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卡莉娅将篮子举过头顶,穿梭在喧嚣的市场中。女孩小小的身躯在人群里显得毫不起眼;她只好自己尽力避开迎面而来的行人。一次冲撞差点使她的脚被撞断,强烈的痛苦使她表情扭曲了。没有收到任何歉意,也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给她一句关怀的话语或是向她伸出援手。
这并不是说卡莉娅在小镇居民们眼中是透明的。他们虽然看到了她,但毫不关心。
她很害怕。脚下的地面上铺满了浑浊的泥浆。如果让篮子里重要的物品掉在了上面,母亲肯定会大发雷霆。
「谁来帮帮我……」
当一个人匆匆地与她擦身而过时,她所能吐出的只是含糊不清的话语。顶着头上因失衡而摇晃着的篮子,她艰难地走向了能让自己喘一口气的地方——那是人群中的一块小小的避风港。她在那得到暂时的休憩并扶稳了篮子。这时她的肚子咕隆咕隆地叫了起来,她发现自己停下的地方正好在面包工坊的旁边。黄油卷诱人的香气刺激着她的鼻腔,但她却没有多余的时间和金钱去享受。
在熙熙攘攘的市场里,人们互相算计着、推搡着、争吵着……但这些却没有波及到那一小块空地。一位老妇人身处空地的中心。她干瘪的手紧抓着柳条筐的提手,缓慢地经过一个又一个摊位;人群总会机械般地为她让出一条道路。
行人间的缝隙刚好足以让卡莉娅看见老妇人:她胸口一窒——对方是『寒』之王的贴身仆人。
人们会避开她是理所当然的。虽说一般情况下,一名瘦弱的,佝偻的身体弯成了正常情况下的一半以至于前胸几乎贴到了手杖顶端的老妇人不应受到如此对待,但她是特例。
她所遭遇的比卡莉娅更过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无视并避开她,每当她走向某个摊位时,聚拢的人群便会一哄而散;在另一面购物的人们则会转身背对着她,只有偶尔才会转头窥视以确认她没有走向自己的方向。
因此,当老妇人滑倒在泥浆里时,只有卡莉娅注意到了。柳条筐从她手中滑落,筐子里的杂货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篮子还留在原地,卡莉娅冲向了老人。其他人则是冷眼旁观,没有人去帮忙,也没有人阻止奔跑的女孩。
「你还好吗?」到了老妇人身边,卡莉娅问道。
这时老妇人已经用拐杖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她正用布满皱纹的双手整理好自己由卷曲的白发编成的发髻。那些盘绕在羊皮纸一般的皮肤下的突出的血管与跳动的青筋让卡莉娅感到一阵反胃,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将这情绪表现在脸上。
「你还好吗?」卡莉娅重复道。当看见老人的长袜沾满鲜血,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的膝盖受伤了……」
老妇人将她推开,话中充满了自嘲,「别和我说话,难道你不知道我被诅咒了吗?」她这样说着,扫了一眼正午的太阳。卡莉娅霎时有些慌张。
在小镇居民间流传着王与他的仆人们的故事,但卡莉娅从未在意过。她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于是很快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慌乱。
「你受伤了,」她的语气变得坚定了起来,「你需要帮助。」
「孩子,」老妇人低语,她紧紧地抱住了女孩,「不用担心我。我的主人会治好我的。」
卡莉娅深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他可以,但问题是现在你的膝盖受伤了而他不在这里。」
依然没有人靠近。
卡莉娅跪在泥地里,一个一个地捡起撒在地上的纽扣与针线。「我把你送回去吧。」收拾好所有东西后,她这样要求道。
「不用了,孩子。你已经帮我帮得太多了。」
「拜托了,就让我……」
「不行。你的生活属于这里。」
卡莉娅无法理解老人话中的意思,眼睁睁地看着老人走向了人群。人们一直和老人保持着距离。直到她离开后,人群才如同倒流的水一般填补上了原先的空白。
呆立了数分钟后,卡莉娅的思绪突然被拉扯回来。她的世界依然是这个肮脏的世界,景色依旧。
这时她突然想起来了落下的篮子,急忙跑了回去。
「惨了!」她呻吟道。篮子被粗心的购物者弄倒了,母亲的鹅毛全部撒在了泥浆里。
「卡莉娅?索恩!」尖利的叫声如同刮玻璃一般刺耳,「你在干什么?!」
「妈妈,」卡莉娅一边喘着气,一边想把空荡荡的篮子藏在自己身后,「我以为你在家里……」
她的母亲怒视着被蹩脚地藏着的篮子,「我是一直在家里……直到我发现用来做尿布的布匹不够了。」
她胸前挂着一对双胞胎。还处于蹒跚学步的年龄的弟弟,格里尔,则是拉着母亲的衣服跟在身后。稍远的地方,妹妹茉莉提着被塞满了的篮子,一脸不满的样子。
「我可以帮你去买的……」卡莉娅心虚地说。
「就像你如何把我的鹅绒送到枕头师傅那去那样?」母亲反问道,「真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生出你这倒霉孩子。」
卡莉娅因为对这类挖苦的话已经麻木了,所以并没感到有多么失落。
「对不起……我会赔的。」
「哪来的钱?」母亲推开她,继续朝着目的地走去。卡莉娅从她一脸感激的妹妹手中接过沉甸甸的篮子,啪嗒啪嗒地跟在后面。
沉默笼罩着两人。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母亲才勉强对卡莉娅搭话。
「于是现在呢?」
卡莉娅抬起头,停下正在擦茶壶的手,拢了拢头发,「妈妈,你指什么?」
「你有没有想到什么新的借口?」
卡莉娅的脸瞬间红得像是烧着了似的,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当我跑去帮助一个摔倒的老妇人的时候,篮子倒了……」
母亲的视线从手中的刺绣移到了她身上,「皮普斯夫人?」
「不,是王的仆人。」
这个丑陋的女人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你帮了她?你碰了她?!卡莉娅,她和他一样是被诅咒的存在!不准再和他的仆从们扯上任何关系!」
卡莉娅轻咬着嘴唇,她知道自己将要说的话只会让母亲更加生气。
「我知道所有人都说她和其他仆从们都和『寒』一样被诅咒了,但他们会变老而且他……」
「不要说出他的名字!蠢货!」母亲的脸颊被烛火映得通红,她环视了一圈漆黑的小屋,好像害怕有人正藏在阴影中偷听似的,「还有,不要说得好像自己很了解他们似的!」
「我……」卡莉娅试着掩饰自己的恼怒,「因为你从来不告诉我这些事。但他哪有那么坏……我们有足够的食物,谷物也总是可以丰收。没有战争,没有饥荒,气候也很温暖。而且也许王早已不是当初的王了,而是他的孩子的孩子!」
母亲举起手打了猝不及防的卡莉娅一巴掌,「闭上你的嘴!不要谈论自己不了解的事!」
卡莉娅揉着火辣辣的脸,嘴上毫不让步,「我只是想说你们似乎完全不了解他。」
母亲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她的面色松弛了下来,再次拿起了刺绣,「你继承了你父亲的倔强……」
她一定已经注意到了女儿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这没有什么可自豪的!他那时候就应该更加关心钱的事。」她叹着气,摇了摇头,「不过你是对的:我们对王的事了解得不多——这样最好,可以保证我们的安全。」
「安全……?」卡莉娅缩了缩头,希望这次不会迎来另一个耳光。
但母亲只是耸耸肩,「某个人?外面的世界?我也不知道。我们有食物,有遮风挡雨的地方;这里很温暖,我们只需享受现在就够了。」
卡莉娅停下了揉脸的手,「的确……可我还是好奇。难道你小时候不对王的事感兴趣么?」
母亲手中的刺绣缓缓落在了她的膝盖上,她似乎看见了过去的自己,「曾经有过……而我后来见到了他。」
「你见过他?」卡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你都没和我说过!」
「我不想谈起那件事……」母亲轻声说。
「求你了妈妈,告诉我吧~」卡莉娅求道。
女人再次鬼鬼祟祟地环视了一圈屋子。
「那一年我怀了你。他从山上下来,为了寻找一个新的园丁。」
卡莉娅竖起耳朵等着后续,但对面却是一阵沉默,「就这样?肯定还有的吧?!」
「就这么多,」母亲粗暴地打断她,「他从山上下来,站在小镇广场中央,宣布了这件事后就离开了。」
「可他长什么样?他的声音呢?」
「卡莉娅,我不知道。他戴着面具,看起来很有钱。好了,别问这些蠢问题了。」索恩夫人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示意停止这个话题。
但当卡莉娅刷完碟子,并擦完了灶台和地板后,她又起了好奇心。背地里的传言都将王描绘成一位不朽的冷血之人。他身负诅咒的原因早已被时光抹消在了人们的记忆中;就算是了解实情的人也没有胆量去戳破这层薄纱。带着少量从小镇中挑选的仆从,他隐居在自己的城堡之中。从小镇中离开的仆人们几乎再也没有出现过,只在有极少情况下他们才会被王派下来执行任务。老妇人是卡莉娅遇见的第一个仆从。
卡莉娅想,自己会不会有机会见到那位神秘的王呢?
这是一个干燥的秋天。夏雨渐渐退到幕后;清冷的风呼啸着,咏唱着季节的歌谣。几年来,卡莉娅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杂务、炊米、清扫、差事……日复一日。除此之外,她经常会想着那老妇人和神秘的王,这两人的种种让她十分疑惑;几乎每时每刻,她都因此沉思不语。这样的生活艰难、无趣而孤独。卡莉娅开始感到疑惑: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活着,直到死去。
接着,当冬日的第一片雪花飘落时,王,走出了自己的城堡。
轻盈的雪花穿过钢灰色的天空,在雪幕变得稀薄之前,遮蔽了林木线上的一切。就这样,它们最后落入了小镇之中。孩子们张大嘴尖叫着,奔跑在雪地上;大人们则是低声抱怨着这潮湿而寒冷的天气。卡莉娅打量着诺普夫人摊位上剩下的最后一个苹果,正犹豫不决。
突然,仿佛时间凝固了一般。孩子们停止了尖叫,大人们闭上了正在嘟囔的嘴,就连动物们也都变得一片沉寂。道路的尽头传来靴子跟部敲打地面的声音。
作为镇子上唯一一条被修缮过的路——它,直通城堡。
毫无起伏的脚步声显得从容不迫。「啪嗒,啪嗒……」,清晰地,诡异地,在摊位与商铺的墙壁间回响。卡莉娅紧抓着斗篷的前襟,窥视着声源的方向。所有镇上的人都面向他们的王,目送着他走向市场中心的小平台。男人们脱帽致意,女人们则是拉着各自的孩子站在了一旁。
望向王的那一瞬,卡莉娅有种窒息感。她说不清他究竟是英俊,还是丑陋。那寒气逼人的面具上镶满了闪闪发光的宝石,把发际线与唇线完美的嘴巴之间的面部遮得一丝不透。尖下巴上紧绷的肌肉让卡莉娅怀疑他在生气。
卡莉娅眯起眼睛,想看得更加清楚。但是闪闪发光的宝石让她难以分辨出哪部分是面具,哪部分是他本来的容貌。暗色的微卷的头发随性地披散在衣领上,勾勒着他的脸颊。垂落的发丝半掩着,完全无法看出面具是怎样被戴上去的——仿佛面具就是他真实的面孔。这让人本能地感到心神不宁。
就算离他很远,卡莉娅也能看出他比小镇里大多数男性都高、都壮。用昂贵布料缝制的大衣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身体。但比起魅力,他给人带来的更多是恐惧。充满野性的乱发、夸张的面具以及标致的身材让他看起来如同一位疯狂的神灵。
卡莉娅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但颤抖的双腿完全不听使唤。她就这样站在原地,瑟瑟发抖,只能和其他人一样等着演讲开始。
沉默持续着。王仿佛要看尽小镇的每一个角落。男人们不安地用鞋子蹭着地面;女人们十指紧扣,紧张地等待着。而卡莉娅则是四处张望,想知道那个男人到底在看些什么——或是在找些什么。
低沉的声音如同闷雷一般,在卡莉娅的胸腔中回响着,「我忠诚的国民们。很遗憾地告诉你们,你们曾经的友人、邻居、我重要的贴身仆人,塞拉达,已经离我们而去。」人群中一阵骚动。同时,从一位妇人那传来了微微的啜泣声。王举起手,示意肃静,「是的,我们都为她而感到悲伤。但我们的生活仍将继续。而现在,我需要一个新的贴身仆人。我相信你们会明智地选出一名最能胜任这个重要职位的人。明日,黄昏之时,我将在我的宫殿里迎接他。」语毕,他再次环视人群。当目光扫过卡莉娅时,她只感觉脊背发凉,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最后,王简略地点了点头,走下了平台。完全没有回头,他就这样径直走向了通往城堡的路。
人们渐渐从呆滞中缓过神来。女人们围拢在那位第一个开始哭泣的妇人周围,真诚地为死者哀悼。男人们紧拽着手中的帽子,奔波在人流中,寻找着自己的妻儿们。
镇长挤过人群,走上了已经空出的平台,「全镇集会!」他双手作喇叭状,喊道,「今天傍晚,全镇集会,就在这里!」
卡莉娅抓起空篮子,整理了一下裙子就朝家里跑去。
「妈妈,你听到了吗?」她「砰」地一声推开门。
「嘘,给我小声点。」母亲轻声道,「我才把他俩哄睡着。」
卡莉娅瞄了一眼熟睡中的双胞胎,压低了声音,「妈妈,你听到了么?王来到镇子里了。他说他想要一个新的贴身仆人。于是明天晚上要召开全镇集会。」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用手按着心脏,眼中充满了泪水,「这……我……」原本坚强而严厉的母亲居然因害怕而颤抖,这让卡莉娅不知所措,「我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我本以为那个老混账可以活到孩子们都长大的那一天……」
卡莉娅轻咬着嘴唇。但她的好奇心战胜了惶恐,「真的会有一个人离开吗……?」
「嗯,我们必须要选一个人,并在明天将他送走。」母亲坐了下来,「也许有人会毛遂自荐呢。偶尔也会这样。」
卡莉娅感到一阵战栗,「为什么那些人会这么做?他们难道不是要在那边待到死去为止么?王如果很残暴怎么办?他们不会想家人和朋友么?!」
「我不知道。」母亲低声说,「好了,现在闭上你的嘴,脑袋都快被你吵晕了。」
卡莉娅又咬了一下嘴唇,把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什么时候开会?」
最后,母亲问了一句。
「妈妈,求你了,我也想一起去~」卡莉娅哀求道。
「最后说一次:不!」母亲打断她的话,「你给我在家里看好你的弟弟妹妹。会议不知道要开多久,我不能在这种又冷又黑的情况下只把小孩留在家里。」
卡莉娅尽管不满地撅起嘴,却仍然乖乖地递给母亲帽子和手套。
母亲先是草草地将手塞进手套里,接着又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才将手套穿戴整齐。她将帽子扶正,并在小镜子前照了照牙齿。尽管她在女儿眼中只是个严厉而无情的母亲;在小镇的居民们看来她也只是个自私的讨厌鬼。但毫无疑问,她受到了幸运之神的眷顾。索恩夫人坚信,如此顺心如意的人生是她应得的。※
※ 这里不明觉厉,后文大概会有解释。
她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附下身,亲了亲年幼的孩子们。但是,直到她离开,都甚至没给卡莉娅留下一句「我出门了。」
卡莉娅呆呆地望着门。她奢望着母亲会改变主意让自己跟去。
自己总是被排斥在外……好奇心什么的几乎没有被满足过……卡莉娅这样想着。她怀疑,就算母亲回来了,对今晚的事也是绝口不提的。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干起了杂务。
卡莉娅擦了擦婴儿脸上残留的晚餐,便开始洗碗和擦桌子。在把弟弟妹妹们哄上床后,她又继续干着剩下的活儿。当她终于精疲力竭,刚刚倒在了母亲的扶手椅上时,母亲到家了。
「妈妈!怎么样?!有人自愿去吗?」卡莉娅瞬间从椅子上蹦起来,迫不及待地问道。
也许母亲已经注意到了卡莉娅之前擅自坐到了自己专用的椅子上,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静静地背对着女儿脱下了鞋、解下大衣并摘掉了帽子,接着缓步走进厨房,将壶放在火炉上,烧起了水。
「妈妈?」卡莉娅歪着头。
「没有志愿者。」母亲最后答道。她依然没有面向自己的女儿。
卡莉娅等着母亲继续说下去,但母亲只是把玩着她的茶叶和茶杯。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终于爆发了,「他们选了谁?」
沉默继续占据着这片空间。卡莉娅开始感到脖子后一片冰凉。
「我们选了你……」母亲说出了最终结论。
卡莉娅的呼吸紊乱了。「我……?」一瞬间,似乎这将自己封锁在日复一日地做饭、打扫和照顾弟弟妹妹们的生活中的小小世界也不是那么糟糕了。
母亲转向她,「没错,是你。你是最好的选择。」冰冷的字眼伴随着冷酷的语调让卡莉娅的如坠冰窟。
「但我不想去!我——」
「总有人要去的,只不过选项是你而已。」母亲生气地打断了她。女人的脸上毫无同情与悲伤,只有不耐与恼怒。
卡莉娅双手紧握在胸前,她的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可为什么?他绝对看不上像我这样卑贱的人的!」
「反正不论我们送谁去他都会满意的。」母亲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所以我们决定送你去。」只见泪水如泉涌一般从女儿的眼中流出,于是她略微松缓了语气,「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了。你不像其他的女孩们有着光辉的未来。去城堡里生活总比一辈子在镇上当个老处女好。」
卡莉娅感到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她硬是将泪水憋了回去。「我可以嫁给别人。」她气愤地反驳,「总有人会娶我的。如果是作为妻子,我可比镇上那帮女孩有用多了!」
索恩夫人不屑地「哼」了一声:「有用……也是。但年轻小子们只看女人的那层皮,谁管你能不能干。你既不耐看又没有一点淑女的样子,还大大咧咧的和你父亲似的。你以为谁会爱上你?」尖利的言语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卡莉娅的心,她几乎被气得窒息。她知道自己不是最最美丽可爱温柔善良的女孩,但是母亲如此苛刻的评价让她感到自己一无是处。母亲的双关语※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不仅仅是镇上的人们,就连母亲也选择了自己。
※ 表示搞不清楚有什么双关语……难道她老妈是在用自己有老公(已死)这一事实嘲讽卡莉娅找不到汉纸的未来?
「你呢……?」卡莉娅问道。她的嘴唇颤抖着,咬着牙说了出来,「你也……不需要我了吗?」
母亲叹了一口气:「卡莉娅,你是时候要向前迈步了——」
「可我才十七岁!」
「对啊……十七岁。到了明年,所有和你同龄的女孩子们都会被求婚,而再过一年后,她们便会登堂入室了。她们会为镇子里迎来新生命,并为我们的家园做出贡献。你在这能干什么?你一不能永远住在我的房子里,二不能找到工作养活自己;那种状况有多么尴尬你知道么?」
卡莉娅的大脑急速运转着:任何理由都行,只要能让自己不去那该死的地方。
「我走了谁来帮你的忙?你不可能一个人干那么多活吧?」
索恩夫人缓缓地将冒着蒸汽的热水倒入装着茶叶的杯子中,「你的妹妹已经到了足以承担更多活儿的年龄了。」
「茉莉才十一岁!她怎么可能代替我?」
「呯」地一声,茶杯被用力敲在了桌子上,「她完全可以做到。就像你明天会去那座城堡当你的仆人那样。这已经是决定事项了。」
卡莉娅深吸了一口气,试着让自己因屏息而紧绷的胸腔缓过劲来。
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让我逃离这悲惨的命运。
她无法想象今后的生活会怎样。她默默地诅咒着所有人:那些毫不在意她的人,那些完全不想费时间和她说话的人……她唯一可以用自己的手描绘的未来却掌握在了那个戴着慑人面具的神秘男人手中。
她甩动着脑袋,可思绪一片混乱。
——我不能去。
——我不要去。
「如果我拒绝呢?」她喃喃道,「如果我逃走呢?」
母亲的眉毛弯成了新月状,「这可不是什么请求;这是命令。作为给予我们和平与温饱的条件,他需要一些忠诚的仆人。他能让我们自己选择已经是无上的幸运了。」
「幸运的又不是我……」卡莉娅嘟哝。
母亲无视了她,「你已经被选中了。拒绝的话就等着被杀掉吧。」
「被杀掉……?」卡莉娅喘着气说。
「你以为他会无缘无故被称为『寒』吗?」
「可是……被杀什么的……怎么可能……」
母亲恼火地呼出一口气,「几乎没有到过那种地步的时候。我确信那些去城堡的人们在他们的新家活得很舒坦。另外,如果你不去的话我抓也要把你抓过去。不准再让我蒙羞了。」母亲的眼中闪烁着暗淡的微光。而卡莉娅只能麻木地点了点头。
感受到了女儿趋近崩坏的心,索恩夫人轻轻地拍了拍卡莉娅的肩膀,语气稍稍变得温和了,「早点睡吧,我的宝贝。明天可是你重要的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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