”嘛」
心脏剧烈一跳。
(筒井学姐到底想说什么。为什么还会特意回来呢)
诗也无法理解百合香的意图,感觉心脏被揪地更紧了,好难过。
「原田同学的吻,不是很厉害吗?听说和原田同学接吻就像被吸血鬼吸了血一样,舒服到不省人事?」
百合香拨了拨细长的头发,诱惑般地把脸凑向了诗也。
随之而来的那股让人上瘾的古风香气,也钻进了诗也的鼻子里,让他的喉咙干裂地饥渴起来。
(糟糕,要是继续被这样挑拨的话——又会变得想吸血了——)
诱惑的甘甜香气伴随着百合香美丽又白皙的脸庞一同接近了过来。
「那到底是怎样的吻呢?我要是也被原田同学吻了的话,是不是也会不省人事呢?我好感兴趣」
「住手——筒井学姐」
百合香那清秀的嘴唇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触及诗也脸的时候,诗也毅然地说道。
百合香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见诗也紧闭着嘴唇,一脸认真的表情,百合香不禁有些意外,随后,她放松了嘴唇,离开了诗也。
香味稍稍淡化了一些。
「开个玩笑啦。我说,原田同学,今天白天,你在屋顶上看到了吧」
这次诗也再也无法保持毅然的态度了。
心脏险些从口中跳出。
(果然觉察到了啊)
见诗也哑口无言坐立不安,百合香露出了大和抚子一般清纯又不失优雅的微笑,
「不要和别人说哦」
眯起眼睛温和地低语道。
这与其说是拜托,倒更像是忠告。
接着,她又对屏着呼吸全身紧张的诗也说出了更惊人的话,
「而且,我也有男朋友了」
「啊?!」
诗也的眼睛瞪得老大。
「没什么可惊讶的吧,我有男朋友很奇怪吗?」
「不,不是」
诗也否定道,但心中却疑惑着,能和她交往的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
毕竟就百合香的容貌和性格来说,门槛都太高了,对普通男性来说,绝对是一朵高岭之花,别说交往,可不可以去和她搭话都会犹豫不决。
话说回来,完全无法想象百合香和她男朋友卿卿我我时候的样子!
百合香微笑着说道,
「是其他学校篮球部的队员,身高和原田同学差不多吧,很强壮哟」
(篮球部……!)
这又令诗也吃了一惊。
她看上去不像是会喜欢体育系男生的样子啊。
百合香又一次把脸凑了过来。
「所以,今天的事,全都要保密哟」
百合香抬起头仰视着诗也的时候,柔顺的茶发顺势朝背后流去,露出白皙的脖子,上面贴着的淡蓝色的创口贴,正当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此所吸引的时候。
突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往那边一看,诗也僵住了。
站在门边的,是一个身上穿着制服肩上挂着书包,身材高挑胸部丰满,带着温柔表情的高年级学生——绫音。
「啊,抱,抱歉」
见百合香和诗也凑得这么近,绫音的脸通红,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扭捏了起来。
「我本来是想和诗也君一起回家的,所以在外面等了一会。不过过了好久都没见你出来。那个,我,还是一个人回去吧」
「不必,我的事已经办完了」
百合香微笑着,淑雅地离开了。
地下的排练场,只剩下了绫音和诗也两个人。
突然回归静止的排练场里,只有仓鼠踩着转轮的卡拉卡拉声回荡其中。
绫音的视线没有和诗也交合,只是盯着地板,有些尴尬地低声问道,
「诗也君,和百合香同学……聊了些什么呢」
看到了诗也和百合香贴得那么近的样子,不可避免会产生误解。腋下都渗出汗来了。
好久没和绫音两个独处,好是尴尬。
绫音这段时间一直回避诗也努力不和他说话,为何今天突然。
「那个,那个,我们在谈演技的事」
诗也口齿不清地说道,
「什么演技」
绫音低着头继续问道。
「那是……」
糟了。诗也还不具备在这种情况下顺利组织语句流利说出的能力。
见诗也语塞,绫音不安地抬起了头。
她乌黑的眼瞳担心地盯着诗也,同时眉毛也耷拉地很低,看上去很是伤心。诗也看到这样的绫音,胸口附近就像被揪住了一样。
「那,那个……诗也君,一直在回避我吧」
心脏又传来一阵绞痛。
回避着我的,不是绫音姐吗?
不过,最开始逃避绫音的,确实是诗也。
因为被雫提醒道,和绫音恋爱最终也只会导致悲剧。诗也对此太过在意,以至于都没法和绫音好好说话了。
而这之后——
——你将不再成长。
诗也的脑海中回想起了雫的话语,以及她那冰冷又鲜红的眼瞳,全身感受到了拧绞般的痛苦,疼痛不已。
——你将会永远保持原样。
即便绫音升到三年级、毕业、上了大学、进入社会、成为比现在更美丽的成熟女性,诗也的外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永远保持十六岁的样貌。
即便何时绫音衰老逝去,诗也也只会永远保持这幅样子活下去。
——人与吸血鬼是不同的。
雫所说的这句话的意思,诗也已经痛彻地领悟了,痛到就像心脏被桩子打穿了一般。
(我和绫音姐,是不同的)
面对绫音时,好难受。
看到绫音担心的表情,好痛苦。
「避开……绫音姐……什么的,完全,没有啊」
诗也的声音像被挤出来一样,撒谎道。
真是蹩脚到不能更蹩脚的三流演员。
用这种僵硬的表情和嘶哑的声音说的话,怎么可能让绫音信服。
绫音的眉毛耷拉地更深了。
「你又有什么烦恼了吗?」
「……」
为什么,总是撒不来谎呢,总是要让绫音担心呢。
「如果可以的话和我说说吧,就算不是舞台上的事也行。只要是让诗也君困扰的事,不管多小都行」
诗也想起了假装和凪乃交往的时候,自己曾经像小孩子一样,当面顶撞过声称隐私和舞台没关系的绫音。
不管自己和谁交往、做了什么,绫音姐都无所谓吗?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一想起绫音姐有可能带着这样的态度,自己的心就好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别原谅我啊,也为我生生气啊,嫉妒一下我啊。
(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说出这么小孩子气的,任性的话!
后悔得要死,
(要是没说出来就好了)
不该那样哭着向绫音倾诉的。
(至少这样的话,绫音姐就不会露出如此担心的神情了!)
见诗也攥着手,一言不发,绫音的眼神越发地流露出担心和悲伤的情绪,她说道,
「难道……是因为我,对诗也君,做了什么?」
听到这话,诗也大吃一惊,眼睛睁得老大。
绫音姐这是在说什么啊!
「我、我有点多管闲事啦,所以诗也君是不是觉得我很烦,所以就……」
到底在——。
「对不起……」
绫音缩紧身体,低下了头。滋润的黑发从肩上披散下来。
「不是的!为什么绫音姐要道歉啊!」
这令诗也充满内疚,他的身子像弹起来似的喊道。绫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只见诗也带着满脸的歉意说,
「绫音姐不必道歉,这不是绫音姐的错——都是我自己」
脑海中不断浮现着雫冰冷的表情和声音,又一次陷入了失声。
因为完全说不出口啊!
我是吸血鬼,不会成长这种话!
「那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呢?」
「……」
(说不出口)
「是不能说给我听的事情?还是说,果然是因为我」
绫音乌黑的眼瞳中,充满了罪恶感。
「不是那样的——完全不是那样的——只是因为,不能一直像这样依赖绫音姐」
绫音话说到一半被切断,她呆滞了一下,缓缓闭上嘴。
直愣愣地盯着他。
一定是因为此时的诗也正皱着眉头、咬着嘴唇,表情紧张地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一样。
绫音伸出了双手,想要安慰诗也。
诗也清楚地知道,那双手有多么的温暖、温柔。
那双宛若圣母玛利亚一般坚强又纯洁的手,向诗也伸来。
但是,要是现在被那双手触碰到脸颊的话——被那双手拥入那柔软的胸部中去的话——被那双手轻抚头部的话,诗也会崩溃的。
忍耐至今的东西会一并喷发出来,哭得不成样子的。
所以诗也在快要被绫音的那双手触及之前,避开了。
绫音又哆嗦了一下。
「抱歉,我还有个要去的地方,先回去了」
诗也不忍心再看着绫音如此悲伤的表情了,要是继续待在绫音身边的话,最终肯定还会抱上去,说出那些任性的话的。决不能再发生这样的事了,所以诗也面无表情的轻声说道,然后低着头逃跑般地离开了地下排练场。
真想把这没用的舌头给咬下一块来,反正想死也不死不了。
◇◇◇
(我,又失败了……)
回到自家的公寓,绫音伏在书桌上缝制着剧本的封皮,心情很失落。
绫音和理歌共用一个房间,书桌设置成了让她们背靠背坐着。绫音这边的空间,放的都是些甜甜圈店里积点得到的甜甜狮的玩偶啦、杯子啦笔架之类的,还有她自己缝制的布偶或是靠垫。
而理歌这边的空间,也是堆满了绫音亲手制作的挂画和吉祥物玩偶,不过理歌看上去并不喜欢,
『姐姐,你做太多了』
她经常如此抱怨。
而现在,理歌正在绫音的身后做着作业。
理歌在学校是隐形眼镜派,不过在家则是眼镜派。绫音也一样,摘掉了隐形眼镜戴上眼镜。
理歌隐形眼镜的镜片偏硬,而绫音的则偏软。
偏硬的镜片只要有一点杂质进去,眼镜就会痛得流泪不止,不过为了矫正散光,理歌还是不得不选择这种镜片。
『用软式镜片的人是不会懂得这种痛苦的』
理歌眼睛通红,簌簌地流着泪说道。
流着眼泪的样子像天使一样可爱,绫音忍不住拍下了这张照片,不过拍完后又感到有些对不起她,深刻地反省起来。
这样,她也是像这样责备、反省着自己关于诗也一事的。
(明明都决定了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为了不让诗也厌烦自己,一定要控制住。
所以,诗也在合奏部分发传单的时候也是。他摔倒的时候,明明很想立刻冲上去,但一想到个子这么高的女生要是直接进去的话会给他添麻烦的,便不得不忍住。排演和诗也的那场对手戏的时候,诗也过于投入,最后演成冲破垂帘抓住绫音的手的时候,明明也想鼓励诗也几句的,但最后还是缄默了。
看着诗也的脸,只要他露出悲伤或是痛苦的表情,绫音就会无论如何都想了解其中的原委,想要呵护诗也。
『姐姐,好烦,别管我啦』
理歌时不时地会对自己这样说,而为了不在诗也身上重蹈这样的覆辙,绫音之前的做法就是尽量避开诗也。
但即便如此,绫音也会在诗也没注意她的时候偷偷关注着他,
(诗也君,好像还是没什么精神呢,好担心)
心中一直这样惴惴不安。
『绫绫,又盯着诗也同学不动了——』
茧奈经常拿绫音开玩笑道。
(我、我只是看着他而已。没、没有上去搭话啊。只是作为学姐,在远处守护着他而已)
绫音不断地在心中提醒着自己。不过今天的共同排练,看到诗也对百合香很是在意时,还是不禁胸口一阵绞痛。
『理歌的睡衣,超可爱的哟』
绫音边说边把手机上的画面展示给茧奈看,但其实,手机上的画面上却是『窈窕淑女』的公演结束后的庆祝会上拍到的诗也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运动服戴着大礼帽,一只手上拿着纸杯,正爽朗地笑着,
『咦,理歌酱一下子长这么高了啊』
茧奈坏笑着揶揄道。
还有诗也和百合香排练夜里私会的那场戏的时候,诗也看上去好像真的被百合香诱惑了,绫音的胸口又是一揪,心中很是急躁。
(诗也君难道对百合香……)
绫音担心的,其实是诗也是不是单相思着百合香。
结果,刚决定要稍微与诗也保持一段距离才两三天,绫音就忍不住在外面等着和诗也一起回家。
但诗也一直不出来,所以绫音就回到排练场去看看情况,却看到了百合香紧贴在诗也身边的一幕。
为什么靠得这么近?
两人的位置,就好像是刚接完吻后分开的样子!
绫音的心就像结了冰一样,开始后悔自己怎么没一个人先回去。这一定是这么快就打破自己誓言的惩罚啊。
百合香笑着离开,排练场就只剩自己和诗也两人,气氛很尴尬。
想必诗也应该更加困扰吧,绫音带着歉意,身子都快缩成一团了,最终又问出了那个自己也觉得不该问的问题,说出了自己都觉得不该说的话。
(我明明没有要逼问诗也君的意思)
诗也紧紧攥着他的手,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痛苦难过起来。
(最后,感觉都快哭出来了)
脸扭曲得很厉害,流露出彻底绝望的表情——
那时的绫音,也由于吃惊而一时语塞。
那是『德拉库拉』的那次排练之后,诗也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这和之前为了凪乃而边哭边责备绫音时的那次还不同,那次的哭是感情的直接爆发,而这次却更像是在拼命地隐藏什么事情。
和刚见面不久时一样,有点危险感觉的……
(看样子,果然是发生了什么)
绫音给剧本的封面缝着小小的平安贵族青年的纹饰,却还是在意到不行。
「理歌……诗也君,最近,怎么样」
绫音转过身去,问起了正在笔记本上写着英语翻译的理歌,只见她也戴着一副眼镜转过头来,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嘟哝道,
「什么怎么样」
「那个,就是想问问他是不是有精神啊,有没有遇上什么麻烦啊之类的」
「这种事情应该问姐姐自己吧,你不是每天都和他一起参加演剧部的活动吗」
「也,也对哦」
正如理歌所言,明明基本每天都能和诗也见面,但自己却完全不清楚他的事。
经过了『德拉库拉』和『窈窕淑女』的两次舞台共同演出,本以为两人已经互吐心声,拉近了心灵的距离。
但诗也还是被绫音所不知道的事情纠缠痛苦着。
绫音很不安,担心诗也会不会就这样渐渐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自己会不会渐渐地失去他。
(我是不是还不够格呢……无法成为他的助力呢……)
为什么你会那么痛苦?即便这样问他,诗也也只是流露出痛苦的眼神一言不发,不给自己答案。
——是不能对我说的事情?
——不是那样的——完全不是那样的——只是因为,不能一直像这样依赖绫音姐。
诗也撕心裂肺般的叫喊道。
而他这时的表情夸张地扭曲着,好像快哭出来了。
——抱歉,我还有个要去的地方,先回去了。
诗也用冷冰冰的声音,撒了个过于明显的谎,离开了排练场。
难道自己越担心诗也,他反而会越困扰?绫音停下了缝着剧本封面的手想道。
理歌瞪着大眼睛盯着停下手中动作的绫音。
随后,小声问道,
「原田……出什么事了吗?」

绫音没想到理歌会主动问起这事,有些吃惊,
「没,没什么」
如此回答道。
「哦」
理歌应答道,然后又绷着脸说了句「……洗澡水差不多烧好了,我去洗了」便离开了房间。
绫音叹了口气,然后打开了窗子,想冷静一下。
时过十月,夜晚已经很凉了。
一轮明月照耀着大地,从五楼的窗户看下去,柏油路犹如黑色的河川般吸收着月光,对面的建筑的夹缝间,能看见一个穿着不知哪所学校校服的女生站在那里。
「!」
那是一名身披淡淡闪耀着白金光辉的长发,散发着非现实般美丽的少女。
她那冰冷的赤红色眼瞳,正紧盯着绫音。
莫名的寒气直袭绫音,她不禁倒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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