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本书既是笔者在2001年出版的《动物化的后现代》一书的续篇。同时又通过追踪现在在日本流通的“文学”中的一个脚步来思考社会与故事的关系,属于一篇独立的评论。 本书的议论大多建立在前作的基础上,但也可以单独阅读。为了让没有读过前作的读者也能够跟上议论的脚步,最大程度上照顾了词汇的选用和议论的顺序。 虽说如此,为了减少读者的困惑,果然还是需要先加以预备说明。这对前作的读者来说可能虽然会有些厌烦,但我希望在议论开始之前先确认两件事情。
后现代与御宅族
首先要确认的是,本书与前作共通的部分。“御宅族”所处的位置。如同之前所说,本书是以在现代日本流通的故事作为主题的。但是笔者在此既没有选取纯文学,也没有选取娱乐小说、电影、电视剧。 取而代之作为议论中心的事物,不仅和芥川赏、直木赏没有关系,也没有涉及到文艺评论领域,虽然经常动画化、游戏化,却难以被电影和电视剧改编所惠及。是以年轻一代为对象的娱乐小说和其相关领域发展的电脑游戏。这些事物的体裁,分别称作“轻小说”和“美少女游戏”,其读者则是与一种叫做“御宅族”的次文化集团有着深刻联系的。也就是说,我们在这里会言及的并不是大多数读者都很熟悉的获奖文学作品或年度畅销书,而是相对无名的,读者层有限的御宅族们的文学。《动物化的后现代》的副标题是“从御宅族看日本社会”,以此为基调的话,本书的内容正好可以称作“从御宅族看日本文学”。 这样划定的范围,我觉得可能会让一部分的读者感到疑惑。因为在思考日本社会时主张御宅族是非常重要的,可能还比较容易得认同。但在思考日本文学时主张御宅族是非常重要的,估计听起来非常唐突。但是笔者的选择是有合理的理由的,并且这个理由是与前作的内容深深相关的。 前作《动物化的后现代》正如其标题所示,是一本以后现代和御宅族的关系为中心的书。“后现代”或者说“后现代化”是指的1970年代以后各发达国家出现的社会变化。而“御宅族”则是指正好成长于这个时期的日本的,以对漫画、动画、游戏的兴趣为核心的共同体。 后现代也好,御宅族也好,都在日本成为了流行语,现在包含着多种多样的含义在其中,所以反而更加难以捉摸了。但是后现代化的进展与御宅族的出现,不管在时间上还是特征上都是相关的。于是,在御宅族上使用后现代的概念,或者反过来利用御宅族的经验来考虑后现代,都是有意义的。并且若是从这种视点来研究的话,现在日本社会评论往往无法触及的战后日本的一个侧面便会浮现出来。笔者在前作中,立于这样一个位置,关注了御宅族们的脚步。--1995年以后,年轻一代的御宅族看上去好像飞速般丧失了对故事的关心(“萌”与“资料库消费”的抬头)并且这种变化并不是短期的,更像是更为彻底的后现代化。可以分析为是对“大叙事的凋零”的反映。我指出了这一点。对这么一种状况的认识便是本书议论部分的前提。 我们生活在一个叫做后现代的时代,在后现代社会中,故事力量的衰退不仅出现在社会层面也出现在文化层面。并且,在现今的日本,阿宅们的作品与市场非常细致地反应了后现代的性质,开始从根本上改变消费与表现的形式。因此,笔者认为在思考2000年代故事想象力的去向问题时,首先需要关注应该最接近故事衰退的阿宅们的表现。这便是本书的出发点。
后现代与故事
接下来要确认的是,至此文章中提及的问题,“后现代”与“故事”的关系。笔者在此,为了避免和前作重复,对于后现代的概念不再重复进行阐述。在本书的议论中,对于后现代这个词,即使只停留在“大叙事的凋零”这个层面也不会影响全文意义的解读。但是为了避免误读,我希望至少补充一点。 后现代化的特征在于社会的构成人员所共有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也就是“大叙事”的衰退。在十八世纪末直至一九七零年代的近代,社会秩序的维持来自于对“大叙事”的共有,具体表现为人们对规范意识以及传统的共有。一言蔽之,即一个规规矩矩的成年人,规规矩矩的家庭和规规矩矩的人生设计。这种规规矩矩的模板能够有效地发挥作用,社会以此为中心运转着。但是,在一九七零年后的“后现代”,个人的自我选择与生活方式的多样性被肯定,大叙事的共有,不如说是令人感到压抑的。这时另外一种感性占据了支配地位。在日本,一九九零年代后半开始,这种势头趋向明朗。这种对时代的认识,构成了前作与本书的前提。 不过,当我提出这种时代的认识时,受到的更多的是反驳。这种反驳如此说道“后现代认为大叙事会衰退凋零,但是现实中,大叙事在各种场合,难道不是在复活和增值吗?” 二十一世纪是后现代的,但是实际上在世界范围内,别说大叙事的凋零了,文明的冲突和原教旨主义的复活才是最大的问题。在日本国内,呼唤民族主义和传统复活的声音不断高涨。观看电影和阅读小说的话,各种设定缜密,拥有厚重世界观的长篇大型故事还是和以前一样被读者所需求。即使将话题限定在《动物化的后现代》所提及的御宅族的市场中,萌的流行也告一段落,倒是故事逐渐开始复兴。[1] 而且,现在在网络上充满了从政治分析到宗教崇拜(译者注:LL大法好)、阴谋论、内部检举等等,世界范围内各种各样的人士的投稿,有着无数的大叙事。但是无论在宏观角度上,还是微观角度上,现在的状况,与其看做是大叙事的凋零,不如看做是故事的过剩和泛滥是比较合适的。以常识的角度来理解“大叙事的凋零”这个表现的话,会产生这样的疑问说不定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这种反驳其实是来自于误解,这是因为后现代论所提出的“大叙事的凋零”其实并不是在说叙事其本身已经消失,而是指出,对于社会全体来说共有特定叙事的压力在减少,即“不管其内容是如何,总之大家必须共有一种特定的叙事”--这种超叙事式的共同观念的消失。 在后现代其实和近代一样,无数的“大叙事”被制造,被流通,被消费。而且,你去相信哪一个是你个人的自由。但是,在后现代的相对主义式、多文化主义式的逻辑下,即使你相信了某种“大叙事”,也不能认为别人同样应该相信它。打个比方,假使你是某个特定宗教的热心信者,现代社会虽然认同你的信仰,但是如果你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皈依于你的神之下,去侵害对别的神的宽容的话,即使这种行为是对信仰的一种表现,也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换而言之,在后现代社会中,所有的“大”叙事,都是作为其他多样的叙事的一种,也就是说,只被允许作为“小叙事”来流通的。(而不认同这一点的就是原教旨主义)后现代论正是把这种状况称作“大叙事的凋零”。 所以,现代社会被叙事、故事所充斥,并不能够成为对“大叙事的凋零”的有效反驳。阿宅们的故事,即使是充满了气势宏伟壮大的奇想,还是避免不了迎合多样的消费者的喜好,进行调整、“自定义”,所以笔者认为,只要其还拥有“允许去想象其他故事的宽容性”,就只能作为“资料库消费”身旁的“小叙事”来认知。这种“允许去想象其他故事的宽容性”是在之后的本篇中思考现代文学时的一个关键概念。
怎样在后现代的世界中生存下去
以上,是为进入本篇所做的准备。在这里我想要再次提及本书的初衷。 正如我已经说道的,本书是《动物化的后现代》的续篇,接下前作的接力棒,继续探讨阿宅们的想象力。这个主题到现在也不能说是有普遍性的,但是围绕御宅族的言论状况在前作出版至今的五年多时间里可以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没有必要再次点明,阿宅们的作品与市场在二零零零年代的前半获得了广泛的社会认知。二零零三年宫崎骏的《千与千寻》获得了奥斯卡奖,同时村上隆通过御宅式的意匠出名,二零零四年威尼斯双年展国际建筑展的日本馆展出了御宅族特集,二零零五年《电车男》成为年度畅销书,“萌”被选为年度流行语大赏前十。其变化还影响到了政治和经济领域。在此数年间,分析动画和游戏时,经常以“COOL·JAPAN”、“内容产业”、“知识产权”等等形式在批评杂志和经济杂志中被热点讨论。有力政治家中的某人,经常言及动画和漫画,积极地寻求御宅族们的支持。专家集团们也全心投入御宅族的研究。阿宅们聚集的街道--秋叶原可以说是现今日本最受关注的街区。博客和SNS(社交网络服务)等二零零零年代出现的新媒介对御宅话题的亲和度非常高。在前作中,笔者还必须要从介绍御宅族这个概念开始,现在已经没有这种必要了吧。 当然,这些现象并没有形成一个单一的潮流,实际上,在这个潮流之中,存在着从世代间格差[2] 起头的各种各样的内部差异。但是即使如此,阿宅们的想象力从整体上来说,已经走上了社会舞台的表面,其影响力正在提高。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所以,把“论及御宅族们的文学”的本书作为这种潮流中的一种来看待的读者也是存在的吧。 笔者并不否定这种理解,正如本篇会再次介绍的一般,二零零四年至二零零五年,和前述的社会全体的变化相呼应,出版业界对轻小说的关注出现了一次小的热潮。作为本书基础的原稿,在二零零三年到二零零五年间连载于处于此热潮中心的小说杂志上。是笔者一边体验一边写下的。笔者在这几年间,比起批评家和研究者的工作,更多地参与到了离当事者更近的工作中,与作家会面,和编辑交换情报,参与企划。在那时获得的知识和感受,都包含在了本书的记述之中。因此,的确可以说本书是二零零零年代前半的宅文化热潮、轻小说热潮的产物。并且本书即便被以这样的视角来看待,阅读,也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提供刺激性的,有益的情报的。笔者为此也下了一定的苦工。 同时,和文章至此明朗的脉络一样,本书的中心,并不是在于介绍和分析这种潮流,笔者的关心,并不在于把阿宅们的文化作为一种特殊的文化来介绍,而是在于寻找这种特殊性中所蕴含的普遍问题。将这种问题进行抽出。用别的话来说的话,本书的中心并不在于御宅族这个共同体和世代集团的考察上,而是通过他们的活动来考察后现代的活动的一般性。这已经不是潮流的问题,也不是年轻人文化的问题。这个问题意识不如这么描述:《动物化的后现代》中描绘的后现代消费者们是“动物式”的,即便如此也要“像人类一样”活下去的话,要怎样面对这个世界。本书的中心是和前作一直提及过来的这个复杂的,存在式的问题是息息相关的。笔者在第二章的最后会再次触及这个问题。 遗憾的是,笔者在本书中,没能就后现代活动和存在的问题进行探讨,但是本书在一方面看起来是一篇非常有时代性的风俗性的的次文化分析和作品分析文,另一方面却是由这种普遍式的存在式的问题意识所支撑的。各位读者如果能够把这一点至于脑海的一个角落中,笔者将会非常欣慰[3]。另外,本书中将会分析到数本小说和数作游戏。因为有议论的必要,所以不可避免地,会暴露故事中的谜团和诈术的核心点子。也就是常说的“剧透”。特别是在第二章中针对《EVER17》和《寒蝉鸣泣之时》进行解读时,这个问题非常显著。并且这些剧透与议论的展开是深度相关的,本书中并不存在如同“请跳过此部分”的提示。请各位读者事先了解这一点。------------------------------------------------------------------------------------
[1] 主要表现在西尾维新和奈须蘑菇这样的活剧作家(所谓“新传绮”)的成功。西尾和奈须会在本篇中再次提及。[2] 译者注:由少子高龄化导致的老一代养老金收入和新一代税金支出间差距形成的格差问题[3] 译者注:至此从作者的各种翻来覆去的强调中,我们已经可以看出东浩纪多年来对于误读和不当的批评的疲惫感了,这在他之后的许多文章中都可以看出端倪,以至于在最近出版的《从世界到更近一点的地方-被切割的文学的各种问题》这本书中,采取了非常保守的写作方法。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