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枫街
科洛克眼前一片朦胧,能感受到的,只有橙黄色的光亮和无法忍受的热度。
噼啪!
木材的爆燃声让科洛克意识到自己正处在烈火的包围之中。他试着撑起身,背上不自然的负重让他心生疑惑。
偏过头,一个小女孩正把头耷拉在科洛克的肩上,精致的脸庞让他的呼吸不自觉的屏住。科洛克小心翼翼地站起,肩上布料被紧紧拉扯的感觉让他安下心。
火,除了火还是火,无边无际的火。如果没有背上的女孩,科洛克会毫不犹豫的认定这是地狱的最底层。
“带她们出去……”
声音响起,让科洛克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不远处,有一个下半身被燃烧着的木板掩埋的男人,他的双臂笔直的伸出,防止他面前的妇女被瓦砾所伤。
“快带她们跑啊!”
吼声夹杂着不知哪来的低沉轰鸣,让科洛克的心脏发颤。他听了话,扛起了男人拼死护下的女人。男人好像又说了些什么,但科洛克听不清。血液在疯狂的涌向大脑,耳膜清晰的反馈着每一次心跳,像是定音鼓的鼓槌在反复敲打后脑勺。
他的脑子已经和下半身失去了联系,根本感受不到腿的存在。在带领他不断向前的仅仅只是对于命令的机械式服从,或者……
科洛克在无边无际的火海中不停地跑着,跑着,跑向看不清虚实的远方。
“列车还有十五分钟到达艾姆,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睁开眼,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白色花海映入眼中,取代了科洛克脑海中萦绕的火。恍惚之间,他竟觉得这片白色的海也在燃烧,浩浩荡荡,舔舐着这片土地。火车摇晃的感觉带来一些真实感,让科洛克的头脑逐渐清醒过来。刚刚的梦和眼前相去甚远景色重合在一起,让他除了感伤之外无事可想。沉重的心情,让他无法提神欣赏这难得的美景。
不过……
科洛克还是撑住下巴看向窗外。
美景所带来的震撼与心情无关,他由衷感受到了这点。
花海逐渐被零星的农舍与稻田取代,穿过一个隧道之后,列车终于进入了城区。之前绚烂的景色已然褪去,但不管是道路的两边还是建筑的墙上,依旧生机盎然。
科洛克看向天空。
蓝得像假的一样。
在这个不久前还是漫天尘埃,污水横流的时代里,蓝天只是许多上了年纪的人口中的回忆。大多数地方的天空仍然蒙着一层黄沙,提醒人们战争留下的污渍还未能拭尽,哪怕是十一年后的现在。
想起自己回到这里的目的,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先生?”
柔和而有礼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已经到终点站了,车厢里只剩下您一个人了。”
“哈……”
走出车站深呼吸,几乎没有任何异味与杂尘的空气让科洛克神清气爽。科洛克扫视告示栏上的艾姆全境地图,寻找公墓的位置。之前在列车上做的梦浮现在脑海里,令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扯。
科洛克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半年前寄到他手中的信,有着特殊纹理的咖啡色信纸表明这封信来自于军队后勤处。尽管已经过了半年,信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能抠痛科洛克的心中的旧疤。
“快十一年了,是时候去看看他们了吧。”
一直纠结下去并不是办法。
科洛克迈开脚步,没入这座他第二次踏足的城镇。
由于不熟悉艾姆的公共交通,科洛克选择了步行——因为目的地在地图上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远。但显然,这条沿着丘陵蜿蜒的道路让科洛克猝不及防,埋头走路成为了科洛克缓解后悔的唯一办法。长坡对于独行的人来说很难有好感,比起多消耗的体力,速度变慢导致时间也跟着变慢的感觉更让人难受,如果能有一起唠嗑的同行者,时间流逝的感觉就很好忽略,但对于独行者来说,有规律的脚步声时刻在提醒,你只有一个人。
独特且厚重的声音从街道另一侧传来,分散了科洛克的注意力。转头望去,一位吹长号的女士在一片瀑布般的紫藤萝下忘我的演奏。那把有些破旧的长号飘出的旋律,令科洛克百感交集。
“《陨城之星》吗……居然能在街头听到这首歌。”
在回忆的漩涡里越陷越深时,科洛克的双腿也自顾自地行动了起来。他回过神的时候,刚才还在街对面的那位女士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她身旁的号箱大开着,里面不多的零钱表明了她的职业。
复杂的思绪实在是让人迈不开步子,索性听完这一曲吧。
最后的高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混着一个人连稀稀拉拉都说不上的掌声。金发的少女放下手中的老号,向科洛克轻轻一笑。
“大叔,你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的样子。要点首轻快的曲子放松下吗?”
“谢谢您的关心,小姐。”科洛克摸了摸脸上的胡茬,无奈地叹气,从裤兜里掏出些零钱放进她的号箱。“但人总有时候想要淹在悲伤里。话说回来,如果管一个二十六岁的人叫大叔,下次再遇到,可不一定有零钱啊。”
“欸 ,大叔只比我大四岁而已吗?”
二次打击。科洛克苦笑着别开视线,心想是不是该刮胡子了。
“唉,如果大叔你不点歌的话,我就走咯?这个时间这地大概也没生意。”
“没生意还来这里才奇怪吧。”
“少女心,少女心,大叔你不懂。”
她似乎已经认定了科洛克是大叔。
少女收起零钱,利落地将号拆开,收入号箱。
“谢谢您的零钱,下次再见吧——如果有缘的话。”
科洛克目送她在不远处的巷口失去踪影,紧接着看到一个青年从另一个巷口闪出。那个青年四处张望一番后,径直向科洛克跑来。
科洛克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只有一辆慵懒地吐着烟圈的蒸汽机车,一片紫藤萝瀑布和一个歪戴画家帽,喘着粗气的男人。
“那个……呃……大叔,你有没有在这里看到过一个吹长号的女孩子?”
眼前这个扛着画架,风衣上沾着斑驳的颜料块的男人,让科洛克明白了一样东西。
大叔是无法理解少女心的。
但少女心的答案已经在科洛克面前摆明了。
“没有,或许已经离开了吧。”但他这样回答了。毕竟大叔不明白少女心。
青年溢于言表的失望,让科洛克有那么一点点愧疚。对不起,请原谅一个二十六岁大叔的恶作剧吧。
科洛克看向他左手纸袋里,那朵如火焰般跃动的天竺葵。
天竺葵的花语是相遇吧?
如果天竺葵所代表的相遇是由我指引的,那也太乏味了。你们一定会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命中注定地相遇——如果有缘的话。科洛克在心中没什么诚意地为他们祈祷着。
科洛克并没有直奔公墓而去,他决定先绕道去另一个地方,十一年前被夷为废墟的地方。
转过路口,眼前与残垣断壁毫不相干的繁忙街景,令科洛克心中的负罪感减轻了不少。
路牌上标着三个字:双枫街。正如它的名字一样,道路在这里分成两条窄了许多的长街,街正中种着绿意正浓的枫树。两侧的楼房大多有两三层,大概是第一层用来开店,更高的地方用来住人。
一阵热浪从科洛克身后袭来,紧接着的,是高压蒸汽释放的巨大响声。科洛克扭过头,正好看见两个垒起来的箱子径直向他撞来。来不及反应的科洛克被撞了个满怀的同时听见一声惊呼。
女孩子?
绅士绝不会忽视有困难的女士,科洛克伸手稳住了上面那个摇摇欲坠的箱子并将它抬起来了一些,在两个箱子的间隙之中,他看到了——
一只有着罕见淡紫色瞳孔的眼睛。
她的另一只眼睛被放下的刘海遮住了大部分,透过细碎的亚麻色头发,能看见底下若隐若现的白色眼罩,让人好奇她的另一只眼睛是否也如此美丽。
身旁的蒸汽机车已经鸣笛启程,但科洛克和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的对视还在继续。实际上,他并不介意这样的对视再久一些,无需或浮夸或唯美或精致的辞藻,此时多年未曾出现的心悸便是最好的证明。
曾经作为军人所锻炼出的克制让内心波澜壮阔的科洛克表面上风平浪静,同时作为一个绅士,他意识到自己应当主动出击,而不是任凭尴尬的情况持续下去。
眼前的少女似乎在打量着自己,他打算主动开口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但没等他开口,少女将头轻轻一偏,眼中漾出温柔的笑意。
“不好意思先生。能请您帮我个忙吗?”
提出了这样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请求。
于是乎,科洛克抱着一个大纸箱走上了日影斑驳的街道,与他并肩而行的这位少女似乎心情不错,嘴里哼着不成曲的小调。不知哪里飞来的蝴蝶落在了她抱的纸箱上,随着她的步伐安静的一起一伏。科洛克实在不忍打破这幅如画般的场景,收起了与她搭话的念头。
“先生您怎么称呼?”
“啊,叫我科洛克就好。”
上次有人问我叫什么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主动搭话的科洛克开始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了——虽然看上去有些悲哀?
“科洛克……和蒲公英一样的名字呢。”
“是这样吗?”
“对啊,科洛克(clock)是蒲公英的绒毛头。我叫瑞纳西亚,不过叫我莉亚就行了。”
“那莉亚小姐,可以问一下箱子里装了些什么吗?”
“只是些花盆和化肥而已。”
“原来如此,花店吗?感觉很适合你,还有这条街。”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瑞纳西亚的笑容里的自信让科洛克有些难以适从,长期一个人生活的他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这么有活力的人了。但是科洛克并不讨厌这份自信,这条街道对于科洛克的意义显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而莉亚——一个生活在这条街上的女孩,让科洛克感觉好像有什么注入了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
那足以让他享受这短暂的交流时间。
二人把箱子垒在门边。
门铃清响,欢迎访客的到来。
初春,午后。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流下,淌为一道光栅,把花店的一角,圈成一个小小的花园。
只在远处眺望时,花海,有时会带给人刻板的印象。人或许会暂时忘记,花,并只非是一大块一大块的颜料而已。刚见识过艾姆郊外那片“雪”的科洛克便是如此。
在阳光圈出的这片小花园,已然科洛克眼花缭乱。窗台下,火红的杜鹃与天竺葵独占一份暖黄的阳光,纯白的百合和酱紫的风信子,在背光处收敛地展现自己的高贵,不起眼的角落里,迎春花正悄悄落下淡黄的花瓣……
一条光带,不小心飘到莉亚的眼罩上,引人遐想,想象那眼罩下,是否有一只和樱草花同样美丽的眼睛。
面对美丽的事物,却无法呼其名,一种没来由的尴尬,让科洛克开始赌气似的努力辨认自己叫的上名的花卉。在斑斓的包围中,一抹不起眼的墨绿让他的视线停留。
那是盆芦荟,但对科洛克来说,它的另一个名字更令人难忘。
龙舌兰。
科洛克凝视着它,想从它肥厚的叶上看出些什么。
“科洛克先生,可以麻烦你把门口两个箱子抱过来吗?”
“你在哪儿?”
“这边这边。”
不知何时不见人影的莉亚从店铺深处的帘子探出头来。科洛克抱起纸箱,穿过布帘,来到一块采光良好的阳台。莉亚接过纸箱小声道谢,转身将它塞入了提前打开的---木柜。阳台的架子上,同样摆满了盆栽,每一株都连着许多红色的小点。
“这是天竺葵的花苞,里面放着已经开了的,那个认得出来吧?”
科洛克有些惊讶的看向莉亚。
“原来如此……”
“有兴趣多了解一点吗?”
“如果有机会的话。”
如果能和你多相处一会儿的话。
“会有机会的。”
说罢,莉亚放下花洒,摘下墙上的草帽。
“科洛克先生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艾姆公墓。”
“我也打算过去放两束花,需要带路吗?”
“有劳了。”傻瓜才不要。
离开店之前,莉亚递给了科洛克一个纸袋。
“给,帮我搬东西的报酬,扫墓总不能空手去吧?”
“谢谢……可是,为什么是这个?”
“嗯?我刚刚叫你的时候看到你一直看着这个,不喜欢吗?”
“不,正好相反……总之,非常感谢。”科洛克抓了下后脑勺,心情复杂的收下了这份的礼物。
我什么时候这么好懂了……
对啊,为什么呢?(笑)
现在,科洛克正独自一人站在多年未见的战友前。
他将龙舌兰的一叶撇下,插进土里。
这并排的八块碑,只刻着名字,没有雕上生卒年,更没有书写墓志铭。科洛克的脚下应该只有一口空棺材——恐怕连棺材都没有——毕竟他们的骨灰早该在十一年前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科洛克问自己,这八块墓碑究竟有什么用?这几块碑配不上逝者的荣耀,也不能向世人讲述他们的功绩,甚至其中也没有寄宿灵魂,能给困在过去的人一些慰藉。
这只是八块刻着名字的石头而已。
他将龙舌兰的一叶撇下,插进土里。这盆龙舌兰有八叶,刚好可以让科洛克在每个人面前留下有人造访的痕迹。
被所有人遗忘,大概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科洛克撇下插进土里的这几叶龙舌兰,兴许能提醒偶尔路过的扫墓人,这几个连生卒年和墓志铭都没有的逝者,还没有彻底死去。
科洛克抹了把脸,提醒自己似乎陷得太深了。有时候,去思考“意义”这种东西,的确容易让人走火入魔。科洛克暂时还没有坦然面对这一切的心境。
科洛克把最后一叶龙舌兰连盆放在了“帕佩尔”的面前,伤感与庆幸并存的思绪,让他的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了轻轻一叹。暮风把科洛克本就缺少的打理的碎发吹散,搔弄他的眼睛。闭上眼阻隔不听话的刘海,科洛克深吸一口气,十一年来第一次试着向过去道别。行军礼,心中默念……
“为了爱不顾一切,的确是适合军人的寓意。”
“……你是多久开始看着的?”
“放花盆的时候就在旁边站着了。”
“这可真是……”
自己难堪的一面被刚认识不久的女孩撞见,令科洛克感到尴尬,他摸了摸鼻子,希望自己的臭脸没有给莉亚留下坏印象。
莉亚摘下草帽,向科洛克微微鞠躬,轻悄地从他身边走过。
现在,每叶龙舌兰旁边又各自多了一朵风信子。
想说的想问的有很多,微妙的默契却让两人都保持着沉默。微凉的风暂时乖巧,少了些闹腾,少了分喧嚣。莉亚和科洛克安静地站在一起,怀念回不来的人。
在一个略显特殊的地方再次相遇,让两人间的距离感又消失了一些。
时间充裕的二人正在向着墓园大门踱步。
背对阳光的时候,人很容易看着影子陷入沉思。或是内心的黑暗与影子重合,亦或是影子挡住了未来的光亮,沉默是人此时的通性。而在莉亚眼里,科洛克现在就盯着影子,陷了进去。从扫墓时一直延续到现在的沉默,让她隐隐约约感受到了科洛克的痛楚。悲伤像海浪一样来回冲刷莉亚心中的海堤,她只好用食指肚摩擦毛糙的帽檐,希望这些微的瘙痒,能让海浪不要越过海堤。
长时间淹在悲伤里会溺死自己,如果不能从悲伤里走出来,那科洛克大老远跑来艾姆没有任何意义。科洛克从死水里探出头,正好和莉亚对上眼。莉亚有些惶恐的移开视线,让科洛克禁不住发出一声苦笑。
“唉……所以莉亚是怎么找到我的?”
主动打开话匣子显然让莉亚松了口气。
“该怎么说,其实并没有特意找你。”
“什么?”
“倒不如说,应该我来问,科洛克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几个人的墓前。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过除我之外的任何人为他们扫墓。”
“他们的墓是你在打理吗?”
“没错。不过,除了名字之外,我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科洛克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科洛克斟酌了一下用词。
“……挚友……吧。那莉亚为什么会为他们扫墓呢?”
“我爸爸要求的。他让我每次为妈妈扫墓的时候,顺道来看看那几位——也许是烈士?科洛克知道些什么吗?”
十一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想了解他们——我们的故事。科洛克看着莉亚的眼睛。这眼睛的确深邃而有魅力,让科洛克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倾诉一切的冲动。但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抱歉……应该不能告诉你。不过……”科洛克停了下来,“他们真的是,为了爱不顾一切的人,莉亚小姐。谢谢。”
刚刚还在身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这让莉亚不自觉地回头去看。逆光为科洛克藏起表情,风也应景的轻呼,把科洛克的轻声道谢,和雪般的李子花瓣一起,送到了莉亚耳边。
莉亚以微笑回应。
墓园的大门既是出入口,也是生死的分界线。把悼念留在门里头,活着大概会轻松很多。
天空残留着太阳的余晖,街灯尚未亮起。昼夜交替之时,光与影的界限最模糊不清。想在晚霞中多沐浴一会儿的莉亚不知不觉走进了小路,昏暗的街道温暖而舒适,令人眼皮发沉,滋生睡意。这种朦胧感让莉亚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久违地,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莉亚摸了摸眼罩,抿起了嘴。
战争不止带走了母亲,还把母亲的留给自己的礼物夺走了一半。
某种金属制成的装置,填进了原本眼珠所在的空腔。
这只精密的机械义眼,是这个时代外科手术的结晶,是一件近乎完美的艺术品。但这“艺术”对这个时代来说,太过超前了。混杂着同情与排斥的目光,剌深了莉亚身上看不见的创口。
理应说,父亲应该在这时候成为小小莉亚的避风港,但无止境的伤亡不可能让一位军医留在自己女儿身边。
战争是个贪婪的怪物,它以人之间的联系为食粮,却只拉出散发着铜臭味的残骸。
但是人这种生物足够坚强,哪怕心被这怪物的利齿咬得稀碎,但他消化不了人类的意志。残骸之中,有两颗心正好碎在一起,在伤痛中,他们互相联系,疗愈伤口。
十一年前,穿着病号服,在病房里木讷的躺着,宛如人偶的莉亚,遇到了一个从窗户里掉进来,且同样穿着病号服的独腿男人。
行为有些滑稽,不修边幅,说话慌里慌张……现在回想起来,他真的是个充满了问题的男人。但毫无疑问,现在这个积极而开朗的瑞纳西亚,一定是拜他所赐。
那个夏天,有繁茂的绣球点璨。
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久远的记忆。虽然很模糊了,但那个人的脸,和自己今天“刚认识”的科洛克重合到了一起……
紧绷的唇渐渐放松开来。
——!
回忆被冰凉的触感打破了。
“呜啊!”
尖叫伴随着一声闷响,一块湿哒哒的布也落到了地上。
如果这块布能在莉亚脸上多盖一秒钟,让受惊的莉亚吸上一口气,她肯定会就此陷入梦乡。
不知何时出现的科洛克一把揽起不知所措的少女,借力蹬墙,垫着墙砖,从前方两个蒙面人的头顶跨过。
“……我还以为会被直接扛到肩上,居然是公主抱。”
“那样也太失风度了。”
说罢,科洛克把脚边的垃圾袋踢向了眼前逼近的又一个敌人,侧身闪进了巷子的更深处。
“这可算不上绅士啊。”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风度是相对的,相对的。”
如同迷宫一般的小巷并没能帮助二人摆脱追击,但科洛克本来就没打算摆脱。他在寻找此时理应避开的场所——死胡同。最好还是那种,乱七八糟,堆满杂物或者建材的阴暗角落。借助莉亚的记忆,他找到了符合条件的地方。
“就是这里吗?”
“嗯。”
科洛克把莉亚从怀里放下时,他发现自己衣袖上,有不易察觉的水渍,那毫无疑问是莉亚的手汗。这位在奔跑途中还能和自己打趣的少女,其实一直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
“你不害怕吗?”
“我对科洛克第一印象很好哦?”
“我可是带着你跑进死胡洞诶,万一我和他们是一伙的怎么办?”
“那到时候请务必由科洛克先生抱着昏迷的我,继续公主抱当然最好啦!”
“你这不是完全没把我当坏人嘛……”
莉亚调皮的微笑,令科洛克的嘴角也不禁上扬。
很棒的笑容,无力战斗之人,面对危险所展现的,并非担惊受怕的僵硬嘴角,而是投以完全信任,如同春风般,能鼓舞“龙舌兰”的微笑。能得到这种的信任,实属荣幸。
本不希望女士看到自己行使暴力,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科洛克随手抓起一根钢管,拉起架势。
“没关系,很快就会解决的。”
如同紧握标枪的猎人,科洛克向着脚步声逼近的街角掷出手中的钢管。
第一个敌人从街角现身的同时,钢管精准命中他的脑袋。
当场晕厥对这具身体的主人来说,或许是幸运的。这具身体还未倒地,便被冲上前的科洛克狠狠抓起,连带着把另一个人也顶到了墙上。肺部空气被无情挤出的感觉令墙上的男人挤出一声干呕。双脚离地,无法动弹的恐惧,让他本能地扭动起小臂。一记刺拳直击男人的面门,结束了他无意义的挣扎。
和他身体一起滑下的脑袋,就像脖子装了弹簧的木偶头,在凹凸不平的石墙上滑稽地磕碰两次后,深深垂下。
粗暴,干净,利落。
整个过程简单到,让人怀疑,被放倒在地的不是人,而是服装店的展示木偶。
或许是恐惧,或许是愤怒,跑得稍慢而目睹两个同伙被放倒的最后一个黑衣人,举起匕首,狂吠着向科洛克冲来。
科洛克的勾拳,让他在断片前,回想起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十几秒内。
PS:作者朋友说懒得看片段想直接看全篇就传了,如果看的人多那我大概会考虑加快自己半年写一千字的这种摆烂进度。
PPS:可能会经常出现大规模的修改重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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