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推可以推我嗎？

第五章　我的推可以推我嗎？

　　『啊，K？今天的直播也非常棒喔！』

　　『是啊。今天也接連使出神技，啟太郎的粉絲肯定會增加吧。』

　　『……想把哥哥的信徒變得更多。』

　　某天夜裡，我們在聊天群組使用群組通話。

　　之前一直是傳文字訊息，但是最近（不知不覺間）因為紗菜也加入群組，就聊到乾脆使用群組通話，然後就這麼固定下來。

　　『我在想啊，K的直播果然太尊貴了。可是我卻沒有感謝這份尊貴。所以我提議，K應該開啟超級留言功能，讓觀眾可以付錢比較好！』

　　『哦，雪奈望美，妳出了個好主意嘛。我非常贊成喔。啟太郎的直播就應該要獲得更高的評價。』

　　『……贊成。應該開啟超級留言。』

　　「喂喂喂喂……」

　　我們的話題是剛才結束的直播感想。

　　但是她們已經迅速把我晾在一邊，兀自討論下去。

　　小雪還是老樣子想著要付錢，芹香和紗菜居然也都贊成。

　　『K，事情就是這樣，可以麻煩你設定超級留言嗎？』

　　『你已經有開收益了吧？記得下次直播前要設定好喔。』

　　「不不不，再怎麼樣也不能跟觀眾收錢……」

　　『……粉絲贊助推是很正常的事。如果哥哥決定不了，紗菜現在去你的房間設定。』

　　紗菜說出不得了的提議，小雪和芹香都誇她幹得好。

　　結果就是抵抗無效，幾乎是被半強迫地設定超級留言功能。

　　話說回來，這三個人還是一樣給予我全方面的肯定。但她們愈是像這樣推我，我愈覺得自己必須更努力。雖然還算不上是壓力，卻有種必須回應期待的感覺……

　　『……K，你還好嗎？』

　　「咦？」

　　當我想著這些事時，小雪突然這麼問。

　　螢幕上可以看見她有些擔心地看著我。

　　「妳是指什麼？」

　　『啊，沒事。因為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不，我沒事喔。應該是妳想太多了吧。」

　　我這麼回答小雪。她可能是察覺到我有點緊張，但是真的不用擔心。

　　『難道你有煩惱嗎？該不會是在煩惱抽不到SSR怎麼辦之類的吧？』

　　「怎麼可能啦。啊，不過如果不能在LｏF拿到稀有造型，我確實會很沮喪。」

　　『我覺得這兩件事根本同等級……』

　　『……對了，最近哥哥有點沒精神。』

　　紗菜此話一出，我小聲低喃：「……不會吧？」

　　我自己沒有那種感覺，不過該不會其實已經沒什麼餘力了吧？

　　「我真的沒事。是因為沒抽到SSR啦。」

　　『果然是因為抽卡嘛！呃，你要是玩色色的社群遊戲，我可不會饒你喔！』

　　「不要亂說！才不是！」

　　『……放心吧，哥哥玩的社群遊戲是十五禁。』

　　「紗菜小姐，我們說好不可以說吧！」

　　感覺受到多餘的傷害，不過能岔開話題倒是很感激。

　　於是話題就此改變，開始了關於抽卡遊戲的爭論。

　　『…………』

　　在這之中，只有小雪一個人微微偏頭，始終沉默不語。我還是覺得她的表情顯露出一絲不安的影子。

▽

　　這是隔天在學校發生的事。

　　我察覺某個異變。小雪的感覺怪怪的。

　　乍看之下跟平常一樣和朋友們聊天。但是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看出她有點心不在焉。啊，看吧，朋友也問她「小雪，妳有在聽嗎？」了。

　　而且覺得就連表情都有點僵硬。

　　可能有人會認為小雪平常就冷冷的，所以一點都不奇怪，可是就算考量到這一點，還是有股異樣感。該說是僵硬，還是陰沉呢……？

　　其他人好像都沒發現。我想這也是因為小雪也很小心不被人察覺這點，但是可別小看我。我身為小雪推已經看得很清楚……然而就算我再厲害，也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不對，我很在意。應該說很擔心。發生什麼事了嗎？

　　說到怪事，我從剛才開始就頻繁與小雪對上視線。儘管她正在跟朋友講話，卻不斷偷瞄我，時常把視線移過來。多虧如此，我這個會在視線交會的前一刻錯開，不被對方發現的高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慢一拍導致對上視線……自己說這種話也覺得很噁心。乾脆暫時不要看她那邊吧……

　　就這樣，我盡可能不去在意小雪。可是偶爾看過去便會發現小雪的狀態始終沒有變化，奇怪的狀態就這麼持續一整天。

　　到了放學，我總算決定要問她怎麼了。平常因為要保持適當距離，我都儘量不主動找她說話，但是現在已經顧不得那個了。

　　……話說回來，平常都是小雪不停主動找我說話，今天卻沒有。這樣一想，這也是一件很大的怪事。難道她不推我了嗎……？

　　我抱著這個有些消極的想法，還是在回家之前，趁小雪身邊沒人時上前和她攀談。

　　「那個……小雪？」

　　「啊，是、是K啊？有什麼事嗎？」

　　果然很奇怪。該說是形跡可疑嗎……

　　雖然想了很多，最後還是決定直接詢問：

　　「妳今天一整天好像都怪怪的，怎麼了嗎？」

　　「……啊，果然被看穿了嗎？」

　　面對我的提問，小雪笑得有些尷尬。看她這樣的反應，應該不是什麼太嚴重的煩惱，我先是鬆了一口氣。

　　不過可以肯定確實有事，所以我小心翼翼地發問。

　　只見小雪忸忸怩怩一會兒，最後總算緩緩開口：

　　「其實昨天群組通話時，我覺得你好像沒什麼精神，感覺很擔心……雖然你說沒什麼，我還是很在意，一直煩惱要不要直接問你。」

　　「呃……？妳的意思是今天一直在擔心我嗎？」

　　聽到我這麼說，小雪害羞地點點頭……她是天使嗎！

　　「不，我是看妳不太對勁，才擔心妳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呃……意思是我擔心你，你也擔心替你擔心的我？」

　　我們察覺這件事後，先是愣在原地，後來不知道是誰笑了出來。我們到底在幹什麼啊？

　　「……可以邊走邊聊聊嗎？」

　　我們笑了一陣子，由於小雪這麼說，我們便離開教室。

　　我們慢慢走在走廊上，等待小雪開口。

　　「……從明天起，我有好幾天會去各地開演唱會。所以不能來學校，也見不到你。」

　　走了一會兒，小雪才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輕聲說道。

　　我早已經知道她要去各地開演唱會。應該說我早已一字不漏地記下小雪的公開行程。身為粉絲，這是理所當然的修養。可是很可惜，再怎麼樣也無法跟著去看演唱會。無論是經濟層面還是立場層面，高中生都無法自由行動，真是傷腦筋。當然了，出了社會應該更難吧。

　　「難道那也是妳不太對勁的原因嗎？」

　　「嗯，不過主因應該還是你吧。雖然你說沒事，我還是覺得你跟平常不太一樣……你看，之前我們大家一起去電競網咖時，你不是上傳了神技影片嗎？當時有不太好的留言，我就覺得你是不是受到影響，心情不太好。」

　　我猜想你是否很在意留言，最近才會無精打采──

　　聽到小雪接著這麼說，我覺得很高興，原來她看得這麼仔細。同時也察覺或許在連我都沒注意到的時候，直播已經對我造成壓力，而且也表現在臉上了。

　　「真的沒事啦。再說妳覺得我無精打采，也是妳多心了。」

　　無論如何，我都笑著這麼回答。不能讓小雪有多餘的擔心。

　　「…………嗯。」

　　可是小雪的回答卻顯得很不乾脆。

　　怎麼了？就算我這麼說，她還是會擔心嗎……？在我思考這件事時，她不知為何臉頰微紅，忸忸怩怩地好像想說些什麼。

　　「我、我跟你說，其實有件事想拜託你……」

　　然後終於下定決心開口，說出這句話。

　　「要拜託我什麼？啊，當然了，只要我辦得到的事都會去做，所以妳別客氣，儘管說吧。就算辦不到我也會想辦法。」

　　聽到我的催促，她才稍微露出放心的神情。然後又忸忸怩怩了一下才開口：

　　「那、那個……！我、我現在可不可以去K的家呢……！」

　　「……咦？」

　　然而聽到她提出的請求，我不禁啞口無言。

　　……不是，因為……咦？如……如果我沒聽錯，小雪確實是說想來我家，對吧……？

　　這、這該怎麼說，很不妙。就各種層面來說都很不妙。

　　現今當紅的頂尖偶像要來我家，這種超級稀有的事件居然以這麼隨興的態度發生，光是這樣就很不妙了。我的心跳已經快到離譜的地步。說不定中了十億彩券就是這種感覺。換句話說，我現在開心得不得了──但這樣不太妙。

　　我很重視與推之間的距離，這已經來到無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程度了。應該說最近以來已經放寬很多，感覺好像會再往前越過界線，真的很不妙。我沒有奇怪的意思，只是覺得距離太近了。

　　「呃，這個嘛……」

　　所以我打算拒絕她。就像要親手撕毀好不容易拿到的彩券，我的內心確實有著極為艱難的掙扎，但是即使如此，若是考慮到為了推著想，我還是必須拒絕。

　　「……不行嗎？」

　　然而她又露出這種表情。被丟棄的小狗又出現了。

　　……就說了，這種若有所求的示弱表情是什麼啦！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像這樣自然而然激起他人的保護欲啊！難道妳是惡魔嗎！既是天使也是惡魔嗎！小雪其實是墮天使嗎！呃……那是瑪莉耶大人才對，小雪是貨真價實的天使！換句話說，天使有時候也會變成惡魔！我剛才建立了一個新的學說！

　　「…………啊，可以。OK的，嗯……」

　　我的腦中混亂不已，等到回過神來已經答應了。

　　不能怪我，真的不能怪我。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拒絕小雪的請求。

　　一切都要怪小雪太可愛了。她是把可愛化為現實的存在，像我這樣的小角色，根本不可能與之抗衡。

　　「真的嗎！謝謝你！我好開心……！」

　　快看這抹耀眼到極點的笑容啊。根本不可能贏。希望推獲得幸福的想法，無論任何事物都不能取代。話雖如此，我也不能捨棄自己的信念。為了不越過最低底線，我必須始終保持鋼鐵的意志。

　　……問題在於我的底線持續往下修正就是了。

　　我們走出校門，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絕佳的小雪一路上開心說著「不知道K的家是什麼樣子」、「我要好好記得怎麼走才行……！」還有「必須好好向K的家人打招呼」。

　　順帶一提，爸媽工作不在家，所以不必擔心最後一點。話雖如此，這個狀況爸媽不在也是個問題，只能祈禱紗菜先到家了。

　　「……話說回來，為什麼要去我家呢？有什麼目的嗎？」

　　走了一段路的我恢復冷靜，詢問這個最基本的問題。

　　對小雪來說，就算我是她的推，也不會沒事說想來我家──……應該不會吧？

　　「咦？這、這個……現在要保密。到了再說。」

　　但是小雪把食指靠著嘴巴，這麼回答我。

　　嗯，真可愛──先不管這個，為什麼要保密……？

　　我很好奇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也沒辦法只想著這件事。

　　其實在這個狀況下，還有其他必須注意的重要事項，所以非得分神加以思考。

　　那就是旁人的目光。畢竟我現在可是帶著偶像回家，所以必須非常小心謹慎。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看見小雪走進我家。萬一被學校的人看到，肯定會傳出奇怪的八卦。絕對不能害得小雪惹上這種麻煩，所以我必須時常保持警戒。

　　……要小心別引人側目，小心別引人側目，但要留意周遭……！

　　「嗯？K，你怎麼了？怎麼一直四下張望？這樣很醒目喔。」

　　「……是的，對不起。」

　　本日的教訓。外行人做不習慣的事肯定不會有好事。

　　……但是我也沒辦法啊！畢竟必須保持警戒是事實！

　　我對自己的愚蠢發脾氣，同時讓自己的舉止正常一點。

　　就在這時，視野當中突然出現可疑人物，我不禁陷入緊張之中。

　　「嗯？K？你怎麼站著不動了？」

　　小雪好像還沒發現，但是前面有個一看就很可疑的男人。他的脖子上掛著大大的相機，是個光看打扮就像攝影師的中年男子。他好像在找什麼，不斷左右環視周遭。似乎還沒發現我們──

　　「……啊。」

　　此時我忽然有所警覺，不禁屏息。因為我想起一件事。

　　有週刊記者想挖小雪的醜聞。聽說最近在附近亂晃──我在學校聽到大家提過件事。

　　不記得是誰說的。畢竟我沒有討論這種事的朋友，應該是碰巧聽到別人說的吧，總之清楚記得有這件傳聞。

　　……糟糕！絕對就是他吧！那麼明顯的打扮，普通人才不會那樣！而且都看到相機了！

　　我急忙看向四周。總之如果被拍到小雪跟我在一起的照片，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有沒有，有沒有哪個地方可以躲……！

　　我的視線掃過周遭，看到某個招牌。

　　……那是網咖！只能進去那裡了！

　　「咦？啊，K！」

　　我抓著小雪的手，衝進店裡。雖然小雪發出驚訝的聲音，我也已經顧不得那些事了。滿腦子只想著要儘快躲起來。

　　我迅速在櫃檯付錢，就這麼進入包廂。這時才總算鬆了口氣。因緊張而緊繃的身體也隨之放鬆，我用力呼出一口氣：「呼啊啊啊……」

　　「呃……為什麼要突然跑來這裡？」

　　小雪一直不發一語跟著我來到這裡，這時才開口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我明明什麼都沒說就把她拉到網咖，她卻只是發問，真是天使。話說回來，雖然是事出有因，我還是做了不得了的事啊……

　　「哦，其實──」

　　正打算解釋事情的原委，卻在前一刻陷入沉默。

　　我不想讓小雪有多餘的擔心。就算不是為了這個，她明天都要去各地舉辦演唱會了，不能跟她說有週刊記者在附近亂晃，增加她的精神負擔。

　　「……其、其實我想起來了，今天我家不太方便。就……對，我老爸在家睡覺！」

　　「是這樣嗎！K的爸爸身體不舒服嗎！那我去探望──」

　　「啊啊，不是，妳誤會了！他只是宿醉。而且家裡都是酒味，真的是個傷腦筋的老爸耶。啊哈哈哈！」

　　所以抱歉了，我決定犧牲老爸。畢竟既然有攝影師在亂晃，總不能把小雪請進家裡。

　　……老爸，你明明菸酒不沾的。抱歉了，這是為了我的推……

　　「我突然想起這件事，所以想說帶妳來這裡賠罪……抱歉這麼突然。」

　　這個藉口確實難看，但我也很無奈。聽到我的解釋，小雪說了一聲「原來是這樣啊」毫不懷疑便接受我的說法，我感到十分愧疚。

　　「那就沒辦法了。我好像是第一次來網咖耶。」

　　小雪好奇地看著包廂，隨後好像突然發現什麼，但又莫名漲紅了臉，頻頻朝我看來。

　　「嗯？怎麼了？」

　　「……啊，我、我只是在想放學後一起來網咖，感覺好像約會一樣……！」

　　聽見這句突如其來的爆炸發言，真的覺得腦血管要炸了。

　　……約、約、約約約約會！聽、聽她這麼說，現狀看起來確實有那種感覺……！但、但就算是這樣，我和小雪怎麼可能，就是……約約約約會啊！而且不能發生那種事吧！

　　「啊！對、對不起！我不小心把心裡想的事說出口……！我、我怎麼可能高攀，跟K約會嘛……！」

　　「不對，反了！反了！」

　　妳在胡說什麼啊！不管怎麼想都是反了！我這種人怎麼可能跟小雪約會──這樣才對！只是追根究柢，這可不是約會啊！

　　我們都羞紅了臉，低頭不語。總覺得周遭的氣氛讓人心癢難耐，而且好熱。感覺腦袋都要熟了。

　　「對、對了！我有東西要給你……來，這個。」

　　這時小雪像是要改變現場氣氛，發出開朗的聲音，並從書包裡拿出紙袋交給我。她的臉還有一點紅，然而要是在意就輸了。

　　「……呃，這是什麼？」

　　她交給我的紙袋很輕。還有一點沙沙的聲響。我問她裡面是什麼，她依然帶著害羞的笑容，要我打開紙袋。

　　「是點心嗎？」

　　裡頭裝著圓形的餅乾。聞起來很香，仔細一看還可以看到餅乾裡有巧克力。這是巧克力豆餅乾。

　　「要、要是不嫌棄的話，請吃吧。」

　　「啊，嗯，謝謝妳。可是怎麼特地給我這個？」

　　「我原本就打算拿這個給你，才會想去你家……我想這樣也許可以讓你稍微恢復一點精神……欸嘿嘿。」

　　咦？換、換句話說，這是為了我……？

　　小雪為了替我打氣，特地送餅乾給我……？

　　……喂喂，喂喂喂喂！我的胸口感到一陣糾結啊！

　　這麼幸福可以嗎！我的幸運值該不會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都用完了吧！別說是歸零，甚至有可能透支太多，導致債台高築了吧！而且這是我最喜歡的──

　　「這、這樣啊。為什麼是送巧克力豆餅乾？」

　　「咦？因為這是K喜歡的東西──……啊！難、難道是我搞錯了嗎！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對不起了……！」

　　「啊，沒有，這是我最喜歡的東西沒錯！可是妳怎麼會知道？」

　　「我當然知道啊。因為K在自己的直播上說過嘛。你的直播內容我全都記得！」

　　「全、全部？真的嗎……？」

　　「那當然！順便跟你說，你說喜歡巧克力豆餅乾是在第十二次的LｏF直播，影片時間是一小時三十八分二十三秒左右。剛好是在等邊界縮小，當時你給敵人的傷害是──」

　　「有夠詳細！連傷害值都記得！」

　　小雪挺起胸膛，得意回應我的吐槽，這也未免記得太細了……！

　　……不過聽她這麼說，我好像真的有提過。基本上我會努力不在直播當中沉默。因為我一開始就決定既然自稱直播主，就算觀看人數是零也要一直說話。

　　但是當然了，我並非永遠都有話題可以講。等待邊界縮小這種待命時間，實在沒什麼好說的。所以我會在這種時候說些毫不相關的事情。我確實記得在這種情況下，提及自己喜歡的點心。

　　……然而小雪連那種隨口說出來的話都記住了嗎？

　　她不只記得，還做出這種令人開心至極的舉動……

　　「……那我不客氣了。」

　　從袋子裡拿出一塊餅乾吃吃看。酥脆的口感，餅乾與巧克力的甜味頓時在嘴裡擴散。好吃到想哭。

　　「怎、怎麼樣？合你的口味嗎……！」

　　「很好吃喔。我是說真的，超好吃。」

　　「太好了……！我做得很趕，有成功就好。」

　　……嗚咕！而、而且還是小雪親手做的嗎！

　　居然能吃到推親手做的點心，一個人要怎麼樣才會這麼幸運啊！雖然這不是已經收下的我應該說的話！

　　原本就很好吃的巧克力豆餅乾瞬間變成極致好吃的巧克力豆餅乾，我一口一口細細品嚐，想要深深刻在我的記憶裡。同時腦中浮現另一個疑問。

　　這是我一直想問的問題。現在說不定是詢問的好機會。

　　「……那個，小雪為什麼會這麼推我呢？」

　　這是個很蠢的問題。推一個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是因為「喜歡」就推──這個理由已經很夠了。倒不如說除此之外沒有別的。

　　「咦？那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你……啊！當、當然了，我沒有奇怪的意思！我、我沒想過那麼不要臉的事！」

　　不對，不要臉的人是我吧？……先不說這個，結果小雪也是這種理所當然的答案。根本用不著多問。

　　的確如此。一句話就夠了……然而就算理由是如此，關於契機也會不同。就是因為發生過什麼事，才會開始推。

　　我也是一樣。我會開始推小雪亦有其契機。那麼小雪應該也有。以保持距離而言不能問這種事，但是我實在忍不住。因為這個親手做的巧克力豆餅乾好吃到暫時趕跑了這個信念。

　　「抱歉，該怎麼說呢……我是想知道妳怎麼會開始推我。」

　　「怎麼開始？」

　　「嗯。我就有喔，我有推小雪的契機。所以我想妳是不是也一樣……啊，當然了，如果你不想說，不用說沒關係。」

　　「你、你推我的契機！我、我想知道！」

　　「哦，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了不的事……」

　　「就算這樣還是想知道！我也會說出我的契機，所以可以聽聽你的嗎？」

　　看到我點頭，小雪說聲「好耶！」稍微做出勝利姿勢，然後坐在椅子上。

　　這才發現我們一直站著說話，所以我也坐下。

　　「我的契機──……那個，說出來有點難為情。是因為我在有點沮喪時遇見了妳。」

　　「沮喪……那是我可以過問的事嗎？當然不會跟別人說。」

　　「嗯，其實不是什麼大事。其實遇見K時，正好是我對偶像活動覺得不安的時候。」

　　「咦？」

　　小雪以輕鬆的語氣說了起來，但是第一句話就讓我嚇了一跳。

　　……我從來沒聽說她對當偶像感到不安啊。

　　那個被人稱為天才、歌姬的存在，居然也會不安……

　　「奇怪？K，你怎麼了？」

　　「……總、總覺得很抱歉。我隨隨便便就問了這種話題……」

　　「啊啊，不是的！事情沒有這麼沉重，真的沒什麼大不了！只是當時稍微開始感覺到身為偶像的責任有多重大。」

　　「完全是很沉重的話題啊！」

　　小雪雖然面帶笑容，但是話中內容毫無疑問沉重至極。

　　但是當事人絲毫沒有露出那種感覺，真心以輕鬆語氣說道：

　　「就說不是那樣了。我是真的很喜歡唱歌。自己說這種話或許不太好，不過我喜歡到覺得自己就是為了唱歌而生。我也喜歡跳舞，所以才會踏入這個世界。」

　　她的語氣平穩，稍微找回平常冷酷的模樣，就這麼看著天花板，一邊回想過去一邊說：

　　「有個製作人問我要不要當偶像，我說我想唱歌，他也說會實現我的心願，所以我才會加入天使。後來正如他所說，我盡情唱歌，也打從心底慶幸自己成為偶像，就這樣一路持續活動。我真的很感謝製作人。」

　　小雪彷彿回想起當時的事，臉上露出微笑。

　　「剛開始因為能唱歌並讓大家聽到我的歌聲就感到無比開心，我也心無旁騖地在這條路上衝刺。不想其他瑣碎的事，只是專心在偶像活動上。那時真的非常幸福……啊，當然了，現在也一樣，只是……」

　　「……只是什麼？」

　　「還是有些事情變了。我不是說旁人的反應，而是我的內心。」

　　這時小雪的表情首次蒙上一絲陰影。

　　「我們的活動很順利，天使也慢慢變得受歡迎……可是某一天，我發現自己漸漸愈來愈不安。」

　　「不安……」

　　「比如在演唱會前，我變得愈來愈緊張。不是像剛出道時的那種『我有辦法順利表演嗎？』的緊張……該怎麼說……對了，是再這樣下去好嗎？的感覺。」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身體抖了一下。

　　「這是什麼意思……？」

　　「嗯，其實我也沒辦法解釋清楚。但是我會想，明明是自己喜歡才開始做的事，讓這麼多粉絲支持我真的好嗎？因為我真的只是在做自己喜歡的事，可是卻獲得這麼多好評。誇我歌唱得好是很高興，但還忍不住會想這樣真的好嗎？」

　　小雪繼續往下說。輕柔的笑容重回她的臉上。

　　「不過呢──就在這時候，我遇見你，然後獲得了勇氣。只要看著你的影片，這些緊張和不安就會消失……當我察覺這一點，就變得很喜歡你。這就是我推K的契機喔。」

　　小雪以害羞的模樣欸嘿嘿笑了一笑，就這麼結束話題。

　　但我卻罕見的沒有餘力為她的可愛著迷。

　　因為她剛才說的話──

　　「……這個，跟我現在的感覺一樣……」

　　「咦？什麼意思？」

　　我下意識脫口而出，小雪往前探出身子靠過來。我急忙閉嘴卻已經太遲。小雪筆直盯著我，絲毫不打算挪開視線。

　　「你果然在煩惱什麼吧？因為這樣才沒有精神吧？」

　　「不，其實也算不上是煩惱……」

　　「雖然算不上……不過就是有事吧？如果是的話，我希望你告訴我。雖然不曉得自己辦不辦得到，不過我也想像你幫助我那樣，成為你的助力。」

　　我本來想盡可能敷衍過去，但她這句話讓我說不出話來。

　　小雪是認真的。她直接傳達自己的心意，真心想成為我的助力，我的心瞬間搖擺不定。這個人一直是這樣。輕輕鬆鬆就闖入別人的心。事已至此我也無法抵抗。這就是所謂推的人就輸了嗎？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

　　當我回過神來，自己已經開口了。

　　其實也是因為我聽到小雪跟我有一樣的煩惱，不過最大的因素，純粹是小雪的心意令我感到非常開心。人類一旦面對天使，就只能據實以告。

　　所以我說了。話雖如此，也沒有誇張到算是煩惱。

　　原本只有個位數粉絲的小遊戲直播主一夕之間爆紅，大受歡迎。因此冒出往後不知能否回應這般人氣的模糊不安──僅此而已。

　　「嗯，這種等級的小事果然不算煩惱啦。」

　　我隨意拋出這句話。而且實際說出來後，真的沒什麼大不了。

　　只不過幫助我爆紅的人，是自己推的人氣偶像、VTuber、Coser罷了。心裡想著必須回應這些推的期待，甚至將這種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安變得無比沉重，因此才麻煩。

　　……雖然這部分實在不敢在本人面前說出來。

　　「總之煩惱的程度完全不同，嚴重性更是無可比擬。而且話說到底，我只是稍微覺得有點不安，所以不用放在心上──」

　　我在小雪的鼓勵下說出煩惱，但在說出來後，真心覺得這個煩惱沒什麼大不了，感覺自己都受不了。因為這種事造成小雪的擔憂，真心對不起她。

　　然而──

　　「才沒有這種事！」

　　小雪卻大聲否定，就像要趕走我的這種想法。

　　因為她的氣勢太驚人，我不禁將說到一半的話吞回去，保持沉默。

　　「才沒有這種事呢！這是很嚴重的煩惱啊！……因為這代表你的直播風格以後有可能發生改變吧？」

　　「咦？啊……哦，對啊，或許會吧？配合追蹤人數──」

　　「這樣不行！」

　　小雪的眼眶裡噙著些許淚水，緊緊盯著我說道：

　　「不可以這樣！如果你改變風格，那K的直播豈不是會變成不是K的直播嗎！你保持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尊貴了！完全沒有必要改變！」

　　「話、話是這麼說，可是……」

　　「應該說不要煩惱這種事！不可以煩惱這種事！你總是開心發笑，充滿自信帶給我勇氣……！所以、所以你為了這種事煩惱，這樣……！這樣就不是我的K了！」

　　「妳這是什麼虛構的K啊！」

　　小雪突然冒出不得了的發言，我忍不住用力吐槽。

　　……但是不能怪我！她說的話實在是太亂七八糟了！

　　即使如此，小雪仍然像個任性鬧脾氣的孩子，不斷重複著「不行不行」。看到推有這麼麻煩的一面，我在各方面都備受衝擊。

　　「不是，就算妳跟我說不行也沒用。其中也有人覺得不滿……」

　　「追根究柢，那種人根本不是喜歡你的直播的人！」

　　我畏畏縮縮地反駁，小雪卻狠狠拋出這句話。

　　「……我喜歡K的直播，最喜歡了。我喜歡直播本身，也喜歡直播以外的話題還有聲音，總之喜歡整個直播的風格……！因為你這樣的直播獲得鼓舞喔。你在直播中說的話，讓我打從心底獲得救贖喔。」

　　「……我說的話？」

　　剛才已經聽說自己的直播帶給小雪支持的力量，但是沒聽說自己的話語拯救了她，所以忍不住反問。於是小雪操縱電腦，說聲「讓你看一下證據！」打開我的影片開始播放。

　　「那句話在你第五次直播LｏF時，大概四十九分十二秒的地方──」

　　「就說妳記得太細了！」

　　「好了，快看，就是這裡！」

　　小雪把時間軸拉過來之後按下播放鍵。喇叭很快傳出我莫名輕快的聲音。

　　『──……就是這樣，所以這是我的想法。按照自己的意思，傾盡全力做自己喜歡的事，光是這樣就已經很尊貴了。』

　　……啊，這是……！

　　我記得這個。清清楚楚記得這時候的事。

　　確實說過這種話。這毫無疑問是我發自內心的話語。

　　因為我在這個時候，有個讓我這麼想的契機。

　　『所以我未來也會繼續做遊戲實況。因為我喜歡直播啊。我會按照自己的意思做自己喜歡的事，所以以後也請多指教。』

　　「就是這個！」

　　小雪這時停止播放，用力指著螢幕。她顯得好激動。

　　「聽到了嗎！剛才你自己說的話！我聽到這句話真的受到鼓舞！只要按照自己的意思，做喜歡的事就好了──這時候我明白了，對我來說，就是指唱歌這件事，所以才真正振作起來了喔！」

　　「真的假的……」

　　小雪的話讓我愣愣地發出低喃。

　　……居然有這種事。世上會發生這種事嗎？是巧合？還是命運？無論是哪邊，神明的惡作劇都太過分了。因為──

　　「……我們剛才不是在聊契機嗎？我好像還沒說我推小雪的契機。」

　　「啊，對耶。你還沒說！我想聽！」

　　「我的契機是聽到一首歌。那首歌就是妳首次作詞的歌曲〈BELIEVE〉。」

　　「……咦？」

　　小雪訝異地睜大雙眼，我則是繼續說道：

　　「當時我才剛開始遊戲實況不久，也是差點一蹶不振的時候。雖然下定決定開始直播，影片播放次數和追蹤人數卻毫無成長。當時的我覺得很難熬，想說是不是要放棄了。這時我遇見〈BELIEVE〉這首歌……然後獲得鼓舞。」

　　現在依然清楚記得當時的感動。那是我第一次聽音樂聽到發抖。

　　「那首歌的歌詞不是在鼓勵大家相信未來的希望嗎？那首歌的歌詞深入我的內心。讓我自然而然覺得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未來也必須一直直播。這就是我推妳的契機。」

　　「……騙、騙人。怎麼會……！」

　　這是件很不真實的真實故事。我也是這麼認為。

　　「這場剛好就是我振作之後的直播。我的聲音之所以莫名輕快情緒又很高亢，就是因為這樣。妳剛才說因為我的話獲得鼓舞，不過那些話其實就跟妳傳達給我的沒什麼兩樣。」

　　這種程度稱不上是命運的惡作劇。很想知道為什麼這麼錯綜複雜。感覺有點令人發笑。

　　再次重播剛才那段。我的聲音聽起來真的很快樂，再加上說出那種裝模作樣的話，真想吐槽自己怎麼如此意氣風發。

　　……不過我確實很有活力啊。

　　我因此想起當時的心情，感覺有些溫暖。

　　這時突然有種了然於心的感覺。

　　該怎麼解釋呢……沒錯，就像「啊啊，原來這樣就好」的感覺。

　　原本心中的不安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消失。感覺清爽多了，現在想來已經為時已晚，但我口頭明明說沒什麼大不了，結果還是煩惱了很久嘛。而且消除煩惱的解答，居然在我的影片當中，這讓我忍不住笑出來，心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能找到這個，都要歸功於小雪吧。我又被小雪拯救了。這麼一來豈不是只能比以前更加推她嗎？

　　「話說回來，真虧妳有辦法記住這種細節耶。妳到底有多麼推K啊？」

　　我看著影片，彷彿自言自語一般說道。

　　連我這個上傳的人都不記得。

　　「……咦？啊，這、這是當然的啊。畢竟我全都記得嘛。這就代表我推K的心意就是這麼強烈。」

　　剛才還在發呆的小雪因為我的一句話回過神來，如此說道。而且還自豪地挺起胸膛。

　　「原來如此，真是我的榮幸。但是要說到推，我推小雪的力道也不會輸。」

　　明明才下定決心要比以前更推小雪，現在卻不受控制地說出這般與之對抗的話語。小雪聞言，稀罕地露出不悅的表情。

　　「不好意思，關於『推』這件事我不會輸給任何人。就算你說你再怎麼推我，我的推絕對比較強。」

　　不知為何如此意氣用事，出言反駁我。

　　……喂喂，既然提到這件事，就算對手是妳，我也不能默不吭聲。妳要是小看我推小雪的程度可就傷腦筋了。

　　「這可不能當成沒聽見啊。不好意思，請妳務必重新認識一件事，我不可能在『推』這件事輸給別人。」

　　「哦，你想較量我推K的程度嗎？」

　　我和小雪之間迸出火花。

　　一面享受著小雪少見的好戰笑容，同時也無意退讓。

　　「關於K的直播、社群網站，還有他提出的情報，我全部、全部、全──部都記得喔。你能贏得過我嗎？」

　　「小雪參加的節目還有影片，我也是全部都看過了。當然了，歌曲也已經全部記住。」

　　「哼哼，如果只是這點程度，我們之間的情報量根本不一樣。」

　　「而且小雪的周邊我全都有買。以高中生來說，我相信至今為止花在小雪身上的錢，絕對名列前茅！」

　　「啊，你、你這樣太奸詐了！明明每次我想付錢的時候，K都不願意收下！」

　　「因為我是買官方推出的周邊，這是正當行為。又不是純粹拿錢給人。」

　　「呣呣……！果然還是太詐了！你也要推出K周邊啊！」

　　「我的周邊是什麼啊！我只是一介遊戲直播主啊！」

　　「可以出K的寫真集、K的玩偶，還有……啊啊，如果有這些東西，我有信心可以無限購買！分成保存用、觀賞用、傳教用、浴室用、咖哩用，還有──」

　　「是不是混了什麼奇怪的用法在裡面！話說咖哩用又是什麼！」

　　「就是吃咖哩的時候用啊！為了被咖哩弄髒也沒關係，我要準備專用的！」

　　「用途有夠受限！」

　　「總之，這就代表我有多推K！」

　　「就說了，我推小雪的程度一定在這之上！」

　　我們互相大吼大叫，爭論著誰比較推對方。

　　室內有好一陣子都籠罩在這樣的爭吵當中，最後戛然而止。

　　「……哈哈，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啊。」

　　「……呵呵，就是說呀。」

　　最後，我們都笑了出來。

　　「呼～……真沒想到會跟K爭吵這種事。欸嘿嘿……」

　　我們先是相視而笑，小雪一臉開心地笑著開口。真要這麼說的話，我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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