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对卡莉娅来说,这个夜晚并不安宁。寒冬中那镶着钻石的面具一直如梦魇一般纠缠着她。黎明时分,她是处于一种恐慌与混乱的状态下在被褥中醒来的。

吃早餐时,餐桌上异常地安静。众叛亲离,这样的想法在她心中挥之不去。

「教你妹妹怎么干活。」这是母亲在前往市场前对她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卡莉娅无精打采地做着杂务,在必要的时候会小声指点一下妹妹。她知道茉莉肯定很快就会被这些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虽然觉得茉莉很可怜,但在她看来,自己比妹妹可怜多了。

沉重的心情和疲惫的身体迫使卡莉娅倒在了扶手椅上。茉莉则是试着做晚餐去了。

「这到底该怎么弄嘛?!」厨房里传来茉莉的哀嚎。

「亲爱的妹妹啊,你就认命吧。明天我就要离开了,妈妈可不会允许你现在出什么差错。」虽然卡莉娅尽可能让自己委婉地说出这残酷的事实,但茉莉依然啜泣不止。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用一只手臂搂着茉莉的肩膀,「别哭了。其实没那么难,你可以做到的。如果你做得好的话,几年后就可以结婚了;而不用像我一样去当那个人的仆人」

茉莉突然抱住了她的姐姐。卡莉娅措手不及,差点撞到了灶台上。

「不要走……!」

卡莉娅温柔地抚顺妹妹的头发,「放心吧,我一定会没事的——」

「谁管你会怎么样啊!我是说我。我该怎么办?!我才不要变成妈妈的奴隶。」

卡莉娅的手僵在了她妹妹的头发上。一阵沉默后,当她再次开口时,话语间带着一丝悲伤与愤怒,「你不会变成奴隶。你只需要在结婚前帮妈妈的忙罢了。要成为奴隶的是我。我会一直在那座城堡里待着,直到死去的那一刻……」

茉莉甩开卡莉娅的手臂,眼中噙着泪水,「至少你再也不用忍受妈妈了。」

卡莉娅对如此无情的妹妹已经忍无可忍。她把茉莉一个人留在厨房的那堆器具中。哪怕厨房中冒出烟时她都没皱一下眉头。

这是一顿无言的晚餐。所有人都几乎没动盛在盘子上的那些烧焦的菜肉残渣。

卡莉娅一点胃口也没有。直到出发前,她都一直蜷缩在窗边的椅子上。

夕阳西下。

没有临别时温柔的话语给她鼓励,也没有人祝福她,目送她离开。陪伴她的,只有家里最破旧的斗篷和一个用坏的篮子。她只被允许带走少得可怜的纪念品。它们装在篮子里,满载着她十七年的回忆。

母亲用嘴唇触碰了一下卡莉娅的脸颊,接着便将她推了出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眼眶火辣辣的。卡莉娅站在门槛上。她努力让自己变得坚强,但无法阻止膝盖的颤抖。她感到在迈出第一步时,自己就变成了一具被掏空的躯壳。如同机器一般,第二步,第三步……她就这么走着。

失魂落魄的女孩,沉默的路人们。

没有人会去接触她的视线。卡莉娅从未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无助。穿行在小镇中,每时每刻,冰冷的沉寂就像一把匕首,剐剖着她的心脏。

被抛弃了。

不断增强的疼痛让她麻木了。她只是一直走着,走上了那条被铺好的路,走向了城堡。路一直向上延伸,进入了山内。她的小腿如同被火灼烧一般,稀薄的空气使她呼吸困难,但她依然在迈步。鸟儿盘旋在她周围,歌唱着;落日的微光洒在落雪的树上,一片绚烂。她无趣地察觉到,似乎就连这片土地都对自己的悲伤与痛苦置若罔闻。

穿过两座山峰间的小径,城堡那若隐若现的轮廓出现在了卡莉娅的眼前。她突然停下了脚步,灰白色的发丝在她的肩上飞舞着。她新的住所就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冰冷、高贵。透着寒气的灰色岩石构成了这庞然大物,并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嵌进了城堡后方的山体中。一座塔楼孤零零地伫立于其上。卡莉娅想知道是否有人在上面等待着自己。

她用破旧的斗篷拭去手上突然浸出的汗珠,使劲地咽了咽口水。尽管她之前觉得不可能有那种比家里更让自己感到别扭的地方,但眼前这恢宏的建筑却完全让她动摇了。

几分钟后她大概就会在城堡里和王以及他的仆人们见面了吧。卡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露出了苦笑。褪色的头发杂乱无章,衣服也如同破布一般——她可不能以这种形象去觐见。羞耻感使她的脸颊染上了一抹绯红。她放下篮子,尽可能地打理好自己的形象,用颤抖的手指梳过发丝,将头发扎成了团髻。

卡莉娅的手突然停住了,她想起当初自己在打扫时总是扎着这个发型。团子头大概不能拿到最高的印象分吧?但当卡莉娅刚将头发解下时,她又有了新的想法——自己是来这里当仆人的,当然应该扎起头发。

在她纠结的时候,寒风使她的眼泪冻在了睫毛上。终于,她承认自己完全不知道王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于是她尽可能地将辫子编得好看些,并将辫尾压在了斗篷的领子下。她擦了擦脸,拍平衣裳,拿起了坏掉的篮子,深吸了一口气。

不论她愿不愿意,作为被选中的人,她已经无法摆脱那个人了。

下定了决心,卡莉娅走向了她新的归宿。穿过了这扇伫立着的铁门,之后脚下走过的每一处都属于王的财产。铺满鹅卵石的庭院中回响着脚步声。僵硬地迈进的脚停下了——在她完全准备好之前,一扇巨大的木门挡在了她的面前。气温很低。她停下来给自己加油打气。冷风切割着她的头发与衣服,这让她冻得直哆嗦。她可以选择是否敲门,却不能选择是否逃脱命运的束缚。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着,女孩斜靠着墙,前额顶在平滑的木门上。她要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只是想要一个仆人,他肯定不会伤害我的……」就这样对着门,她祈祷着。

突然,门被打开了。卡莉娅失去了平衡,就这样跪坐在了一个明亮的,如同洞穴一般的走廊前。卡莉娅惊呆了。她苦笑着撑起自己的身体,拍掉了裙子上的灰。

一声低语打破了沉寂。

「你就是镇子上选来的人吗?」卡莉娅突然抬起头,结果发现自己离一个管家打扮的仆人只有几英寸的距离。

被烫得笔挺的西装一尘不染,他的站姿也无可挑剔,而脸上则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不屑。明明眼睛周围有着皱纹,但被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却是乌黑的。卡莉娅努力猜他的年龄。他大概比爸爸大一些,如果爸爸还活着的话……她得出了结论。她并不是真的很在意管家的年龄,她只是想知道他到底在城堡里待了多久罢了。

男人将握成拳的手举到嘴边,轻咳了一声。他还在等着对方回答。

卡莉娅只能点点头。

「跟我来。」

他抬起脚后跟,沿着走廊大步走向城堡内。男人高大而强壮;卡莉娅尽力让自己不要落后太多。她不禁被四周吸引了。走廊又高又宽。地上铺着奶白色的瓷砖,雕刻着浮雕的窗玻璃嵌在白色的墙壁中。夕阳的余光穿过了窗户,折射开来,在走廊上洒下了一片虹色的光斑。为数不多的绘画与装饰品上闪耀着苍白色,白得美丽,却带着一股寒意。

管家突然停下了。卡莉娅撞上了他宽阔的背。她听见他微微叹了口气,紧接着,他便将手放在了雕刻着优美图案的门上。

「王现在要召见你。请尽可能遵守任何你掌握了的礼节。记得行礼。」

卡莉娅再次点点头。

她干燥的嘴唇让她说不出话。管家恼火地叹了口气,推开门,将卡莉娅领了进去。

卡莉娅被门槛绊了一跤,紧接着背后「呯」的关门声又把她吓了个半死。她四处张望,只见在长长的房间的尽头,空荡荡的王座高高在上。奶色地毯在被擦得锃亮的地板上延伸着。卡莉娅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地毯。这片空间的装修风格和走廊一样。黯淡的日光穿过窗户,照在了白色的墙壁上,显得十分刺眼。

她眯起眼,想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她慢慢地走在狭长的地毯上,一直走到阴暗的壁龛中。前方就是王座。卡莉娅揉了揉眼睛,接着睁开了还残留着刺痛感的双眼。她有些不敢相信——原本空无一人的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因为过于吃惊,卡莉娅就这么僵直地站着。她想起了管家的叮嘱。稍稍犹豫了一下,她弯下膝盖准备行礼,但却因为弯太低了结果失去了平衡,差点摔倒。她在心中默默地画圈圈,调整好姿势,泪眼朦胧地盯着地面。

「平身。」耳边响起一个冰冷且毫无起伏的声音。

卡莉娅很害怕,却没法反抗。她有些艰难地站起来,『寒王』的身影渐渐浮现在眼前。

锃亮的漆黑靴子与褪色的棕色靴子间只有一码的距离。卡莉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上移。王的裤子被精心地烫过,雪白的衬衫从暗色的华美上衣中露了出来。

卡莉娅强迫自己抬头看王的脸。

她想从王的眼神中读出些什么,也许会有一丝温柔吧,但覆盖了上半张脸的面具遮住他的眼睛。上次王来镇上时似乎戴的是同一个面具。凑近些,她看见面具表面镶着的一颗颗钻石。毫无疑问,它很漂亮。但对卡莉娅来说,这透着寒意、闪闪发光的面具是如此地完美,完美到让她恐惧。她无法判断王的想法——面具不止是遮住了他的脸,同时也掩盖了他的表情。就算是贴合着面具的暗色卷发也没有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柔和些。

这段时间对卡莉娅来说无疑是煎熬。

「你叫什么名字?」王缓缓问道。

虽然分辨不出王的视线是否在自己身上,但卡莉娅却有种寒毛直竖的感觉。

「卡莉娅•索恩……」她战战兢兢地答道,接着又慌忙补上一句,「陛下。」

王歪着头,慑人的面具闪烁着微弱的虹光。

「小索恩※?」他沉思着,猜出了这名字所代表的意义。

※原文为“Little Thorne”,卡莉娅的姓是“Thorne”,而尖刺是“thorn”;此处本意应为「小刺」。

「是的,陛下。我妈妈说她怀孕时,我在她的身体里又踢又打。」过度的紧张让卡莉娅有些语无伦次。

王的身体稍稍前倾,「你母亲想表达你出生前就像一根她身体里的尖刺?」

卡莉娅点点头,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在她心中蔓延。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被选中的理由。」

卡莉娅摇了摇头。

「不是么?你母亲肯定有一些可取之处吧※。」他嘴角翘起,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或者你根本不想来?」

※原文为“redeeming quality”,这一段文字的逻辑有些混乱。

见女孩依然沉默,他追问道,「告诉我,他们为什么选择你?」

卡莉娅支支吾吾地,有些不知所措,「大概是因为我打扫卫生和干家务活比较厉害,而且——」

「也许你真的很厉害。但现在,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一丝怒火混入了卡莉娅心中的恐惧之中。这不只是因为她被当成奴隶般对待,更是因为他想羞辱她。

她站直了,告诉了他实情:「因为我丑到没有人会娶我。不论我有多能干,妈妈都不想让我待在她身边,而且也没有其他人肯收留我!」

泪水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猛地将泪水从眼中挤出。

卡莉娅讨厌哭泣的自己——无论是因为难过,受伤,生气还是开心。她再一次下定决心抛弃会做出如此丢脸行为的自己,却再一次失败了。

王坐在他的王座上,手指轻敲着那可憎的面具,「这样啊。那么,我希望你的作用能有你说的那么大。作为我的贴身仆人,你要满足我的一切需求。」

卡莉娅惊慌失措地后退,恐惧和屈辱感充斥全身。

但王只是对她皱着眉,「荒谬。你只是一个小孩。一个卑贱的小孩。」

话语很尖刻,但也让卡莉娅没那么害怕了。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王继续说道:「从日出到日落的这段时间里,你都要为我服务。你的任务包括递送餐点、打扫房间、整理衣柜,以及为我拿来一切我需要的东西。再者,你也需要作为侍女和我一起参加会议。」

王的视线让卡莉娅感到全身发毛,她有种全身都被看遍的感觉。

「你需要打扮一下,这样会可爱些。但在此之前……跟我来。」

他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当他与卡莉娅擦身而过时,女孩下意识地后退。王比她想象中的更高,走得更快,也更优雅。他身上散发出力量与自信,这些对卡莉娅来说遥不可及。

当她总算让双腿动起来时,王已经走到门前,于是她急忙跟了上去。王出门时走的路与卡莉娅进来时完全相反,他将她引向了城堡的深处。他径直走到阶梯前,然后沿着蜿蜒的石梯向下走去。两人越向下走,四周的空气就越寒冷。卡莉娅稍稍用力地拉紧裹在身上的斗篷。王一言不发,只是游刃有余地跨越着台阶,走到了一间天花板很低的小黑屋前。

卡莉娅在台阶底部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不是有点……」当她看向四周时,顿时感觉有些崩溃,声音哽在喉咙里。

房间内是一排木门,金属制的长棍充当门栓锁住了它们。每扇门正中都有一道狭长的投放口,旁边则放着一个桶状物。

「首先,」王说,「你必须明白一件事——我现在是你的主人。」

「那又怎样?!」卡莉娅抗议道。

王转过身,他散发出的寒意再次让卡莉娅感到心惊胆战。

「我们之间是主仆关系。从今以后,你的存在与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我的恩赐。」说着,他向卡莉娅伸出了手,使她慌忙后退,摔倒在台阶上。

「别……」

王无视了卡莉娅的哀求,抓起她的手臂,提着完全没有力量反抗的女孩,带到了最近的一扇门前。他轻而易举地将金属棍扔到了一旁。门开了,露出了一间冰冷的石头房间,里面放着干净的稻草以及一个桶。

「听话。」王静静地说。

「我要在这里待多久?」卡莉娅哭了出来。

「待到我让你出来的时候。」

王放开她的手臂,女孩连忙向后退。叹了口气,王将她推向房间。她摔倒在地,某东西被扔在了她旁边。

「这条毯子是我给你的第一个恩惠。你会需要它的,这里很冷。」

留下了这句话,他便关上了门。金属棒的撞击声在这小小的空间内回荡着。

卡莉娅呆在原地,手和膝盖都被冻僵了。她心不在焉地看着地板,王的残酷缭绕在她心中,这是绝望的感觉。她起身的动作将身下的稻草压得塌陷了下去。房内有一个又高又窄的窗户,上面仅有的一根金属棒孤零零地阻挡着寒风。卡莉娅抓着斗篷的手微微用力,将它紧紧地裹住了身体。她查看了一下房间剩余的区域,发现了一把看起来一点也不舒适的椅子,古怪的是,这又小又低又冷又灰暗的地方还有一些暴露在外的管道在墙上。花了很长时间,卡莉娅终于搞清楚了这东西的用法,眼中充满了惊讶。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装置。但她很快就对它失去了兴趣。

为什么要把自己锁在这?如果一直待在这房间里的话,自己怎么可能做得完他交给自己的任务?也许在服侍他之外的时间里,自己都要待在这里……

最后一丝光亮流逝,房间内只有女孩孤单的身影。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似乎只剩下了一具空洞的躯壳。卡莉娅将稻草全部放在了离窗子最远的一个角落,盖上毯子,在那安顿了下来。她没有反抗沉重的眼皮,就这样陷入了痛苦的沉眠。

清晨醒来,回到了与梦境一样痛苦的现实。她揉了揉干涩的双眼,接着又按摩了一下太阳穴。她的头隐隐作痛。女孩依然无法理解,为何短短的一天内,自己就离开了生活多年的家,还被『寒王』囚禁起来。

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回响在楼梯井中,离房间越来越近。当门外传来棍棒与门的碰撞声时,卡莉娅立马从地上蹦了起来。房门大开,王走了进来,一只手端着餐盘,另一只手提着一桶冒着蒸汽的热水。

「早安,」他开口道,「希望你做了个好梦。」

卡莉娅一阵无语。

「你在开玩笑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王放下水桶,把餐盘摆在桶上。

「你怀疑我不想让你睡好?你觉得我想让你生病?」

她握紧了拳头,这让她冻伤的手指用疼痛发出了抗议。她没有注意到王的视线迅速从她的双手略过,又回到了她面色难看的脸庞上。

「没错,有意见吗?我是来这做仆从的,但你却把我锁在了地牢里!」

王完全无视了卡莉娅的话,似乎它们无关紧要。那讨厌的面具使他表现出的轻蔑愈加明显。

「任何人初次到来都会经历一次,这样你们会更容易融入这里。」

卡莉娅咬住嘴唇,忍住没有破口大骂。王盯着卡莉娅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我带来了你的早餐,还有一些用来洗漱的清水。」

接着他便转身出门,用金属棒拴上了门。

苦涩的热泪刺痛了她的眼球,泪水划过脸庞。

「装什么善人……」她喃喃道。

卡莉娅一整天都在等着王回来,但直到日落都没有看见他的影子。这时,门「呯」地一声打开了,王端着另一个装着食物的盘子走了进来。卡莉娅的肚子大声地咕咕叫了起来,她用手按着肚子,想让它安静点。流着口水的她完全是一脸馋相。之前的早餐是她有生以来吃过的最棒的一顿。切成小片的羊角面包被涂上了厚厚一层黄油,再配上蜂蜜……这几乎让她喜形于色。

王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了新盘子,又拿走了旧的。卡莉娅警惕地看着他。他在这间清冷的石屋内显得格格不入。华丽的黑色装束与白色的衬衣在昏暗的房间中依然十分耀眼,可憎的面具依旧遮住了他的面孔,用自己的炫美嘲笑着女孩。

王给她带来了洗漱用水,但相对的,她却没能做些什么。

王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卡莉娅披着破布,双肩上围着毯子,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她发现,自己已经不饿了。

她在啜泣。女孩将自己的头发绕过肩膀,看着它们。在露天花园里干活以及为母亲跑腿已经让她那原本亮丽的秀发变成了白色。她想戴上帽子来遮住头发,但它却碍手碍脚,还总会掉地上。烈日将她的皮肤晒成了深色,她的脸颊和鼻子上总是缀满了雀斑,再加上那异常深邃的眼眸与瘦小的身躯。她是个丑小孩,所有人都如此评价。

在她还小的时候,她曾经想试着把自己的头发颜色变深,皮肤变白。她穿着好几层的衣服,想混进其它女孩的圈子中,但结局十分滑稽,甚至几年后还为人津津乐道。

痛苦和孤独让卡莉娅异常消沉,她背对着食物蜷缩在了地上。

直到第二天王再次进来时,她都一直没动过。托盘被拿走的声音传了过来,之后是一段长长的沉寂。

「你没吃饭。」最后,王说道。

卡莉娅没有回答。又是很长的一段沉寂。

「在我面前站直,回答我!此外,解决掉我带来的食物。」

卡莉娅转过头望向他,「我不饿,谢谢。」

王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你很瘦,不论你饿不饿,把食物吃下去。站起来,我讨厌你的傲慢。」

在她心里,王大概已经想好了如何惩罚自己,于是她一动不动地等着审判,但他却直接转身离开了。卡莉娅注视着门许久,只觉得心里憋着一股火。过了一会儿,她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踌躇地走向托盘,似乎它是一只疯狂的野兽一般,但那只是个镀上纯银的餐盘,上面则盛着淋满浓厚肉酱的小块螺旋意面。她吃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王来的时候带了同伴。其中两人边下楼边说话,他们柔和的嗓音传到了石头房间中。卡莉娅听见了某种物体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上的声音。恐惧笼罩了她。自己会因为之前的抵抗而被惩罚吗?到底是什么样的惩罚方式才会用上某种辅助器械啊?

当门打开时,卡莉娅站了起来,将背紧靠离门最远的那面墙边。王走了进来,带着……一张桌子?

卡莉娅害怕得快哭出来了,直到一名纤弱的男人搬着两张椅子跟着进门,并将它们摆放在房间中央。那个男人没有理会在墙边发抖的她。最后,王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了,而男人则是弯着腰,恭敬地退出了房间,看都没看卡莉娅一眼。

卡莉娅看着坐在桌子旁的王,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她没有动,也没有开口。终于,另一个男人进了房间。他和之前那个男人不同,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眼神显得和蔼可亲,手上端着两盘食物。他将它们放在了桌子上,对王行了一礼,询问道:

「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吗,陛下?」

王摆了摆手,「不,麻烦你了,卡托。这样就行了。」

当这位名为卡托的男人直起身来,他望向卡莉娅,满是同情地笑了笑。卡莉娅立马别开视线,又突然转头看向了那个亮闪闪的面具。她愈发觉得自己对它是发自内心的厌恶。

「你不坐吗?」王将丝质餐巾铺在自己的膝盖上,问道。

卡莉娅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走向桌子,坐在了椅子边缘。她没有碰餐巾,只是盯着对方。

王轻叹道:「看来我要纠正一下你的言行举止,下不为例。」

卡莉娅保持沉默,看着王揭开自己的餐盘盖。房间中满溢着烤肉与蔬菜的香味。卡莉娅咽了咽口水,但她并没有动自己的餐盘盖。

「看得出来你很饿,」王说,「为什么不吃呢?」

卡莉娅耸了耸肩。她知道自己这样很没礼貌,尽管她觉得把人锁在地下室里,自己在餐桌上失礼只能算是小孩子过家家。

王也耸了耸肩以示回应,嘲弄道,「请便。你会吃的。我看见你吃了午餐。」

卡莉娅叹了口气,将餐巾放在了膝上,并拿开了餐盘上的盖子。她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因为王居然为她准备了一模一样的美食。

「想要吃不完的面包吗?」王问道,接着咬了一口食物。

「嗯……」卡莉娅立马答道。

得到答案后,他微笑着说:「我待自己的仆人不薄。」

她快被气炸了:「真的?他们也都要睡在冷爆了的地牢里?」

「他们刚来的时候也一样。但现在他们有舒适的房间住。」

卡莉娅很纠结,自己是先处理完嘴里的食物还是先问多几个问题。应该说不愧是卡莉娅,最后永远是好奇心胜出。

「为什么?」

王正把玩着一根萝卜,「这让你们更容易成为我的人。」

卡莉娅差点没忍住翻白眼,「好吧,我在这个冷死人的地方住得不舒服还真是抱歉呢。」

他没有顺着她的话走,「接受现实吧,你过去的生活已经结束了。这样耗下去对你没有好处。我只需要绝对的忠诚和服从,因此,我的仆从必须抛弃过去。」

卡莉娅咀嚼着食物,她需要时间去考虑。可能有人曾经试过逃跑,但他们的死被用来杀鸡儆猴后,类似的尝试就变得寥寥无几。就算再怎么不情愿,她还不想死。

「所以你就把他们锁一段时间,以此确保他们不会逃跑?」她问道,满嘴蔬菜。

王叹了口气,微微颔首,「这只是一部分。」

「你真是个大大大大好人啊啊啊!」她故意边吃边回答。虽然自知自己现在这幅样子很难看,但为了恶心这个男人,这也值了。

「你最怀念什么?」王突然问道,打断了她的思绪。

「自由。」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的头微微扬起,「难道不是父母?家庭?或是你的朋友?」

「我没有朋友。父亲死了,母亲就当我是个自动家务机,然后一看见妹妹可以代替我干活了以后就把我一脚踢开。」非本意地,话语间依然流露出一丝苦涩。

「恩,」他声音很轻,「还有,你说过你没有希望结婚?」

「你赢了!」

她完全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王点点头,靠在了椅背上,结束了自己的晚餐。「到时你会发现的,我所有的仆从都是因各种理由被驱逐出来,而他们在这很开心。我知道过程很残酷,但这是让你和过去一刀两断的良策,你需要向前走。」

「我说过了,我没有任何留念。」

「听我说完,」他说。卡莉娅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愠怒。她颤抖着闭上了嘴。「这是第一个理由。第二,你要完全依附于我。我可以赐予你一切,也能剥夺你的一切。我的仆人们需要我,所以献出了他们绝对的忠诚与服从。」

卡莉娅感到自己的肚子里扭成了一团。这个男人坏掉了。他要摧毁自己,然后塑造一个完全忠诚于他的人偶。「不」,她在心里发誓。她会服务于他,但仅此而已,他别想从她这里得到更多。

王还在继续说明,但卡莉娅已经跟不上他的节奏了。

「臣服于我,假以时日,你将得到慷慨的回报。你会对此满意的。你是我的贴身仆人,今后我会有很多事情需要你的帮助,所以从一开始就确认尊卑是很重要的。」

卡莉娅麻木地点了点头。她的余生都要和这个脑残男人绑在一起。逃走是死路一条,而留在这意味着和他一起变成脑残。眼含泪水,她如释重负地看着男人走向门口。

「快了。」他保证到,接着关紧并拴上了门。

「没错,」她自言自语,「快了。」

第二天清晨,当王回来时,他吃惊地发现卡莉娅的气色有所好转。她已经洗漱完毕,整理好了衣装,并刷掉了上面的灰尘。她的头发被扎成了辫子,也不再干枯分叉。女孩坐在那里,像一个幽灵。

「我的话似乎打动了你。」王开口道。

「恩,」她有些勉强地说,「我准备好开始新生活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不错,惊人的适应力,我很欣赏你。」

卡莉娅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着。她觉得王会很高兴见到自己做好了履行义务的准备。

没有再开口,王换下了晚餐的盘子,放上了新的。她有些沮丧,本以为自己可以出去了。

他看出了她的沮丧。

「当你正真准备好时我会让你出去的,稍微给我点信任。」他留下了这句话便离开了。

卡莉娅坐着,一脸意外与愤怒。她强咽下了所有留下的食物,喝光了玻璃杯里的水。之后,她尽可能清理好残局,继续等待着。

夜幕降临。门上的投递口被打开了,一个餐盘被递了进来。卡莉娅吓了一跳,在它落地前抓住了它。

「那个……?」她想叫住对方。

但迎来的回答却是回荡在楼梯间的脚步声。她吃着送来的食物,很担忧之后到底会怎么样。他在怀疑自己是演戏吗?他又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会在意?自己只要服侍他,忠诚于他,至于自己的想法,那重要吗?

事实证明,王很看重这点——早上他没有来。相对的,另一个餐盘被塞进了投放口,卡莉娅又堪堪接住了它。碗碟堆积了起来,她恨不得马上把他们清理干净。她想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

晚上,卡莉娅收到了第三个餐盘。这种挫败感让她泪眼朦胧。

——这家伙为什么还不回来?难道他找到了新的仆人?还是比我好的那种?他不会就这样把我一直关在这吧?

当投放口在第二天早上被打开时,卡莉娅早已守在了一旁。「拜托了,放我出去!」她哭喊道,想引起王的注意。她慌忙抓住了差点砸在脸上的餐盘,再把它放在了地上。当她移回视线时,投放口又被关上了。

「求求你,我真的准备好了!」她在房间里大叫。

脚步声传来了一丝犹豫,却并没有停下。

她慌乱了。她撞向门,疯狂地拉扯着门把,可房门和金属制的投递口门都坚守着岗位。狂乱,恐惧。她的拳头挥向了将门固定在门框上的巨大金属钉,就算如此,对方依然纹丝未动。攻击,不停地攻击,直到手指上沾满了鲜血,直到门的每一处看似薄弱的地方都被染上了暗红的色块。最后女孩放弃了,精疲力竭地倒在了门前。

微弱的日光使她恢复了意识。只有一瞬间的喜悦,潮水般的记忆便涌向脑海。脚已经不听使唤。她想撑起身体,但双手却传来一阵剧痛,伴随着一声悲鸣,她无力地倒了下去。

她的指甲裂开了,被磨得凹凸不平,上面粘着已经凝结的血块。她依稀记得自己曾疯狂地撕扯着房门。尽可能避免用到双手,卡莉娅站了起来,走向了水桶。当她将伤口浸入水中时,剧烈的疼痛使她浑身发抖。尽管她现在看起来伤痕累累,但是她已经恢复了理智。她会一直等待,直到王送来她的下一顿食物,而她会将手伸出投放口,告诉他,她想出去。他必须相信她,他必须帮助她。

但次日的早餐与晚餐都没有被送过来。一小时接着一小时,她坐在门前的椅子上,等着他。

太阳落山了,她阴郁地离开了位子。她开始猜测自己是不是被遗忘了。又或者他已经放弃了自己,所以把自己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她强压住再次浮现的恐慌。浮肿的双手伴随着疼痛一阵阵地抽搐,她没必要再让它们受到更严重的伤害。女孩有些茫然地走开了,头越来越低。

她就这样在黑暗中站着,站了很久。

占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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