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

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原著:上桥菜穗子

插画:浅野隆广

翻译:羊恩媺

图源:yuyuko

录入:雪名残

http://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体谅图源、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不可修改文本档,转载请务必保留信息

————————————————————

  被封印的秘技,被遗忘的过去,

  都在艾琳与“王兽”光命定的相遇中,即将一一揭开!

  从小便对动物充满兴趣的少女艾琳,在历经母亲被处死、被迫流浪到“龙萨神王国”真王领地的坎坷遭遇后,下定决心要成为王国象征“王兽”的专属兽医。

  在艾琳多方的尝试与努力之下,终于发现了能够与“王兽”沟通的方法,然而这却不但违反了流传多年的“王兽规范”,更威胁到龙萨神王国封印了三百年的秘密。

  身为唯一一个可以操纵王兽的“兽之奏者”,艾琳被迫卷入了真王与大公的敌对情势中。另一方面,从小便以护卫真王为唯一使命的“硬盾”耶尔,因为得知有人叛变的秘密而遭到暗杀,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艾琳所救,从此两人的命运也有了密不可分的交集。

  就在真王与大公双方势力因为背叛者的诡计,各自以王兽和斗蛇为武器,打算掀起可怕灾难的危急时刻,艾琳和耶尔决定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在“降临之野”创造人们盼望已久的奇迹……

我就活活慢死给你们看 TvT

南瓜不厚道的1小节占1L,于是数了数这本要占38L?……(死ね! OTL

……修图废。

  目次

  第五章 命运的转角

  1、竖琴的乐声

  2、命运的转角

  3、教导师们的决定

  4、最后的信

  5、伤

  第六章 飞翔

  1、不安的胎动

  2、飞翔

  3、雾之民的大罪

  4、野生的雄性

  5、比翼双飞

  第七章 袭击

  1、真王出巡

  2、达米雅的诱惑

  3、袭击

  4、治疗

  5、斗蛇之印

  6、决心

  第八章 风云

  1、求婚

  2、兽之血

  3、达米雅的命令

  4、魔性之子

  5、形迹败露

  6、逃亡者

  7、风之夜

  8、王祖来的地方

  9、虚无的天地

  终章 兽之奏者

  1、拂晓

  2、调弦

  后记

  主要登场人物

  艾琳:

  从小在“斗蛇村”长大的少女,由于母亲是雾之民的关系,拥有绿色眼睛,而被村里的人称为魔之子。她的名字取自一种山里生长的苹果,而她对于自然界的生物也充满了好奇心,并拥有优秀的观察力和极佳的音感。十岁失去母亲后被迫离开村子,也开始了她波澜万丈的冒险之旅……

  苏洋:

  艾琳的母亲,是医术高超的兽医,她原本属于古老的“雾之民”,却为爱毅然舍弃“雾之民”的身份,并生下艾琳。她能够使用禁忌的“操者之技”,后来因为负责照顾的斗蛇全部死亡,而被问罪处死。

  阿孙:

  在艾琳年幼死去的父亲,是斗蛇人领袖的儿子。

  约翰:

  在真王领地的郊区独自生活的养蜂人。他后来救助逃亡受伤的艾琳,并照顾她的生活,还教授艾琳读书写字、弹奏竖琴,帮助她走出丧母之痛。

  阿三:

  约翰的儿子。

  艾萨儿:

  约翰从前的学伴,在负责照顾王兽的“卡萨鲁姆王兽保育场”的学舍担任教导师长。为人豪迈、朴素,十分欣赏艾琳的才干。

  卡里萨:卡萨鲁姆学舍的舍监。

  亚萨:

  卡萨鲁姆学舍的教导师长助理。

  洛萨:

  卡萨鲁姆学舍的教导师。

  幽阳:

  卡萨鲁姆学舍仅有的两个女学生之一,是艾琳的死党。

  多姆拉:

  在卡萨鲁姆学舍学习的男学生,是艾琳的学长。

  哈尔米雅:

  龙萨神王国的女王,人称真王,是一名机智温柔的年长女性。

  赛米雅:

  哈尔米雅的侄子,下一任真王。

  达米雅:

  哈尔米雅的侄子。

  杰:

  龙萨神王国的祖先。

  娜美:

  赛米雅的侍女。

  大公:

  负责龙萨神王国国防事务的重臣,拥有操纵斗蛇的军队。

  舒南:

  大公的长子。

  努根:

  大公的次子。

  耶尔:

  真王护卫员“硬盾”的一员,是硬盾中的高手,由于行动敏捷,被人称为“神速耶尔”。

  凯尔:

  真王护卫员“硬盾”的其中一人。

  洋德克:

  耶尔的乳兄弟。

  欧里:

  拉萨尔王兽保育场的场长。

  第五章 命运的转角

  1、竖琴的乐声

  在梦中闪过的想法催促下,艾琳从王兽舍飞奔而出,穿过漆黑的树林回到学舍。

  夜深了,月亮也低垂着,只有星星在薄云之间闪烁。

  大家都已经睡着了吧!

  宿舍的窗户一点光亮都没有,在黑暗之中,艾琳只看见黑沉沉的建筑物形状。

  她试着打开后门,可是门却紧紧地锁上了,纹风不动。

  艾琳咬住嘴唇,开始思考。

  自己当然不能在这种时间敲门,把舍监叫起来——可是一想到光的身体状况,艾琳是在无法等到早上。

  艾琳绕道寝室的西侧,那里有扇窗户。虽然只有星光,艾琳还是多少看得见。幽阳一定已经睡着了吧?二楼的窗户漆黑一片。

  用来抵挡北风的防风林就种在宿舍的旁边,防风林的树枝一直伸长到二楼窗户的地方。艾琳回想起幽阳之前曾经笑说:“等我们的年纪再大一点,说不定就会有男生爬上来了呢!”

  艾琳摩擦着双手。爬树是她的强项,虽然树林的下方没有树枝,没办法攀着树枝爬上去,不过在村子里的时候,她曾经跟着男孩子们爬过这种树。

  艾琳先脱掉短靴,打着赤脚,接着利落地拆掉腰带。

  她在衣服的下摆处打了一个结,以防止衣服的前襟敞开,再把腰带的末端缠在右手上,紧紧抓住。将腰带的另一头绕过树干之后,她用左右手牢牢抓住腰带的两端,用腰带支撑身体,双脚也轻快地跳上树干。

  艾琳迅速地把腰带往树干上方滑动,自己也跟着爬上去。转眼间,她就犹如尺蠖一般爬到长着粗树枝的地方了。

  艾琳放开左手上的腰带,抓住树枝,接着她把腰带缠在右手上,再用右手抓住树枝。然后,她攀上了粗树枝,跨坐在上头。

  由于树枝前端比较细,没办法一直支撑着艾琳的体重,所以艾琳一定得先叫醒幽阳打开窗户才行。

  艾琳折断了手边的细树枝,伸长手臂,用树枝的前端拍打窗户。

  与其说是拍打,其实更像是用叶子拨。在艾琳拨了三、四次之后,窗户内侧便有黑影晃动。

  “……谁?”

  艾琳听到了幽阳的声音。

  就在艾琳张开嘴打算回答的瞬间,幽阳说:

  “加舒甘?”

  这个意外的名字让艾琳差点从树枝上掉下去。

  幽阳压低声音继续说:

  “不行啦,加舒甘……你的心意我很开心,但是我们都还是学生耶。”

  艾琳呆呆地张着嘴巴看着窗户另一头的影子。

  放声大笑的冲动涌了上来。艾琳赶紧用一只手捂住嘴巴,在树枝上弓着身子笑到发抖,结果一不小心身子一倾,艾琳赶紧抓牢树枝。吓出一身冷汗的她,这才想起自己身处的状况。

  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再继续待在树上的话,树枝搞不好会断掉。

  艾琳谨慎地一点一点向前移动身体,小声地叫道:

  “……不好意思,幽阳,是我,把窗户打开。”

  这一刹那,那个劝说加舒甘的声音骤然停止,窗户也跟着猛然开启。

  “艾琳?”

  “嘘!”

  艾琳急忙制止幽阳。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你让开一点,我要跳进去。”

  看见幽阳快动作地闪到一旁之后,艾琳仿佛青蛙一般从树枝上跳了出去,用双手抓住窗户上框,接着便钻进窗户,跳进房里去了。

  艾琳的双脚落地时,发出了好大的声响。

  两个人先缩着身子,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楼下有没有谁被吵醒的声音。

  还好,似乎没有人起床。

  “……艾琳,你在做什么啊?”

  幽阳认真地看着艾琳,喃喃说道。

  艾琳小声地道歉。

  “对不起——因为我非得在今天晚上回来拿一样东西不可,但事后们又锁上了。”

  幽阳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她一边抓着脸,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艾琳:

  “……你有听到我的声音吗?”

  “我才没听到什么加舒甘的话喔!”

  一说完,艾琳便捧腹大笑。幽阳狠狠地踢了因为压抑笑声而浑身发抖的艾琳背后一脚。

  “不准笑!”

  幽阳满脸通红,对着艾琳的后背又打又踢,最后和艾琳抱在一起,两个人笑得东倒西歪,喘不过气来。

  就在她们好像听到有人爬楼梯的脚步声时,房门倏地打开来了。

  “大半夜的你们在做什么!”

  舍监卡里萨就站在眼前。她大概是从床上跳起来的吧,身上还穿着睡衣。

  艾琳和幽阳赶紧正襟危坐。

  “……非常抱歉。”

  卡里萨看着艾琳,挑起眉毛。

  “咦?你不是在王兽舍里吗?后门和玄关都上锁了,你是怎么回到房间里的?”

  艾琳缩起身子。

  “对不起……因为我非得回来拿一样东西不可……我不好意思把舍监太太吵起来,所以就从窗户爬进来了。”

  “从窗户?可是这里是二楼耶?”

  话才刚说完,卡里萨就注意到窗外的树枝,随即说不出话来。

  “……什么!我当了二十年的舍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爬树潜入房间里,实在太夸张了!”

  卡里萨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瞪着艾琳。

  “我还以为你是个乖孩子,看来我得对你另眼相看了。你竟然是个会做出如此荒诞行径的孩子!这次我就原谅你,但是不准有下一次!要是树枝断掉的话,那就危险了,知道吗?”

  “……是,我再也不敢了。”

  叹了一口气之后,卡里萨就摇着头回去了。

  房间里剩下两个人时,艾琳和幽阳面面相觑。

  刚才的笑意已经不见了,两个人都已经恢复平稳的态度。

  “……那你是回来拿什么的?”

  幽阳一说,艾琳才想起自己是回来做什么的。她赶紧站起来,拉开了放置私人物品的柜子。

  艾琳的身后传来咔嚓、咔嚓的打火石摩擦声。幽阳正在用熟练的动作打出火花,点燃小小的火焰之后,灯便点亮了。

  艾琳一拉出放在袋子里的竖琴,幽阳便从艾琳的肩膀上方探看。

  “那是什么……啊,是竖琴!”

  艾琳静静地抚摸过竖琴,这是她热衷制作的三把竖琴之中最喜欢的一把。和约翰一起生活的时候,只要有空她就会弹,可是刚进这所学舍的她,光是习惯新生活就让她忙不过来了,根本没有余力弹竖琴,因此她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有碰它了。

  “这个啊,是我做的喔。”

  艾琳一边摸着书琴,一边喃喃说道。

  “咦……你做的?好厉害喔!你还会做竖琴啊……”

  “和工匠们制作的竖琴比起来还是差多了。”

  当艾琳的指尖谈起了喜欢的曲子时,才发现在她没有弹琴的时候,琴弦已经松了,而且和残留在记忆里的母王兽叫声有些微妙的差异。

  “真好听……”

  幽阳陶醉地说着,艾琳却摇摇头。

  “这样不行……”

  艾琳皱起眉头,一一拨动每一根弦。

  虽然和王兽发出的声音很像,但是还是有点不同——如果是这种声音,光说不定不会认为是同类的声音。

  艾琳小声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之后,幽阳歪了歪头。

  “只差一点点应该没关系吧?你看,我们还不是一样,我的说话方式跟艾琳不同,但还是能够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嗯。可是,我觉得应该行不通……”

  对方之所以能够理解自己的话,是因为能够分辨“艾”和“琳”这两个发音的不同。

  人类语言的音调非常多变,也有非常明显的差异。但是以王兽的那种叫声来说,音程和声音的长短、咚……的声响之后的余韵,以及声音持续的方式几乎没有任何不同之处。如果只听过一次的话,会觉得听到的声音是一模一样的,王兽的叫声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异。

  倘若它是靠那些细微的差异性来分辨意思的话,那么只要声音出现一点点偏差,不就无法让它懂得那是有什么意义的话了吗?

  艾琳这么说完之后,幽阳沉吟道:

  “……不是是看是不会知道的吧!” 

  艾琳点点头。没错,不试试看是不会知道的。艾琳根本就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用竖琴弹出接近王兽叫声的声音……

  这不是个简单的工作,不过艾琳已经没有叹气的闲工夫了。

  艾琳站了起来,把幽阳吓了一跳。

  “你还要再回王兽舍去吗?”

  “嗯。”

  幽阳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你真的是一沉迷就顾不得别的事耶……可是你也是普通人啊,要多为自己的身体着想啊。”

  艾琳微微一笑。

  “嗯……谢谢。”

  就算艾琳打开王兽舍的门走进去,光还是动也不动。

  当艾琳抱着竖琴和那个黑影面对面时,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艾琳屏着气,把手指放在竖琴上。这是所有琴弦当中,最接近王兽叫声的中低音弦。

  咚……竖琴发出声响。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扰了光的睡眠,让它稍微动了一下。不过它的眼睛没有睁开,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艾琳试着弹第二次、第三次,可是光只是烦躁地摇摇肩膀,还是没有睁眼。

  吐出了憋在口中的气之后,艾琳垂下肩膀。她原本期待光会对琴声做出更明显的反应,所以现在的她相当失望。

  这条弦的声音和母王兽发出来的声音确实不一样,可是多少有些近似,所以光的反应应该会更大才对啊!举例来说,就像是在异乡听到了和故乡方言类似的话语,人们都会惊讶地回过头一样。

  (……这个想法错了吗?)

  艾琳蹲了下来。刚才的希望有多大,她现在感受到的失望就有多强。

  艾琳抓着毛毯,抱着竖琴躺了下来。在此之前,她对又硬又冷的地板几乎不放在心上,现在却透过她的肩膀传来极强烈的咸受。

  彷佛要压抑失望带来的疼痛感一般,艾琳紧紧抱着竖琴,闭上眼睛。一陷入沉睡之后,艾琳作了很多不知所以的梦。

  睁开眼睛时,晨光已经射进王兽舍了。

  艾琳不住地颤抖着。对了,有一块板子已经拆掉了,自己的脖子和背后才会觉得凉飕飕的。今天晚上要记得把板子装回去再睡。

  由于抱着竖琴睡觉的关系,艾琳的下巴留下了竖琴的印子。她一边出神地摸着,一边睁大眼睛看着光。

  光还是一样,像尊雕像一样坐着,它脚边的稻草已经很脏了,艾琳心想自己既然什么都不能为它做,至少可以打扫一下。虽然要光受无音笛控制是很可怜的事,不过如果不清理的话反而更不好。

  艾琳坐起身,一如往常地抱着膝盖坐着。天气很冷,所以艾琳还是披着毛毯,她就保持这个姿势,拨动着毛毯中的竖琴。

  母王兽应该是从腹部或是胸腔发声的吧!那不是干净清亮的声音,而是像在体内共鸣的闷声。如果把琴弦放松一点的话,说不定就能弹出那种声音了……艾琳一面这么想,一面拨动了琴弦。

  咚……在小小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光的眼睛猛然睁开。

  艾琳惊讶地看着光。光眨眨金色的眼睛,凝视着艾琳。

  艾琳轻轻地把手指放在琴弦上,又弹了一次。

  光依旧凝视着自己。虽然它没有更进一步的反应,但是毫无疑问的,它十分在意那个声音。

  (怎么了?……为什么?)

  明明昨天晚上几乎没有反应的,为什么它现在会有反应呢?情况和昨天晚上有什么不同吗?

  是因为它睡醒了吗?是昨天睡迷糊了,没有听见,还是……

  艾琳看着自己的手边,竖琴就在毛毯的内侧——鸡皮疙瘩爬上艾琳的后颈。

  (或许是这个……)

  会不会是因为抱着毛毯,琴弦发出的闷响和母王默从体内发出的声音很接近的缘故呢?

  艾琳闭上眼睛,又拨了一次琴弦,并集中全副精神聆听这个声音。

  (很接近……)

  确实很接近,和那个声音非常像——但是,还是有点不同。

  光应该也这么觉得吧!等到听惯了弹琴的声音之后,它又疲惫地闭上眼睛。

  艾琳咬住嘴唇。

  她想要弹出更接近的声音。光对琴弦的声音有反应,如果弹得出那个声音的话,光一定会表现出更明显的反应……

  要怎样才能弹出那种声音呢?盖着毛毯弹出来的声音只表现出闷闷的感觉,缺乏那种声音的共鸣感。如果在某种能造成回音,类似在太鼓里面的地方拨弦的话,或许就可以发出相近的声音。

  艾琳披着毛毯站了起来。

  *

  “你想要外出许可?”

  吃完早餐之后,刚回到教导师长室的艾萨儿单手放在桌上,一边在和室椅上坐下,一边抬头看着艾琳。

  “你要外出许可做什么?要去什么地方?”

  “我想去镇上。在跟约翰叔叔来这里的路上,我们经过了山坡下而的城镇,看见一间乐器工匠的工作坊,我想要去那个工作坊。”

  “乐器工匠的工作坊?”

  艾萨儿舔舔嘴唇。

  “……我想尝试一件事。”

  艾琳把昨天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这段期间,艾萨儿一直注视着艾琳的脸。

  大概是担心艾萨儿会对自己突然闪现的念头觉得不妥吧,艾琳在说话的时候,频频用拇指抠着下巴上的红印子。

  艾琳闭上嘴巴之后,才能再次听见挂钟的声音。

  艾萨儿拨开额头上的头发。

  “我也听说过野生王兽会发出那种声音,我不是说过我以前曾经见过王兽猎人吗?”

  “是的。”

  “那个时候,某个经验老到的猎人说,野生王兽会发出一种奇特的声音。那是从幼王兽时期就待在保育场的王兽无法发出的声音。他也用‘很像竖琴的声音’来形容过那个声音。”

  艾琳点点头。

  “是的,那个声音听起来真的很像竖琴声。”

  艾萨儿平静地看着艾琳。

  “但是呀,你不觉得‘如果能够重现那种声音,就可以跟王兽沟通’的这种想法,有点不合逻辑吗?”

  艾琳的脸颊上染上了些许红晕。

  “……我不认为自己能用竖琴和光沟通。人类和王兽的思考模式、感受都不一样,所以就算我懂王兽的语言,也无法和王兽沟通。不过如果只是非常非常简单的意思。我想说不定是可行的。在某些时候,我能够和狗、马沟通,狗也听得懂‘现在还不能吃,要等一下’或是‘好了,可以吃了’这些命令不是吗?”

  艾琳拚命地说:

  “我听说王兽是非常聪明的生物,狗能听懂的话,王兽应该也能听懂才对。”

  艾萨儿摇摇头。

  “狗是群居动物喔!对它们来说,了解同伴的意思是很重要的事,也有一套清楚的服从命令系统。一旦它们认人类为主人,就会听从人类的命令,信赖关系也会因而产生……可是,王兽不一样,它们不是群体生活的动物,而是一种独居的野兽喔,既不会跟人类亲近,也不会相信人类。”

  “但是,野生的母王兽跟幼王兽之间会频繁地互相鸣叫。狗和马的亲子之间是肢体接触多于互相鸣叫的,王兽却会在肢体碰触的同时,发出那种声音对彼此鸣叫。”

  看见艾萨儿眯起眼睛,艾琳探出了身子。

  “教导师长不是希望我调查保育场的王兽和野生王兽之间的不同吗?两者之间有非常大的差异,我想要了解这个差异是从何而生的,为什么保育场的王兽不会叫呢?为什么?还有,光的确在向我发问问题,为什么光会对着我叫呢?我想耍知道这些答案。”

  艾萨儿一边摸着嘴角,一边出神地看着书柜的方向,奸像在思考什么。接着,她把视线移回艾琳身上。

  “……我知道了,你就试试看吧!”

  艾萨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写着什么的纸条和钱包。

  “把这个拿去用吧!里面有五十枚铜币。若是不够的话,就把这张金钱保证书交给对方。凭这张卡萨鲁姆学舍的金钱保证书,只要是价钱不超过一枚小粒银左右的商品,对方应该都会卖给你。只不过,超过这个价格的东西就不能买了喔!”

  艾琳高兴地低下头?

  “非常谢谢您!”

  艾萨儿平静地点点头。

  “你会骑马吗?走路要花上两度(大约两小时)的时间喔。”

  “没问题,我会骑。”

  “那你就去拜托哪个事务人员把马借给你吧……路上小心,记得在门禁之前回来。”

  “是。”

  2、命运的转角

  手边落下长长的影子。

  “……你又开始做奇怪的东西了。那是什么?”

  艾琳没有抬头。她满脑子想着该沿着竖琴的木框整面贴皮,还是先把弯曲的竹子装上木框之后再贴皮,所以即使耳朵听到了多姆拉的声音,也没有接收到脑子里。

  她手边的皮没有很多,要是判断错误,就得重新再买了。

  虽然有点费工,不过只要把两根弯曲的竹子横过木框的上下两端,再在上面贴上皮革的话,应该就可以改变音调了。而且,这样子才能使用一整面的皮革,就算待会儿拆掉竹框,也只要调整皮革大小就好,不会出现皮革不够用的问题。

  “好……就这么做吧!”

  艾琳喃喃说完,就从铺在草地上的布上,拿起削得细细的竹子。

  这是她在竹子工艺工作坊买到的。她还在乐器工匠的工作坊里请求对方给她尚未除毛的太鼓用牛皮,以及已经完成除毛、太鼓鼓身用的干燥皮革这两种皮。

  能够发出洪亮声音的,当然是已经除毛、晒得光亮的皮革,不过艾琳还是打算先使用尚未除毛的牛皮。

  由于王兽舍的光线太暗,艾琳也很喜欢在阳光下工作,所以她便在王兽舍旁的草地上铺了布,坐在上面开始作业。

  这一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沐浴在阳光下甚至还会流汗,可以让人感觉到春天即将结束了。

  艾琳用脚趾压住竹框的下端,把上端靠在竖琴的木框上,并用小刀的刀尖做了记号。

  除了琴弦之外,木框也会影响竖琴的声音,就算是这种小动作,也会让竖琴的声音改变。一想到以后可能没办法再听到这把琴原本的声音,艾琳就觉得有点遗憾。

  艾琳把左侧贴有用竹条撑开的牛皮的竖琴夹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拨了一下琴弦。

  咚……琴弦的声音在皮革中回响,听起来闷闷的。

  艾琳闭着眼睛,并皱起眉头仔细聆听这个声音。

  很接近——比之前更接近了。在音程上虽然有些微的差距,不过声音本身和母王兽发出来的声音非常像。

  艾琳的嘴边慢慢浮现微笑。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只要做些小小的譌整,应该就可以发出和那种声音酷似的音质。

  吐出了憋在口中的气之后,艾琳睁开眼睛。她的眼前一片昏花。后脑发胀,还有一点头痛。

  艾琳环顾四周,不经意地歪了歪头,黄昏的风静静地吹过草原。她觉得多姆拉好像站在她身边,不过应该是自己多心吧!

  事实上,多姆拉早就因为受不了艾琳对自己视而不见的态度而回去宿舍了,艾琳甚至连多姆拉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什么时候回去的都不记得。

  由于一直坐着的关系,艾琳的腰和膝盖都僵掉了。她一边因为疼痛而皱着脸,一边站了起来。接着,她抱着刚完成的实验品看着王兽舍的方向。

  考虑到光的身体状况,还是现在马上试试看比较好——艾琳心里这么想,可是脚却动也不动。

  如果这次又失败的话……

  艾琳叹了一口气。今天还是先放弃好了,等到明天早上,天色亮一点的时候再试吧!反正现在也差不多是光睡觉的时间了。

  即使知道自己的干劲有点不足,艾琳还是默默地收拾工具。回去宿舍吃晚餐。

  *

  “艾萨儿老师!……艾萨儿老师!”

  门外多姆拉急迫的喊叫声,让艾萨儿停下了书写的手,抬起头来。

  “进来。”

  几乎在她回答的同时,门就被粗鲁地打开了。飞奔进来的多姆拉脸色惨白,只有脸颊是红的。

  “什么事?”

  艾萨儿板着脸询问,多姆拉颤抖着嘴唇回答:

  “……在吃东西,光在吃饲料了。”

  艾萨儿睁大眼睛。

  “你说什么?”

  “请您来一趟,总而言之……请您先来一趟。”

  艾萨儿站起身,催促着驻足等待的多姆拉离开房间。

  看见后面的王兽舍时,先让艾萨儿大吃一惊的就是墙壁上那个大大的洞。注意到艾萨儿的视线之后,多姆拉赶紧解释。

  “啊……非常抱歉,我太晚向您报告了。应艾琳的要求,我在昨天把墙壁上的洞扩大了。”

  “开那么大的洞,光不在乎吗?”

  “是的,它一点儿都不害怕。现在它已经不怕光线了。”

  艾萨儿紧紧地抿住嘴唇,走近王兽舍的门口。

  王兽舍里比一般的王兽舍还要明亮。粪便和尿液的味道扑鼻而来,不过在艾萨儿还来不及对这些臭味产生想法之前。眼前的光景就已经让她庇受到强烈的冲击,彷佛心脏被人抓住一般,她随即停下脚步。

  艾琳人在栅栏的另一头。

  她的手上抱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一边静静地弹出咚咚的声音,一边和光面对面。

  光用力地上下摆头,它把压在脚下的肉块撕裂之后,吞了进去。

  艾萨儿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幅光景,连呼吸都忘了。

  在明亮的初夏阳光照射下,肮脏的稻草、光巨大的身躯和只到它肩膀高度的艾琳,她娇小的身体相当显眼。每当光一摆动头部,细小的灰尘就会跟着它的动作飞舞。

  艾琳面无表情,她的眼睛半垂着,专心倾听着自己弹出来的声音。

  光吃完最后一块肉之后,便发出撒娇的嗄嗄叫声.

  艾琳则像是在回应它的叫声一般,一边咚咚咚……地弹着竖琴,一边慢慢后退,然后稍微低下头,钻过栅门。

  艾琳并没有把栅门关上。她就这么站在栅栏的这一边,轻轻、慢慢地拨动琴弦。

  光彷佛配合琴声一般微微摇头晃脑,不久之后,它的眼睛就变成了想睡觉的混浊颜色——那正是吃饱饭的小孩子安心的表情。

  等到光一闭上眼睛,艾琳便悄悄放下竖琴,关上栅门。

  拾起竖琴之后看向艾萨儿的艾琳,这才露出了高兴的表情。她看着艾萨儿的眼睛里,很快便盈满了泪水。

  艾琳流着眼泪,没有发出声音,她走到艾萨儿旁边以后,三个人便沉默地走到王兽舍外面去。

  艾萨儿轻轻抓住艾琳微微颤抖的手臂。

  “……你成功了呢!”

  除了这句话之外,艾萨儿什么都说不出口。

  艾琳泪潸潸地点点头。

  三个人在王兽舍旁边的草原上坐下。

  “——真的跟你想的一样呢,光对这把竖琴的声音有反应了。”

  艾萨儿一边摸着艾琳手上那把手工贴皮的竖琴,一边喃喃说道。

  “是的……前天早上,我试着在光的面前弹琴,结果它吓了一跳似的看着我。接着,它便开始叫了,就好像在回答我的琴声一样。”

  “然后呢?接下来怎么样了?”

  “我试着回应它的叫声。”

  艾萨儿皱起眉头。

  “怎么回应……你知道什么声音代表什么意思吗?”

  艾琳一面抹掉泪痕,一面摇摇头。

  “不知道。不过因为我还记得野生的母王兽发出来的叫声,就试着弹出同样的声音。”

  艾琳重新拿好铺了皮的竖琴,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地弹给艾萨儿听。

  “母王兽在巢穴里护着幼王兽的时候,经常发出这种声音,所以我就先试着模仿这种声音。结果……光就发出撒娇的声音了。”

  艾萨儿探出身子。

  “就是那种嗄嗄嗄的声音吧?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种声音呢!那就是撒娇的声音吗?”

  “我想应该是。因为野生的幼王兽会一边用脸摩擦着妈妈的胸膛,一边发出那种叫声……”

  从前天早上开始,艾琳在一天之内让光听了好几次铺皮竖琴的声音,同时带着母王兽哄幼王兽的那种“冷静下来”、“没关系喔……”的心情。

  每当这个时候,光就会发出嗄嗄嗄的撒娇叫声,而且好像想接近艾琳一样,用脸摩擦着栅栏。在它撒娇的时候,艾琳就拜托多姆拉把墙壁上的洞扩大一点。

  即便全身都在光线的笼罩下,光也已经不在意了。

  不仅如此,当艾琳因为吃饭等事情离开王兽舍的时候,只要她一回来,光就会做出野生的幼王兽迎接母王兽归巢的动作,一面发出撒娇的叫声,一面拍动翅膀。

  今天早上,艾琳发觉光做出了要饲料的行为时,不由得呆站在原地。

  就是现在——现在的它一定会吃饲料的。

  可是,艾琳没办法边弹竖琴,边晃动插在鱼叉上的肉块。她感到烦恼,不过还是觉得要是放过这个瞬间,或许这样的机会就再也不会来临了。

  在她做决定之前,身体已经先采取行动了。她打开栅门,把新鲜的肉块放进去。再一边弹着竖琴,一边走进栅栏里,好让光的情绪稳定。

  然后,艾琳先把竖琴夹在腋下,将肉块拿到光的眼前之后,再丢到它脚边。

  像之前一样,光的头也跟着低下来,它看着脚边,嗅着肉块的味道。接着它拾起头,一面看着艾琳,一面发出了询问的咚、咚、咚……的叫声。

  艾琳屏住气,把手指放在竖琴琴弦上,咚、咚咚、咚……地回应它。

  那一瞬间,光的眼睛里绽放出鲜艳强烈的光芒,就好像某个绑住心灵的东西迸开了一般。它猛然咬住肉块,撕裂、吞了下去。

  认真地听着艾琳描述的艾萨儿板起了脸。

  “……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你这次只是奇迹似的没事而已,接近没有陷入僵直状态的王兽可是非常要不得的。”

  被艾萨儿严厉地指责,艾琳便缩起脖子。

  “是的——做了之后,我也这么想。非常抱歉。”

  艾萨儿缓缓地摇头,叹了一口气。

  有好一阵子,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吹动树枝的声音,在静谧的草原上响着。

  “太令人惊讶了……”

  艾萨儿突然这么低声说道。

  以为她还在生气的艾琳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过艾萨儿的表情却很温和。

  看见艾萨儿看着自己的眼神浮现感叹的神色,艾琳觉得很不可思议。

  艾萨儿用沙哑的声音说:

  “……你真是个令人惊讶的孩子。”

  艾萨儿低语般说道:

  “你做了以前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情喔……”

  过了很久之后,艾琳想了无数次——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转过命运的转角的呢?

  是要求艾萨儿把光交给自己照顾的那个午后吗?还是为了回应光而想到使用竖琴的那个晚上呢?还是……

  最后她只会回到某一个想法。

  那就是,转角并非只有一个。有在命运的驱使下被迫转身的转角,也有自己开辟的道路。

  而这天早晨,艾琳确实转过了一个命运的大转角。

  3、教导师们的决定

  开始吃饲料之后又过了三天,光来到了初夏的阳光中。

  艾琳原本很担心长期绝食的光会无法好好消化肉块,不过王兽的身体似乎很强壮,光没有把饲料吐出来,也没有腹泻,十分顺利地恢复活力。

  当男性事务员用手拉开了栅栏另一头的王兽专用拉门之后,光便踩着有些不稳的步伐,自动自发地跑到草原去了。

  卡萨鲁姆高地的王兽保育场主要都是草原地形,后面则有森林和溪流。王兽舍旁边的草原上处处都有由地下涌泉蓄积而成的大水池,成为最适合王兽们活动的戏水区。

  当艾琳他们站在远处观看的时候,光步履蹒跚地朝着其中一个水池走去。它蹲在水池边喝水,接着随即扑通跳进水里,连看的人吓了一大跳。

  因为光实在玩水玩得太高兴了,还溅起了大量的水花,艾琳和多姆拉也不由得露出微笑,甚至连艾萨儿都笑了。

  “因为王兽很爱干净,所以要先洗澡。”

  多姆拉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会不会溺水啊……”

  艾琳一说完,多姆拉便摇摇头。

  “那个水池很浅,没什么好担心的啦!”

  艾萨儿也眯起眼睛看着光,并在点了一次头之后说:

  “好像没问题了。好了,趁光在外面的时候打扫一下王兽舍吧!我还要开会,就先回去了。如果发生什么事情的话,记得立刻通知我。”

  “是。”

  目送着艾萨儿踩着轻快的脚步消失在树林深处之后,多姆拉又把视线栘到光的方向。

  在明亮的阳光照射下,光溅起的水花有如宝石一般闪闪发亮。

  尽情泡完水之后,光一边滴着水,一边爬上草地,在阳光下蹲了下来,惬意地闭起眼睛。

  “好像作梦喔……光竟然沐浴在阳光下。”

  多姆拉看着光,喃喃自语似的说:

  “你真厉害,我是真心这么觉得。”

  艾琳惊讶地看着多姆拉的侧脸。

  “你真的办到了耶。”

  多姆拉抬起眉毛,俯视着艾琳。

  “就算是用了雾之民的秘法……”

  “我才没有用呢……”

  多姆拉举起手打断沉着脸的艾琳说的话。

  “听我说完。我要说的是,就算你知道什么雾之民的秘法,也使用了那些东西,我还是会尊敬你的。”

  艾琳眨眨眼睛。多姆拉表情平和地说:

  “我尊敬的是你的热情——你那夸张的热情。这十二天以来,你满脑子想的都是光的事,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能够对一件事如此专注的人呢!”

  一面苦笑,多姆拉一面接着说:

  “你的想法也很棒……这一次,我深深地觉得一旦在乎别人怎么想,就会很多事都做不成。可是在这方面,你简直是大剌剌得令人不敢置信,总是突然说出一些意想不到的话,也完全没有想过会不会被别人嘲笑——或许就是要这样,才能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吧!”

  艾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只能低下头。

  多姆拉用大手拍了拍艾琳的肩膀。

  “……好了,那我们去大扫除吧!我会把稻草扫出来,你就负责冲水。”

  艾琳吃惊地抬起头。

  “呃……那个,稻草我来就……”

  多姆拉笑了。

  “没关系啦,我来扫比较快。”

  多姆拉迈开大步朝仓库走去,艾琳原本想跟着他一起展开步伐,不过遗是突然停下脚步,再次回头看着光。

  一看见沐浴在阳光下懒洋洋的幼王兽,艾琳就觉得有股暖意从体内涌出来,扩散到全身的各个角落。

  光在阳光下……曾经停止的时间,又开始移动了。

  艾琳带着满脸微笑,小跑步追上了多姆拉。

  *

  教导师长室并不宽敞,当十名来参加会议的敦导师全聚集在这里的时候,就会让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然而即便如此,艾萨儿还是觉得比起待在宽敞的教室,这里比较能让她集中精神,所以只要有会议,一定会在这个地方举行。

  艾萨儿回到教导师长室的时候,所有的教导师部已经到了。教导师长助理正在替不知道这个紧急集会目的为何的教导师们说明原委,因此在艾萨儿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有点激动地看着她。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艾萨儿一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教导师长助理亚萨便开口问:

  “顺利到原野去了吗?”

  “嗯。虽然脚步有点不稳,不过它是自己走到原野上的,还跑去玩水呢!”

  “那真是太好了!”

  亚萨露出高兴的微笑。

  艾萨儿环视所有人。

  “我想刚才亚萨老师已经说明过了,光已经开始吃饲料,也渐渐地恢复健康。今天召集各位的原因,就是针对这件事情讨论一下。”

  艾萨儿说到这里便暂时停了下来,然而就在她准备继续开口的时候,一名中年教导师打断了她。这个男人就是因为说话尖酸刻薄而被学童们讨厌的洛萨。

  “在您说之前,可以让我先问个问题吗?”

  “请说。”

  “教导师长助理的说明只说到一半,我想请问您知不知道在学童们之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无聊传闻?”

  “什么样的传闻?”

  “雾之民的女儿使用秘法治疗光的这个传闻。我已经斥责过学童们,叫他们别这么无聊了,但是依在下拙见,会传出这种传闻难道不是因为教导师长对一个还就读于中级二段班的小女孩特别宠爱,还拔擢她成为照顾王兽的人所造成的吗?虽然很失礼,但我想知道您个人的想法到底是如何呢?”

  艾萨儿扯了扯单边嘴角。

  “对呀,会传出那种传闻的原因应该就是如此吧,但是至少在救了光一命这点来说,我的判断并没有错。”

  艾萨儿伸手制止了打算再说什么的洛萨。

  “你的问题和意见我就待会儿再听吧!我先来说明事情的原委。”

  教导师们全都端正了坐姿。

  “光身心不健全的原因和症状大家都很清楚,所以事到如今也没必要确认了。它极度怕光、拒绝食用饲料和符滋水的状态持续了一个月,如果同样的状态再继续半个月,它就会有生命危险。我们大家讨论了很多次.最后还是束手无策——是这样没错吧?”

  看见所有人都点了头之后,艾萨儿继续说:

  “我之所以会特别把中级二段班的学童升格为照顾光的人,是因为我在她的身上看见了打破现状的方法。不是因为她是雾之民……”

  艾萨儿看着洛萨说道:

  “而是她有观察野生王兽的经验。”

  教导师们全都骚动了起来,因为有大半的人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艾萨儿闭上嘴巴环视着大家,教导师们便静了下来。

  “她——艾琳有观察野生王兽的经验。而且,我想教过那个孩子的教导师们应该都已经发觉了,那个孩子确实拥有让长年担任‘达姆纽昂学舍’教导师长的约翰另眼相看的超群想像力和观察力。既然一般的想法无法让事态有所进展,我觉得让那小孩子试试看也无妨。”

  洛萨露出苦涩的表情,不过几名教导师——负责教导艾琳的教导师们,全都点头同意。

  “艾琳最先注意到的是光害怕光线的理由。她发现,对于有母王兽的保护而待在巢穴里的王兽来说,光线应该是从脚边射进来的。头顶处突然变亮,说不定就代表母亲不在的意思。于是,艾琳问我可不可以把王兽舍墙壁下方的木板拆掉。我认为这是一个很棒的看法,就答应她了——事后证明艾琳的想法是正确的,光对从下方慢慢射进的光线并不感到害怕。”

  教导师们的脸上浮现惊讶的神色。对他们点点头之后,艾萨儿继续说:

  “没错。光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艾琳的想像力有多么优异了吧……说来惭愧,在那个孩子对找提起要拆掉墙壁下方的木板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光线的角度问题。”

  艾萨儿的眼中渗出无奈的表情。

  “不过,与其说这是想像力的差距,不如说是知识的差距比较恰当。那个孩子曾经观察过野生王兽,所以她知道野生王兽母子是以什么样的样子待在什么样的巢穴里……我们连这种事情都不晓得。受到真王托付而照顾王兽的我们,竟然连这种事情部不晓得。”

  令人窒息的沉默袭来。

  “可是,那是……”

  教导师长助理亚萨小声地说着,艾萨儿还没把话听完就先点了头。

  “对,那是没办法的事.因为遵守王兽规范照顾王兽,对我们而言是非常严格的义务。只要是靠人为来保育象征真王王权的王兽,就一定得遵循那个规范。连饲料要喂什么、要用什么稻草铺床,都详细地制定在那个规范之中,还规定要给特滋水、接近王兽的时候一定要使用无音笛……”

  艾萨儿一一看过每一个人。

  “所以我们在照顾王兽的时候,才会完全不曾去想遗有其他的做法,我们根本没有余力去想什么新的想法。但是,还就读中级二段班的艾琳并不知道什么王兽规范,那个孩子心目中的王兽模样,就是过去和养父约翰进入深山的时候看见的野生王兽。因此那个孩子照顾光的时候,是把它当作野生的王兽,而不是被人饲养的王兽。她思考了幼王兽跟母王兽在一起的时候是怎么要东西吃的、又是怎么样才会安心,并从中联想……”

  艾萨儿摸摸手臂。

  “真是让人起鸡皮疙瘩呀——那个孩子没有使用无音笛,而是用自己加工的竖琴弹出类似母王兽叫声的声音,在几乎可以触摸到光的距离喂光吃饲料的喔!”

  大家的脸上都浮现惊愕的表情,洛萨发出了高八度的声音。

  “……竟然有这种事!那学童们之间的传闻就是真的吗?那个女孩果然使用了雾之民的秘法……”

  “洛萨老师。”

  艾萨儿一脸厌烦地说:

  “我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吗?”

  洛萨不悦地反问:

  “啊?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觉得我这么详尽地说明艾琳是如何联想的原因是什么?那个孩子能够洽好光并不是因为什么雾之民的秘法,而是她不像我们这样被王兽规范局限,懂得利用对野生王兽的知识所想出来的。我说明的意义就在此啊?”

  洛萨满脸通红。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用竖琴模仿母王兽的声音只不过是一种单纯的想法,根本不可能办得到!”

  艾萨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动摇。眼尖的洛萨看见之后,又提高了音调。

  “对吧?我说错了吗?如果没有特别的方法是办不到的。果然还是有什么雾之民流传下来的秘招……”

  艾萨儿摇摇手,打断了洛萨的话。

  “请等一下,洛萨老师,你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应该说,我就是觉得一定会有人这么想,今天才会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来。”

  艾萨儿带着严肃的表情看着大家。

  “我想,我们必须立刻讨论该不该把艾琳不是使用无音笛,而是用竖琴和王兽成功沟通这个事实,向王宫报告。”

  教导师们嘈杂起来。每个人都和身旁的同事面面相觑,互相耳语的声音充满了整间教导师长室。洛萨像是要挥开这些嘈杂声似的挥挥手,用高亢的声音说:

  “这根本不需要思考吧?这么重大的事情当然不能不向王宫报备啊!”

  艾萨儿拍拍桌子,要大家肃静。等待吵闹声如同退潮一般消失之后,艾萨儿开口:

  “大家冷静想想看,如果把这件事情告诉王宫,会发生什么状况。在此之前,人们一直觉得王兽是绝对不会和人类亲近的野兽。操纵它们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吹无音笛让它们僵化,然而,这只能让它们全身僵硬,根本无法传达我们的想法,艾琳彻底颠覆了这个和王兽有关的观念……”

  “所以才要……”

  艾萨儿对着插嘴的洛萨破口大骂:

  “闭嘴,把别人的话听完!“

  所有的人都因为这个激动不已的声音吓得挺直背脊。

  艾萨儿一边用带着火气的眼神瞪着洛萨,一边滔滔不绝地开始说了起来。

  “向王宫报告这件事情的话,想当然耳,一定会引起大骚动,我也会因为没有遵守王兽规范而遭到严重的处罚;不过我倒是甘之如饴,而且早在一开始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解释的方法了。最令我担心的是艾琳,是这个我们应该负责照顾的学童呀!”

  艾萨儿猛地敲了一下桌子,高声怒吼。

  “那个孩子毫无恶念,一心只想帮助光,十二天来都在王兽舍里生活,她的努力也带来了非常卓越的成果,让人不容置喙的卓越成果!可是应该有很多人都像洛萨老师一样,不认为这是那个孩子努力的成果吧!大家一定都会觉得和那个孩子的瞳孔颜色——也就是她拥有雾之民的血统一事有关。”

  艾萨儿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如果别人像艾琳那样,能够利用竖琴操纵光的话,我就不会这么不安了……但是,我和多姆拉都试过了。就算我们用同样的方式拨同样的琴弦,光也不会做出那些只有艾琳看得到的反应。”

  艾萨儿一过用右手抚着太阳穴,一边看着教导师们的脸上浮现复杂的神情。

  “……是的,就如同现在各位心里想的一样,知道这个事实之后,各位一定会觉得艾琳很特别。不过应该不是这样的,请各位以兽医的身分冷静思考一下。对光来说.艾琳确实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可是那并不是因为艾琳拥有雾之民的血统,而是因为艾琳会让光联想到母亲。各位想想,光其实就跟重生了一样。如同妈妈一般回应了就算鸣叫也得不到回应,一直处在不安阴影之中的光的,就是艾琳;让它安心吃饲料的,也是艾琳。”

  亚萨摸着胡子低声说:

  “是幼小动物学习并模仿母亲行为的铭印效应吗?”

  艾萨儿点点头。

  “大概是。对于王兽的生态,我们的知识有限,所以没办法断言,不过以可能性来说,这是最高的。”

  一名年轻的教导师一边思考,一边开口说:

  “可是,其他的王兽们也是在幼王兽时期就被带来给我们照顾了,却从来没有类似这种铭印效应的实例报告吧!”

  艾萨儿拨了一下掉下来的头发,看着那名年轻的教导师。

  “你是按照什么样的顺序喂幼王兽饲料的?”

  年轻教导师的脸上露出了“怎么会问我这么理所当然的事”的表情。

  “……当幼王兽在王兽舍外面的时候,把饲料放进王兽舍里。如果碰到雨天,幼王兽无法到外面去的时候,就吹无音笛让它们僵化,再把饲料放进去。”

  艾萨儿点点头。

  “没错。可是请各位站在幼王兽的角度想想,当自己不在的时候,巢穴里面被人放了饲料;或者是在僵化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饲料——这样子幼王兽当然不会觉得我们是给它饭吃的母亲啊!”

  “喔……”恍然大悟的声音从教导师们的口中发出来。

  艾萨儿用平静的声音说:

  “我们从来没有跟王兽有过亲密接触。我们照顾它们几十年,目送着它们走到生命尽头,可是却从未把它们当作爱马或爱犬一般对待……只要遵循王兽规范照顾王兽,我们就不会和它们接触。”

  应该是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从来没想过的事实吧,教导师们全都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艾萨儿。

  “不知道王兽规范的艾琳是抱着和马、狗相处的心情照顾光的。结果,她成功成为这个王国第一个和王兽有交流的人。”

  艾萨儿的眼里露出了哀伤的神色。

  “但是,看在王宫的那些政客们眼中,这个成果的意义应该截然不同——他们一定会因为能够操纵王兽一事而欣喜若狂吧!而艾琳也会因为拥有这种特别能力,而遭受政治力利用。”

  艾萨儿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他们会如何对待这名无可取代的少女;这名一看就知道拥有雾之民血统的少女……一思及此,我就害怕得不得了。受到瞩目之后,想必大公那边也会对艾琳大感兴趣吧!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吃掉斗蛇的生物——王兽,代表了真王拥有比大公更强的力量,也代表了真正的王的象征,你们应该也想像得到,会发生什么样的状况吧!”

  重重的沉默笼罩敦导师长室。

  艾萨儿悄声说:

  “如果事先知道这么严重的事情会发生在那个孩子身上,我就不会让她照顾光了——可是,事到如今根本无法让时间倒流。我能做的,就是去思考接下来要如何保护那个孩子,并且找出方法。”

  艾萨儿用平静的声音询问教导师们。

  “……我再问一次,各位觉得该向王宫报告光和艾琳之间发生的事吗?”

  *

  白天明明还很晴朗的天空,却在黄昏的时候突然乌云密布,到了晚上还刮起强风豪雨。

  一边听着敲打着王兽舍屋顶的雨声,艾琳一边像平常一样蹲在地上,看着正在睡觉的光。

  晚餐的时候,艾萨儿向所有的学童说明艾琳是如何成功让光恢复健康的。她的说明简单明了,也打破了有关雾之民秘法的传闻。

  说明结束之后,艾萨儿向全体学童呼吁:必须把光和艾琳的事情当作卡萨鲁姆学舍的秘密——如果泄漏出去,导致王宫的人们知道这个事实的话,他们一定会用一些理由把艾琳和光从卡萨鲁姆带到正规的王兽保育场——拉萨尔王兽保育场去的。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发生,希望大家发誓保护学舍的伙伴和王兽.

  听了这些话以后,学童们全都站了起来,教导师们也跟着站起身。大家把手放在胸前立誓。

  一面听着震撼食堂的声音,艾琳一面感受到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同伴们保护的感觉。幽阳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学童伙伴们也对着自己点头,艾琳高兴得全身发热。

  然而在晚餐结束,艾琳被艾萨儿叫到教导师长室去的时候,艾琳却得知了隐藏在这个誓言背后的另一个意义。那是一件让她全身发凉的事实。

  艾萨儿说,王兽是能吃掉斗蛇的王权象征,而能够操纵王兽的艾琳对真王或是对大公来说,都是具有重大意义的存在。

  艾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和光顺利沟通这件事,竟然具有这样的意义。

  以前艾萨儿曾经说过王兽是政治性动物,现在艾琳终于深切地感受到这句话的意思了。艾萨儿要学舍里的人们发誓保守光的秘密,也要保护艾琳……

  艾琳把手覆在脸上。

  真是无聊,她心想。

  王兽吃斗蛇就跟马吃草一样,不过就是本能罢了。她无法了解大人们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跟王权扯在一起。

  那个全身颤抖,大骂母亲“对照顾斗蛇的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对大公拥有不可动摇的忠诚心”的监察官的脸,此刻浮现在艾琳眼底——那个把无聊的事情奉为至上、夺走母亲性命的恶劣男人的脸。

  (妈妈一定……)

  不像祖父一样,是为了大公而养育斗蛇的。如果母亲是抱着那种想法照顾斗蛇,就不会排斥使用无音笛或特滋水了吧!

  母亲对斗蛇的感觉是不是跟自己对光的感觉一样呢?她是不是也希望在野外出生的野兽能够活得像在野外一样呢?

  艾琳缓缓地把手从睑庞上移开,潮湿的夜晚气息掠过她的脸颊。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艾琳都打算贯彻这个想法。她才不管真王或是大公为了争权夺利而想要什么,就算有可能遇到危险,也无法动摇艾琳的意念。

  不管王兽规范上写了什么,艾琳绝对不会让光喝出生在野外的王兽根本不可能碰的特滋水;她也绝对不会为了照顾光而吹无音笛让它僵化的。

  艾琳虽然没对艾萨儿提起母亲的事,但还是告诉了她自己的想法.艾萨儿虽然露出了阴暗的表隋,奸像在深思什么,不过还是答应艾琳了。

  这一瞬间,艾琳一直觉得好像在盘算什么、看起来很吓人的艾萨儿脸上,竟然出现了已经死去的母亲的影子,这个事实让艾琳觉得很不可思议。

  强风吹动了王兽舍,大雨唰地打在墙壁上。

  大概是被这些声音吓到了吧,光惊醒过来。它一边发出害怕的叫声,一边站了起来。然后,它摇摇晃晃地走到栅栏旁边,用头磨蹭着栅栏。

  艾琳不假思索地站起身,把手穿过栅栏,伸长手臂抚摸它的脸颊。第一次摸到的幼王兽的毛比她想像中柔软多了。

  光舒服地眯起眼睛,不断地发出撒娇的叫声,并用自己的脸颊磨蹭艾琳的手。

  怜爱的感情涌了上来。

  艾琳真希望自己有一个大大的身体,好好抱抱光……她好想拥抱害怕的光。

  4、最后的信

  光迅速地成长,几乎每天都可以让艾琳发现它的变化。

  由于判定能不能升级的“夏季考试”即将来临,艾琳也不能老想着光的事,不过只要艾琳不在,光就会在放牧场上一边发出哀叫声,一边到处奔跑,寻找艾琳的身影,这让艾琳实在没办法静下心来准备课业。

  卡萨鲁姆学舍没有多余的经费支付留级学童的生活费,因此学童一旦考试没有通过,就得离开学舍。如果家庭环境许可的话,是可以自行负担一年的费用,让学童多留在学舍里一年,但是艾琳并没有打算拜托约翰这么做。

  幽阳和自己很熟,会帮忙她赶上课业的进度,不过令艾琳惊讶的则是多姆拉也帮了她不少忙。

  多姆拉自己的“毕业考”也已迫在眉睫,应该没有余力帮忙别人才对,可是他那句“我很优秀”似乎不是假话,总是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替艾琳上课。

  好不容易熬过“夏季考试”之后,漫长的假期便来临了。

  除了负责照顾王兽们和邻近牧场寄养的牛和马的时间之外,学童们都可以回家。对学童们来说,这是能够开心和家人见面的时间,而非常需要人手帮忙夏季除草工作的农家家长们,也都很期待孩子们回来。

  当艾琳知道这段期间可以回家的时候,她的脑中浮现了到王都去见约翰的想法。可是,已经恢复往日生活的约翰会如何对待自己呢?一想到这一点,艾琳就提不起勇气。

  而且,她还考虑到光的事。如果把光托给别人照顾的话,它可能就会被人吹无音笛了。

  最后,艾琳只写了一封信给约翰。她写了一封长长的信,里面提到了学舍的生活、幽阳的事,不过就是没写到光——因为艾琳觉得万一被他儿子看到,就大事不妙了。

  艾琳才跟约翰分别短短几个月,然而两个人共同生活的日子却宛如遥远的梦境一般,让艾琳觉得很不可思议,也很惆怅。

  幽阳虽然舍不得和艾琳分开,但遗是回到了遥远的故乡去。即使知道两个人到了秋天就能重逢,艾琳还是觉得少了幽阳的房间空荡荡的,感觉很寂寞。

  多姆拉以第一名通过了“毕业考”,得到兽医的资格。他说从秋天开始,他会留在卡萨鲁姆一年,一边帮忙治疗生病的野兽,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路。考取第一名学童的特权,就是有资格留在举舍担任教导师见习生,多姆拉带着淡淡的表情说,他也会考虑走这条路。

  人数变少的夏天的学舍十分安静。卡萨鲁姆高地在夏天依旧很凉爽,不过到了盛夏时分,还是会听到频繁的蝉鸣,让人感觉燥热。打扫王兽舍的时候,总是让艾琳汗流浃背。

  暂时摆脱课业之后,艾琳每天一大清早就会去找光,直到深夜才离开。在这种又像母子、又像姊弟的相处模式之下,艾琳突然发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那就是——光似乎能够理解艾琳的话。当然不是像人类懂人类的语言那样百分之百理解,可是毫无疑问的,光真的听得懂一些话。

  艾琳是在打扫王兽舍的时候清楚发现这一点的。

  在艾琳还没清扫完的时候,光想要跑进王兽舍,于是艾琳便随口骂它:

  “不可以进来喔!我还没打扫完!”

  那一瞬间,光就在门口停下脚步。

  艾琳可以看见它的脸就在门口,并且看着自己这边,不过却没有进来的意思。艾琳觉得它应该不可能真的听得懂,所以还是继续挥汗打扫。等到清扫完之后,她就放了一块肉块在地上说:

  “好了,可以进来了。”

  光一听到,立刻兴高采烈地钻进门来。

  鸡皮疙瘩爬上艾琳的后颈——不管怎么想,光刚才的行动都让人觉得它听得懂艾琳的话。

  仔细一想,这或许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叫小狗等待,它们也做得到,所以王兽能够做到这点其实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突然降临在眼前的可能性让艾琳兴奋地全身发麻。

  王兽究竟能理解多少呢?如果能结合竖琴的声音、语言和动作来教光,说不定就能够理解很多人类的语言呢!

  从那一天起,艾琳就埋首于教光语言的工作。

  开始着手之后,艾琳渐渐发现光理解的速度远比狗或是马快多了,也敏感多了。

  不仅如此,它还会静静地看着艾琳做事,并且加以模仿。

  就好像艾琳在揣测光的想法时,会经常觐察它的表情、动作、叫声一样,光似乎也会观察艾琳的表情、动作和声音。

  对于和母王兽单独度过漫长的时间,进而学会在这个世界的生存之道的幼王兽来说,记忆母亲的动作和声音的意义应该是非常重要的吧——注意到这一点的同时,艾琳也感受到沉重的责任。

  “……我该当它的母亲吗?”

  烦恼到最后,艾琳跑去找艾萨儿商量,艾萨儿则带着严肃的表情倾听艾琳的话。

  听完之后,艾萨儿的表情沉了下来。

  “原来如此呀……”

  一边出神地摸着下巴,艾萨儿一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她抬起眼睛看着艾琳。

  “艾琳,你担心的是要是你当了光的母亲,光就学不到王兽的生活方式和沟通方法,只会记得和人类生活的那种轻松的方法,对吗?”

  “是的。再这样下去,就算它学会了我的话,也学不会王兽的语言的。”

  艾萨儿的眼中浮现哀伤的苦笑。

  “艾琳,你不用担心这个。”

  “咦……为什么?”

  艾琳惊讶地反问。

  艾萨儿平静地说:

  “因为光会在这里过完一生……它是献给真王的野兽,绝对不可能回到野外去,你忘记这一点了喔!”

  艾琳觉得自己的胸口被重重地敲了一记。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地凝视着艾萨儿。

  自己行礼离开艾萨儿那里的事,以及走在走廊上的事,艾琳全都不记得了。

  看见光站在夏日艳阳下的那一瞬间,剧烈的悲伤便涌了上来。

  就算不使用无音笛、就算不让它喝特滋水,光还是无法到野外生活,它只能就这样在这里过完一生。

  泪水涌现,流过脸庞,艾琳默默地哭了。

  在这件事发生后不久,艾琳寄给约翰的信,以她作梦也想不到的形式退了回来。

  傍晚时分,当艾琳在喂光吃饲料的时候,一名事务员大叔跑来告诉艾琳,说艾萨儿老师找她,请她马上到教导师长室去。

  艾琳赶紧洗了手,到教导师长室去,然而就在她站在门口等待艾萨儿让她进门的时候,从教导师长室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显得既低沉又沙哑,让艾琳有一瞬间还以为那不是艾萨儿的声音。

  进去里面之后,艾萨儿一直看着艾琳。她的眼睛和颧骨都红红的。

  “……艾琳,到这里来。”

  艾琳听话地走了过去.艾萨儿便从办公桌上的一个大包裹上拿起一个薄薄的信封,交给艾琳。

  信封外面用黑色的端正字迹写着艾琳的名字,反面的寄件人姓名则是多萨纳·阿三。看见这些字的瞬间,一股凉意掠过艾琳的胸口。

  她用颤抖的手指拆开信封,把里面的信纸拿出来。当第一行字跃入眼帘的那一瞬间,艾琳的头脑就麻痹了,不管读了几次,那行字就是无法进入她的脑袋里。

  ——昨天早上,家父多萨纳·约翰因心脏病死亡——

  只有这段文字在艾琳的脑海中浮现,艾琳就只是用眼睛扫过文字而已。

  她是在艾萨儿把信从自己的手中拿走时,才发觉自己在流泪的。

  “我可以看吗?”

  艾琳点点头,艾萨儿便迅速地看了信。

  “好简短的信呀,只写了最低限度的内容……真是个冷淡的儿子。”

  艾萨儿叹了一口气,伸手抓住艾琳的肩膀。

  “……你要振作起来。”

  听到这个沙哑声音的时候,艾琳才真切知道约翰已死的事实。

  约翰的脸、约翰的声音,在艾琳的心中浮现。

  她再也见不到约翰了。

  她原本还想让约翰看看光,让他吓一跳的;她原本还希望自己第一名毕业之后,约翰能称赞她的;她原本打算在那个时候对约翰说:谢谢你把我捡回家,能够被你带大,我觉得很幸福。

  这些重要的话,艾琳全都没告诉约翰,约翰在艾琳什么都还没说的时候,就离开人世了。

  艾琳用双手捂住脸,开始放声大哭。

  绕过办公桌走近艾琳的艾萨儿,用稍显生疏的动作搂住艾琳。在艾琳哭完以前,她一直温柔地搂着她。

  “别哭了。约翰曾经说过,跟你一起生活很幸福喔!他觉得你是他的骄傲,所以你别再哭了。”

  轻轻地放开手之后,艾萨儿拆开了摆在办公桌上的大包裹给艾琳看。

  “你看,约翰留了这个给你。”

  出现在咖啡色的油纸包裹中的,是过去艾琳曾经从约翰的柜子里拿出来偷偷阅读的书籍。

  “真有约翰的风格……你不觉得吗?”

  艾琳没办法回答,只是把额头抵在那些书上,继续哭泣。

  约翰的儿子在丧礼结束之后,就把简单的讣闻、父亲在遗言中提到的书籍寄给艾琳和艾萨儿。

  对他来说,他应该不想领养父亲在头脑不清楚的情况下,捡回来养大的雾之民的女儿吧!从他的做法就可以明显感受到,如果艾琳跑去找他的话,他可能会看在艾萨儿的面子上做一些该做的事,可是艾琳并不想再见到那个儿子。

  艾琳不想要除了约翰之外的监护人,她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所幸在离开学舍之前,艾琳还不需要担心食衣住的问题。毕业之后,她一定会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吧!

  一面看着黄昏的夏日天空,艾琳一面想着和约翰一起度过的夏天。

  自己其实很幸运……这个想法忽然充满她的内心。自己骑着斗蛇,漂流到那个地方时,就算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而就这么死去,也是很自然的。如果捡到自己的人是个大坏蛋的话,她根本无法想像现在的自己会过着多么悲惨的生活。

  约翰的笑脸在艾琳的眼中浮现,当时真的很幸福,那些日子就像艾琳的珍宝一般,无可取代。

  (长大以后,再去卡修山上的夏季小屋,看看旁边的那片花田吧!)

  就躺在约翰最喜欢的那片花田,对着天空说话吧!

  告诉约翰自己有多感谢他、有多想他、过了什么样的日子、成为什么样的大人吧!用能让约翰笑着说“是吗,你很努力喔”的方式生活吧!

  在横跨天空的长长云朵从淡紫色变成群青色之前,艾琳一直伫立在草原上。

  5、伤

  夏天过去,学童们回来上课的时候,光也开始换毛了。

  在柔软滑顺的眙毛下方,开始长出很有光泽的毛,不过因为现在正值换毛的高峰期,所以全身部是结块的胎毛,模样就跟披着一条破布一样。

  “哎呀,光的样子看起来好可怜喔。”

  许久不见的幽阳一来到放牧场就这么大喊。

  “别这么说啦!我不是告诉过你。王兽的幼年时期很长吗?听说完全长出成兽的毛需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再过一阵子,等到它的胎毛掉光之后,应该就会变成比较漂亮干净的女孩了。”

  艾琳一说完,幽阳的眉毛便高高地挑了起来。

  “女孩?光是母的吗?”

  “嗯。我是前阵子才知道的。”

  当幼王兽开始换毛,就是判断性别的时候了。艾萨儿教了艾琳判断的方法以后,艾琳才确认了光是母的,当时真的非常感动。

  抱着医药箱经过的多姆拉插嘴说:

  “唉,是女孩没错,不过是个破布女孩哩。”

  幽阳呵呵笑了。

  “哈哈,破布女孩这个形容方式真是一绝。”

  看起来确实是这样。艾琳忍着笑,噘起嘴巴。

  “太过分了啦!”

  接着艾琳对光说:

  “不要理他们。等你变漂亮以后,我们再来修剪毛吧,光。”

  不知道光是不是晓得艾琳在对自己说话,它倏地抬起头,看着艾琳。然后,它一边用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边开始搔着身体。换毛的时候,果然遗是会痒吧!大量的胎毛在空中飞舞。

  “如果是狗或马的话,还可以用刷子帮它们梳毛。”

  多姆拉说道。

  “喔……对耶。”

  艾琳喃喃说完,随即转身跑向仓库——因为她认为狗用的刷子太小了,不过马用的刷子可能就派得上用场。

  艾琳拿着刷子回来的时候,多姆拉和幽阳都吃惊地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什么想做什么,我怎么能让这个女孩被人叫破布呢!”

  一面感觉到背后的多姆拉和幽阳倒抽了一口气,艾琳一面朝着光走去。光一边发出嗄嗄嗄的撒娇叫声,一边张开已经长得很大的翅膀眺上跳下。脱落的胎毛也同时在空中飞舞,飘到艾琳的脸附近,让她不由得用手臂遮住脸。

  “哇……别这样,光,乖一点。”

  光虽然还在撒娇地鸣叫,不过遗是听话地收起翅膀,低头用脸颊磨蹭艾琳的肩膀。

  “……我真是不敢相信。”

  幽阳带着惊讶的表情小声地说:

  “王兽竟然跟她这么亲近……简直就跟狗和猫一样嘛!”

  多姆拉点点头。

  “真的。”

  艾琳把马用的刷子放在光的鼻子前,让它闻闻味道。

  “我要用这个帮你梳毛,你要乖乖的喔。”

  光不太在意地闻了闻刷子的味道,而当艾琳用刷子轻轻地梳理它腰部附近的胎毛时,它就会愉快地发出叫声,大概觉得很舒服吧!

  “你太大了啦!用马用的刷子梳的话,可得花上一整天呢!我得做一把你专用的刷子才行。”

  艾琳一边说话,一边从光的腰部梳到腹部、胸部,而当地吧刷子伸进翅膀根部时,刷子却不小心和毛缠在一起了。光发出呻吟,凶暴地露出尖牙,想必应该很痛吧!

  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锐利的牙齿就擦过了艾琳的耳垂和肩头。

  如同被火钳烫到似的热度爬过左耳和左肩,艾琳叫着向后跳。她步履蹒跚地往后退,并在草地上跪了下来。鲜血流过她的脸庞,眼前的青草即刻染上了鲜血。

  在混乱的思绪中,艾琳想到了一件事。

  她把重心放在单脚膝盖上,转身对背后的多姆拉大喊:

  “不要吹……不可以吹无音笛!”

  正要拿出无音笛的多姆拉吓得停住手。

  艾琳用右手压着耳朵,站了起来;左肩的感觉与其说是痛,不如说是像麻痹了一样毫无知觉。

  “绝对不能吹!”

  再对多姆拉喊了一次之后,艾琳转过身面对光。

  光开始惊惶失措了,血的臭味和艾琳的模样让它激动地拍动翅膀。

  得骂光才行,得在现在这个时间点骂它才行,得告诉它人类被它的牙齿咬到时是会受伤的……

  虽然心里这么想,可是看见沿着手臂滴在草地上的鲜血之后,艾琳却说不出话来。她的心跳加快,眼前摇摇晃晃的。

  她开始耳鸣了,脑袋里面好像有蝉在叫似的。她的眼睛前方绽出银色的光芒,冷汗也流个不停。艾琳转身背对着光,开始踏着不稳的步伐朝着幽阳和多姆拉的方向走去。

  她茫茫然地看着两个人爬上栅栏,朝着这里过来。她的视野越来越模糊了。

  (……不能倒下去。)

  倒下去的话,就会吓到光。艾琳拚命地拖着脚步继续走着。

  就在她因为幽阳和多姆拉扶住自己的身体而松了一口气的瞬间,耳鸣随即变得严重起来,四周也跟着暗了下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艾琳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柔软的棉被里,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秋天午后的透明阳光从窗户射了进来,左边的耳朵和肩膀痛得厉害。艾琳忍着耳朵的疼痛慢慢地转动脸,结果发现有个人坐在她枕边。

  看见艾萨儿难过的表情,艾琳的记忆便全都回来了。

  “……真是的。”

  艾萨儿喃喃说道:

  “你做了件蠢事呢!”

  艾琳的脸扭曲了。

  一想到得意扬扬地拿着刷子接近光的自己,艾琳就羞傀得无地自容,自己真的做了一件蠢事。光现在如何呢?幽阳和多姆拉一定也在担心自己吧!

  艾琳把棉被拉到眼睛的地方,遮住了脸。比起疼痛或是其他因素,羞耻心才是她哭的原因.

  “喂,别用棉被盖住头,会碰到耳朵的!你的耳朵缝了三针、肩膀缝了八针喔!”

  艾萨儿用严厉的声音说着,毫不留情地掀开棉破。

  “如果觉得丢脸的话,就不准再做这种奸事。这次只是伤到耳朵和肩膀,可是要是再向右徧一点点,你的颈动脉说不定就断了。要是真的演变到这种情况的话,你一定就没命了。王兽不是猫狗,你呀,就是被自己眼光很亲近的这件事情冲昏了头,才会连这种理所当然的危险都察觉不到!”

  艾琳哭着点头。她的抽噎激烈到让她呼吸困难。

  艾萨儿叹了一口气。

  “……我也有错,竟然会这么信任你。光的身型已经接近成兽了,接下来你还是不要跟它有身体上的接触会比较好。”

  艾琳瞪大眼睛看着艾萨儿。

  “……我不要。”

  艾萨儿睨视着艾琳。

  “我不管你要不要,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就算光没有恶意,可是只要它露出尖牙,即使是短短的时间,你都有可能被咬断脖子。”

  艾琳在枕头上方可以移动的范围内摇摇头。

  “我……知道,我……绝对……不会……再……大意了。”

  为了停止呜咽,艾琳死命地吸着气,同时这么说:

  “可是……如果我跟它……保持距离的话,光就……太可怜了。光把我……当成母亲,在它……独立之前……请……让我……待在它……身边。”

  艾萨儿皱着眉头,沉默地注视了艾琳一会儿。接着,她无奈地说:

  “……你呀。要是老抱着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接近光,迟早有一天会送命的,你完全陷入养兽人经常陷进去的错觉里了——这次的事情是偶发的意外,倘若没有发生这种事,光绝对不可能伤害自己,对光来说,自己是很特别的存在——你是不是这么觉得?”

  艾琳的脸突然扭曲。艾萨儿见状,用平静的口吻说:

  “确实,你对光来说可能是如同母亲一般的存在……可是。野兽就是野兽。”

  艾萨儿突然中断了对话,用手摸了一下脸。

  然后,她用疲惫的双眼看着艾琳:

  “你呀,知道野兽为什么会服从于其他野兽吗?”

  还没等艾琳回答,艾萨儿就说:

  “野兽会服从其他野兽,就是因为其他野兽比自己强——它们感受得到对方的地位比自己高。对野兽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分辨出谁是强者谁是弱者。你学过吧?群居的野兽们会藉由力量的大小来决定地位,弱者要服从强者。在野兽的世界里,这就是左右生存的严酷法则。弱小的孩子无法从父母亲那里得到食物,还会被强势的手足赶出巢外,或者是被杀死。弱小的公野兽是无法留下自己的后代的;甚至连自己的地盘都无法守护。所以呀,在一对一的关系中,判断谁的地位比较高,对野兽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艾萨儿伸手从怀里掏出无音笛,在艾琳眼前摇了摇。

  “你很讨厌使用这个吧,可是啊,这是人类这种弱小的生物唯一能对王兽那种拥有压倒性力量的野兽,展现自己的地位是高它们一等的东西喔!”

  艾萨儿把无音笛丢在艾琳的胸口,说:

  “如果你把自己当成光的母亲,就要好好管教它,让它完全服从于你,并且在它还是幼王兽的时候,让它清楚知道你的地位比它高……不然的话,等到光变成成兽的时候,一定会出现你无法控制的状况的。”

  艾萨儿的眼中浮现毫不通融的冷酷光芒。

  “所有的生物共通的感情并不是‘爱’,而是‘恐惧’,请你牢牢记住这个事实。要是沉浸在天真的梦想之中,让心中的错觉不断扩大,你就会被蒙蔽而失去看穿真相的力量。这个伤口是很好的教训,从现在这一刻起,请你忘掉天真的梦想,用冷静、理性的心学习和野兽之间该有的距离,以及相处方式。”

  艾琳轻轻地伸出手,从棉被上拾起无音笛。

  她就这么凝视着无音笛一阵子,然后抬起眼睛看着艾萨儿,递出了无音笛。

  艾萨儿沉默地看着艾琳;艾琳也沉默地看着艾萨儿。

  艾萨儿叹了一口气,万念俱灰似的说:

  “既然如此,你就先把遗书写好吧!”

  “在上面清楚地写上就算你死了,也是你愚蠢的行为招致的结果,是自作自受的行为,绝对不是教导师长的错。写好拿给我。”

  丢下这句话之后,艾萨儿带着满面怒容离开了房间。

  艾萨儿或许是因为在气头上才叫艾琳写遗书的,不过等到艾琳能够起身的时候,她还真的写了一封遗书。她不是要写给谁,只是为了将自己的想法留下来——因为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下跟王兽相处,她可能随时都会丧命。

  一回想起耳朵和肩膀被獠牙撕裂的瞬间,艾琳就觉得五脏六腑都挤在一块了。要是那付獠牙扑上脖子或是腹部……

  根本不用艾萨儿说,艾琳就已经打从心底觉得可怕了,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光很恐怖。然而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用无音笛管教它。

  ——听好了,艾琳,人兽之间遗是有很大的隔阂的,千万不能忘记这一点。

  艾琳一边回忆约翰教训自己的声音,一边写下了遗书。

  ——多奇是脾气很温驯的母马,跟我们都很熟,感觉就像是家人一样。可是如果它被胡蜂螫到,会因为疼痛感而情绪不稳,这时如果你又去接近它,它很可能会把你踢死了。如果是人类被胡蜂螫到而心情不好,也绝对不可能杀死一个和自己感情很好的小孩,但是马是不会顾虑这么多的。

  人类和野兽之间确实有很大的隔阂,艾琳自己就有这个坏习惯,老是会不小心忽略这个事实——就像她去摸蜜蜂,害蜜蜂死掉那样,这次的伤口就是提醒她不可以忘记这一点的烙印。可是……艾琳不觉得艾萨儿的话是真的。生物共通的感情只有恐惧,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光传递给她的感情温暖多了。

  艾琳绝对不想利用无音笛来告诉光暴力是不对的,她不想用铁的纪律教育光。

  艾琳无意亲自把遗书交给艾萨儿,于是把写完的遗书封缄,写上收件人的姓名之后,放进艾萨儿的鞋柜里。

  艾萨儿没有说明自己是否看了遗书,不过她并没有阻止伤口痊愈的艾琳去光那里。

  第六章 飞翔

  1、不安的胎动

  舒南是个浅眠的人。

  尤其是最近,在他感觉到继任大公的日子已经不远时,只要一想起传进耳里的各种消息,睡意就迟迟不肯造访。

  所以他经常在夜晚时刻,到城内的庭园散步。虽然他很同情得陪他到深夜的护卫员,不过一边看着薄掩住月色的云彩,一边散步,可以让他觉得思路比白天更清楚,也比较能看清事物。

  这几年来,有两个不安一直盘据在他心头。

  一个是并吞了东边大平原的几个部族,势力逐渐扩大的骑马民族拉萨。以前,拉萨只是游牧民族的其中一个小部族,现在却成了并吞超过一百个部族的强大王国。他们近年来一直频频侵犯龙萨神王国东回的国界,而这也正是他们觊觎这个王国的证据。

  在此之前,斗蛇部队根本不可能让骑兵接近他们。只不过斗蛇部队的弱点在于斗蛇的数量很少,一旦战争次数变多,王国便不能完全仰赖斗蛇,所以他们便开始从大公臣民之中招募大量兵力。

  这件事让大公领地的臣民们愈加不满。

  而这就是舒南的另一个不安。

  为什么只有他们必须站在国防的第一线呢?

  对大公领民来说,真王领民非但不尊敬为了保护王国而流血的他们,反而轻蔑他们,认为他们是想要杀掉真王的污秽野心分子。因此这个疑问渐渐演变为不满和怨念。

  (……大公领民的不满情绪,导致尝试暗杀真王的案件不断发生,每当有刺客袭击真王,真王领民就会憎恨我们、害怕我们……时间一久,就会成为根深柢固的恶性循环。不想办法制止的话,这个王国就没有未来了。)

  可是就算是恶性循环,如果采用了错误的制止方式,反而会让这个王国的根基遭受到比现在更严重的伤害,所以一定要谨慎行事才行。

  最近,舒南一直担心着自觉痼疾难治的父亲,似乎想要用强硬的手段解决心中的困扰。舒南非常清楚父亲不是为了一已的私欲,而是为了稳固他们兄弟的将来,才想要采取那个蛮横的行为的。然而,舒南却觉得父亲的想法大错特错。

  那不是出自“如何改变这个王国”的想法该有的结果。这一点舒南的想法和父亲一样——问题在于达到这个目的的方法。

  父亲的做法绝对无法带来美好的将来。

  (父亲总是说真王的权威不过是没有实体的泡泡,可是却没发觉这个权威已经在他自己的内心深处根深柢固了。)

  要是父亲知道舒南的想法,一定会气得仰天大喊:“荒唐!”

  没错,每个人都会这么觉得吧!真王和其领民当然不用说,大公领地的人们一定也会这么认为。深信立誓对真王忠诚、贯彻污秽的使命才是大公该有的态度的弟弟努根,一定也会面红耳赤地反对这种玷污神圣王权的行为的。

  可是,只要成功;只要破坏人们心中那无形的坚固权威,这惬王匪才能真正获得重生。

  舒南知道自己很受家臣们信赖.也觉得自己的作为一定会获得家臣们的信赖,不过一旦拉萨变成一个强大的王国,迟早有一天,事态会演变成无法光靠大公领民守护王国的局面。

  那个时候,这个王国能不能存活下去,就要看真王领民和大公领民能不能团结合作了。

  舒南在水池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月亮。

  (结合两地领民的方法只有一个。)

  要如何把舒南的心意传达给那个人、让那个人也赞同呢?——舒南非常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过去他曾经下定决心,试着表达过自己的心意,可是对方的回答却十分冷淡。那虽然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不过如果不想想办法改变那种“理所当然”,就无法开拓这个王国的未来。

  把心意告诉她是一步险棋,但却是非做不可的事情。

  *

  当舒南在大公居城的庭园里仰望月亮时,耶尔正在王都后巷的小路上。

  四年前在真王生日宴会上遇到暗杀事件的那一天起,耶尔的心中就一直抱着一个疑惑,并且不断地追查真相。

  当时的刺客真的是“血与污秽”的成员吗?

  说到底,“血与污秽”本来就是一个无法确定真实身分的集团。万一有人打着他们的名号而尝试暗杀真王的话……

  如果耶尔的怀疑是确有其事,那号人物就一定为了和“血与污秽”完全不同的目的而计划暗杀真王。

  耶尔感觉到人的气息,随即摆好架式。一个人影从巷子深处向他接近。

  看到在月光下依稀浮现的轮廓之后,耶尔便放松心情。耶尔派出去探查的那名心腹在看见耶尔之后,立刻敬了一礼。

  “……怎么样?查出什么了吗?”

  部下点点头。

  “目前还不清楚是不是跟那件事情有直接关系,不过在我一一过滤和那号人物有关的商人人脉时,发现一件很奇符的事。”

  为了抵抗不断侵袭东边国界的拉萨骑兵,这几年野生斗蛇卵的需求大增;由于获利很高,因此有许多男人不顾危险开始收集斗蛇卵。

  斗蛇是污秽的野兽,买家又是大公,所以进行这些贾卖的人们几乎都是大公领民,不过最近这几年,真王领民之中也出现了和这种买卖扯上关系的人。

  真王领地的河谷和沼泽里都有野生斗蛇,会有人被高额的获利吸引而动了野心,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不过为了贩卖斗蛇卵,就必须和大公领民的斗蛇商接触。而在负责牵线的商人之中,有人和耶尔怀疑的人物有所关联。

  “斗蛇吗?”

  耶尔喃喃说道。

  那号人物应该是不可能跟斗蛇扯上关系的,可是如果对方想要斗蛇的话,非常可怕的情况就会发生。

  “谢谢,辛苦了。你真厉害,竟然在垣短的时间之内发现这种事情,你就继续采察那个商人的行动吧!务必要查清楚对方是不是不只卖卵,还企图在什么地方养育斗蛇。”

  *

  每当赛米雅收到侍女娜美的母亲特制的烤点心时,她的心脏总是会开始剧烈跳动。

  身为真王唯一孙女——赛米雅的试毒人,娜美算是所有的侍女当中最受信赖的,所以她拿来的点心都不会受到周遭人们的怀疑;在以前,这小小的烤点心之中曾经藏了一封包在油纸里的信。

  娜美是抱着必死的觉悟把装着信的烤点心拿给赛米雅的。

  在赛米雅的房间和她独处的时候,娜美把烤点心递给她,并且一脸苍白地说明了事情原委。

  在某天休假的晚上,大公的长子舒南竟然独自一人跑到她那里去。

  他以认真的表情诉说了将真王从暗杀的危机中解救出来,以及拯救这个王国免于分裂的方法。

  娜美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她压低声音说:

  “……舒南大人说,如果奴婢无法理解他的用意,他就要把奴婢杀掉。奴婢可能懂得不多,不过舒南大人说的确实让奴婢觉得那是解救真王大人的最佳方法。让其他大人们听到的话,应该会十分震怒吧!但是,对奴婢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真王大人和赛米雅大人的性命。”

  娜美凝视着赛米雅小小的眼睛散发出的认真光芒。

  “不管硬盾有多厉害,可以随身保护大人,可是他们毕竟是人,不一定能防范接踵而来的刺客。奴……奴婢很害怕哪一天两位大人会……”

  赛米雅抓住娜美颤抖的手臂。

  “好了,我清楚了解你的心意了。”

  赛米雅的脸上也是一点血色也没有。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舒南明明也很清楚,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自己身上流的血和普通人不一样,是在远方的诸神之山的诸神之国诞生的祖先们代代传承下来的神圣血脉。就是因为这条血脉,真王才有资格成为王国的灵魂。对于继承了真王血脉诞生下来的女孩来说,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维护血脉的神圣性。

  和舅舅或是表兄弟结婚,也是为了守护血脉的神圣性。只要跟没有继承神圣血脉的人结婚,就会影响血脉的神圣性,就算对方是贵族也一样。

  舒南是个迷人的年轻人。

  (如果我只是一股贵族的女儿……)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赛米雅感受到无可比拟的幸福。这个想法浮上心头,让赛米雅咬紧了嘴唇,强忍不甘——即使程度轻微,她还是很讨厌自怨自艾的自己。

  赛米雅对娜美投以严厉的目光。

  “我懂你的心情,但是,你别再送这种信来给我了。还有,如果这件事情传出去的话,这个王国就真的会分裂了。你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娜美带着迷惘的眼神回答:“遵命。”

  从那一天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年了,虽然之后再也没出现过藏了信的点心,不过每当赛米雅看到这种点心的时候,这是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舒南说的话。

  在娜美正把茶倒进轻巧的茶杯里时,门外传来了硬盾年轻的声音。

  “……达米雅大人来了,方便进去吗?”

  赛米雅拾起头,对着娜美点了一下头。娜美一打开门,达米雅就抱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达米雅的身上带着风的味道,应该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吧!

  那是让人心情愉悦的味道。

  这是吹进紧闭房间里的清爽的风。每当赛米雅看见达米雅的时候,都会感觉到这阵风的味道——虽然阳光、爽朗,但却蕴涵着能把人带到禁忌之地的恐惧。

  “我亲爱的赛米雅,你好吗?”

  达米雅露出微笑,想把箱子放在桌上。娜美赶紧把茶和点心收到一边。达米雅挑了一下眉毛,对娜美点了头之后,再次轻轻地把箱子放在桌子上。

  “舅舅,你带了什么过来?反正一定又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赛米雅一说完,达米雅就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奇怪的东西?我什么时候带过那种东西来给你啊!哎,你看看吧!”

  打开盖子之后,达米雅用手比着箱子里。

  赛米雅看了里面之后,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箱子里面是一座王宫。

  被森林包围的宅第和庭院——如果从空中鸟瞰自己居住的王宫,应该就是这个模样吧!那是一个几可乱真的精美模型。

  不想承认自己吃了一惊的赛米雅,轻轻地瞪了达米雅一眼。

  “舅舅一直把我当作小孩子……还拿这种玩具来。”

  达米雅突然伸出手摸了赛米雅的脸颊。那是彷佛被羽毛抚过一般的温柔触摸方式。

  “……要是把你当小孩,就不会把这个拿来给你了,这是成年人才会欣赏的精细工艺品。能够做出这种东西的人多么有天赋,你应该可以了解吧?”

  赛米雅的心跳变得和警铃一样又快又急,她将视线从达米雅身上移开。不能让舅舅知道我只不过被摸一下脸就心神不宁——赛米雅努力发出镇定的声音。

  “……我了解。”

  达米雅轻轻地执起赛米雅的手,让她的手指触碰模型树木的尖端。彷佛摸到笔尖的搔痒触感让赛米雅全身僵硬。

  “这种柔软的感觉很棒吧——诸神从天上伸出手触摸森林的树木,一定也是这种感觉吧!”

  一边听着达米雅的声音,赛米雅一边动也不动地强忍着搔痒的感觉。

  *

  艾琳来到卡萨鲁姆学舍的第四个秋天来临了。

  秋天来访,围绕在卡萨鲁姆高地边缘的森林就会染上金黄色,当远方的欧诺尔山脉的山棱覆上白雪时,对比的色彩更是美得令人屏息。

  只不过很可惜的是高地的秋天并不长,秋天早早结束之后,严酷的寒冬便随之来临。

  从西北方吹来的强风挟带着雪花吹上欧诺尔山脉,让山脉北迟下起大雪。拜这所赐,位于山脉东南边的卡萨鲁姆高地的雪量并不多,不过少了雪花而轻松翻过山头的风却冷得刺骨。

  到了冬至的时候,卡萨鲁姆也会下雪,放牧场、王兽舍和学舍都会覆上一层薄薄的雪。

  王兽是讨厌下雨打雷,但是不怕冷的野兽,所以就算放牧场上都是雪,只要天气晴朗,它们还是会一面吐着白色气息,一面精神鲍满地到外头去。

  这个时候,光已经成为一只体态匀称的漂亮成兽了。

  它那美丽的毛色让任何人看了都忍不住赞叹。

  “……连拉萨尔王兽保育场里都没有毛色这么漂亮的王兽哩。”

  其他的教导师们经常会对教导师见习生多姆拉这么说,他们会老实地赞美光的毛色。

  看到毛长齐的光时,艾萨儿总是会想起艾琳以前曾经说过,野生王兽的毛色会因为日照的不同而有所变化。就如同她说的。光在夕阳下是金色的。在晨光下又会发出银白色的光辉。

  光和放牧场上的其他王兽有什么不同——这么一想,几个要素便浮上艾萨儿的脑海。她认为其中有两个重要的差别。

  只要一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其他的王兽就会被无音笛僵化,可是自从艾琳开始照顾光之后,它就没有再被无音笛控制过,也没有喝特滋水。

  (如果这就是让光和野生王兽一样耀眼的原因的话……)

  为什么王兽规范中会刻意订定让王兽的毛色变黯淡的照顾方法呢?

  这是艾萨儿长久以来一直薪在心中的疑惑。王兽规范之中果然隐含着某种意图。

  (……那个男人的警告会不会和这个隐含的意图有关呢?)

  很早以前,艾萨儿在寻找野生王兽的时候,在深山中遇到了一个高个子男人,不管是他的模样,还是他说过的话,艾萨儿都没有告诉任何人,一直藏在心里。

  当艾萨儿听到艾琳说她看过野生王兽时会大感惊讶的原因,就是艾萨儿怀疑那个男人可能和艾琳有关系。

  观察了艾琳四年之后,艾萨儿舍弃了这个怀疑。看过艾琳的行为之后,艾萨儿就确信事实正如约翰所言,艾琳只是继承了雾之民的血统而已,并不知道他们一直以来遵守的戒律。如果艾琳遵守了雾之民的戒律的话,就不可能把光从王兽规范中解放出来了。

  在知道艾萨儿是王兽保育场的教导师之后,身上穿着如同飘在森林里的雾似的灰色衣服的高个子男人说:“不要寻找野生王兽。”

  ——从落入人类手中的那一刻起,王兽就被列入戒律之中了。

  因为如果王兽不受戒律束缚的话,会很危险。

  像你这种负责管束王兽的人,是不可以观察在野外生长的王兽的。

  为什么——艾萨儿这么问了之后,男人用冷冰冰的声音回答。

  ——因为你这么聪明、又如此热情,而且还替真王养育王兽的人,一日一看见在野外生长的王兽,就会招致可怕的灾难。

  或许你不相信,不过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所以请你记住、听从我的警告。你也不希望发生令人后悔莫及的恐怖灾难吧!

  直到现在,艾萨儿都还清楚记得那个男人那双凛冽的绿色瞳孔,还有当时包围着自己和男人的森林,所散发出的阴暗感和潮湿的苔藓味道。

  她不希望因为莫名其妙的雾之民所做的预言而改变心意,但是那个时候感受到的冰冷恐惧感却深植在她的心中。雾之民永远都在某个地方监视着自己——艾萨儿一直这么觉得,所以在那之后就不曾再去寻找野生王兽了。

  只是看见野生王兽罢了,到底有什么危险的?是为了守护他们的戒律吗?还有,那又和王兽有什么样的关联……

  有某件事是连将一辈子献给保育王兽的自己都不知道的,这让艾萨儿觉得很愤怒。偷偷摸摸守护什么的态度,令艾萨儿很不高兴。只有知道真相之后才能做判断,不让人知道真相,就是不想要让人做判断。

  是谁想要瞒着自己呢?

  到处流浪的雾之民应该不可能有这种力量。最重要的是,她听说王兽规范是真王的祖先写的……这样子的话,对照顾王兽的人有所隐瞒的,就是真王啰?

  就在找不出答案的艾萨儿过着郁闷的日子时,艾琳来到了她的身边。什么戒律、规范都不懂的艾琳,天真地打破了规定的框框。

  当艾萨儿看着光和艾琳嬉戏时,曾经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安。

  (如果就这样把光养成野生的王兽,会发生什么事呢?)

  光渐渐成为和保育场里的其他王兽完全不同的生物了。

  这样下去的话,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吗?那个雾之民男人不希望自己看见野生王兽——他惧怕的危险灾难究竟是什么呢?

  艾萨儿知道自己会让艾琳为所欲为,就是想看看这个“危险”的真面目。然而,她也害怕自己的好奇心会让艾琳走向险境。

  或许自己应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艾琳。就算听了这些话,艾琳也一定不会因为在意雾之民的告诫而改变照顾光的方式——毕竟她是个为了和光接触,不惜写下遗书的女孩。

  只不过雾之民的警告,等于是让自己怯懦的阴影,这件事实在令艾萨儿觉得心情沉重。

  光一伸开翅膀,艾琳的身影看起来就更小了。

  艾萨儿一直注视着那个拉长背脊,没有丝毫恐惧地摸着王兽胸口的女孩背影。

  2、飞翔

  新年假期来临,卡萨鲁姆高地也安静下来,让艾琳觉得心情轻松。

  和光一起度过的这四年来,艾琳的心中一直抱持着一个暧昧的疑问。由于任谁听到这个疑问都会一笑置之,不笑反而会令人感到奇怪,因此艾琳甚至没对幽阳说过。

  越了解光,艾琳就越为王兽的高度聪慧感到不安。

  王兽有着酷似人类的部分。

  发觉这一点之后,艾琳就一直留意不要让别人发现到光的这一部分,然而在第一年的春天来临时,光几乎已经完全听得懂艾琳的话了。

  不仅如此,它还在那如同拨弦般的叫声中加上各式各样的变化,漂亮地使用了艾琳自创的“语言”,现在甚至可以向艾琳表达自己的意思。

  光一开始对艾琳说的是“痒,帮我抓”这种非常简单的“话”,即使如此,当艾琳听到光用叫声组合的“话”表达背痒,要艾琳帮忙抓,而不是用动作传达的瞬间,艾琳惊讶地无法动弹。

  在喜悦之前,不可思议的恐惧感先涌了上来。

  艾琳教过它背、肩膀、脚等身体部位的发音,也教过它痛、痒、摸我、帮我抓痒的发音……可是,艾琳从来没有把这些单字组合起来使用给它看过。

  光不是模仿艾琳说过的话,把每个音节连起来,而是根据自己的需求而组合音节,传达意思。

  狗和马也可以理解这种程度的人类语言,有时候也会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不过它们都是用自己原本的叫声和动作、表情来表达,而不是用这种随性组合出来的叫声所表达的“话”。

  光不单单只是因为艾琳教过它的关系才能使用“话”,它甚至还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组合各种叫声来表达复杂的意思。它可以理解艾琳发出来的声音和所代表的意义,并且自行创造出新的话。

  艾琳对光说话,光就会用如同拨弦般的叫声回应……不知从何时开始,这已经变成自然而然的事了。

  艾琳怀疑自己是不是打开了一扇不可开启的门。

  蜜蜂能够筑出井然有序的蜂巢组织,那是人类的技术绝对无法达到的。在野外生活的生物都各自拥有令人惊异的能力,并建立起它们生存的世界。

  但是,艾琳不得不觉得光做的事情已经超过“在野外生活的野兽”这个框架了。

  (还是……)

  野生的王兽都会组合各种叫声来进行对话呢?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王兽这种生物的思考模式跟人类就会十分接近了,甚至超乎大家之前的想像——那为什么人类保护王兽的这几百年来,都没有人跟王兽对话呢?

  艾琳不由自主地觉得这是某种人为因素造成的。

  知道光的能力之后,每当艾琳回过头去审视王兽规范时,都会觉得写下这个规范的第一代真王,其实是在知道王兽的这种能力之下,才制定这种规范,好防止能跟王兽对话的人出现。

  那一瞬间,艾琳心头发凉。

  (倘若这是真王真正的意图,我可能就做出不好的事了……)

  艾琳不晓得真王为什么会禁止人们和王兽对话。可是,如果这是一种禁忌,而自己和光说话的事情传到王宫、传到真王耳里的话,会怎么样呢?除了自己之外,试图保护自己的艾萨儿和学舍的所有人,一定都会遭到波及吧!

  这让艾琳非常害怕。所以当她和光说话的时候,都会非常小心,以免被别人发现。

  首先,她减少了在别人面前对光说话的次数。如果是用竖琴的声音和光对话,就算被别人听到,对方也不懂意思。然而,为了尽量避免让别人看到他们透过竖琴对话的模样,艾琳和光相处的时候,都会跑到距离学舍很远的森林暗处或是河谷。

  可是,如果明显做出不让别人看见光的举动,又有可能招来洛萨多余的关注,因此这方面的拿捏相当困虽。

  所以只要假期来临,艾琳总是能感受到一种放下重担的解脱感。

  光每天都想往外跑。

  “我跟你不一样,我可是觉得雪很冰喔。”

  艾琳嘟囔着抱怨的话,不过光却装作没听见,还踩着轻快的脚步,毫无窒碍地走在雪原上。光非常喜欢河谷,它可以蹲在没有人烟的河谷岩石上听着潺潺流水声,就这么度过大半天。

  反观艾琳,虽然穿着皮革长靴和铺着毛皮的外套,然而只要在雪中待的时间一久,她还是会觉得全身都冷透了。积雪会让脚下举步艰辛,艾琳偶尔会在雪中停下脚步,伸伸懒腰,舒缓腰部和背后的酸痛。

  只要艾琳一停下来,明明可以继续向前走的光也会乖乖地停下来。

  每当艾琳看见仿佛在等父母的小孩子一样停下脚步的光,就会开始思考野生王兽究竟会在什么时候独立?

  光的外型已经是一只完全的成兽了。一般来说,野兽都会在成熟之后独立,找到自己的领域,可是光却完全没有表现出要离开艾琳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光是被人类养大的关系也说不定。和保育场的其他王兽比起来,光的毛色和叫声都比较接近野生王兽,不过它还是不会飞,也没有为了繁衍后代而出现发情症状。

  (毕业之后……)

  艾琳想去寻找野生的王兽。她想要花时间慢慢地观察野生的王兽,看看它们的生态跟保育场里的王兽有何不同。

  为了在毕业之后不会和光分开,艾琳得在半年之后举行的“毕业考试”之中得到第一名,获得留在卡萨鲁姆的资格才行。虽然幽阳说因为光的事情,就算艾琳没有考到第一名也能留下来,不过艾琳还是希望能以不受特别待过、不让人刻意关照的形式留在学舍。

  艾琳边想着这些一事情,边走在雪原上,雪原渐渐变成下坡,森林也跟着出现了。为了王兽往来方便,男性事务员们必须把森林通道旁的树枝尖端砍掉才行。高地东南边有一片阔叶林,北边则是针叶林居多,所以即使冬天还是充满绿意,地上也几乎没有积雪。

  进入森林以后,风势减弱,令人觉得暖和起来。除了时而傅来雪从枝头落下来的声响之外,连鸟叫声都没有。艾琳一边尽情地感受森林的味道,一边跟在光的后面,朝着河谷走去。

  河谷位于一个相当陡峭的悬崖底部。如果是夏天还有可能下得去,不过现在岩石上的积雪应该都结冰了,要下到河边去实在不太可能。

  光喜欢的地方就是从悬崖伸出来的岩石平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照良好的关系,这里并没有积雪,凸出来的岩石也能挡风,确实是个很舒适的地方。

  艾琳就待在坐着的光的双脚之间,光像抱着一颗蛋一般搂着艾琳,让艾琳觉得温暖又舒服。要是艾萨儿看见的话,一定会瞪大眼睛怒骂出声吧!不过光和还是幼王兽的时候比起来,已经懂事多了,也了解艾琳的身体是很容易受伤的。

  冰冷的身体温暖起来之后,艾琳便从怀中掏出书,开始阅读。

  犹如风箱般的声音从光的腹部传了过来。光带着满足的表情,沐浴在阳光下。

  〔……那个,很好吃。〕

  因为突然听到光在“说话”,所以让艾琳抬起头来。

  “哪个?”

  〔那个。〕

  艾琳把视线转向光看的地方,便看到了一只鸟在天空飞舞。那的确是一只肥滋滋的鸟。

  “应该很好吃吧!可是你抓不到喔。”

  〔为什么?〕

  “你又不会飞。”

  光的喉咙发出了咕咕的声音。

  〔飞?〕

  艾琳把书收回怀里,伸开双手做出拍动翅膀的动作。

  光猛然张开翅膀,也啪嚏啪嚏地拍给艾琳看,不过它并没有飞起来。

  〔……脖子后面。好痒,帮我抓。〕

  艾琳叹了一口气。

  “脖子后面?我的手构不到。你先把身体弯下来。”

  光蹲了下来,弯曲身体。

  “我要爬上去了,你不要乱动喔!就算痛也不可以把我甩下来。”

  当艾琳打算抓着光的毛爬到它的背上时,光倾斜了身体,让艾琳比较好爬上来。

  光的后背大概有艾琳的三倍大。每次一爬上它的背,艾琳就会莫名地觉得自己变成一只虫了。

  “哪里?这里吗?”

  在光的脖子附近,有一处毛是倒插着的。艾琳帮它抓痒时,它发出了舒服的叫声。

  忽然间,艾琳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艾琳原先以为是光的身体在摇,不过她立刻就发觉不是如此了。

  “……地震!”

  树木开始摇晃,积雪掉落的声音从四处传来,岩石平台也发出了摩擦的声音。这是艾琳从未体验过的大地震。

  为了避免跌倒,光站稳了脚步,伸开翅膀。艾琳紧紧地抓住光的脖子,不假思索地闭上了眼睛。

  在一阵可怕的声响之后,岩石平台龟裂了。在艾琳还来不及叫的时候,光脚下的石头崩裂了。

  不知道是瞬间的判断还是本能驱使,在那一刹那,光展开了翅膀,跳离岩石平台。

  随着身体被拉起来的烕觉,艾琳的头发也被强烈的风吹动了。

  在她的身体下方,光的肌肉正用力地上下移动着。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艾琳想要睁开眼睛,无奈吹在脸上的风实在太强了,让她无法睁开。

  当她微微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看见的只有一片天空。

  光看得见大气层,看得见风,它不用思考就知道该乘上哪个气流、避开哪阵风。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一面发出愉悦的声音,光一面在广大的天空中飞舞着。

  背上的艾琳光是要紧抓住它就已经用尽力气,根本没有余力看下面了。一想到自己的身体下方没有陆地,艾琳就觉得害怕的情绪全部从腹部涌了上来,只能一直强迫自己不要想。

  风声咻咻地吹过耳边。就在艾琳因为呼吸困难而试图抬起头的时候,风的力量随即迎面而来,要是手上的力气稍微放松一点,她的身体就会被风吹走。艾琳赶紧把身体贴在光的脖子上,这才轻松了一些,而且还有被风抵着后背的感觉。

  即使快要被风吹走的感觉消失了,极度的寒冷还是让艾琳受不了——因为如同冰一般的风就抵在她的背上。她的手渐渐失去了知觉,不断流出来的眼泪也让她无法睁开眼睛。

  “光……光!”

  牙齿打颤的艾琳大喊:

  “下去!光,拜托你!我好冷!”

  沉醉在飞翔喜悦中的光一直不肯回应艾琳,但是在艾淋不停喊叫下,光终于开始缓缓降落了。

  光在放牧场的雪原上轻轻地伸展翅膀,当它的脚着地时,艾琳可以清楚地感受到。

  艾琳用力将冻僵的手和光的毛分开之后,便从光的背上滑落到地面,有好一会儿都无法动弹。

  看见卷曲着身子不住颤抖的艾琳,光发出了担心的叫声。接着,它像是在为幼小的野兽取暖一般,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子,完全包覆住艾琳的身体。

  即使身体暖和起来了,艾琳的颤抖还是停不下来。她把双手放在嘴边,还是不断地颤抖着。

  (……怎么可能?)

  艾琳更用力地抓住光的脖子,稍微移动一下身体看着下方,结果却让她倒抽了一口气。

  光在飞!……光在空中飞!

  河谷看起来就像细细的一条线。覆着雪的森林和原野沐浴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延伸到视野的遥远彼端去。

  光的喜悦也传给艾琳。它释放出所有的力量,彷佛要划破天际一般用着强大的力量挥动翅膀慢慢向上飞。

  等到颤抖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之后,艾琳觉得全身上下的力气都消失了。她维持着放空的状态,彷佛胎儿般弓着身子,长时间待在光温暖柔软的腹部下方。

  从光的腹部下方爬出来之后,艾琳还是在雪原上蹲着发呆了一会儿,连光一直跟自己说的话都没听进去。直到她迟缓的抬起眼睛,对上光的视线时,才终于恢复了情绪。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光的眼睛发出了鲜活的光芒。它雀跃的心情传递给艾琳,让艾琳也慢慢地露出了笑脸。

  “……你飞起来了呢!”

  她的眼角发热,眼泪也滑过脸颊。

  〔我飞起来了!我飞起来了!〕

  光仰着头,对着天空高声鸣叫,然而,这个喜悦的叫声戛然停止。

  “……怎么了?”

  光脖子附近的毛竖了起来,一直盯着森林外围看,接着,它的喉咙深处开始发出了艾琳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

  艾琳看向光看着的地方,可是什么都没看见。它究竟在介意什么呢?

  然而就在艾琳瞪大眼睛观看的时候,她发觉自己原本一直以为是树影的东西突然变成了人的模样,让她吓得站了起来。

  一个身穿灰衣、个子很高的男人站在树影下看着这里。

  大概是因为知道艾琳已经发现自己的关系吧,男人开始朝着这里走了过来。

  光一边发出类似摩擦喉咙的声音,一边像是要保护艾琳似的,倒竖着毛站在男人面前。

  男人并没有露出害怕的样子,仍然继续接近。他的眼睛刚好在灰色头巾的阴影处,让艾琳无法看清。他边走边从怀中掏出某样东西,放在嘴边。

  艾琳大吃一惊。

  “不行!”

  就在艾琳大喊出声的同时,男人也吹了无音笛。

  光的叫声彷佛被打断一般,它维持着露出獠牙、翅膀稍微张开的姿势僵化了。男人像是从雕像旁边经过似的走过光的身边,站在艾琳面前。

  现在,艾琳可以看见男人的脸了,他是一个年约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藏在头巾阴影下方的绿色眼睛发出了冷酷的光芒。

  “……既然这么像,就不可能搞错了——你是苏洋的女儿吧!”

  艾琳呆呆地看着男人.

  “我有话要跟你说,希望你能跟我到那片森林中树木密集的地方,这样子王兽才进不来。”

  3、雾之民的大罪

  走在男人身后的同时,艾琳突然有一种走在过去的梦境之中的奇妙感觉。

  眼前的男人是雾之民,是和母亲同族的男人,而且好像很清楚母亲的事。说不定他是母亲的亲人……

  艾琳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要跳出喉咙了。她不知道自己正踩在雪地上,视野也开始摇动。

  男人一步步地往森林中走去。来到从雪原那里完全看不到的地方之后,男人便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可能是第一次看到我,不过这几年来,我都一直在你没发觉的情况下躲在远处监视你——监视你和王兽。”

  艾琳张开了僵硬的嘴巴。

  “监视?你、你是谁?为什么要监视我和光?”

  男人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声音也跟苏洋很像呢!”

  男人喃喃说完之后,便用手比了一下倒掉的乾枯树木,自己在倒掉的树上坐了下来。

  “我是跟你母亲同族的人。没有在族里长大的你应该不知道,我属于和你母亲那半族相对的另一个半族。”

  男人的嘴边露出苦涩的微笑.

  “我们会从相对的半族之中选择伴侣——苏洋就是原本应该成为我的伴侣的女孩。”

  艾琳凝视着男人,连呼吸都忘了。

  男人像是要压抑感伤一般迅速地更换了表情。

  “可是,我监视你并不是因为你是苏洋的女儿……四年前,精灵兽现身,预言了你的事。”

  “精灵……兽?”

  男人的视线飘向天空。

  “我们犯下大罪的祖先在死了之后,会在诸神之山另一边的遥远古地,拚命忏悔自己的罪,并且对自己下咒,以防子孙们重蹈覆辙——当有人使用了就算变成灵魂也无法前往诸神极乐世界的‘操者之技’时,他们就会变成精灵鸟。精灵兽的体内寄宿着精灵鸟,精灵鸟无法用自己的声音传达给这个世界上的人,所以精灵兽会代替它把话傅给这个世界的人……那只精灵兽告诉我们,会有一个能演奏出王兽语言的人出现。”

  在充满雪的味道的阴冷森林之中,艾琳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祖灵在飘荡。她交叉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祖灵一直看着自己吗?该不会现在也是?

  “一开始,我们还以为苏洋把操纵王兽的‘操者之技’传授给你了。然而,在观察过这个保育场之后,我发现你使用的‘操者之技’并非族里流传下来的技术,你绝对无法想像族里的人们当时受到多大的冲击。”

  男人笔直地注视着艾琳。

  “为了不让‘操者之技’再次被人使用;为了不让族里的人们忘却过去,再次想使出‘操者之技’,大人们从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把戒律和‘操者之技’传授给我们。可是,你却单靠着自己的才能想出了‘操者之技’。”

  男人用沙哑的声音说:

  “我们并不是像人们傅说中的那种拥有魔力的子民,只是透过知识,传承了一个过去在诸神之山另一边的繁盛王国里,所施行的各种技术罢了,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然而,你却在毫无相关知识的情况下想出了‘操者之技’……我们简直被深深的绝望给笼罩了呢!”

  男人单手遮脸,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们心里想着,在人类这种生物之中,会有这种天赋异禀的人诞生吗?封印了过去的技术,就能够防止灾难吗?人会在无知的状态下走上犯罪之路吗?”

  艾琳像是在看别人的手一般注视着自己失去血色的指尖。

  (这个人在责备我做的事——我做的事真的坏到让和母亲同族的人绝望吗?)

  这个人把和光说话这件事称为“操者之技”。可是,和光心意相通这件事情,有坏到要被说成大罪的程度吗?

  在她这么想的时候,母亲的声音突然在艾琳的耳朵深处响起——那是母亲在利用呼哨操纵斗蛇之前说的话。

  ——艾琳,妈妈待会儿要做的事,你绝对不可以模仿喔,因为妈妈犯了大罪。

  艾琳觉得自己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那个时候,妈妈是在说呼哨的事,妈妈说那是大罪……)

  艾琳的心头感受到一阵椎心的痛苦。

  和野兽心意相通——把自己的意思传递给野兽,让野兽行动,母亲那一族的人就把这个称作“操者之技”吧!而且,他们认为这是大罪。

  “……为什么……”

  艾琳悄声说道:

  “跟王兽说话会是罪呢?”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用粗糙的手摸着脸颊,好像在想什么,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开口说:

  “用嘴巴说是非常简单的——只不过,这样应该没办法把那种恐惧的程度传达给没有看过诸神之山另一边的你吧!你一定会觉得这种小事不可能演变为那么严重的问题。”

  男人抬起眼睛看着艾琳。

  “不过,今天看到王兽飞翔之后,我下定决心要把能告诉你的事情告诉你。为了免除后患,我们可能会杀掉你和那只王兽。可是我们曾经发过誓,不管什么理由都不能夺去当作食物之外的生命。所以,除了透过言语告诉你之外,我们也只能祈祷你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了……”

  男人紧紧抓住自己的膝盖。

  “苏洋的女儿啊,请你一定要认真听我的话。不要让你养育的那只王兽再次飞翔,把它限制在戒律的框框里,就像其他受到保育的王兽那样。这是族里最大的心愿了——请你谅解。”

  男人开始娓娓道来。而说完之后,男人便站起身,消失在森林深处。

  男人离开以后,艾琳还是出神地坐在倒掉的树木上好一阵子。

  男人用平静的声音说出来的事实确实很可怕。可是就像男人对艾琳说的一样,她只觉得那是远古时代的事。

  她知道人类操纵王兽和斗蛇在过去引发了很严重的事。但是,那并不是光凭着自己跟光说话,或是母亲吹一次呼哨操纵斗蛇就能酿成的灾难。如果没有更多复杂的因素交杂在一起,应该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会不会是因为雾之民把遵守戒律生活当成一族的存在意义,所以才会用夸大的方式去看待从中衍生的问题呢?

  艾琳将双手覆在脸上。

  (妈妈……你觉得做出这种事情是大罪,才想用自己的性命赎罪吗?你是为了这种事情而舍弃和我一起生活的未来的吗?)

  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身、又是如何走出森林的,艾琳已经不记得了。

  就在艾琳从树木之间看见刺眼的雪原时,伤心的叫声随即响起。在她听到的瞬间,周围的声音也都恢复了。

  艾琳穿过树木之间,朝着雪原飞奔而去。

  光伸开翅膀、跺着脚,发出了悲伤的叫声。

  艾琳抱住它大大的肚子,哭了出来。她把脸埋在充满光泽又有温暖的毛里放声大哭。

  和这个孩子说话,让这个孩子在天空飞翔,为什么会是罪呢?能够带来这么多喜悦的事情,怎么可能是罪!

  (我不会阻止这个孩子在天空飞翔。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会让它被戒律束缚的。)

  一边用脸颊感受着光的体温,艾琳一边在心里大叫。

  如果可以的话,艾琳希望不要让别人知道光会飞的事。

  可是,要是光在受惊的时候飞了起来,并且一去不回的话,必须负责的人可是艾萨儿。想到这一点,艾琳就无法保持缄默了。

  “你说什么?”

  听完艾琳的话,艾萨儿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

  “光飞起来了?”

  “是的。因为地震让脚下的石头崩落,所以……”

  听着艾琳断断续续地说着事情原委时,艾萨儿的嘴巴一直半张着。

  “什么……”

  艾萨儿一边无意识地拨着掉在额头上的白发,一边喃喃说道。

  接着,她突然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饲养的王兽竟然会飞,这真的是闻所未闻。不过,可得想办法防止光从放牧场逃走才行。”

  “是,我也担心这个问题。我觉得它应该不会自行脱逃,或是飞出去就不回来,不过要是飞出去碰上意外,或是发生什么事的话……”

  “对呀。就王兽来说,真的要好好思考之后的状况。”

  艾萨儿用手指按着额头,陷入沉思。她思考了一阵子之后,终于抬起头,看着艾琳。

  “你说你是骑在它背上一起飞起来的吗?”

  “是的。”

  “既然做得到这种事的话,接下来你就替光做飞翔训练吧!”

  “咦?”

  这句意外的话让艾琳吓得反问:

  “飞翔训练?”

  “没错,你一定要教会光,只有当你在它背上的时候,它才可以飞,飞上天之后也一定要回到这里来。你要让光的身心都深刻了解这两点,让它养成习惯。”

  艾萨儿对着说不出话来的艾琳露出苦笑,继续说:

  “现在还在放假期间真是太幸运了。在其他的学童回来之前,你一定要完成这个训练。”

  “……可是,在光的背上飞真的很可怕……”

  艾萨儿再度挑起了眉毛。

  “喔?我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见可怕这个字眼呢!”

  说完之后,艾萨儿咧嘴一笑。

  “我是开玩笑的啦,当然,我得想办法让你安全飞翔才行。像是在马上装马鞍那样,绑上皮带缰绳,我会拜托事务人员帮忙的。”

  努力维持乎静的艾萨儿眼中反映出她内心的兴奋,看起来好明亮,艾琳也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兴奋的感觉在她心底扩散,和那个雾之民的男人见面之后一直留在心中的苦闷也消失殆尽。

  艾萨儿是个性急的人,只要想到什么事情就一定会马上执行。她在艾琳的陪同下走到男性事务员的休息室去,把情况告诉那些一围着火炉休息的男人们。

  男人们哑然听着艾萨儿快速地陈述情况,并在听完以后面面相觑。

  “……要做什么才好呢?”

  其中一个男人是事务长。事务长是一个晒得很黑的老男人,他很喜欢手工,只要一有空就会做一些有趣的玩具,所以很受学童们欢迎。

  他摸着短短的胡须,开口说:

  “要重新制作一个新的骑乘工具的话,应该会花上非常多的时间吧!如果是要在学童们回来之前进行那个骑乘训练的话,就不能花这么久的时间。如果要利用某个现有的东西来改良,可能性最大的应该还是马鞍吧,不过一般的马鞍只能放在马背上,无法装到王兽身上……我从刚才就在想,用棉被马鞍不知道效果如何。”

  在场的人们脸上全部浮现了原来如此的神色。

  棉被马鞍是在寒冷地区经常使用的鞍座,会用一大片牛皮完全包住马背。由于看起来很像裹着棉被,并且用带子绑起来的样子,才被人称为棉被马鞍。

  “那个的话,应该有办法装到王兽背上吧,只要带子够长就没问题了。还有,王兽可能会不愿意装上那种东西,所以得在带子上动手脚,还得绑上缰绳才行。我就在鞍座和那个孩子的腰带上装上金属,让它成为无法轻易松脱的坚固救命绳索吧——不然要是掉下来就糟糕了。”

  事务长的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辉,看来他是真的打从心底喜欢工艺呢!

  “不过话说回来,我可是从来没想过会有替王兽制作鞍座的一天呢!”

  事务长他们做出来的鞍座真的很牢靠,看得出来非常费工。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重了。或许光会觉得这种程度的重量没什么,不过在没有使用无音笛的情况下,只有艾琳才能接近光。所以她得自己一个人搬来安装才行。

  “你没问题吧?你能够一个人把这个装到王兽背上吗?”

  事务长看着摇摇晃晃地背着鞍座的艾琳,担心地询问。

  “没问题。”

  其实艾琳也曾暗自担心自己没办法一个人把这个装到光的背上,但是因为没有时间重做了,所以她只能想办法克服。

  当她背着鞍座接近时,光猛然抬起头,兴致勃勃地看着艾琳。

  〔什么?〕

  被光这么一问,艾琳就把鞍座凑近它的鼻子,先让它闻个过瘾,接着再一边让它看看鞍座的形状,一边对它解说这是什么。

  艾琳很怕光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解说,不过当她一说:

  “把腰弯下来,我要把这个放到你背上。”

  光便立刻转过身弯下身子。

  每次看到光的反应,艾琳总是会觉得很不可思议。

  艾琳轻轻地摇摇头,甩开这个想法。她先把鞍座放在膝盖上,然后再卯足劲举起来,在光背上摊开。

  鞍座突然被放上后背时,光转过头,想要看看放在自己背上的东西。就在光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艾琳便钻到光的腹部下方,把两组带子牢牢固定在光的肚子下面。

  “不要动喔,我要爬到你背上。”

  才这么说完,艾琳就爬上光的背,在鞍座上坐下,把脚尖放进脚镫里。真不愧是事务长,脚镫的长度就跟艾琳的脚一模一样。

  以这个方式乘坐的话,身体的确比较稳。艾琳把鞍座上那条短短的救命绳索前端的铁钩和她缠在腰际的腰带上的铁环扣在一起,再把绕过光胸前的缰绳两端缠在手上之后,便对着光说:

  “飞吧!”

  艾琳还来不及吸气,光就踢着大地飞向空中。

  她的头掹然甩了一下,眼前天旋地转。

  强劲的风吹着上半身,让艾琳的身体向后仰。她赶紧把身体向前倾,紧紧地贴在光的背上。

  呼呼呼……风在艾琳的耳回发出低鸣,吹乱了艾琳的头发,不过有脚镫、缰绳和救命绳索,令艾琳觉得非常安心。

  光一找到上升气流,就会往上直冲,开心地滑翔。虽然向下看会让艾琳害怕,光俯冲的时候也会让艾琳觉得自己五脏六腑全浮了起来,很不舒服,不过“自己现在正在飞”这种令人颤栗的快感还是不断地涌上来。

  艾琳把脸颊贴上光的后背,露出微笑。宛如风箱般的呼吸声从温暖的身体里传了出来。随着呼吸的声音,艾琳似乎也感受到光的雀跃心情了。

  艾萨儿和事务长把手遮在额头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载着艾琳在空中自在翱翔的王兽。

  4、野生的雄性

  当覆在高原草地上的积雪融解,小鸟们开始频繁地在空中飞舞时,载着王兽的马车来到了卡萨鲁姆王兽保育场。

  “……真是稀奇呢,之前还没看过有人捕获过成兽吧?”

  幽阳把手放在栅栏上,边拉长身子看边这么说。

  学童们全都站在栅栏边排成一排,观看着男事务员们将被无音笛僵化的王兽搬进王兽舍里。

  艾琳和幽阳站在一起看着眼前的光景。

  “王兽猎人好像失败了喔。”

  加舒甘低声说道。最近只要有幽阳在的地方,就一定会出现加舒甘的身影。当艾琳和幽阳两人独处的时候,艾琳总是会用这件事情取笑幽阳,幽阳则是带着一脸哀怨的表情说:“受欢迎的女生真是难做人呀。”

  “他们本来是要去抓幼王兽的,没想到到了巢穴的时候,成兽竟然回来了,他们在慌乱之下吹了无音笛,结果成兽便撞上悬崖的岩石平台受伤了。”

  加舒甘比手画脚地说着,好像他当时就在现场一样。

  在严格管制下,王兽保育人绝对不能杀害野生王兽。像这样在抓幼王兽的时候误伤了成兽,会被视为至高的耻辱的。

  无法丢下受伤成兽不管的猎人们,只好把它跟幼王兽一起带回来。幼王兽会被送到正规的王兽保育场,负伤的成兽则被带到卡萨鲁姆来。

  “保护孩子的妈妈呀……真想赶快治疗它的伤势,让它回到孩子待的拉萨尔王兽保育场。”

  “不对,它好像是爸爸喔。”

  “爸爸,”

  加舒甘的话让幽阳挑起眉毛。

  “嗯,我听说它是公的。”

  幽阳打量着加舒甘。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

  加舒甘害躁地露出笑容,没有回答。

  被大型货车送过来的王兽虽然受了伤、僵直不动,却还是比保育场里的其他王兽都还要美丽。

  隔天晚上,艾琳被叫到教导师长室去。

  艾琳一进去,艾萨儿就把正在啜饮的茶杯放在桌上,抬起头来。

  “喔,是艾琳呀。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来。”

  艾琳摇摇头。

  “别这么说……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艾萨儿伸手示意艾琳坐下。

  “昨天有成兽送来了吧!为了方便,我们暂且叫它埃格,也就是雄性的意思。只要一解除无音笛的僵直状态,那只埃格就会大吵大闹,就算治疗过了,伤口也会马上裂开。”

  “嗯……”

  艾琳回想起小时候的光,便点了点头。那个时候,每当被无音笛僵化之后,光都会激烈地自残。那只王兽也和光一样,是在被人吹了无音笛之后才受重伤的。它一定是把受伤的记忆和无音笛连结在一起,才会对无音笛过度反应吧!

  “所以呀,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艾萨儿一边推着滑下来的老花眼锁,一边说:

  “你要不要试着用竖琴安抚埃格呢?”

  艾琳的脸沉了下来……因为那名雾之民的话在她脑中苏醒了。

  不过,艾琳立刻甩开了那段记忆。

  “……我不敢确定自己办不办得到,但是我愿意试试看。”

  看着艾萨儿眼中散发初学者那种纯粹的好奇光芒时,艾琳自己也跟着雀跃了起来。

  野生王兽也会对竖琴琴声有反应吗?

  走近王兽舍时,艾琳听到了慑人的闷响。是王兽用身体撞墙壁发出的声音。

  艾琳拿起夹在腋下的竖琴,快步走进王兽舍。站在栅栏外围,面露不安神色的教导师们一看到艾琳,便露出趣味盎然的表情,让出一个空间来。

  王兽的状况非常糟糕。它用单脚站着,因为被僵直化而掉落岩石平台时骨折的右脚显得很不稳定,它伸开翅膀试图维持平衡,身体却撞上了栅栏。每当王兽的身体撞到栅栏时,摩擦的声音就随之响起,尘埃也从天花板上飘落。

  “……怎么样?行得通吗?”

  艾萨儿轻声说道。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就算现在弹竖琴,它也不会听的。因为它的情绪太激动了。”

  低声回答完之后,艾琳回头看向艾萨儿。

  “请您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我会试着在这里过一夜。”

  艾萨儿机灵地察觉艾琳的言外之意。

  “我知道了……各位,这里就交给艾琳,我们到外面去吧,如果有人放心不下的话,可以留下来看,不过为了让挨格冷静下来,留在这里的人还是越少越好。灯呢?关掉比较好吗?”

  “请您关掉。”

  艾萨儿点点头。关上灯以后,她便催促教导师们到外头去。教导师们出去之后,埃格还是闹了好一会儿。艾琳在墙角坐下,观察着它,它的体型好大,比光大了一倍呢!

  如果栅栏被它弄坏的话,自己应该会在一瞬间被咬死吧……久违的恐惧庐再次从艾琳的心底涌了上来。

  在埃格的暴怒渐渐乎息之前,艾琳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守护着它。

  过了半夜,艾萨儿静悄悄地回来了。

  王兽大概是累了吧,此时它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陷入沉睡了。

  艾萨儿在艾琳身边坐下,并为艾琳披上毛毯。她们两个人都裹着毛毯,一边打着盹儿,一边度过漫长的夜晚。

  在黎明时分,艾琳拿出竖琴,安静地开始弹奏。

  当她模仿光心满意足时经常发出的声音,而拨动着琴弦时,王兽便睁开眼睛,好奇地抬起头。

  艾萨儿也睁开了眼睛,不过她没有发出声音。

  王兽听了琴弦的声音一会儿之后,终于从胸腔发出比艾琳弹的琴声稍微高一点的声音。

  艾琳露出微笑。这是光在放牧场上不小心太过靠近其他王兽时所发出的叫声,应该是代表没有敌意的声音吧!

  一面按捺着焦急的情绪,艾琳一面弹出了回应的声音。接着,她边弹边站了起来。王兽发出来的叫声和艾琳的竖琴声交错,并且有了共鸣。当这个共鸣缓缓消失的时候,即使艾琳走近王兽,王兽也不再会羽毛倒竖了。

  艾琳捡起一块掺了安眠药的肉块,打开栅栏丢了进去。从被猎人抓到之后就一直绝食的王兽,一口气吞下了那块肉。

  “……有两个地方骨折。”

  一面帮替睡着的王兽接骨,艾琳一面悄声说道。

  “只是单纯的骨折而已。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这么一来它很快就会痊愈的。”

  艾萨儿的技术非常好,几乎没花什么工夫,就装好了支撑夹板,完成了王兽的骨折治疗。

  走到王兽舍外之后,通知早餐时间来临的钟声从学舍的方向传了过来。

  前往学舍的途中,艾萨儿问:

  “那个声音有什么意义吗?”

  “我弹的琴声吗?有的。我想,那应该是王兽互相传达自己没有敌意的声音。光在放牧场上太过接近其他王兽的时候,我就曾经听过它发出这种声音。”

  艾萨儿兴味盎然地点点头.

  “真是有趣呢!我们学到的一直是王兽并非群居动物,可是如果它们会像这样确认别的个体对自己是否有敌意,并且在对方没有敌意的前提下接受那个个体的话,说不定它们只是不想和别的王兽近距离生活而已,以广义来说,它们或许算是群居动物呢!”

  艾琳点头,这也是艾琳一直以来思考的问题。

  “是的,我也觉得可能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光会非常频繁、详细地把它的意思告诉我。如果它是独居动物。应该就没有必要拥有这么丰富的语言,好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其他人才对。”

  “真有意思。我们对王兽的了解还是宛如一张白纸一样,我想越观察就越会发现新的知识。”

  艾琳觉得自己的身体热了起来.没错,越学习就越能看到新的一面,要是能够学习野生王兽的生活型态,自己一定也能发觉更多东西的。

  就在学舍出现在树林另一边时,艾萨儿说:

  “就算不像光那样从小薰陶,你弹的竖琴声也能和王兽沟通呢!”

  “是的.可是,那真的只是非常单纯的声音。如果只是寒暄程度的话,我觉得就算是外国语言也能靠模仿音节来沟通的。”

  艾萨儿抬头看着艾琳。

  “你觉得换成我来弹的话,也能跟王兽沟通吗?”

  “应该可以……只要没有对埃格吹过无音笛。”

  艾萨儿皱起眉头。

  “喔,是吗?我吹过了,你觉得它会记得这件事?”

  “嗯。王兽的记忆力非常好,我认为它们一定会牢牢记住对自己吹无音笛的人。不过以光来看,就算对它吹了一、两次无音笛,它还是会因为日后对待它的方式而转变态度。”

  “嗯……总而言之,还是有尝试的价值。”

  艾萨儿点了头之后,凝视着艾琳。

  “你能不能教我怎么弹出那个声音呢?”

  艾琳眨眨眼。

  虽然她早就知道艾萨儿迟早有一天会对自己这么说,不过在这么唐突的情况下听到这句话,还是让她当下无法回答。

  如果教了艾萨儿“操者之技”,这个技术就会被传播为谁都能用的技术。这么一来……说不定就会揭开灾难的序幕。

  如果祖先的灵魂现在也看着自己的话,是不是会把她下的判断告诉雾之民呢?

  艾琳犹豫了。

  不能毫无理由地拒绝艾萨儿。虽然艾琳不打算告诉艾萨儿自己从雾之民那里听来的事,不过她更不想被艾萨儿误会为自己想要独占“操者之技”。

  而且,艾萨儿也不是和这件事情毫无瓜葛。倘若日后又发生了这种事情,艾琳得再次使用“操者之技”为王兽做治疗的话,她还是得把雾之民的话告诉艾萨儿才行。

  艾琳直视着艾萨儿。

  “要教您弹出那个聋音很简单,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告诉您一件事。”

  由于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十分扑朔迷离,艾琳也很困惑,所以花了很长的时间说明,不过艾萨儿却一句话都没插嘴地听完了整件事。

  “……原来是这样。”

  艾萨儿嘀喃说完之后,便像是洗脸一般用双手搓了搓脸。接着,她抬头看着天空,彷佛自言自语般地说:

  “那个男人说的灾难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艾萨儿把视线移回艾琳身上,露出微笑。

  “我呀,以前也见过男的霸之民喔,在深山中……”

  听着艾萨儿说话的同时,艾琳的眼睛里也绽放出光芒。

  “所以您才会对我说那些话吧!“

  艾萨儿苦笑。

  “没错。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的,不过总觉得很难开口。虽然已经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了,不过能够说出来还是让我觉得万幸。”

  艾萨儿朝着王兽舍的方向回过头,压低声音说:

  “你的不安或许真的命中了……可能还是要让‘操者之技’成为只有你能用的技术比较好。要是被其他人知道每个人都做得到的话,一定会出现想把这种技术用在王兽身上的人。”

  艾萨儿把目光转回艾琳身上时,眼里突然闪过了担心的神色。

  “可是呀,一考虑到你,我就觉得这或许是一步险棋。把这个技术变成谁都能用的技术的话,危险就会消失了。”

  “……如果只以我一个人的生死就能解决问题的话,我宁愿接受。我已经决定忽视母亲一族的人们拚命拜托我的事情了。我不想让那个不知道会不会降临的灾难,而把光关在狭隘的戒律牢笼里。可是,倘若我的判断有可能招来他们深信不疑的灾难……”

  艾琳的声音沙哑了。

  “当灾虽开始萌芽的时候,就算舍弃自己这条命,也会阻止它发生——只要我下定决心这么做的话……我一定可以贯彻自己的意志的。”

  艾萨儿看着艾琳失去血色的脸庞。

  那是一张以十八岁的年龄来说太过沉重,却又轮廓分明的脸庞。

  艾萨儿静静地伸出手,抚摸了艾琳。然后,她紧紧握住那只微微发颤的手。

  “……好,我就尊重你的决定吧,我们之后也会小心,不会让你会使用‘操者之技’这件事情传出去的。”

  艾萨儿干燥的手掌温度缓缓地传了过来。

  艾琳的喉咙哽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凝视着白发变多的艾萨儿的脸,深深地低下头。

  5、比翼双飞

  埃格的伤势恢复迅速,最后竟然不到半个月就完全康复了。

  参与治疗的教导师们全都葳不住惊讶之情,不敢相信野生王兽的复元能力这么强。

  埃格的治疗过程没有使用无音笛,是采取艾琳先弹奏竖琴,再喂它吃饲料的形式。由于艾琳的建议,除了第一次加入的是即效性安眠药,之后使用的都是过一段时间才会发生作用的叶,所以埃格并没有把饲料和睡眠联想在一起,每次都狼吞虎咽地吃下肚。

  自从艾琳开始进行埃格的治疗之后,每当她到光那里去时,光都会不厌其烦地嗅着艾琳的身体.不过它并没有对艾琳说什么,只是在嗅够了之后,带着心满意足的表情离去。

  最近,光胸部的毛莫名地带着一些红色,艾琳注意到这一点之后,曾经跑去找艾萨儿商量,不过艾萨儿却告诉她自己没有在别的王兽身上看过这样子的毛色变化。

  确认埃格完全康复之后,教导师们便决定将埃格从王兽舍里放到草原上。

  埃格本来就是野生的成兽,只是因为受伤才被带到这里来的,并不是要献给真王的王兽。等它痊愈之后,只要没有死亡的疑虑,就可以把它放生。

  “毕竟埃格的食量比其他的王兽多了将近一倍。”

  教导师长助理亚萨说的话其实是大家心里的真正想法,本来就已经为经营所苦的卡萨鲁姆,限本没有余力饲养超出真王赐予的养育费额度的王兽。

  艾琳站在光的旁边,看着埃格住的王兽舍大门开启。温暖的春日下,太阳时而从淡淡的流云闽露出脸来,被朝露濡湿的草原熠熠生辉.

  埃格的身影出现在门的那边。它蹦蹦跳跳地走上草原之后,先停住了脚步好让眼睛适应明亮的环境,接着便大大地张开了翅膀。

  就在埃格抬起头嗅着空气味道的那一瞬间,光也张开了翅膀,做出和埃格一模一样的动作,开始闻起空气的味道。

  艾琳惊讶地抬头看着光,并环顾放牧场里的其他王兽。各自驻足原地的王兽们都看着埃格,不过却没有像光这样嗅起空气的味道来。

  咕、咕的奇妙声音开始从光的胸前传了出来。

  “啊!”

  艾琳睁大了眼睛.之前迁是淡红色的毛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醒目的鲜红色,红色的毛宛如溅出来的血液似的长满了整个胸口。

  不仅如此,还有味道……甜甜的味道从光的身上飘散出来。那是一股非常强烈的味道。

  就在埃格在草原的另一头仰天发出噜噜噜噜……的高亢鸣叫时,光也抬头对着天空发出了哩哩哩哩……的高频率叫声。

  埃格叫完了之后,便用力地拍动翅膀,飞上天空。

  而光也迅速地迈开脚步奔跑,下一瞬间,它已经飞上天空了。

  彷佛被牵引一般,两只王兽在空中结合为一个点,并开始上上下下地做出奇妙的舞动。

  云层边缘因为遮挡着太阳而发出银色光芒,两只王兽就在那里一边折射出光线,一避飞舞着,光的前胸看起来就像红宝石一般闪闪发亮。

  在无声守护的人们面前,光和埃格交配了。

  *

  确认光怀孕了之后,骚动的气氛便包围了卡萨鲁姆学舍。

  “……这可不是能隐瞒王宫的事情哩。”

  对于亚萨的话,艾萨儿也只能点头。

  在保育场里的所有王兽数目全都得向王宫报告,由王宫仔细记录下来,并且依照这些数目配给王兽的养育费用。

  如果光平安产子,艾萨儿就得向王宫报告幼王兽数量。正如亚萨所言,这并不是能隐瞒的事。

  而且,和光交配的埃格并没有回到野外,反而像是保护光一股,总是跟在它身边。如果要申请埃格的养育费,就一定要向王宫报告这件事情才行。

  召开教导师会议、决定把光怀孕的事情报告王宫的那天晚上,艾琳被叫到艾萨儿的房间。

  艾萨儿像平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前,不过她的眼里却露出了藏不住的疲惫。

  艾琳在艾萨儿面前跪坐下来,并低头碰上地板。

  “……非常抱歉。”

  她只能说这句话。接下来,艾萨儿会遇到非常大的麻烦。

  这个麻烦本来是该由艾琳自己承担的,可是,就算艾琳对监察官说一切都是自己的独断独行所造成的,身为学舍负责人的艾萨儿也不可能不被追究责任。

  “把头抬起来,你没有必要道歉。”

  艾萨儿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你做的事,其实是我一直想做的喔!”

  艾琳惊讶地抬起头,艾萨儿带着笑容的脸庞随之映入眼帘。

  “我很想知道王兽真正的样子,于是一直寻找野生王兽……可是,我最后这是因为担心太多,而一事无成地浪费了年轻的岁月。对我来说,艾琳,你就是上天再次赐给早已年老的我的机会,你也成功地完成了我一直想做的事。”

  艾琳惊讶地注视着眼眶泛泪的艾萨儿。

  “竟然可以亲眼看见王兽交配、生产……我从来没想过这一天会降临在我身上,我真的是对你感激不尽。”

  艾萨儿用皱纹满布的手揉揉眼睛,语尾颤抖地说:

  “你成功做到之前没有人办得到的事。明明完成了一件值得赞赏的伟业,却不能打从心底觉得高兴……真是气死我了。”

  艾琳低下头。她的眼泪冒了出来,让她无法抬起头来。

  光像野生的王兽一般飞翔、交配、生产——这些她一心期盼能成真的事情全都实现了,她却无法真心感到喜悦,这真的让她觉得很不甘心。

  艾萨儿的心情也跟艾琳一样。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艾琳感觉好多了。

  叹了一口气之后,艾萨儿说:

  “看见光交配之后,我心里长久以来的谜题就解开了……原来王兽是一边飞翔一边交配的。”

  艾琳点点头,用手擦干了眼泪之后才抬起头。

  “我也觉得很惊讶。在旁边看着光的时候,我发觉促使发情的因素可能就是味道。”

  “对呀,埃格和光都做了闻味道的动作。”

  “是的,那个时侯,光胸前的毛突然在一瞬间变成鲜红色,并且还发出了香甜的味道,那就是发情的象征吧!仔细想想,当我照显完埃格回到光身边的时候,光也会不厌其烦地嗅我的味道,而光的毛色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变成淡红色的。”

  “也就是说,促使发情的是成熟雄性的味道啰!”

  话才说完,艾萨儿使茫茫然地将视线移到桌上。

  “……其他的王兽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除了光之外,保育场里还有三只母王兽。当时它们全都在草原上晒太阳,即使闻到了埃格的味道,它们也毫无反应,那副样子让艾琳感到不解。

  艾萨儿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

  “原因是什么呢?抑制了保育场里的王兽发情的因素究竟是什么?无音笛?还是特滋水?”

  “……我觉得是特滋水。”

  艾琳的话让艾萨儿惊讶地把目光移到艾琳身上。

  “你确定吗?”

  “有好几个因素同时存在,所以我没办法确定是哪一个,不过特滋水是其中之一这一点,我想应该是不会错的。”

  艾琳压低声音说:

  “……母亲被捕的前一天晚上,曾经告诉我一件事。特滋水能够让斗蛇的牙齿硬度增加,骨骼也会比野生的斗蛇来得大。可是,给予斗蛇符滋水,会让它们的某部分变弱。”

  艾琳试着回想,虽然母亲的脸已经无法清楚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可是她仍然记得母亲说的话。

  “……母亲叫我试着想一想——对于野生的斗蛇来说非常普通,可是养在‘池’里的斗蛇却办不到的事……她说我一定可以想出自己的答案的。母亲告诉我,假使找到了答案,也不能告诉别人。在了解其中的原因之前,绝对不能说出去……”

  艾琳的喉头哽住,说不出话来。她咬紧牙关,忍住溢出来的泪水,吸了一口气。

  “……看见光交配之后,我就清楚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了。对于在野外生长的野兽极其普通、而人类饲养的野兽却办不到的事。”

  艾琳拾起头,凝视着艾萨儿。

  “马和牛就算被人类饲养,也会产下后代,只有王兽和斗蛇会在被人类饲养之后无法生小孩——因为特滋水只用在王兽和斗蛇身上。”

  长长的沉默降临在房间里,只有被夜风吹动的窗户传来小小的声响。

  很久以前,某个人巧妙地设置了抑制的方法,以免人类饲养的王兽和斗蛇繁殖,而且他还蓄意隐瞒,连照顾王兽和斗蛇的人都没有发觉。

  为什么呢?——为了防范未然,好让雾之民口中的灾难不再发生吗?

  可是,撰写王兽规范的人是第一任真王,而不是雾之民。

  这个时候,一件事突然在艾琳的脑海中浮现,让她为之愕然。假使那个雾之民说的是事实,雾之民是从诸神之山的另一边来的,跟第一任真王一样……

  一阵凉意在艾琳的胸口扩散。来自诸神之山遥远彼端的第一任真王可能和霸之民一样,经历过同样的惨事,才会有同样的想法也说不定……

  艾琳抬起头时,发现艾萨儿也看着自己。

  “……艾萨儿教导师。”

  艾琳惨白着脸凝视着艾萨儿,说:

  “麻烦您,请不要隐瞒我的存在。”

  艾萨儿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

  “我不想把自己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自己躲起来。如果撰写王兽规范的真王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防止那名雾之民警告的灾难,那么真王一定会对繁殖王兽一事感到愤怒……”

  艾琳开始激动地陈述,不过艾萨儿却摇摇手打断了她的话。

  “艾琳,等一下。”

  艾萨儿的眼中浮现苦笑。

  “认真思考是很好的事,但是就这方面来说,你还太年轻了,所以才会担心那种事,我可是一点儿都不担心喔!”

  艾萨儿对着摸不着头绪而猛眨眼的艾琳说:

  “这次的事情是‘偶然发生’的喔!为了拯救幼王兽的性命,我们做了各式各样的努力,结果它竟然生下小孩了!真王应该不可能连句祝福的话都不说,就把我们臭骂一顿吧!”

  看见艾琳呆呆地张开嘴巴,艾萨儿的笑意更深了。

  “你不懂吗?没有遵守王兽规范这件事情或许会遭到责备,不过,对于保育王兽的人们来说,最需要优先处理的就是王兽的性命。有了一切都是为了拯救光的性命这个大前提。再加上王兽规范背后真正的目的是个秘密,所以我们根本不会知道,真王应该不可能挑明责骂我们吧?”

  笑着说完之后,艾萨儿慢慢地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你绝对不能出面……我们该注意的是将光的事情公诸于世以后的发展,你懂吧?”

  艾琳点点头。

  光怀孕的事情传到王宫之后,就如同艾萨儿说的一样,王宫把这件事当成极大的吉兆,送来了祝福和赞赏。

  卡萨鲁姆王兽保育场的名声一举跃升,真王赐下的钱财也大幅增加,教导师们和学童们全都乐不可支。因为“拜光怀孕所赐,晚餐的菜多了一道”,这让学童们笑得更开心了。

  献给真王的王兽怀孕的消息,让真王领地的人们心情大好,毕竟之前听到的,不是有人想企图暗杀真王,就是负责抵御外敌的大公成为威胁等坏消息。大家只要聚在一起,就会说这是什么好事即将发生的好兆头。

  而最对王兽怀孕一事咸到兴奋的,就是真王本人。

  *

  王兽的怀孕期此人类长很多.

  在光的肚子的变化变得比较明显的时候,艾琳正好和幽阳、加舒甘他们一起参加“毕业考试”。

  由于光的事情,艾琳一直挤不出时间,考试时也是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所以当艾萨儿宣布第一名是她时,她还呆呆地抬头看着艾萨儿好一阵子,动也不动。

  幽阳开始用力地鼓掌,在其他学伴们的掌声之中走上讲台的那段期间彷佛一场梦,艾琳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走路。艾萨儿把成为卡萨鲁姆学舍教导师的许可证书交给艾琳之后,艾琳的喜悦之情才终于因为纸张的触感而涌了上来。

  “恭喜你,你真的做得很好。”

  艾琳紧紧抿住开始颤抖的嘴唇,对笑着对自己这么说的艾萨儿深深低下头。

  此时正是炎热夏季的午后,用来举行仪式的广大食堂内,窗户全都打开了,蝉鸣如同雨声一般,不断地从林立的树木传来。

  这年夏天是掺杂了喜悦和寂寞的季节。

  因为顺利通过“毕业考试”的学童们全都得离开生活了六年的学舍,踏上各自的旅程。

  幽阳决定回到故乡当兽医。在幽阳的双亲和亲戚们寄来的信中,写满了希望幽阳回家的殷殷期盼。在那个远离都市的山间村落之中,连一个兽医都没有,邻近的三个村子也一样。

  “我可是大家期待许久的人呢!”

  幽阳骄傲地笑着,不过等到回乡的日子来临时,她却抱着艾琳大哭,好像这辈子都不会见面似的。不像幽阳那样喜怒形于色的艾琳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一直流泪,可是艾琳对于离别时的难过情绪或许比幽阳深刻得多。一想到两个人无法像以前那样一起生活,艾琳就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开了一个大洞,冰冷的风不断地从那个大洞吹进身体里。

  幽阳拥有前来迎接她的家人,但是艾琳却没有一个能够对她以第一名毕业一事感到开心、骄傲的家长。一旦幽阳离去,就没有能让艾琳觉得是亲人的人了。

  要是约翰叔叔还活着,他一定会满脸笑容地紧紧拥抱自己吧!要是叔叔现在就在这里的话……艾琳忍不住这么想。

  幽阳走了之后,卡萨鲁姆便突然静了下来。

  艾琳仿佛丢了魂似的,寂寞难过了好一阵子,不过由于今年夏天非常忙碌,这份寂寞在艾琳被工作追着跑的时候,渐渐被新生活取代而消失了。

  因为没有一个教导师有照顾过怀孕王兽的经验,所以没办法依赖艾萨儿他们的知识,这让艾琳觉得很不安,而且除了为夏末举行的“入舍考试”准备之外,秋天过后,还有一个以教导师的身分教导学童的全新工作等着艾琳,也是因为如此她才会这么忙碌。

  自从正式被任命为教导师的那一天起,艾琳就一直把无音笛挂在脖子上。这是身负学童们生命安全的教导师的义务。

  只不过因为光会介意,所以艾琳都把笛子挂在衣襟内侧,从外面是看不到的。虽然眼尖的艾萨儿注意到这件事情,不过还是什么部没说,默认了艾琳的行为。

  在早晚开始吹起凉风的时候,难掩紧张的孩子们来到了卡萨鲁姆。即使每年都是在这个时期迎接孩子们的来临,不过以学童的身分迎接新生和以教导师的身分迎接新学童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只要一想到在这些看起来非常稚嫩的十二岁孩子们眼中,自己的身分是教导师,艾琳就觉得既害羞又骄傲,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艾琳负责的课程是教授初级班的学童们野兽、鸟类和昆虫的生活。

  第一次站上讲台那一天是一个美丽晴朗的秋日,从窗户外射进来的透明阳光在地上留下了窗框的影子。

  十五名学童全都挺直腰杆,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由于艾琳认为他们对新人教导师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所以在教授第一堂课的时候,她紧张得几乎连声音都发抖了,不过冷静下来想了一想之后,艾琳才发觉对学童们来说这也是第一堂课。他们一定只是因为非常紧张,才一直凝视着自己的。

  而且。他们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艾琳是不是新人教导师,他们一定是把艾琳看成一位普通的教导师吧!可是即使如此,被人当作教导师看待的害羞感觉还是久久不散。

  不过,艾琳感到非常意外,她从来没想过教孩子的工作竟然这么愉快、有价值。

  艾琳虽然没有幽阳那种营造轻松气氛的说话天分,可是当她把自己学过的东西、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当作体验谈告诉孩子们的时候,孩子们全都兴致勃勃地聆听着,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艾琳通过走廊时,听到待在房间里的学童们说,“……艾琳教导师啊,会在课堂上把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告诉我们,我觉得那最好玩。”当时她真的开心地想跳起来。

  艾琳希望孩子们能够感受到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生物们生活的架构,她希望孩子们能够因为学习而兴奋地发抖。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时候。这股热切的渴望就在艾琳的心中萌芽了。

  然而另一方面,艾琳也对“教”这件事情感到恐惧。

  自己在学习的时候。只要思考、问问题就好了。自己的想法正不正确,只要之后确认有没有实证即可,不正确的话也只要改过来就好了。

  可是,教孩子们的时候一定得自信满满地说:“这是正确的知识,你们就放心记下来吧!”

  这时,艾琳会不由自主地不断思考——自己现在教给孩子们的东西,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教授的知识永远都只是当时的真实而已。”

  当艾琳告诉艾萨儿自己心中的苦恼时,艾萨儿这么说:

  “一直被认为是真实的知识,会因为后人的新发现而察觉错误,人们的知识也会因而不断更新……你要常提醒孩子们这一点。好的教导师并不是毫无迷惘的教导师,我认为,能够告诉孩子们在迷惘的同时也要不断学习的教导师,才是真正好的教导师喔!”

  成为新人教导师的日子就这么迅速飞逝,等到春天的脚步接近的时候,要兼顾光的照顾和授课的工作,让艾琳觉得越来越吃力了。

  艾琳睡眠不足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艾萨儿发现她的脸色很差,于是便在光预计生产的那个月,暂时把艾琳的教导师工作交给别的教导师。

  在光快要临盆的时候,艾琳几乎有大半天都在王兽舍里度过。某一天早上,当艾琳回去学舍换衣服的时候,吃完早餐的学童们正好从食堂里走出来。

  “……艾琳教导师!”

  高亢的叫声让艾琳吓了一跳,她停下脚步,初级班的学童们随即包围住她。

  “王兽宝宝已经诞生了吗?”

  艾琳不由得露出微笑。

  “还没啦,要等到更暖和一点的时候才会出生,不过它的肚子已经变得很大了喔!”

  孩子们的眼睛闪闪发光。

  “好想看喔!喂,艾琳教导师,我们不能看吗?”

  艾琳摇摇头。

  “很可惜,你们不能看,光是第一次怀孕,所以很困惑,情绪也不稳定,就让它静一静吧!”

  其中最矮小的少年突然抓住了艾琳的手。

  “艾琳教导师!你真的能跟王兽说话吗?”

  艾琳觉得好像有某个冰冷的东西触碰到自己的胸口,她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一旁的孩子看见艾琳的表情之后,赶紧捂住了少年的嘴巴。

  “学长不是说不能说吗?”

  被人捂住嘴巴的少年生气地摇摇头,瞪着身旁的孩子。

  “可是……”

  艾琳把手放在那个正准备大声回话的少年肩膀上,然后把手指放在嘴前。

  “保持安静。”

  看着屏气似的安静下来、抬头看着自己的孩子们时,艾琳越来越觉得自己能和王兽沟通的事情已经不可能继续保密了。

  在这间和多数学童一起生活的学舍里,这个秘密能够没有外流地保持到现在,已经近乎奇迹了。然而,这种奇迹是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的,就好像水会从堆起的土壤里渐渐渗出来一样,这件事情总有一天也会传出去。

  “……我和光的确能沟通一些事。”

  艾琳对孩子们说:

  “因为从光还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跟它生活在一起,所以才渐渐学会的。可是大家不可以随随便便把这件事情挂在嘴边,因为其中牵扯到很多大家不懂的复杂状况。学长们说得没错,我能跟王兽说话的这件事情绝对不可以告诉外人……大家能发誓吗?”

  孩于们不解地皱起眉头,不过还是点头同意了。

  看着他们的表情时,艾琳感觉到这个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日子可能不远了——而且,她觉得这么做才是正确的。

  第七章 袭击

  1、真王出巡

  真王出巡卡萨鲁姆王兽保育场的日子,就定在光的孩子断奶时的初夏之月十日。

  当至今从未离开过王宫的真王说,想要出巡卡萨鲁姆的时候,王宫上上下下一片哗然。

  大臣们自然不用说,真王的孙女赛米雅公主、侄子达米雅也都异口同声地表示,离开王宫将难以防范暗杀行动,拚命试着说服真王改变想法,然而真王却完全不为所动。

  如果是想看光的孩子,不如直接把它送来这里就好了——对于达米雅的这番说词,真王反驳说:自己想看的并不是被人拖到王宫庭院里的王兽。

  对总是冷静、贴心的真王来说,这是非常罕见的任性决定。在此之前的真王并没有遭受暗杀的危险,也因为如此,现任真王从来没有看过自己统治的王国,所以她这样的要求反而显得更不容拒绝,反对的人们也都屈服了。

  接下来,大家开始反覆地讨论出巡时的警备该如何安排,并拟定计划。

  卡萨鲁姆高地位在距离王都一天左右路程的地方。目前已经决定在去程的途中在以卡萨鲁姆高地一带为领地的贵族公馆住一晚,不过大家都认为马车行驶在铺设不太完善的高地道路,会对高龄的真王身体造成相当大的负担。

  “去程就没办法了……毕竟是上坡路段嘛!那么回程是不是从萨拉诺的城镇搭船沿着卡萨鲁姆河下行比较好呢?”

  提供去程住宿的卡萨鲁姆领主这么提议。

  “可是,搭船不就会有晕船的可能吗?而且也很不安全。”

  对于大臣的话,卡萨鲁姆领主摇摇头。

  “卡萨鲁姆河的川幅辽阔,水流也很慢,不会有翻船的危险,老人家们要到别的城镇去的时候,也多半是以搭船取代马车。因为比起坐着马车定在铺设不完善的马路上,搭船对身体的负担轻多了。卡萨鲁姆河有流经王都附近,如果是考虑到真王的身体,我想还是搭船比较好。”

  大家实际用马车和船试验了一次,最后的结果就如同卡萨鲁姆领主所言,大家都确认搭船确实轻松多了。

  硬盾则兵分两路,一部分的人员负责真王的随行警卫,另一部分的人员则负责保护留在王宫里的赛米雅公主。护卫真王的随行警卫负责人是耶尔。

  真王离开王宫森林的那一天晴空万里,很有初夏的感觉,绿叶的香味飘荡在干燥的空气之中。

  等待真王出巡的人们站满路边,不管走到什么地方都有人献花,不过一行人还是平安无事地朝着卡萨鲁姆高地前进。

  第一次外出的真王不习惯搭乘马车长途旅行,所以到了卡萨鲁姆领主的公馆时,看起来十分疲累,不过在接受了领主诚心的款待,并且早早休息之后,在隔天早上便恢复了元气。

  从马车车窗看见青翠的辽阔草原之后,真王像个少女一般发出欢呼。

  “这个地方真是令人神清气爽!”

  云彩随着缓缓吹过的风飘过草原,小鸟在天地之间忙豫地来去飞舞,草原上处处开着黄色和白色的花,随风摇曳。

  然而,一看见卡萨鲁姆学舍,真王的脸便蒙上了一层阴影。

  “哎呀……”

  她喃喃地说:

  “真是老旧的建筑物呢!我没想到会是这么简陋的建筑。”

  坐在真王隔壁的侄子达米雅苦笑道:

  “因为这里是为了让生病的王兽度过余生而建的王兽保育场,位在拉萨尔的正规王兽保育场,那里的建筑物就气派多了。”

  真王板起脸来。

  “在那间富丽堂皇的王兽保育场里的人们做不到的事情,这里的人却做到了。看来我接下来得好好考虑费用方面的问题才行。”

  达米雅露出微笑。

  “听到您这番话,这里的人一定会高兴得跳上云端吧!”

  耶尔在离两个人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骑马前进,同时注意着四周的情况。

  高地的周围配置了很多卫兵,不过这个地方实在太广阔了,刺客有可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杀死卫兵再易容冒充。耶尔一直维持高度的警戒状态,护卫着马车周围的安全。

  以教导师为首,卡萨鲁姆学舍里从学童到事务员们全都穿上了为了这一天而订制的正式服装,紧张地迎接真王。

  排成一列的十二岁学童们兴奋地红着脸颊唱起欢迎的歌曲,真王也笑咪咪地听着歌。

  欢迎歌曲结束之后,中年的教导师长便走上前来,用非常有教导师风范的精准用词叙述了对真王出巡至此的感激之意。

  接下来,教导师长带领着真王,开始介绍王兽舍。

  由于天气很好的缘故,保育场里的王兽全都在放牧场上晒太阳。真王一边从栅栏外看着它们,一边眯起眼睛。

  “哎呀,它们看起来真惬意呢!像今天这种晴朗的日子,草地上应该也很暖和吧!”

  教导师长艾萨儿在平坦的草原前面停下脚步之后,对真王说:

  “请容在下说明一下,您看那里……那就是光、埃格和它们的孩子亚卢。”

  “……喔。”

  真王惊讶地看着艾萨儿手指的方向。

  “哇!……真的耶,幼王兽也在!真是太可爱了!”

  因为真王高声惊叫的关系,旁边的人们也都急急忙忙地看向草原。

  确实有两只大王兽,小小的幼王兽则在它们脚边。

  “……不过还真远咧,这样子不就看不清楚了吗?”

  随从皱起眉头,回头看着艾萨儿。

  “为什么不事先放进王兽舍里?”

  “在这种晴朗的天气下,王兽要是被关在王兽舍里的话,就会一直吵着要到外面来,由于它们有时候甚至会用身体撞击墙壁导致受伤,所以在下才会将它们放出来。”

  对于艾萨儿冷静的回答,随从没有再多说什么,陷入了沉默。

  真王笑着低头俯视艾萨儿。

  “原来如此……可是随从说得没错,真的有点远呢!难得我专程来这里看幼王兽,能不能再让我靠近一点呢?”

  艾萨儿摇摇头。

  “请容在下说明。如同您所知。王兽是不会和人亲近的野兽,所以……”

  艾萨儿才说到一半,达米雅就出言打断。

  “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稍微接近一点儿而已,王兽不可能对真王做什么坏事的,而且要是真的出了什么状况,还有无音笛啊!”

  耶尔看到达米雅的话让艾萨儿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阴影。

  不过达米雅却无视艾萨儿的反应,立刻看向耶尔。

  “这是真王的意愿。就算翻过栅栏稍微靠近一点,应该也无妨吧?‘神速耶尔’阁下。”

  耶尔想了一会儿之后,问艾萨儿:

  “……如果找几个持有无音笛的人在一旁待命,是不是就能确实制伏王兽?”

  艾萨儿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

  “我想应该没有问题,不过我不建议这么做。而且,要是靠近的人数过多的话,搞不好连光它们都会跟着激动起来。”

  耶尔点点头。

  “那就请几位技术纯熟的教导师带着无音笛,守护在真王周围。我们这边就仅由真王陛下、达米雅大人和我前去。”

  耶尔一边指示着在一旁待命的部下们守卫的方法,一边再次确认了弓的状态。

  当艾萨儿选择教导师人选的时候,耶尔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围绕在远处的教导师和学童们似乎不只看着真王,还不断地看着另一个人。

  耶尔顺着他们的视线方向看过去之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高个子的女孩身上。

  虽然年纪遗很轻,不过她应该也是教导师吧!站在人群中的她穿着和其他教导师一样的衣服,然而却完全不看这里一眼。她的手上拿着一个看起来好像是铺了皮的竖琴的奇怪东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王兽一家子。

  耶尔有点在意,但是因为没有感觉敌意或加害之意,耶尔便将注意力放回其他地方了。

  在此之前做起事来干净俐落的艾萨儿,不知为何却花了很多时间在挑选人选上面,她先向站在旁边的教导师宣布一些事情,教导师点了头之后,便转身穿过学童们。

  那个年轻的女孩就站在教导师前进的方向。当教导师对女孩说话时,女孩静静地聆听,接着也开口说了些话。年迈的教导师听完女孩的话之后,便频频点头。

  耶尔本以为那个女孩会被带到这里来,不过在谈话结束之后,教导师却把女孩留在原地,一个人回来了。

  耶尔问艾萨儿:

  “你传了什么话给那个女孩吗?”

  艾萨儿抬起头看着耶尔。短暂的静默之后,艾萨儿回答:

  “……那个女孩是照顾光的见习教导师,不过因岛她感冒了,所以我请她把光交给我们,我们不会让它接近真王身边的。”

  教导师回来以后,低声对艾萨儿耳语了一番。艾萨儿点点头。

  “我知道了,就这样吧……你已经告诉她即使在紧急时刻,她也绝对不可以过来吧?……是吗,那就好。”

  和教导师说完话之后,艾萨儿重新对真王行礼。

  “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所有事情都准备好了,就由在下带您过去吧!不好意思,麻烦您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或是突然做出大动作。”

  随从们全都面露怒容,不过真王却大方地点点头。

  真王从朝内侧开启的栅门踏进了放牧场。

  耶尔走在最前面,一边专注地注意着附近的状况,一边走在真王和王兽之间。

  王兽一家子全都好奇地抬起头看着这里。待在父亲双脚之间的幼王兽也做出和双亲一样的动作,伸长脖子看着这边。

  “……哎呀,真可爱。”

  真王感动地喃喃说着。

  幼王兽的胎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纯真无邪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兴味盎然地看着这里。

  “多么美丽呀!”

  真王用兴奋的声音悄声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王兽……幼王兽是很可爱没错,可是你们看看那对王兽,看看它们翅膀的颜色,琉璃色上镶嵌着红线,就像宝石一样!胸前也发出银色的光芒。这比我之前看过的所有王兽都还要漂亮。大只的是埃格,小只的是光,对吗?”

  艾萨儿在真王身后小声地说:

  “是的……真王陛下,非常抱歉,可能要麻烦您在这里停下脚步了。”

  真王停下了脚步,不过达米雅却露出苦笑,回头看着艾萨儿。

  “再靠近一点儿应该没关系吧?这些王兽是献给真王的野兽,不可能会伤害真王的。”

  真王只犹豫了一会儿,不过或许是觉得难得来这里吧,她再度踏出了脚步,朝着王兽接近。

  艾萨儿表情一沉,对耶尔小声说:

  “请你拦住他们!再继续接近的话,王兽们会起戒心的。毕竟现在正是哺育幼兽的时期……”

  耶尔对艾萨儿的话表示认同,然而就在他打算劝告真王的时候,埃格突然全身颤抖,一边发出高亢的警戒声,一边像要保护孩子般猛然张开翊膀。

  教导师们紧张地把无音笛放在嘴边,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尖锐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能吹!”

  看见教导师们将无音笛拿开嘴边,耶尔一惊,赶紧张弓搭箭,并把身体转向声音的方向。

  那个女孩翻过栅栏跑了过来。

  “……不要吹!”

  女官们在栅栏旁边发出惨叫。

  达米雅压低声音喊着:“为什么不吹无音笛!快吹!”然而教导师连看都不看这里一眼,直接朝王兽的身边跑去。接着,她对它们说了一些话之后,便开始弹奏竖琴。

  一阵不可思议的声传了过来,听起来很像是拨动竖琴琴弦的声音,不过却更钝、更闷。当这种声音开始组音成复杂的音调之后,王兽们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仿佛在回应似的。

  埃格状似生气地张开了两、三次翅膀,直到一旁的光从喉咙深处发出安抚似的声音之后,它才不情不颐地收起翅膀。

  一瞬间,耶尔忘了自己的职责,直盯着站在几乎可以摸到王兽的距离处的高个子女孩。

  她抬头看着王兽,担心地皱起眉头,并且专心地弹奏着那个奇妙的竖琴。

  (……那个女孩该不会是雾之民吧?)

  女孩的瞳孔看起来是绿色的。

  这个时候,专心地拨动竖琴,和王兽有所交流的女孩,她那稻草色的头发,在穿过淡淡云层的阳光照射下发出温和的光芒。

  “那个女孩在做什么?”

  真王悄声地说:

  “让王兽冷静下来。”

  这么回答的艾萨儿脸上蒙着一层不安。

  “让王兽冷静?……靠竖琴的声音?”

  “是的,您说得没错。”

  简短地回答之后,艾萨儿转换话题似的小声说道:

  “陛下,麻烦您后退。现在正是那些王兽们哺育幼王兽的时期,请您体谅。”

  于是,真王一行人便静静地离开了,只留下拨动竖琴的女孩和王兽一家子留在原地。

  2、达米雅的诱惑

  一面在为了招待真王而特别布置的食堂里悠闲地喝茶、享用点心,真王一面开心地和艾萨儿谈天说笑。

  真王似乎非常喜欢这位皮肤粗糙,看起来十分严肃的教导师长,她们不只聊了王欧的事,连学童的教育到学舍的经营,真王都不断询问,直到傍晚时分都还不打算离席。

  耶尔则一如往常地和两个人保持一步的距离,好注意现场的动静,不过他可以察觉到——每当真王提到那个用竖琴让王兽稳定下来的女孩时,艾萨儿就会把话题转到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用竖琴让王兽平静下来。你们经常在保育场里使用这个方法吗?”

  真王的问题让艾萨儿沉默了片刻。接着,她彷佛是在谨慎思索用语似的,支支吾吾地回答:

  “……不,不是这样的……光……是从小就一直听着那个女孩的竖琴声长大的,所以只要听到竖琴的声音,就会冷静下来。”

  一面听着教导师长的回答,耶尔一面在心中感到疑惑。

  为什么这位教导师长只要一提到那个女孩,就会表现不安的神情呢?难道是害怕自己让雾之民照顾王兽会遭到责罚吗?

  “我想要直接问问那个女孩。”

  真王一说完,艾萨儿便行了一礼,回答:

  “非常抱歉……不好意思,那个女孩感冒了,所以我们叮嘱她绝对不可以到真王面前。”

  达米雅一边喝着招待的酒,一边一声不吭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

  他一直盯着艾萨儿的脸看,彷佛在思考什么,最后放下酒杯离开了座位。耶尔见状,随即用眼神示意站在一旁的部下跟随达米雅。

  将近半顿(约三十分钟)的时间过去了,达米雅仍旧没有回来。

  察觉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变成了蜜糖的颜色时,真王露出了微笑。

  “……哎呀,我聊得忘了时间,都是因为你说的事情太有趣了,看来我也该回去了。”

  即使嘴上这么说,真王还是依依不舍地看着艾萨儿。

  “到了晚上,王兽们就会回到王兽舍里吧?”

  “是的。现在差不多是喂饲料的时间了,所以这时候大家都会兴高采烈地回到王兽舍去。”

  艾萨儿的回答让真王发出了开心的笑声。

  “在回去之前,我还想再看一次。我能趁它们吃饲料的时候去看吗?就麻烦你带我去啰!”

  艾萨儿没有马上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在考虑什么事情,她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一小段时间,不过她随即点点头。

  “是的,这是在下的荣幸……那么就由在下带您去吧!”

  艾萨儿带头迈开步伐之后,耶尔便指一不部下们排成一个队形,把两个人包围起来一起移动,自己则跟在艾萨儿旁边。

  夕阳拉长了树影,一行人就在从树叶间射下来的金黄色光芒中,朝着王兽舍走去。

  艾萨儿指着王兽舍中最大的那栋建筑物说:“那就是光它们住的王兽舍。”这个时候,耶尔注意到刚才跟随达米雅的部下正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

  “……你在干什么?”

  当耶尔走近开口说话时,部下立刻脸色大变。

  “因为达米雅阁下命令我不准进去……”

  耶尔悄悄地从门口窥视屋内,接着皱起眉头。

  那个女孩就站在王兽的栅栏旁边,表情凝重地低着头。耶尔可以听见不断地向女孩说话的男人声音。

  “……别那么紧张嘛!我是个坦率的男人,就是因为喜欢你,我才会直接把想法告诉你啊!”

  是达米雅的声音。

  听见背后接近自己的脚步声,耶尔回过头。在他开口之前,真王就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摇摇头。

  艾萨儿他们也板起脸,竖起耳朵听着屋里传出来的对话。

  “……我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不是吗?你并不用跟这些王兽们分开,我只是希望你带着它们一起去拉萨尔罢了。如果你觉得和拉萨尔保育场的教导师们之间的人际关系很麻烦的话,我可以为了你把这间保育场里的教导师全换过去。”

  女孩一句话都没回答。

  大概是因为心急的关系,达米雅抓住了女孩的手臂。女孩吓得抬起头来,不过她在看向达米雅之前,反而先看了王兽。

  她拚命地用眼神安抚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全而开始低鸣的王兽。

  然后,她甩过头转向达米雅,用低沉但清楚的声音说:

  “……就如同我刚才所说过的,这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非常抱歉,能不能请您放手?”

  耶尔忍不住在门后露出微笑。

  达米雅的魅力在这个女孩身上似乎完全派不上用场。

  他深刻地感受到达米雅的无奈。十分懂得对付女人的达米雅应该也知道再这样强迫下去,也只会得到反效果吧!他笑着放开了手。

  “你真是个冷静的女孩,我的自信心多少受了一点打击呢!我本来还以为自己是个更有魅力的男人,你被我摸了之后,都没什么感觉吗?”

  女孩没有回答,但是她也没有别开目光,反而笔直地看着达米雅。

  那是毫不阿谀奉承的眼神。

  “……真是漂亮的眼睛。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雾之民的瞳孔,原来如此,这个人人都说有魔力的民族果然名不虚传哩。”

  达米雅伸手,轻轻地抚摸女孩的脸.女孩虽然面露愠色。却还是一声不吭地瞪着达米雅。

  “别这么生气,听我说嘛!”

  达米雅小声说道:

  “雾之民是不立誓效忠真王的流浪民族,要是这个民族的人在照顾王兽的事情出去,一定会有很多说三道四的人出现吧!教导师长也会很难做人的……毕竟世上愚昧的人还是很多,但是我爱上你了,就由我来保护你吧!”

  耶尔听到了真王在背后叹息的声音。

  真王从耶尔的身边走进王兽舍。

  女孩感觉到有人进来时回过了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接下来,她就听到达米雅的大笑声。

  “……真王,您听到了啊!让您看到难堪的场面了哩,您听多久了?”

  “足够让我知道你拚命说服这个孩子却被回绝了。”

  真王用带着笑的声音回答,然后转向女孩。

  “我的侄子好像给你添麻烦了呢!这个人有个坏习惯,只要一看见美丽的女人,就非得去跟对方说话不可,你就原谅他吧!”

  女孩跪了下来,低下头说:

  “……没这回事,失礼的是在下。”

  真王微笑.

  “站起来吧,我很欣赏你没有被我侄子的甜言蜜语迷惑的态度.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站起来之后行了一个礼,回答:

  “在下的名字是艾琳。”

  “艾琳……是山苹果吧!在深山里结实的香甜果实,这个名字真适合你呢!”

  艾琳失去血色的睑瞬间缓和了起来。

  (这个女孩的脸上一浮现笑容,给人的印象就完全改变了……)

  耶尔的内心想道。刚才他还以为女孩应该有二十五、六岁,可是她一绽放笑颜,看起来就只有二十出头了。

  真王的睑上露出温柔的笑容,一边仔细地凝视着女孩,一边说:

  “你是雾之民吧!为什么雾之民会在这里工作呢?我不会追究责任的,你老实回答吧!”

  艾琳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那在下就说了……在下并不是雾之民。”

  看见真王挑起眉毛之后,艾琳继续说:

  “家母和家父相识之后,为了跟家父在一起而选择了被族人放逐的道路。因此,在下从来没有过过雾之民的生活。在下是立志成为兽医而进入这间学舍的,从那时开始就一直在这里生活了。”

  真王的眼里露出了大感兴趣的光芒。

  “原来是这样。你的母亲是个非常果断的人呢,她现在在做什么?”

  艾琳的表情瞬间蒙上阴影。

  “……家母过世了,家父也在很早以前就撒手人寰。在下没有任何亲人。”

  真王微微皱起眉头。

  “是吗?那么,这里就等于是你的家啰!”

  “是的。”

  这个时候,艾琳身后的王兽叫了。那只名叫光的王兽从刚才就一直用脸摩擦栅栏,想要碰艾琳,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它开始发出催促的叫声。

  幼王兽则在光的脚边,一面模仿着母亲拍动小小的翅膀,一面把鼻尖塞进栅栏的缝隙里,舔着艾琳的手。

  只有埃格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站着不动。

  被亚卢舔着手指的艾琳有点为难地对真王说:

  “……那个,非常抱歉,它们想吃饲料了,请您容许在下喂它们饲料。”

  真王笑出声来。

  “这是我的不对,我打扰到它们的用餐时间了。光,你一定饿得受不了了吧,对不起喔,艾琳,你就去喂饲料吧,我们可以在这里看吗?”

  艾琳瞥了艾萨儿一眼。艾萨儿首肯之后,艾琳便对真王一鞠躬。

  “……当然可以,那就请各位在这里观看吧!”

  从房间角落拿了肉块过来以后,艾琳打开栅门走了进去,耶尔和达米雅都因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不用无音笛吗?”

  达米雅这么喃喃说完之后,艾萨儿便无奈地压低声音回答:

  “因为从光这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艾琳在照顾它。”

  不过无论是一直绕着女孩脚边打转的幼王兽或是发出撒娇叫声的母王兽,感觉起来都和王兽绝对不会和人亲近的印象相去甚远。

  艾琳没有给亚卢肉块,不断叫着的光转过身,先把大肉块丢给站着守护亚卢的埃格。埃格用脚踩住肉块之后,便把肉块撕小,开始喂给亚卢吃。

  在亚卢断奶之前,光片刻都没有离开它身边;等到亚卢能够吃肉了之后,就换成父亲全心地带小孩了。现在都是埃格跟在亚卢身边,光则可以随性离开亚卢去晒太阳。

  当唉格开始喂亚卢之后,光便一边发出撒娇的叫声,一边轻轻地推着艾琳的背,彷佛说“轮到我了”。

  人们静默地看着这幅光景。

  等到艾琳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从栅栏另一边回来时,艾萨儿便解释似的小声说道:

  “……因为光差点就死掉了……是艾琳日夜不分地待在它身边照顾它,才把它从死亡的深渊救出来的。所以,它才会和其他的王兽不一样,跟艾琳如此亲近吧!”

  达米雅在口中喃喃说道:

  “的确如此。那个时候,光受了箭伤嘛!”

  “箭伤?”

  真王抬起眉毛。达米雅苦笑着说:

  “对啊,您忘记了吗?光是我在姑妈生日的时候献上的幼王兽喔!”

  “喔……”

  一抹阴霾扫过真王的脸,不过达米雅却丝毫不在意地边笑辽对艾琳说:

  “你养大的那只王兽救了那边那个男人一命喔!”

  由于艾琳一脸讶异地看着自己,耶尔只好对她轻轻点头。

  “因为箭先擦过了光,所以刺到那个家伙的肚子时,力道已经减弱很多了——对吧,耶尔。”

  “是的。不过对在下来说,那还是非常痛的一箭。”

  达米雅开朗地大笑,艾琳却感同身受地沉下脸。

  “……箭射进肚子里了吗?”

  真王回答了艾琳的喃喃自语。

  “耶尔当了我的盾牌,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了对着我射过来的箭……好了,别再谈论这个话题了,我一点儿都不想去回忆。”

  耶尔注视着舔着孩子嘴巴的王兽。

  (你就是那个时候的幼王兽啊……)

  那只被拖到王宫的庭院,恐惧不安地看着四周的可怜幼王兽——当箭射中它肩膀的瞬间,它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被送来这里的时候,它的状况一定也很凄惨吧!现在竟然已经恢复到这副模样了。

  “……我能够理解达米雅想要说服你的心情。”

  仿佛为了改变情绪一般,真王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我非常希望由你来照顾拉萨尔的幼王兽。你没有使用无音笛,对吧?很好,我也很讨厌那种笛子。如果能够在不使用那种笛子的状态下把王兽养大的话,正合我意。”

  这个时候,艾琳和艾萨儿脸上浮现的表情,就像是等着受罚却拿到了糖果的孩子一样。

  “怎么了?你不愿意离开这里吗?”

  真王的声音让艾琳猛然回过神来,她眨眨眼。

  “……是的。因为对在下来说,这里就是在下的家。”

  这么回答之后,她吸了一口气,好让心情平静下来。

  “而且亚卢还小,在下不希望它进行长途的旅程,如果可以的话,在下希望能继续住在这里。”

  真王露出遗憾的表情。

  “是吗?嗯,我不想勉强你,不过你还是考虑看看吧!我虽然不是达米雅,但是我也很喜欢你。我非常希望是由你负责照顾拉萨尔的幼王兽们。就是因为你没有用无音笛,而是用爱一点一点地把光养大,光才会生小孩吧!我真希望拉萨尔的幼王兽能够在这种方式下长大。要是放牧场上全部是幼王兽的话,不知道该有多好呢!我迟早会再来找你的,知道吗?”

  艾琳深深地一鞠躬。

  “是的……这是在下的荣幸。”

  真王一行人离开之后,卡萨鲁姆的人们全都露出了疲惫的神情。教导师们很庆幸能够平安无事,可是艾琳一想到艾萨儿的想法,就觉得没有脸见她。

  “我明明就已经千叮咛万交代,叫你不准出来的。”

  等到教导师们一回去,艾萨儿就生气地斥责艾琳。

  “……非常抱歉。”

  艾琳道了歉之后,艾萨儿便叹了一口气。

  “唉,我懂你的心情……我也很担心亚卢,那个时候也捏了一把冷汗。”

  和猎人们抓来的幼王兽比起来,亚卢小多了。当真王说想要靠近一点的时候,教导师们全都很担心,害怕亚卢幼小的身体无法承受被无音笛僵化的负荷。

  所以,艾琳才会在无音笛吹起之前奋不顾身地跳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不可思议呢!”

  艾萨儿皱着眉头小声说道:

  “真王难道不知道王兽规范的意义吗?还是她其实是在知道的前提下说出那些话的呢?”

  一面回想起真王说着“我也很讨厌无音笛”时的表情,艾琳一面悄声地说:

  “……看起来不是这样呢!”

  “对呀——看起来不是这样。”

  艾萨儿拨拨头发。

  “是我们想太多了吗?或许在王兽规范之中,并没有我们想的那层意义存在。”

  艾琳不这么想,不过真王的态度确实不像那个雾之民,她完全没有要把王兽禁锢在戒律之中的意思。

  “总而言之,如果真王是真心想要繁殖王兽的话,我们就得思考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了……而且那个侄子似乎也很想得到你。”

  一想到达米雅,艾琳就起鸡皮疙瘩。

  离开艾萨儿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艾琳实在无心休息。

  达米雅胁迫自己的情景不断地在艾琳的脑海中浮现,并且每次都让她感到怒不可遏。

  那个时候,艾琳非常害怕。她从来没有被男人那样子抚摸过,所以才会吓得动弹不得,这让艾琳气得不得了。

  这种时候,艾琳就会分外觉得幽阳不在是件令人难受的事。要是能跟幽阳聊一聊的话,艾琳就可以把积在自己心里的情绪一吐为快,那一定会轻松许多。

  幽阳现在应该在故乡的村子里担任兽医,过着幸福的生活吧!加舒甘曾经说过自己是三男,不需要待在故乡里,所以迟早会入赘到幽阳家,和她一起生活。

  艾琳呆呆地眺望着窗外。

  冰冷的寂寞在艾琳心底扩散开来.她从很久以前就已经习惯孤独的感觉,没想到这种感觉又在不知不觉间回来了。

  看着自己映照在窗户上的倒影时,艾琳回想起今天遇见的人们。

  不可思议的是,在她心中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人不是真王,也不是达米雅,而是静静地站在人们背后的武夫。

  他的身影之所以会留在艾琳心中,或许是因为那股独特的气质吧!那个武夫身边围绕着孤独宁静的氛围——就好像无人的冬季森林一般宁静。

  他几乎不说话,也不像其他武夫一样面带严肃僵硬的表情,他永远站在距离人群一步的地方。

  他以己身为盾牌,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了射向真王的箭……

  那究竟是怎样的人生呢?往后,他也会继续过着当别人的盾牌、不知何时会丧命的日子吗?

  起风了吧!艾琳看着在黑夜中摇曳的树枝,一直伫立在窗边。

  3、袭击

  沐浴在初夏的阳光下,学童们大声地欢呼着。

  站在人称展望之丘的小山丘,可以看到沿着高地蜿蜒流过的卡萨鲁姆河。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流穿过森林、集结成大河的模样清晰可见。

  从萨拉诺的街边启程的船缓缓地沿着这条河朝着王都前进。河流流过热闹的街道,来到从展望之丘可以看得到的地方之后,就消失在广大的森林里了。

  为了看看中午离开萨拉诺街道的真王御用船,学童自然不用说,连教导师们都聚集在展望之丘,以各自喜好的姿势坐在岩石上俯视着河流。

  有一个孩子准备得很齐全,连望远镜都带来了,所以这个孩子就理所当然地在船出现的时候负责通知大家。

  从这里看真王的话,会变成俯视真王的不敬行为,所以有的教导师说不应该这么做,不过任谁都觉得亲眼看看挪用船是绝无仅有的机会,所以大家都装作没听到。

  艾琳也和多姆拉一起靠在岩石上聊天,等待御用船出现。初夏的阳光温暖了岩石,催人好眠。

  “……啊,来了!”

  用望远镜观看的学童一声大喊之后,大家全都站了起来。

  确实有几艘船从发出温和光芒、彷佛流动的银光一般的河流远方驶来。带头的两艘帆船用粗绳子拖着一艘有屋顶的大船,大船屋顶上装饰的金属闪闪发光。

  学童们发出了“喔——”的欢呼声。

  就在御用船驶过河流和支流的汇流点时,用望远镜观看的学童突然结结巴巴地说: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一旁的学童们敲了他的头。

  “什么啦,说清楚。”

  即使被敲了头,学童还是没有放下望远镜,反而紧紧盯着某个东西看。

  “……有好几条……好像粗树干的东西……从支流漂过来……上面载着人,他们的背上背着弓……”

  学童们一片哗然,教导师们也探出身子,把手放在额头上。

  用肉眼无法看见对方身上背着弓,不过确实有人坐着很像粗树干的东西,一一从森林里流出来支流漂到主流上。

  察觉那是什么的当下,艾琳立刻感受到一股宛如心脏被攫住的冲击感。

  (斗蛇!)

  那是斗蛇。战士们骑着斗蛇,偷偷从真王搭乘的御用船后方接近——他们想做的事一目了然。

  “箭……箭搭在弓上了!”

  就在用望远镜观看的学童发出沙哑的声音时,艾琳也开始迈步快跑。多姆拉在后面问了她:“你要去哪里?”不过艾琳根本没空回答。

  (……我正打算做一件蠢事。)

  这句话在艾琳的脑中嗡嗡打转。

  这是不能做的事,要是做了的话,接下来的情况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可是,再这样下去的话,那个温柔的真王就会被斗蛇咬死。

  那幅光景在眼前栩栩如生地浮现,更加快了艾琳奔跑的脚步。

  艾琳冲向放牧场,对着在草原上玩耍的光大喊:

  “光!”

  光猛然抬起头,接着便朝艾琳的方向蹦蹦跳跳地跑过草原。

  光跑过来之后,艾琳说:

  “载我飞。”

  光立刻转过身,背向艾琳弯下身子。

  彷佛梦中的光景一般,艾琳毫无现实感,只是忘我地移动身体,爬上光的后背,然后紧紧抓住光的脖子趴下来。她连去拿骑乘工具的时间也没有,只能这样抓着光起飞。

  〔……飞?〕

  艾琳对光的叫声回答:

  “飞!”

  光低低地弯下身。下一瞬间,它就已经在天空飞舞了。

  光的肌肉在艾琳的身体下方起伏跃动。它张开大大的翅膀,一口气飞上天空。

  “去河流那里,那边……”

  艾琳用四肢夹紧了光的身体,利用自己的重心移动来告诉光方向,光马上就懂了。它倾斜翅膀,朝着右边转弯。

  飞过聚集在展望之丘上的人们时,艾琳听到了微弱的惊呼声,不过她根本没空去看他们。

  战士们骑的斗蛇已经直逼御用船的后方了。

  骑着斗蛇的战士们射出来的箭如同雨一般落在御用船上,贯穿了甲板上的武夫们。

  站在甲板上的武夫们也努力应战。

  站在船尾附近的男人连连放箭,骑在斗蛇背上的战士们也宛如被箭撞出去一般掉进河里。

  然而即使战士落水,还是无法阻止斗蛇的攻势。

  带头的船在斗蛇的撞击下翻覆了,船上的人全都掉进河里。艾琳看见他们被斗蛇撕碎的样子。

  当斗蛇开始攻击翻覆的船时,被粗绳牵引的御用船猛然跟着倾斜。

  (……会翻船!)

  由帆船拉着的御用船朝着某一边大幅倾斜,船舷离水面越来越近,还可以看见几个落水的船员紧紧抓着粗绳。

  艾琳看见待在船尾的那名弓箭手丢下弓箭,拔刀朝着倾斜的船舷飞奔而去。男人毫不犹豫地挥刀砍断了粗绳,绳子弹了起来,飞向天空,倾斜的御用船也因为反弹力道而摇晃。

  差点翻覆的御用船身缓缓地恢复原来的样子,在摇晃幅度减缓之前,又有好几只斗蛇开始撞击船身。

  一只撞破船缘的斗蛇沿着甲板爬了上来,开始朝着船舱逼近。

  砍断粗绳的弓箭手纵身一跃,跳到船舱和斗蛇之间。

  斗蛇抬起镰刀似的脖子,张开嘴巴打算要死男人,这一瞬间,男人将刀子深深地刺进斗蛇嘴里。斗蛇惨叫着倒了下来,男人也被拉倒在甲板上。

  “去那里……”

  在艾琳大喊之前,光已经急速下降了。艾琳感觉到光的肌肉变得如同钢铁一般僵硬。

  在此之间,光从来没有看过斗蛇,可是在它看见斗蛇的那一刹那,就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这不是谁教它的,而是对天敌与生俱来的强烈嫌恶感让光的毛倒竖,肌肉紧绷。

  一声高亢的笛音划过艾琳在耳边呼啸的风。

  光长长地发出了以前从来不曾发出的高鸣声。

  就在这个类似呼哨的尖锐声响起的那一刻,艾琳眼下的斗蛇全都停止了动作,下一瞬间,它们仿佛翻滚的粗树干一般,开始翻着白肚倒下。

  骑在斗蛇背上的骑士全都成了斗蛇的垫背,哀叫着掉进河里。

  从斗蛇的背上掉落甲板的战士奋力站起身之后立刻张弓搭箭,对着光放箭。

  艾琳不假思索地闭上眼睛。

  箭直线朝着光飞过来,射中了它的腹部,然而却被钢铁般的肌肉弹了回去,掉落河面,根本没有对光造成伤害。战士见状之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接着便慌慌张张地从甲板上跳进河里逃走了。

  光疯狂地攻击斗蛇,用锐利的爪子撕裂它们的身体。

  斗蛇甘甜的气味和血的金属味冲进鼻腔,让艾琳觉得反胃,于是她便闭上眼睛。她什么都做不了,光是紧紧抓着光,就已经让她筋疲力尽了。

  撕裂、咬碎斗蛇的声音一直持续着。

  无论是甲板上的武夫们,还是从墙壁破了洞的船舱探出脸来窥视的达米雅,全都噤若寒蝉地注视着背上载着女孩的王兽正在扯碎、杀戮无法抵抗的斗蛇。

  杀死了所有的斗蛇以后,光才回神似的朝着岸边飞去,并在岸边的草地上缓缓降落。

  艾琳的身体不停颤抖,动弹不得。

  在光为了洗去黏在肚子上的斗蛇血和黏液而跑进浅滩时,艾琳还是紧抓着它的背。

  每当光低头舔舐胸口时,艾琳的身体就会随之移动。

  听见光伸舌舔着沾在胸口上的斗蛇血和黏液时,艾琳怱然觉得反胃。她从光的背上滑下来,跪在浅滩呕吐。

  斗蛇的黏液彷佛油光一般,从光的身体扩散到薄薄的水面上。黏在自己胸口的斗蛇肉块扑通扑通地掉进水里之后,光便把鼻子凑近浮在水面上的肉块嗅闻,然后伸出桃红色的舌头舔起来吃掉。

  艾琳跪在浅滩上茫然地看着光,完全没发觉自己的身子湿了。

  一阵寒气从艾琳的心底窜了上来,那是仿佛自己身体内有冰块似的寒气。艾琳紧紧捏住大腿试图平息颤抖,不过遗是无法停止。

  她睁开眼睛,凝视着浑身是血的王兽,不住地颤抖着。

  忽然,艾琳听到了有人在喊叫的声音,大既是在呼唤将死的同伴吧!那个人一直重复地喊着一个名字。

  有好长一段时间,这个痛苦的呼喊声在艾琳耳里听起来只是遥远的杂音,然而在某一瞬间,一切突然有了意义,艾琳终于回过神来了。

  河面上是一片狼藉。

  武夫、船员们的遗体和斗蛇的尸骸七零八落地朝着下游流去。在光的撕扯下仍然保有几分原形的斗蛇尸骸大概是因为重量的关系,慢慢地流向河岸之后,便卡在那里。

  带头的小船还是呈现翻覆的状态继续向前流走,御用船则和刚才一样浮在河上。在这艘船上,每个人都拚命地喊着同伴的名字。

  没有舵手的御用船摇摇晃晃地朝着河川的下游漂去。

  艾琳站了起来。

  如果有一息尚存的伤患的话,她想要为他们做紧急处理。为此,她得先让船靠岸才行。

  艾琳慢慢地朝着正在整理毛的光那里走去。

  4、治疗

  展望之丘上的教导师们快马加鞭地赶去通知卡萨鲁姆领主,不过等到他们从萨垃诺街道的港口出港、顺流而下抵达现场时,已经是发生袭击事件后超过一顿(约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在此之前,艾琳叫光帮忙拉着真王乘坐的船上的绳索,让船顺流移动,再把船引导到岸边。

  接着她爬上甲板,开始帮重伤者止血。她本来也想先骑着光回去学舍拿药过来,不过最后还是觉得止血优先。

  在她撕开武夫的衣服,为手臂被箭射穿的武夫止血时,一阵叫唤声从船舱传了出来。

  “……过来这里!真王受伤了!快一点!”

  真王的随从从船舱里探出头来。

  即使随从这么说,艾琳还是没有丢下大量出血的男人不管,反而继续帮他止血,结果随从冲过来抓住艾琳的手臂,把她拉了起来。

  “我不是叫你快一点吗?真王受重伤了!”

  船舱里面的状况也非比寻常。面河的墙壁上破了一个大洞,可以直通甲板。被斗蛇撞击的时候,船舱里面的人们应该都被墙壁撞到了吧!女官和随从们倒的倒、蹲的蹲,全都呻吟不已。

  真王躺在毛毯上。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巴微微开启,眼睛紧闭。

  坐在真王旁边的达米雅也是苍白着脸,不停地冒汗;他下垂的左手臂看起来变得很长,原来是脱臼了。

  平安无事的女官脸色惨白地在真王身迟呼唤。

  艾琳在真王身旁跪下来之后,脸色铁青的达米雅气若游丝地说:

  “斗蛇……撞到……船的时候,真王被墙壁……重重地撞上。我原本想要救她,可是来……不及……”

  艾琳把脸贴近真王的嘴边,微弱的气息吹上了艾琳的脸颊。

  松了一口气的艾琳起身,抓起真王的手腕量脉搏。接着,她翻开真王的眼皮,检视真王的左右瞳孔。确认左右瞳孔的大小无误,以及瞳孔对光的反应之后,艾琳便阖上了真王的眼皮,拾起头来。

  她环视船舱,看到了掉在角落的肘架,对一旁的女官说: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我把那个肘架拿过来吗?”

  女官赶紧把肘架拿了过来。大概还没从惊吓中恢复吧,她把肘架拿给艾琳的时候,手还是不住地颤抖着。

  艾琳在不动到真王头部的情况下,把肘架塞进地板和真王的头之间,然后转身对女官说:

  “所幸真王不会有立即的生命危险,不过绝对不能移动她的头部。麻烦你让她维持这样的姿势躺着。”

  把掉在地上的盖膝毯捡起来盖在真王身上之后,艾琳站了起来。达米雅见状,瞪大眼睛。

  “你不打算治疗吗?”

  艾琳摇摇头。

  “现在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展望之丘上的教导师们应该会带着治疗器材和药品过来。”

  艾琳抓住了抬着头的年轻女官的肩膀,再次叮咛道:

  “请你绝对不要移动真王,然后帮我注意真王有没有在呼吸,只要什么变化,就来告诉我。‘

  女官点点头。她苍白的脸色让艾琳有点放心不下,于是便察看了她的脸。

  “你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地方会痛?”

  女官惊讶地看着艾琳。接着,她露出浅浅的微笑摇摇头。

  “谢谢你,我没事。”

  艾琳回头看着站在后面的随从。

  “……达米雅大人的肩膀好像脱臼了,可以请你帮忙我处理吗?”

  随从点点头。

  “大人是为了救陛下,才被墙壁撞到肩膀的。”

  艾琳在达米雅旁边跪下,避开他的目光。

  “您的头有撞到吗?”

  “嗯……有点想吐。”

  确认完瞳孔的状态之后,艾琳小声地说:

  “我想应该是脑震荡,等到医生来的时候,请您一定要告诉对方您的头有受到撞击。”

  “我知道了。”

  艾琳看着随从。

  “有没有什么可以固定脖子的东西呢?……厚纸板之类的东西也可以。”

  随从一脸不知所措地环视着船舱。刚才那名女官拾起了掉在地上的书籍,递给他。

  “这个怎么样?”

  “啊……可能可以。”

  艾琳把书籍拿到达米雅的脖子旁边比了一下,发现书籍的长度大概到达米雅的肩膀和耳朵之间。艾琳把书籍卷成能够支撑颈椎的形状,再用女官递给她的和服腰带缠起来固定。

  处理完达米雅的脖子之后,艾琳对女官说:

  “把手臂接回去的时候,会造成剧烈的疼痛。要是大人咬到舌头就糟糕了,有没有什么可以让大人咬着的布呢?”

  达米雅闻言,露出了苦笑。

  “不用特地去找什么布了,就用袖子代替吧!”

  举起右手咬住袖子之后,达米雅对艾琳露出一个微笑。

  艾琳点点头。

  “非常谢谢您……把骨头接回原本位置时应该会很痛,不过只要能顺利接回去,之后就会很轻松了,所以请您忍耐一下。”

  达米雅稍微松开了袖子,开口说:

  “我虽然不是武夫,但是胆识可不输他们——就算失败了我也不会责怪你,所以你就放手报昨天的一箭之仇吧!”

  艾琳不由得笑了出来。

  “……那就麻烦您帮我。”

  随从从达米雅背后牢牢地撑住他的身体,艾琳则用双手抓住达米雅的左手腕和手肘。

  把脱臼的滑头接回去是非常耗费力气的事。忍耐着剧烈疼痛的达米雅满头大汗,艾琳也汗流浃背。好不容易把骨头接回肩膀上之后,有好一阵子大家都没办法开口说话。

  达米雅放开了咬着的袖子,吐了一口长长的气。

  “……真是不敢相信……疼痛竟然减轻了……”

  艾琳一边用女官从垃圾桶里找到的棉布固定达米雅的左手臂,一边说:

  “请您不要移动手臂。还有。不要忘记跟医生说您的头被撞到了喔!”

  达米雅凝视着艾琳。

  “我知道了,谢啦,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艾琳低下头。

  “您言重了。”

  艾琳站起身之后,环顾着船舱。昏倒的女官们也都按着头坐起身来了,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受了重伤的人;看来替甲板上受伤的人们照料伤势才是当务之急。

  对达米雅鞠躬之后,艾琳便打算离去。这个时候,达米雅小声地说:

  “你真的没办法为真王做什么吗?你明明就会使用雾之民的秘法。”

  艾琳停下脚步,看着达米雅。

  “……我不知道什么秘法。”

  达米雅认真地盯着艾琳看。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是那双眼睛却浮现了奇妙的光芒。

  艾琳走出船舱的当下,差点撞上了打算从甲板走进来的男人。

  是那个名叫耶尔的武夫。强烈的热气和血、汗水和斗蛇的味道一起迎面而来,艾琳不假思索地躲开。

  “……真王陛下的状况怎么样?”

  耶尔用低沉的声音问完,艾琳也压低声音回答:

  “真王陛下好像全身都受到严重的撞击,现在还没恢复意识,她的头部也受到了强力的撞击,这点让我很担心,现在只能先让她的身子暖和起来,好好静养。”

  耶尔看着躺着的真王,点点头。

  他的右肩到指尖上全都是血,虽然已经有人帮他紧急处理过了,但鲜血还是不停地从他的指尖滴落。

  艾琳忽然回想起那个把一整条手臂伸进斗蛇嘴里的武夫,随即大吃一惊。

  “……这个伤是被斗蛇的牙齿咬的吗?”

  耶尔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嗯,只是单纯的咬伤。伤口很整齐,所以只要压着就没问题了吧?”

  艾琳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她轻轻地翻开耶尔血迹斑斑的袖子检查伤口。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耶尔。

  “斗蛇的牙齿有毒……如果不用夕兰叶煎的药汤解毒的话,这只手就会报废了。”

  耶尔的眉头连动都没动,仿佛在看着别人的手臂一般,俯视着自己的手臂。

  “请等一下,我去把夕兰药汤拿来。”

  这么说完之后,艾琳便离开船舱,然而耶尔却抓住了她的手。

  “……先去帮我的部下们处理伤势。”

  艾琳表情凝重地看着耶尔,但是耶尔毫无表情。

  艾琳点点头走上甲板,立即看到好几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呻吟——许多人的生命和一只手臂的重要性。确实,耶尔说得没错,现在应该先帮他们止血。

  耶尔一走进船舱,艾琳就听到了达米雅愤怒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耶尔!你没视破大公的想法吗?”

  艾琳没有听见耶尔的回答。

  艾琳在帮男人们止血时,耶尔从船舱走了出来,开始帮部下们止血。虽然只用一只左手,他的动作还是很俐落。

  升着卡萨鲁姆侯的旗子的船接近时,艾琳他们已经大致完成伤者的紧急处理了。

  等到船开到艾琳可以分辨出站在甲板上的人们的脸时,艾琳便对同船的卡萨鲁姆教导师们说:

  “你们有带夕兰药汤吗?”

  教导师们全都张开了嘴巴,

  “啊……糟了,我们只带了消毒药和紧急处理的必需品而已,因为情况紧急,我们没想那么多。有人被斗蛇咬伤吗?”

  “对……大部分的人受的都是箭伤和被斗蛇的牙齿和鳞片划到的割伤,还有撞杨和骨折。真王陛下的身体被船舱壁猛烈撞击,头部也受到重创,现在已经失去意识了。”

  船上的人们骚动了起来。

  他们看到了甲板上的伤患,不过还有更多的尸体早就已经被河流冲走了,他们根本无法知道情况有多么惨烈。

  艾琳对耶尔悄声地说:

  “……我叫光载我回学舍拿夕兰药汤过来。”

  耶尔点点头。

  “拜托你了……至于药汤请直接送去卡萨鲁姆侯的公馆,我会麻烦卡萨鲁姆侯的船帮忙运送。大公是出了名的善战,万一他准备了第二波攻击,我们无法在这里防御。”

  这么说完以后,耶尔压低声音接着说:

  “……你不用急,要来卡萨鲁姆侯公馆的时候,记得骑马过来。”

  艾琳惊讶地看着耶尔。他的意思是叫艾琳尽量不要让别人看到她骑在王兽背上飞翔的模样。

  “好。”

  艾琳点点头。

  为了到光那里去.艾琳得从被河水冲到岸边的斗蛇尸体旁边经过。她一点儿都不想看斗蛇的尸体,不过它们还是蛮横地映入艾琳的眼中。

  看见斗蛇的背鳍之后,艾琳忽然皱起眉头。

  斗蛇的背鳍上没有割痕——当这件事代表的意义浮上脑海的瞬间,艾琳立刻感到一阵寒意。

  (……怎么可能?)

  艾琳不假思索地回过头看着船上的耶尔。

  该告诉他吗?

  可是一旦告诉他,艾琳就不得不解释自己为什么对大公的斗蛇这么了解了。

  艾琳朝着正在整理毛的光走去。

  光看了艾琳之后,问:

  〔飞?〕

  艾琳点点头。

  “……飞吧!”

  光非常熟练地弯下腰,彷佛自己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是这么做的一样。

  等到艾琳爬上了那个大大的后背,光随即冲劲十足地飞上天空。

  看着在天空飞舞的王兽迅速变小的同时,耶尔的心中出现了迷惘。

  如果考虑到现场最完备的守卫方式,他就不应该让王兽和那个女孩离开。要是大公还有第二波攻击,战力所剩无几的他们一定会在瞬间遭到歼灭。

  为什么自己会让那个女孩离开呢?为什么自己希望那个女孩尽早离开这个地方呢?

  耶尔回想着自己吩咐女孩骑马到卡萨鲁姆侯的公馆时说的话,垂下了眼睛。

  即使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选择了什么……他还是不懂自己的心。

  *

  自己的身体应该已经习惯骑着光在天空飞了吧!现在艾琳已经感受不到第一次飞起来时的那种恐惧了。

  大概是因为艾琳把脸贴在光的脖子上的关系,光的呼吸声、嘴巴蠕动的声音全都闷闷地传了过来。

  偶尔,艾琳会听到啪唧、啪唧,好像指甲被咬碎的声音。在艾琳思考这究竟是什么声音时,她突然想到了,是光用舌头把卡在牙缝的斗蛇鳞片舔出来嚼碎的声音。

  光咬住斗蛇的那一瞬间,那阵仿佛玻璃破掉似的咬碎鳞片声又在艾琳的耳朵深处苏醒。

  她忽然觉得胸口疼痛,鸡皮疙瘩也爬上背脊。这种疼痛让她感受到一种无以形容的愉悦。

  听到斗蛇彷佛玻璃一般被咬碎的声音时;骑在因为浓烈的血腥味而疯狂的王兽身上,感觉到王兽压倒性的强大时,艾琳突然发觉自己不仅觉得害怕,同时也有种快感。

  艾琳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光的脖子上。在光开始下降之前,她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紧闭双眼。

  当光降落在放牧场上的埃格和亚卢身旁时,埃格用力地嗅着空气,竖起脖子上的毛,然后开始发出低鸣。

  光发出低鸣声安慰它,埃格才一睑不情愿地停止鸣叫,不过脖子上的毛仍旧倒竖着。

  艾琳从光的背上下来之后,心情沉重地抬头看着光。

  光相当平静,彷佛刚才的事件不曾发生过一样——这副平静的摸样让艾琳觉得莫名地恐惧。

  如果光是人类的话,艾琳就可以跟它讨论他们做的事情具有什么意义、接下来又该怎么办了。

  可是光不是人,不管艾琳再怎么渴求,她也无法跟光讨论,讨论往后该如何处理这种潜藏在恐惧、暴力底下的决感。

  王兽是野兽,绝对不会像人类这样思考。

  自己的一句话,就让光飞上天空、杀掉了斗蛇。光完全照着艾琳的心意行动——王兽一旦跟人类亲近,就会像是用惯了的剑一般,成为人类能随心所欲地使唤的生物……

  而自己把光当作工具来使用一事,就等于告诉了很多人王兽是这种生物的事实。

  亚卢边发出撒娇的声音边靠了过来。看着频频舔着自己的亚卢,艾琳紧紧地闭上眼睛。

  (……王兽一定得是不能和人頮亲近的野兽才行。)

  自己沉醉在和王兽互相接触、互相沟通的喜悦中,最后驯服了王兽的这个事实,其实牵涉到一件很严重的事,此时的艾琳已经清楚了解了。她用双手掩住脸庞,明明已经用河水清洗过了,手掌却还留着血腥味。

  艾琳钻进学舍的后门,走进微暗的建筑物之中。早就看惯的阴暗走廊看起来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学童们的喧闹声、眼前对自己说话的人们的声音,听起来都好遥远。

  应该有人跑去通报自己回来了这件事吧!艾萨儿快步走了过来。

  艾萨儿怒不可遏地站在艾琳前面,可是当她看到艾琳的表情时,眼中的怒意就减退了。

  “……你没事吧!”

  艾琳茫茫然地看着抓着自己的手的艾萨儿。

  “没事。”

  连自己回答的声音听起来都好遥远。

  “你的表情看起来可不像没事的样子,简直就跟个死人一样。”

  艾琳摇摇头。

  “我……没事……有人被斗蛇咬了,我得赶快制作夕兰药汤送过去才行。”

  艾萨儿点点头,和艾琳一起朝着药房的方向迈开步伐。

  “我从了望台上看到大概的状况了——真王平安无事吧?”

  艾琳摇头。

  “她被船舱的墙壁撞到,头部受到重击,现在正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

  艾萨儿皱起眉头。

  “那真是……如果只是单纯的脑震荡就好了。”

  “我看过她的左右瞳孔,应该没有颅内出血的情况。目前还没有……”

  头部受到重击的话,就算没有立刻出现颅内出血的状况,也有可能会长时间慢慢出血,最后演变到危及性命的地步。可是,艾琳不能说出这种触霉头的话。

  “我已经交代卡萨鲁姆侯带着医生同行了,专精医疗的教导师们也跑了一趟,接下来就只能交给他们了。”

  艾萨儿一边在药房里帮忙艾琳煎夕兰叶,一边看了艾琳的侧脸好几次,想要开口说什么,不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艾琳装作没有发现的样子,专心地煎着叶子。

  艾琳非常清楚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严重,可是她现在这是不想去面对。

  切成丝的干燥夕兰叶在沸腾的热水里翻滚。

  艾琳的眼睛盯着细细的叶子,思绪却转个不停,不断地寻找理由,好几个“非那么做不可”的理由一一浮现。

  只要一感到不安,人心就会变成这个样子,拚命地相帮自己找藉口。

  可是,无论什么藉口都没办法消除心底的黑暗。那个黑暗正平静而冷酷地陈述着事实。

  自己打开了一扇不能开的门——如果是现在,艾琳还来得及亲手把这扇门关上。不过若是就这么放任下去的话,之后就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关上了吧!

  药汁从叶子渗了出来。艾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开始变成红褐色的药汤。

  5、斗蛇之印

  卡萨鲁姆侯的公馆大门紧闭,卫兵全都紧张地站在两旁,不过大概是因为耶尔已经事先交代的关系,当艾琳从马上下来告知情况时,卫兵们还是礼貌地让她进去了。

  围绕着公馆和庭院的土墙内侧吵吵闹闹的,有很多一看就知道是在仓卒之下成军的男人们到处奔走。

  艾琳忽然联想到蜜蜂们在胡蜂接近时的模样。

  胡蜂的体型是蜜蜂的三倍以上,粗暴凶猛,要是成群结队地袭击而来,很有可能在一瞬间歼灭整个蜂巢。

  可是,蜜蜂也不会任人宰割。艾琳以前曾经看过一大群蜜蜂窜集在一起,彷佛丸子似的将单独飞来的胡蜂围攻杀死。

  蜜蜂们离开之后,地面上留下胡蜂以及紧咬着胡蜂的脚,被自己的同伴们挤死的小蜜蜂尸体。

  那只蜜蜂的尸体和那个男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艾琳轻轻地摇摇头,甩开这个阴暗的联想。

  有人在某个地方压低声音哭泣。是被斗蛇咬死的人们的亲属吗?那真的是令人禁不住想要捂起耳朵的声音。

  走进公馆的玄关之后,一名侍女走了过来,把艾琳带到玄关旁边的和室里。受伤的硬盾成员都躺在垫被上睡觉,不过和艾琳在甲板上止过血的人数比起来,还少了两个。断了手臂的年轻人和胸口中箭的男人都不见了——他们没有熬过来,艾琳短暂地闭上了眼睛。

  在不断呻吟的硬盾成员之中,被斗蛇的牙齿弄伤的只有两个人……和斗蛇的距离近到会被斗蛇的牙齿弄伤,却没被咬死而存活了下来,仅仅如此就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了。

  艾琳在他们的伤口上涂上夕兰药膏,再让他们暍下解毒用的药汤,同时想着耶尔身在何处。

  为他们处理完伤口之后,艾琳来到走廊上,叫住了正赶去某处的侍女。

  “请问一下,硬盾的耶尔大人在什么地方呢?”

  大概是在赶时间吧,侍女不太高兴地摇摇头。

  “不知道——对不起,我还有急事。”

  目送着侍女跑步离去的背影,艾琳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不能在没帮耶尔治疗的情况下回去,所以艾琳只好莫可奈何地朝着走廊深处走去,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中年男子打开了右边的门走出来。

  中年男子对着背后的某个人说。

  “……知道了吧?那么就在一顿(约一个小时)之后,照着这个内容出菜。”

  这么说完之后便转过头来的男子,在看到艾琳时,猛然瞪大了眼睛。

  艾琳认得这张脸。他应该是真王的随从,袭击事件发生的时候,他也在御用船上。

  他的下巴黑青,应该是撞伤了,不过能在那波攻击之下只受到这么点小伤,真的是相当幸运。

  艾琳静静地询问这个仿佛看见精灵似的盯着自己看的随从:

  “请问真王陛下的状况怎么样?”

  “啊……”

  随从好像这才回过神来似的,眨着眼睛说:

  “陛下还没有醒来。但是医生们说虽然还不能大意,不过目前是没有生命危险。”

  艾琳松开了眉头。

  “那真是太好了。”

  “嗯。达米雅大人也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他发烧病倒了。”

  “……是吗?请你好好照顾他。”

  随从点了头之后,艾琳问他:

  “我还想请问你一件事。我带了治疗的药过来了,请问硬盾的耶尔大人在什么地方?”

  “耶尔阁下?耶尔阁下现在正在开会。”

  “开会?负着那种伤势开会?”

  随从皱起眉头。

  “他身为硬盾的成员,却没有保护好真王的安全,哪里还有心情担心自己的身体啊!”

  这种说法让艾琳很不高兴,不过她还是努力藏住情绪,拜托随从。

  “不好意思,能够麻烦你在会议结束之后,告诉耶尔大人我到了吗?因为我是来治疗受伤的硬盾成员的。”

  随从高傲地点点头之后,就直接朝着里面走去。

  耶尔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从窗户射进来的夕阳消失,蓝色的暗夜降临,耶尔还是没有回到房间里。

  打杂的女人曾经来房间里点灯,不过就算艾琳问她会议结束了没有,她也不知道。

  医生开的药方起了效用,伤者们全都陷入了沉睡。一边听着他们浅浅的呼吸声,一边等候时,艾琳的心情似乎也稍微稳定下来了。她突然觉得饿得不得了,回想起来,在吃过早餐之后,自己就完全没有进食了。

  就在艾琳烦躁地站了起来,打算开门到走廊去的时候,某个人从另一头拉开了门。

  “啊……”

  耶尔站在那里。

  他一脸惊讶地看着艾琳。

  “你还在这里?”

  “咦?你不是来接受我的治疗的吗?我之前拜托随从跟你说我在这里等你。”

  从耶尔脸上就能判断出随从并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总而言之,我还是快点帮你治疗吧!”

  艾琳把沉默的耶尔带到房间的角落,接着轻手轻脚地把烛台拿过来放在坐着的耶尔旁边,以免吵醒沉睡的伤者们。

  是谁帮耶尔包扎的呢?耶尔的手臂上缠满了绷带,不过绷带外面的大拇指却肿成红黑色,艾琳小心地拆开绷带,结果发现不只是伤口周围,连耶尔的整只手臂都肿起来了。

  “为什么不快点过来呢?你明明就知道我会过来。”

  艾琳压低声音说完之后,耶尔也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对不起,我抽不开身。”

  艾琳眉头紧蹙,开始用夕兰的药汁冲洗伤口。

  “要是就这样让毒液蔓延下去,你的手臂说不定永远都不能动了。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要拖延治疗呢?这是很重要的右手耶。”

  耶尔呆呆地看着伤口,喃喃地说:

  “这是在紧要关头一点忙都帮不上的右手。”

  艾琳忍不住抬起眼睛看着耶尔;耶尔也抬起眼睛看着艾琳。

  “我还没跟你道谢哩,真对不起,你救了大家的命,我们却连一餐饭都没给你吃,还把你丢在这里。”

  艾琳摇摇头,把视线移回伤口上。

  “这样子比较好——要是大家能够忘记我做的事情,我反而乐得轻松……”

  耶尔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那是不可能的……大家都把你视为会用雾之民秘法的人了。”

  彷佛被针扎到似的疼痛窜过艾琳的胸口。她一边细心地用药汁清洗伤口,一边说:

  “你也这么觉得吗?”

  耶尔用平静的口吻回答:

  “我无法确定。如果只是因为从小贴身照顾,就能跟王兽亲近到让王兽来舔你的手,那骑着王兽在空中飞根本也说不上什么秘法不秘法的。”

  露出些微的苦笑之后,耶尔接着说:

  “而且,如果使用秘法的人是你,身为硬盾的我也不用担心。”

  艾琳抬起头。

  “为什么?”

  “魔法和武力都一样,一切都关乎使用的人怎么想。如果你是来袭击我们的,我可能还会担心,不过你却救了我们,所以我根本不用觉得不安吧!”

  嘴上虽然这么说,耶尔的眼中却浮现了阴暗的神色。

  话说到一半,耶尔忽然移开了视线,看着在黑暗的房间里睡觉的部下们。

  “……而且,你曾经拯救的生命也没办法再活多久。”

  艾琳摇摇头。

  “大家的伤势都没有危及性命,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指的不是伤势。”

  把视线移回艾琳身上之后,耶尔继续说道:

  “今天,我清楚知道支撑这个王国基座的柱子已经腐朽了。真王是没有武力的王,只要大公不再心存对真王的敬畏、信仰和忠诚,而随心所欲地使用武力,这个王国就无法持续现在的状态。”

  艾琳什么都没说,只是凝视着耶尔。

  看着那双绿色的瞳孔,耶尔继续说出了不该对一个平民女孩说的话。

  “保护真王的不是硬盾,而是爱着真王、相信她是为王国带来幸福的神明的民心。硬盾只有四十三个人,就算能够阻止暗杀,在大公拥有的小规模斗蛇部队的面前,也不过是什么都防御不了的稻草墙罢了。”

  耶尔淡淡地说道。他的声音里没有蔑视,也没有美化自己哀伤的意思。

  (……这个人冷静地看穿了自己保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并不是因为盲目地信服真王而献上自己的生命的。

  听着这个人的声音时,艾琳觉得自己似乎也能稍微看清这个王国的架构——这个由民心支持、毫无武力的真王王国。

  艾琳垂下眼睛。

  有人想要打破那个名为民心的脆弱玻璃。

  因为这次的攻击派出了斗蛇,所以这个人一心觉得大公终于展现出反叛的念头——可是,应该不是这样。

  自从看见背鳍上没有印记的斗蛇之后,艾琳一直在思考,但是却连一个答案都想不出来。那波攻击不是大公命令的,而是有人利用斗蛇,试图伪装成大公的叛变。

  如果把这件事告诉这个人的话,就得连母亲的事都说出来。

  要是不告诉这个人……真王和大公大概会因为某个人的企图而陷入敌对状态,并且走上恐怖的道路吧!

  艾琳抬趄眼睛。

  她看着正在喝药汤的男人的脸,说:

  “那些……那些斗蛇不是大公的斗蛇。”

  耶尔把茶杯从嘴边拿开,凝视着艾琳。

  “……你怎么能断言?”

  “那些斗蛇的背鳍上没有斗蛇众的印记。”

  “斗蛇众的……印记?”

  艾琳点点头。

  “侍奉大公的斗蛇众之村一共有十二个,每个村落的斗蛇众都对自己养育的斗蛇抱有强烈的荣誉心。为了清楚辨视出战斗力最强的斗蛇是来自哪一个村落,他们会在自己养育的斗蛇背鳍上留下独特的割痕,好分辨斗蛇是哪一个村落的……那些斗蛇的背鳍上并没有这种割痕。”

  耶尔皱起眉头。

  “可是,也有可能为了暗杀行动而养育没有印记的斗蛇……”

  话还没说完,耶尔就摇摇头。

  “不,这是没有意义的,斗蛇本身就代表了大公,而且,如果大公是在决定杀掉真王的情况下派兵袭击的话,也没有必要隐瞒自己的企图……”

  耶尔用左手支着下巴,表情严肃地瞪着空中。

  过了好一阵子之后,他终于抬起眼睛看着艾琳。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就得重新思考这起事件的意义了。”

  耶尔压低声音说道:

  “连我这个硬盾成员都不知道那种印记……我不是怀疑你,但是背鳍上有印记这件事情,不会有错吧?”

  艾琳低声回答:

  “那个印记是源自斗蛇众之间的竞争意识,所以大概没有公开吧!”

  短暂地闭上眼睛之后,艾琳睁开眼睛,注视着耶尔。

  “印记的事情绝对不会有错。我是从小看着斗蛇长大的……因为我的母亲就是斗蛇众。”

  耶尔的眼中浮现了惊讶的神色。

  艾琳努力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叙述了母亲和自己的事。除了母亲操纵斗蛇那件事之外,其他像是自己是怎么长大的、母亲为什么会被处刑、自己又是如何漂流到真王领地的事,艾琳全都毫无保留。

  等到艾琳说完之后,一直呆呆听着艾琳说话的耶尔遗是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在摇曳的灯火旁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久之后,慢慢用手摸着下巴的耶尔眼中露出苦笑。

  他看着艾琳的表情,开口说:

  “你别误会,我不是在笑你说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我今天变得有点怪,对你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刚才那些事情也是……你搞不好也这么想吧!”

  艾琳也稍微露出苦笑。

  或许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跟这个不太热的人说母亲的事情时,艾琳觉得自己并没有想像中难受。

  就在耶尔正要说什么的时候,钟声从远处传来。那是通报夜晚来临的钟声。

  仿佛从梦中醒来似的,耶尔喃喃说道:

  “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啊……我去跟打杂的人说一声,你今天就住在这里吧!”

  艾琳摇摇头。

  “不,我要回去,我还要照顾光它们。”

  “……是吗?”

  艾琳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以避免打翻烛台,接着她对耶尔小声地说:

  “请你一定要休息一下……今天夜里你应该会发烧,我会请人拿水给你,请你尽量多喝水。”

  “我会的。”

  耶尔点了头之后,看着艾琳低声说道:

  “我不会恩将仇报的——令堂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艾琳露出微笑。

  “非常谢谢你……但是,如果有必要的话,说出来也没关系,毕竟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只不过说出来时还是有点难受就是了。”

  点头一不意之后,艾琳便背向耶尔离去。

  在女孩走出房间之前,耶尔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目送女孩安静地关上门之后,耶尔看向躺在阴暗房间里的部下。

  耶尔一边听着他们的呼吸声,一边想着已经没有气息的部下们。

  大家都跟自己一样,是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取原本的身分绝对无法获得的地位、生活的男人。可是就算他们是这种人,生命还是生命。在自己被这个王国的扭曲架构的夹缝压死之前,还有没有什么事是自己能做的呢?

  耶尔拨开了被汗水黏住的头发。

  (如果不是大公下令袭击的话……)

  那么攻击一事就代表了和自己之前所想的完全不同的意义。

  袭击事件的主要战力是斗蛇,所以耶尔打从一开始就觉得那是出自大公的命令,可是仔细想患,大公根本不可能做出那种半吊子的攻击。那种做法不符合大公的个性。

  倘若大公下定决心要除掉真王,他一定会光明正大地宣告叛变,并且直接派出大军包围王都。

  (那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耶尔一直怀疑的那个男人——要是那波袭击是那个男人的把戏,耶尔就能大概看出这个计划的雏形了。

  可是,如果真的是那个男人的诡计,遭受无妄之灾的大公一定会暴怒。就算和斗蛇商人勾结,那个男人也不可能拥有足以和大公分庭抗礼的兵力。暴怒的大公只要决定拉下真王,那个男人应该也无力防止王权崩坏。要是王权崩毁了,那个男人什么好处都得不到……

  耶尔叹了一口气。

  他一直反覆忖度着袭击的意义,可是别的事情却浮上他的心头,让他无法专心。在阴暗的灯光下,被阴影遮住一半的女孩脸庞不断地闪过他的眼底。

  (那个女孩亲眼看见母亲在自己面前被斗蛇咬死……)

  就是因为心底藏着这么凄惨的记忆,那个女孩才会和其他女孩不一样,感觉起来异常沉静吧!

  女孩对王兽慈爱的模样浮上眼帘,耶尔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希望那个女孩牵扯得更深,可是应该不可能吧!

  从天空飞下来的王兽,把毫不抵抗的斗蛇当成献给自己的供品一股轻松撕扯的身影,深深地留在当时在场人们的眼里。

  耶尔清楚看见了那个女孩接下来不得不踏上的道路。

  6、决心

  袭击事件发生四天后,真王邀请艾琳共进晚餐。

  卡萨鲁姆侯的公馆比艾琳上次造访时安静许多,站在玄关迎接她的侍女的态度也必恭必敬的。在侍女的引领下穿过微暗的宽广走廊时,艾琳不知道该如何安抚自己激动的心情。

  真王绝对不是单纯为了感谢自己救了她的命而设宴招待的。

  只要一踏进走廊尽头那个真王所在的和室,艾琳就连迷惘的时间都没有了。走在阴暗走廊上的这段短暂的时间里,就是为了让自己做出决定而多出来的时间,可是艾琳的心却迟迟不敢面对。

  和室前面的两名持刀警卫从两边拉开了门,明亮的光线也随之流泄而出。

  大大的玻璃容器里点了好几支蜡烛,从天花板上垂吊而下;在绣着金线的豪华挂饰的包围下,租室朦朦胧胧地浮现。

  正中央有一张矮餐桌,上面摆满了奢华的料理。

  随从和女官坐在下位随时准备服侍,真王则靠在一个丝制的柔软靠垫上。

  拿着酒杯的达米雅坐在真王下方处。他的脱臼手臂还用布吊着,不过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艾琳她们一进去,大家就一起抬起头看着艾琳。

  “艾琳,你来了,来这里吧,别客气,来真王身边。”

  一面用开朗的声音说着,达米雅一面招了招手。

  艾琳在他指示的位置上坐下后,先把额头贴在垫子上,敬了一个正式的礼。

  “……真王陛下,在下应邀前来了。”

  真王微笑着用温柔的声音说:

  “把脸抬起来,艾琳。”

  艾琳按照吩咐抬起头,看到真王的笑脸就在眼前。

  她戴着里面有厚夹板的颈部固定器支撑脖子,头上绑着绷带,脸色虽然有点暗淡,不过坚毅的眼神已经恢复了。

  “拜你所赐,我才能这样重新坐在餐桌前面。我诚心感谢你救了大家的生命,谢谢。”

  艾琳再次低下头。

  “您言重了……在下衷心希望陛下能够早日康复。”

  “谢谢你。好了,把头拾起来,放轻松一点,你对我说话不用这么一板一眼的。”

  这么说完以后,真王对女官做了一个手势。

  女官捧着一个锦囊,慢慢走到艾琳前面,把那个锦囊交给了艾琳。那是一个颇具分量的锦囊。

  “因为我人在旅途中,只能给你一点点褒赏,请你见谅。不过取而代之的是,你有什么愿望都可以提出来,我一定会仔细听的。”

  艾琳把女官递给她的锦囊放在垫子上。

  “非常感谢您……”

  就在艾琳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达米雅却打断了她的话:

  “不用客气。你的行为令人印象深刻,看见当时的光景时,我可是全身发抖呢!王兽为了拯救真王从天而降……那简直是重现诸神的故事。”

  艾琳还是垂着眼睛,没有看达米雅,不过达米雅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用开朗的声音继续说道:

  “只要有你和那只王兽在,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就算大公再派斗蛇过来,你也会替我们击退,真是令人安心啊!”

  艾琳低着头,凝视着垫子上的一个点。

  真王温柔的声音传来。

  “就如同达米雅说的,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安心入睡。”

  艾琳紧闭嘴唇。她的体内瞬间变冷,汗水也从额头上冒了出来,她闭上眼睛。

  “真王留在这里的时候,就让光待在庭院里休息,保护我们。然后,等到真王的身体状况恢复得更好,可以回去王都的时候,你再骑着光护送我们到王宫。”

  听完达米雅的话之后,艾琳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睁开眼睛。

  某个沉静、冰冷的东西渗进艾琳体内,宣告了这个时刻的来临……最后的界线出现在眼前了。只要一迈过,艾琳就再也无法用自己的力量关闭那扇门了。

  艾琳抬起头,注视着真王。

  她听见了彷佛从遥远的地方惧来的声音。

  “……您待在这里的时候,在下会和光一起保护您——可是,恕在下无法把光带到王宫去,请您原谅。”

  真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真王开口之前.达米雅就探出身子。

  “你在说什么啊?你知道你自己刚才说什么话吗?”

  达米雅用一种平静、教谕般的口吻说:

  “艾琳……说话之前要仔细想清楚喔!你刚才说的话,很容易被解读为拒绝保护真王呢!”

  艾琳看着达米雅。

  “在下非常清楚自己说的这些话代表什么意义。”

  达米雅的表情大变。

  “……你的意思是说。你知道那些话是足以让你被斩首的大罪罗!”

  真王并没有出言劝诫自己的侄子,她用和刚才的温柔表情完全不同的严峻目光瞪着艾琳。

  达米雅调整了呼吸,用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说:

  “我就当作没听到刚才那些话!现在,我再命令你一次。跟那只王兽一起护送真王陛下回王宫。”

  艾琳以没有血色的表情看着真王,回答:

  “请……请原谅在下。”

  和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艾琳听到了达米雅深呼吸的声音。彷佛把声音从嘴唇中挤出来似的,达米雅说道:

  “……你没听见我说拒绝就要斩首吗?”

  艾琳摇摇头。

  “听见了……”

  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包围了和室。

  达米雅平静地说:

  “你已经做好舍命的心理准备了啊——可是,这条罪可不是光靠你的一条命就能赎清的喔!把管理王兽的工作交给拒绝保护真王的人的人们,也会被判重罪。”

  艾琳感到呼吸困难。她浅浅地吸着气,仍旧凝视着真王。

  “如果恩师们被判重罪……”

  她的声音在颤抖。

  “在下会非常痛苦,比交出自己的生命还痛苦……可是,就算这种行为会让在下难受……在下还是无法从命。”

  这是非常痛苦的决定。

  真王看着艾琳那副壮烈的表情,皱着眉头开口说:

  “……你为什么拒绝保护我到这种地步?”

  艾琳吸了一口气,暂时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之后,艾琳一边拚命不让声音发抖,一边说:

  “其中的原因,在下只能告诉真王陛下一个人。”

  达米雅睑色铁青。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不能告诉我吗?”

  艾琳无视他的怒吼,继续对真王说:

  “刚才您说过,不管什么愿望都能听在下说,如果这句话当真,那在下就把愿望说出来——求您把人们请走。”

  真王伸手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达米雅,用严肃的目光打量着艾琳。

  “你是叫我跟一个拒绝保护我的人单独相处吗?”

  艾琳回答:

  “如果您担心在下会轻举妄动,可以请硬盾的耶尔阁下待在一旁。”

  真王皱起眉头。

  “耶尔就可以待在这里?”

  “是的。如果是曾经以肉身为盾牌保护过真王的耶尔阁下,在下愿意相信。”

  意思是说其他人全都不可信任吗——达米雅放声大骂,不过真王却看着达米雅,用沉稳的口气对他说:

  “带着大家到另外一间房间去。”

  “……姑妈!”

  达米雅惊讶地抗议,但是真王没有再说第二次。

  他们离开和室、关上门之后,四周便有如退潮的怒涛般静了下来。

  真王开口说:

  “那我就来听听你要说什么吧!”

  艾琳用微弱的声音说:

  “……在下的话可能要讲很久,如果方便的话,请您躺着听。”

  真王的眼里浮现了冰冷的笑意。

  “事到如今,就不用再担心我的身体了,说吧!”

  艾琳挺直背脊,把手放在膝盖上。

  “在说之前,在下想先请教您一件事。在下拒绝利用王兽来保护陛下的性命,难道不是遵循着真王的本意吗?”

  摸不着头绪的真王睁大了眼睛。

  “……我的本意?”

  为了不看漏任何小地方,艾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真王的表情,不过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最后残留的希望消失了。

  艾琳一直以为真王是因为不能在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说出王兽规范所隐藏的真正意义,才会装作不知情的……看来真王是真的不知道。

  艾琳的沉默惹得真王大喊:

  “你到底想说什么?把话说清楚。”

  如果真王不知情的话,艾琳就得从王兽规范的事情开始说起了。

  艾啉下定决心,开口说:

  “在下听说王兽规范是第一任真王规定的,所以在下一直以为真王已经发觉为什么在下不想操纵王兽了,不过看来您并不知道。”

  真王皱起眉头。

  “王兽规范?我确实听说那是第一任真王规定的。你的意思是说,那和这件事情有关联?”

  “是的。”

  艾琳点点头。

  “照顾王兽的人只要遵守那个规范,王兽就不会飞,也不会生下后代。”

  真王大概完全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意思吧?她沉默地看着艾琳。

  艾琳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一开始,照顾王兽的人会被告知王兽是绝对不会和人类亲近的野兽。按照王兽规范中的规定,照顾王兽的人是无法跟王兽有所接触的。喂饲料的时候要趁王兽不在的时候放进王兽舍里,治疗的时候也要吹无音笛让王兽僵化。可是,一日一持续吹无音笛给王兽听、并喂王兽喝特滋水,王兽就不会发情,所以在此之前的几百年,由人类饲养的王兽不曾增加过。”

  真王皱着眉头,彷佛在试探艾琳的话似的说:

  “你是说……第一任真王是为了不让王兽增加,才写下那个规范的吗?”

  “是的。”

  “为什么?”

  “由在下来忖度第一任真王的想法,是僭越身分的行为,不过在下认为,第一任真王是不希望她在自己的故乡经历过的事在这个地方重演。”

  这一瞬间,真王的表情变了。

  真王凝视着艾琳,可是眼睛却没有看她。好一阵子之后,真王才终于开口。

  “你知道在诸神之山的另一边发生过的事吧!”

  这么说完之后,真王用茫然的口气喃喃说出超乎艾琳预期的话。

  “……我不知道。”

  艾琳惊讶地睁大眼睛。

  真王用那双有如玻璃一般。一动也不动的瞳孔看着艾琳。说:

  “王宫着火,母亲过世的时候,我才三岁。因为那场火灾的后遗症,使得祖母也过世了,我当时五岁,是在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即位的……”

  真王的表情因为愤怒面扭曲。

  “肮脏的‘血与污秽’!那些家伙把我身边的人全部夺走了。妈妈和奶奶都是,还有我们这一族传承了三百年的记忆!”

  真王握紧了浮现斑点的手,压抑着开始动摇自己内心的怒涛。接着,她颤抖着叹了一口气,放开手捂住嘴巴。

  过了一会儿之后,真王才缓缓地放下手,再次看向艾琳。

  “……我的祖先是从诸神之山的另一侧降临此地的。残留在我心里的一族记忆,就只有这个而已。诸神之山的彼端有什么样的神明、为什么我的祖先会离开故乡来到这里,我完全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诸神之山另一头发生的事?雾之民和神明有关吗?”

  艾琳注视着真王说:

  “在下不确定自己知道的是不是事实。只不过,在亲眼看到人们是如何巧妙地防止饲养的王兽和斗蛇繁殖之后,在下才感觉到自己听说的事情可能是真的。陛下,您想听吗?不过那是一个非常长的故事……”

  真王点点头。

  “我就来听听吧?不管有多长。”

  艾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再次睁开眼睛。

  接着,她开始说了。

  从母亲的事——用呼哨操纵斗蛇。并且说那是大罪,最后选择了让斗蛇咬死自己的事开始,到雾之民告诉自己的恐怖的过去,艾琳全都说了出来。

  说完了之后,真王还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艾琳。

  彷佛被这些故事耗去了精力似的,真王的脸看起来好苍老。

  “那么……”

  只喃喃说了这几个字,真王便用手掩住脸,捂住眼睛。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一直一声不吭的耶尔小声地说:

  “真王……”

  他的声音应该传到真王耳里了吧!她用沙哑的声音悄声说道:

  “……不用担心。”

  将颤抖的手放在膝盖上之后,真王看着艾琳。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

  真王的话又中断了。

  在心中掀起的情绪大概让真王有些失控了吧!她闭上眼睛,摇摇手。

  “今天就到这里,你可以走了……我会再通知你的。”

  不知道如何是好的艾琳瞥了耶尔一眼。

  耶尔点点头,用眼神告诉艾琳——还是先离开比较好。

  艾琳深深一鞠躬之后,离开了和室,耶尔则跪走到依旧闭着眼睛的真王面前,重新跪坐好。

  等到真王慢慢地睁开眼睛时,她轻声说道:

  “——成为我的盾牌,真是浪费了你的人生呀!”

  耶尔用严峻的目光看着真王。

  “非常抱歉,请您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不管祖先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会影响您现在的身分,您就是这个王国的王。”

  真王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耶尔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

  “倘若艾琳说的是事实,上一任真王和上上任真王也一定知道这件事——她们不都在知情的情况下,好好地扮演了一国之王的角色吗?在下是您的盾牌,您则是王国的盾牌。如果您不是一面坚硬的盾,这个王国就一定会发生大灾难。”

  男人的一席话传达到真王的心坎里,她觉得这个重责大任仿佛一件铁衣一般限制住自己的身体,不由得露出苦笑。

  “……你真是个冷静的男人呀!就算池水被树叶和泥巴弄浊了,你一定也能精准地抓到游过的鱼吧!”

  耶尔低下头。

  “陛下——趁现在没有别人在的时候,在下想告诉您一件事。”

  听着耶尔的话时,痛苦的神色也在真王的眼中扩散。

  然而在听完之后,真王的眼里已经毫无迷惘了。即使年迈、即使负伤在身,她还是女王。

  两天后,真王传话给艾琳。

  真王赞颂艾琳的功绩,感谢艾琳告诉了自己重要的事情,并且明文写下自己不需要王兽的护送。

  不久之后,十名来自王都的硬盾成员抵达,真王也在他们的保护下踏上返回王宫的归途。

  如果真王就这么平安回到王都,艾琳往后的命运也会有很大的转变吧!

  可是就在漫长的旅途结束,真王进入王宫的大门时,她因为剧烈的头痛而失去意识。从外观看来,真王头部的伤势已经完全康复了,但是其实颅内一直在慢慢出血,搭乘马车时产生的摇晃更是加速了这个症状的恶化。

  被人抬进王宫的真王,之后没有再睁开眼睛。

  这是让所有人愕然的猝死。

  第八章 风云

  1、求婚

  从高高的窗户俯视着城门的大公喃喃自语:

  “……六、七……八辆。”

  大公哼了一声。

  “全都被退回来了。”

  看见父亲的太阳穴浮现的血管,舒南安抚地说:

  “没办法。如果换成我,我应该也不会接受吧!”

  大公慢慢地抬起头,什么都没说。

  真王哈尔米雅的讣闻送来时,大公为了哀悼哈尔米雅的死而送了金银、绸缎等大量的财宝给赛米雅。但是那些财宝全都和运送的马车一起原封不动地被送了回来。

  在运送财宝的马车回来之前,大公派去致哀的快马使者就先抵达了,并禀报大公——赛米雅公主连王宫的门都不让自己进去,就把自己赶走了。

  斗蛇袭击真王的消息在袭击发生的隔天就传到大公耳里了。

  大公知道了之后,立刻派快马使者到王宫和卡萨鲁姆侯的公馆,想澄清真王和赛米雅公主被袭击一事和自己毫无瓜葛,只不过那些使者也都碰了一鼻子灰,就这么回来了。

  大公低声说:

  “连事情的真相都不查清楚,就直接摆出这种态度,就算贵为公主我也无法原谅。”

  背对着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父亲黑漆漆的身型和阴影融成一片。

  “随随便便就被这种栽赃策略欺骗的人,竟然是君临天下的王,我看这个王国也没什么未来了。”

  “父亲……”

  无视说到一半的舒南,大公继续说道;

  “利用斗蛇让我背上杀害真王罪名的策略,真是没有格调,不过要是使出这种手段的人不小心成了在后台操纵王权的人,这个王国想必会从内部开始腐烂、崩解吧!我们也在这艘船上,所以绝对不能任由愚昧的船长把船弄沉。”

  “父亲!”

  努根用尖锐的声音怒吼,一把推开他的兄长,走到大公面前。

  “就算是父亲,说这种话也太放肆了!请您收敛……”

  就在眼露怒意的努根大喊的同时,大公拔出了剑.用剑腹用力地打了次男的耳朵。努根按住耳朵倒了下来,跪在地上。

  大公蔑视着又惊又怒的儿子,用极其冷淡的声音说:

  “你要幼稚到什么时候?要是这种肤浅的固执想法害得你的兄长没有立足之地,我随时都会砍掉你的头。”

  倏地抽回剑,流畅地收进剑鞘里之后,大公看着长男。

  “你也要跟我唱反调吗?”

  舒南摇摇头。

  “不,这或许就是现在的时势。”

  长男的回答让大公嘴边浮出笑容。

  在大公开口之前,舒南就接着说道:“不过,还是应该给对方一定的期限吧,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大公皱起眉头。

  “这种事情就是要速战速决,这样效果才好。”

  舒南摇摇头。

  “如果是和拥有兵力的其他王国打仗的话,当然是如此没错。但是,我觉得这次的情况不同。”

  舒南走近弟弟,抓着他的手肘把他扶起来,同时说:

  “要打赢这场战争就跟扭断小婴儿的手臂一样简单,然而,真正困难的是接下来的事吧?”

  舒南高傲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说:

  “父亲,我有一个想法,您能够交给我去处理吗?”

  *

  一面响着又高又细的笛声,卖着鱼鲜的小贩推着台车走了过去。

  耶尔把手放在额头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他早就醒来了,不过却无意起床,一直看着在午后阳光下变得蒙胧的天花板木纹。

  从真王哈尔米雅的丧礼到新的真王上任之前的这十天,耶尔几乎没有阖眼。他就在那些往来奔波的不安人们之间,默默地护卫着新任真王。

  今天早上,当值夜结束、破晓的时刻来临时,耶尔不知为何不想回到硬盾的休息室。他把事情交代给凯尔之后,就回到了这个睽违十多天的家。

  当耶尔疲累地倒在床上时,他还没发现地板和窗框上都积了一层灰,直到身体躺平之后,他才发现这件事。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一个衣柜之外。就只有耶尔久久不曾碰过的制作工具——看起来就像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直潜藏在心底的空虚感慢慢渗入骨髓,让自己的身体变得轻薄透明。

  他的存在意义只是成为杀人的箭、成为挡箭的盾牌,他也是这么活过来的。他身边没有别人,接下来的日子也只会持续这样的孤独和空虚而已……当他躺着时,那分无名的空虚就会彻底地渗透到身体里。

  鱼贩似乎弯过转角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好远。

  (这个王国……)

  已经撑不下去了吧!能够以现今的样子存在的时间,或许已经所剩无几了。

  可是,不管这个王国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没有必要担心,因为思考王国的存在方式并不是他的工作。

  他是保护真王的工具,他该思考的,就只有如何守护真王的性命。

  (但是……)

  耶尔闭上眼睛。

  (该拿那个男人怎么办……)

  耶尔在卡萨鲁姆侯的公馆向哈尔米雅说出自己对那个男人的怀疑,哈尔米雅也说会想想看要如何处置那个男人,然而哈尔米雅的猝死却让一切回到原点。

  带着毫无血色的脸庞举行仪式的年轻真王——赛米雅,她那虚弱的声音,此刻在耶尔的耳里响起。耶尔一定得让赛米雅知道杀死她祖母的人是谁,可是就算告诉了她,耶尔也不确定她会不会相信……

  耶尔叹了一口气。

  他大概知道那个男人对年轻的真王有什么企图了。

  和哈尔米雅不同,那个男人不会危害赛米雅的生命。就这罾意义来说,这件事情就已经是自己任务外的事了。

  可是照这样下去,耶尔就得以受那个男人摆布的真王盾牌的身分,度过往后的日子……

  这么一想之后,耶尔突然觉得相当无奈。

  过着这种人生的时候,自己的内心某处还是追求着为真王舍命的价值。就算只是烂命一条,耶尔还是想为了有价值的人舍弃性命。

  自己的性命就是一个塞满大粒金的袋子。在母亲接过袋子的那个时候起,自己身为人的价值就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耶尔把手覆在脸上,长时间聆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

  回到自己的房间,终于可以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赛米雅觉得现在应该可以哭了。

  然而,当她坐在熟悉的椅子上,茫茫然地看着夕阳在地上落下的窗影时,眼泪却没有流出来。

  祖母的驾崩实在太突然了。

  即使自己是丧礼和就任仪式上的主角,赛米雅还是有种奇妙的不真实感,就好像是在远处看着自己举行仪式似的。即使是现在这样一个人独处的时候,那种感觉仍旧没有消失。彷佛在梦中一样,现实对赛米雅来说毫无真实感。

  有很多事情非做不可,尤其是那个肮脏的大公,赛米雅得赶快想出处罚他的方式才行。可是,连这么重要的想法都像是突然浮现似的,和情绪毫无关联。

  听到达米雅在门外请求进房的时候,赛米雅惊讶地睁开眼睛。

  “……请进。”

  门一打开,达米雅就进来了。吊着手臂的布虽然已经拆掉了,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

  不过,当赛米雅看到这个从小时候起,就一直身负父亲、兄长、朋友角色的达米雅温柔的目光时,回到真实的感觉立刻浮现,祖母已经消失在她的日常生活中的感觉,也立刻涌上心头。

  一看见赛米雅颤抖的嘴唇,达米雅便跨大步走近赛米雅,伸出手用力抱住她。

  当达米雅的体温围绕住自己那一瞬间,眼泪立刻夺眶而出。

  赛米雅紧紧抓住达米雅,开始压着声音哭泣。

  达米雅搂住赛米雅,并把脸埋在她的发丝里,轻抚她的背。达米雅的眼中也流出了泪水。

  哭了好一阵子,泪水开始渐渐停止,赛米雅还是把脸埋在达米雅的胸膛里,喃喃说道:

  “……谢谢,拜舅舅所赐……我才终于能为祖母的死感到哀伤。”

  达米雅什么都没说,只是温柔地摸着赛米雅的头发。

  “如果死亡……会来得那么突然,我就得尽快生小孩了。”

  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呢喃,赛米雅一边露出了苦笑。

  “要先把担任下一任真王的女儿生出来才行。”

  达米雅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摇了两次赛米雅纤瘦的身体。

  “……别说这种话。”

  彷佛吐气般说着,达米雅再度摸着赛米雅的头发。

  “你不是传承王权的工具喔,赛米雅。”

  赛米雅把手放在达米雅的胸口,稍微移开身体,抬头看着达米雅的脸。

  “舅舅……拜托你,我最不希望听到舅舅说这种无谓的安慰了。我很清楚自己是谁,以及自己的工作是什么。”

  赛米雅的嘴唇露出一抹凄惨的微笑。

  “从懂事的时候开始,我就不曾忘记过。”

  达米雅摇摇头。

  “不,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因为你从来没有注意到最重要的东西。”

  赛米雅皱起眉头。

  “最重要的东西?”

  “没错。”

  达米雅挑起眉毛,说:

  “王位不只是带来痛苦的位子。如果那是不得不坐上去的位子,不妨就尽量享受坐在那个位子才看到的景色吧!可是你却从来没有享受过王权,对吗?”

  赛米雅低下头。

  达米雅轻轻地把手指放在赛米雅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你可是这个王国里唯一一个可以选择任何男人的女孩喔,只要随心所欲地选择一个喜欢的男人当丈夫就好了。”

  赛米雅露出微微的苦笑。

  “……怎么可能。”

  赛米雅的苦笑表情和她祖母相似得令达米雅惊讶。

  “我是这个王国唯一一个不能选择真正喜欢的男人的女孩,舅舅明明就知道。”

  “不,我不知道。为什么呢?”

  赛米雅叹了一口气。

  “舅舅,你想想看吧!从血统来看的话,只能选远房表哥欧里亚吧?那个弱不禁风的短命鬼?还是没有神圣血统的本地贵族的儿子们,那些傲慢、被宠坏的纨绔子弟?……别说这种毫无意的话了。”

  达米雅在抓着赛米雅下巴的手指上便了一点儿力气。

  “什么叫毫无意义?这是最重要的问题喔,赛米雅——如果有的话,你就说啊!”

  “有什么?”

  “就是真正喜欢的男人啊。”

  赛米雅屏气不语。她本来要别开视线,不过还是改变了主意,笔直地注视着达米雅。

  “……我没有喜欢的男人。”

  达米雅噗哧一笑。

  “少来了。别的事情也就算了,在男女关系方面我可是身经百战喔——你现在的表情就是铁证。”

  达米雅放开了抓着赛米雅下巴的手指,搂住赛米雅。他像在摇小婴儿似的,轻轻地摇着赛米雅。

  “放轻松……至少在我怀里的时候,你可以轻松一点。”

  达米雅把睑埋进赛米雅的头发里,悄声呢喃:

  “你不是孤单一人,我永远都会待在你身边的。”

  *

  拿着剑和盾牌站在真王赛米雅房间门口的耶尔忽然抬起头来。

  有人正从远方的走廊奔跑过来,那是代表着有紧急事态发生的脚步声。

  扭曲着脸奔跑过来的,是守门人凯尔。

  “什么事?”

  凯尔压低声音回答。

  “……大公的长男来了,他说他想看真王。”

  耶尔用尖锐的声音反问:

  “兵力有多少?”

  “这个嘛……他们没有武装。”

  “你说什么?”

  “他只带了三个缺手断腿的非武装男子过来。”

  “缺手断腿?”

  “嗯,有的男人脸上还受了很严重的伤。”

  耶尔沉默了。

  他知道那个名叫舒南的聪明年轻人想要对真王说什么了。

  “……由我来禀告真王,你在这里等一下。”

  这么说完,耶尔便站在真王起居室的门前,告知来意。

  等了一会儿以后,真王才准许耶尔进去。

  打开门,走进起居室里后,耶尔便看到达米雅和真王赛米雅依偎着站在一起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哭过的关系,赛米雅的眼睛红红的,不过她的表情却超平想像的开朗,脸颊也很红润。

  一股苦涩的感觉在耶尔的心中下沉。

  耶尔鞠躬之后,告诉真王舒南来到王宫门口了。

  “……你说什么?”

  血色立刻从赛米雅的脸上消失。

  达米雅搂着赛米雅瘦弱的肩膀,安抚地说:

  “你没有必要见他,把他赶回去就好了。”

  赛米雅依赖地抬头看着达米雅。

  达米雅用力地搂了一下赛米雅的肩头,开口说:

  “不见面代表了重大的意义——真王,不需要感情用事,坚定你的态度即可。”

  赛米雅把目光从达米雅的脸上别开,看着表情严肃的耶尔。她的瞳孔反射出内心的迷惘,不停晃动着。

  吸了一口气之后,赛米雅用细细的声音说:

  “……把舒南带到觐见室去。”

  看见没带随从、独自一人走进觐见室的舒南那瞬间,赛米雅有些惊讶。四年的岁月让舒南变成一个成熟、沉静的知性男人。和他比起来,自己却好像只是不再年轻了,害得赛米雅有点后悔和他见面。

  舒南跪着低头问候。

  “非常感谢您允许我觐见您,我衷心为哈尔米雅大人感到惋惜。”

  塞米雅还是板着一张脸,喃喃自语似的说:

  “惋惜?你惋惜什么?”

  舒南把脸抬了起来,不过他还是闭口不语,似乎在等赛米雅说下去。

  坐在赛米雅身旁的达米雅代替赛米雅说:

  “我们都知道是谁杀了姑妈,你竟然说得出这种虚伪的悼词。这副厚脸皮应该是遗传自令尊吧!”

  舒南连脸色都没变,他看着达米雅。

  “非常抱歉,您知道是谁袭击了哈尔米雅大人吗?”

  血气冲上了赛米雅的脸颊。

  “你竟然还说得出这种话!祖母是被斗蛇袭击的。除了大公以外,你说还有谁会用那种不洁的生物!”

  舒南微微皱起眉头。

  “我想您应该知道,自从东边的骑马民族拉萨频繁地威胁国界以来,斗蛇的需要就大为增加,在真王领民之中,也有好几个人在使用斗蛇。”

  赛米雅挑起了柳叶眉。

  “所以呢,你是说真王领民企图暗杀真王吗?”

  “……赛米雅陛下,”

  吸了一口气之后,舒南说道:

  “用那种肮脏的手段暗杀真王,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利益?”

  赛米雅不知道舒南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便皱起了眉头。

  “如果是愚蠢的‘血与污秽’就算了,我们有那么做的必要吗?我没想到陛下居然没有发现这么明显的事实。”

  怒火中烧的赛米雅尖锐地反问:

  “只要真王一死,你们就可以称王了。这不是利益是什么?”

  “如果您过世的话,大公就会称王?那暗杀就更没有意义了吧!”

  在不知不觉间,舒南的声音渐渐变得坚定严肃。

  “您把我们看得那么扁吗?倘若我们认为这个王国不适合交给真王,我们会光明正大地获得王位,根本不需要用到暗杀那种肮脏的手段。一直抵御侵扰国界的外敌、保护王国的我们,可是拥有一百名斗蛇部队和一万名骑兵喔!只要我们有意,明天就可以把您废掉,住进这间王宫来,这就是我们拥有的力量。”

  达米雅突然笑了出来。

  “终于说出真话了。赛米雅陛下,您应该很清楚了吧!这正是大公的本意,他想用武力夺取王位。”

  达米雅摇着头对舒南微笑。

  “舒南,就如同你所言,要杀掉我们、篡夺王位是非常简单的事。不过,用这种方法得到的,只是即将灭亡的王国空虚的王位罢了。真王是神,如果你看不见现在在你面前这位真王拥有的神威,而用武力篡夺了王位,这个失去神的王国最后也只会毁灭吧!”

  舒南注视着赛米雅,而不是达米雅。

  他沉默地看了赛米雅好一会儿之后,才用平静的口吻说:

  “您也这么认为吗?”

  赛米雅立刻回答:

  “当然。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吗?”

  舒南干脆地点头。

  “是的,我不这么觉得。”

  舒南边说边站了起来。

  “我们不觉得您是神。不能让这个王国幸福的人,为什么会是神呢?”

  血色迅速地从赛米雅的脸颊上消失。

  她举手制止了站起身准备破口大骂的达米雅,用微弱的声音说:

  “……你为什么说我不能让这个王国幸福?”

  “那我倒要问问,您打算如何治疗这个处在澦死深渊的王国的病症?”

  赛米雅的嘴唇颤抖。

  “让这个国家生病的,是你们欲求不满的野心吧!我会用清净的心治理这个王国,不会被你们脏污的歪理迷惑的。的确,没有武力可以保护我。但是,如果我因为武力而消失了,这个王国干净的灵魂也会消失。那个时候,这个王国就会灭亡,毁掉这个王国的人是你,不是我。”

  舒南摇摇头。

  “没有武力保护您?别开玩笑了。您觉得一直以来都是谁在保护您呢?我说的不单指您自己,而是这个王国。”

  舒南的眼里浮现清清楚楚的愠色。

  “您有勇气亲眼看看保护这个王国的人们是什么样子吗?”

  赛米雅强硬地回答:

  “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我都不会害怕。”

  舒南点头。

  “那您就看看吧——进来!”

  舒南大声一喝之后,门扉打开,三个男人鱼贯地走进觐见室。

  看见他们的模样时,赛米雅倒抽了一口气。

  他们都是看起来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右手手肘以下什么都没有,另外一个失去了左大腿下的部分,用棒状的义肢支撑着身体。最后一个则是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他那张连胡碴都没有的光滑面容上,以右眼为中心的部分全都烧掉了,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空虚的洞。

  舒南一一把手放在他们的肩膀上,说:

  “前年拉萨从赫萨尔山攻进来的时候,这位拉哈尔为了防守要塞的城门失去了右手。这位尤南也是在同一场战争和骑兵交战,左脚受了重伤,因为伤口化脓,最后只好从大腿处切除。这位名叫洛卡尔的少年兵视力很好,是个很可靠的了望员,可是,他在了望台上被敌军的火箭射伤了右眼。”

  舒南静静地重新面对赛米雅。

  “有上千名士兵负着这种一辈子无法消失的伤,在这个王国里生活。在冰冷的土壤中渐渐腐化的上千位战死的士兵,还有他们的父母、儿女、情人——要是他们知道您觉得没有人在保护您的话,他们一定会愤而质问您,宁愿用自己的性命去保护您的他们,究竟算什么?”

  赛米雅屏着气看着那名没有眼睛的少年。

  少年也用仅存的单眼看着赛米雅。他带着一副不敢相信自己现在正面对真王的表情,一直看着赛米雅。

  该把愤怒和质疑全部倾吐出来吗?还是该感到敬畏呢?现在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对?那只眼睛诚实而令人哀伤地表达出迷惘的他心中的犹疑。

  赛米雅无法思考现在涌上胸口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落泪。

  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她想要独自思考的时间,她实在不知道在现在这个场合里,自己应该说什么才好。

  “赛米雅大人……”

  舒南用沙哑的声音直接喊了真王的名字。

  “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赌上自己的性命守护这个王国,防止这个王国遭受他国的蹂躏。我们并不打算美化这件事情,也不想把它说得很悲情。但是,我实在不觉得由不清楚现实情况的人来领导这个王国是正确的。”

  他的声音彷佛是从窗户射进来的夕阳光影。

  逐渐西坠的阳光,宣告了夜晚的到来。

  “如果您说您是神、由我们治国会走向毁灭道路的话,请向我们证明这一点,就在四个月后的‘建国黎明’假日一决胜负吧!我们会在这个王国的起始之地,也就是降临之野恭候大驾。我们会让精良的斗蛇部队——也就是您口中的不洁部队在那里设阵,等待您的来临,虽然就我来看,他们才是我国的真实象征。神明如果真的祝福您的行为、能够保护您的话,我们不洁的斗蛇部队就会如同神话一般被您的神威所震慑,低头认输。倘若这样的奇迹真的发生了,我和父亲都会收兵,再度以您的臣子的身分,默默牺牲自己活下去……但是——”

  看着惨白的脸上依旧留有自己爱慕已久的倩影的赛米雅,舒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要是这样的奇迹没有出现,就请赛米雅大人为了人民,把自己献给我们。”

  赛米雅的眼神飘忽着。

  舒南凝视着茫然、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赛米雅的眼睛,缓缓低下头。

  “如果您答应配合我们的时候,请升起蓝色的旗子,当旗子升起,斗蛇的大军就会停在您面前。”

  连请示离去的话都没说,舒南便迳自转身背向赛米雅,带着少年士兵们安静地走出觐见室。

  2、兽之血

  小小的花朵在卡萨鲁姆的原野四处绽放了。

  风一吹,青草的味道和花香便跟着飘了起来。

  亚卢和埃格泡在小池子里面,光则在有点距离外的地方不停地吃着黄色的木间花.在这个时期,王兽们经常会吃这种可以排掉吐子里的寄生虫的花。每当艾琳看到光在没有母王兽教过的情况下吃这种花,她都会忍不住觉得生物生来就拥有的天性真的很不可思议。

  就在艾琳出神地看着光时,原本一直发出“噗滋、噗滋”的声音咬着花的光忽然抬起头,皱起鼻子发出低鸣。

  艾琳惊讶地朝着光看的方向看去,看见三个个骑马的男人从山丘下方朝着这里骑来。由于山丘坡度平缓,他们前进的速度相当快。

  几名教导师小小的身影徒步追在那些男人后面,艾琳还看见了艾萨儿白色的头发。骑马的男人们和徒步的艾萨儿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朝着这里接近。

  光的低鸣已经明显转为警戒的叫声了。

  艾琳举起手制止光,接着便离开光的身边,朝着那些男人走去。

  骑马接近的男人们全都穿着操纵王兽的驯兽服。艾琳虽然不认得他们的脸,不过看见缝在衣领上的徽章之后,艾琳立刻心里有数了。

  带头的年长男人一从马上下来,其他的男人也跟着下马,包围住艾琳。三个男人一边用高度警戒的眼神看着艾琳,一边把玩着无音笛。

  年长的男人不客气地用轻蔑的目光打量着艾琳。

  “初次见面。我是拉萨尔王兽保育场的场长,我叫欧里。”

  和眼神相反,欧里用彬彬有礼的态度打了招呼。

  回了礼之后,艾琳低声询问:

  “初次见面,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对方停了一会儿才回答。他的下巴因为用力而隆起,脖子全部红了。艾琳忽然回想起以前在市集上看过的斗犬——想把对方咬死,却因为主人的阻止而浑身发抖的斗犬。

  “我们是来接你的。”

  欧里用从喉咙挤出来似的声音说道:

  “这是真王赛米雅亲自下达的命令。真王称赞你拯救了前任真王的事迹,请你到我们拉萨尔王兽保育场担任场长。你养育的王兽也会立刻被送到拉萨尔去,负责护卫王宫。”

  艾琳感到痛心。

  自从听说真王哈尔米雅驾崩开始,艾琳就一直想着这一天可能会来临。

  她浅浅地吸了一口气,细声说:

  “……真的是令人感激,但还是容我辞退。”

  男人们的表情没有改变。

  艾琳察觉他们早就猜到自己会这么说了。

  欧里用冰冷的口气证实了艾琳的想法。

  “这是不容辞退的命令——如果你无法心存感激地接受这个命令的话,真王说就算用抓的也要把你带回王宫。”

  艾琳连开口的时间都没有,站在欧里身后的男人们便跳出来抓住艾琳的手。

  欧里露出浅笑说道:

  “……你的同伴们全都比你老实喔,”

  艾琳看着欧里。男人们用超乎必要程度的力量抓着艾琳的手臂,不过艾琳根本没打算挣脱。

  “——你跟大家说了什么?”

  “我只是告诉他们,我们是在真王的指令下来到这里的。”

  真是下流的嘴脸,艾琳心想。为了平抚自己体内燃烧的怒气,他一定非常想嘲弄艾琳吧!他因为自己的职位被艾琳夺走而暴怒,可是又害怕直接表态会伤及自己将来的地位,结果到头来他还是无法维持一开始的有礼态度,只能用拐弯抹角的方式欺负艾琳。

  某个冰冷沉重的东西在艾琳的心里直直落下,让艾琳失去了力气。

  她不想再对这个男人说任何一句话了。

  光一直不断地发出警戒的叫声,并且声音越来越响,现在已经变成艾琳从来没听过的粗哑威吓鸣叫声了。

  抓着艾琳双手的驯兽师感觉到叫声的变化之后,立刻单手拿起脖子上的无音笛,放在嘴边。

  看见这一幕的瞬间,一阵寒意掠过艾琳的胸口。在这个臣离吹无音笛的话,不只是光,连亚卢都会一起僵化的。

  “——请不要吹!”

  大喊的同时,艾琳猛然转过身。全副心思都放在光身上的男人们因为这个突然的动作踉跄了一下,其中一人的无音笛也跟着从口中掉落。

  接下来的事情真的是在刹那之间发生的。

  就在如同黑色的风一般的东西飞过来的刹那,打算吹无音笛的那个男人的手臂随着一阵咬碎硬物的喀滋声消失了。

  男人把无音笛放在嘴边的手以及嘴唇、鼻子被撕裂,鲜血从男人的手腕喷了出来,光掀开沾满血的嘴唇,露出牙齿,发出啪哩啪哩的声音咀嚼着男人的手臂。

  这幅凄惨的光景麻痹了艾琳和男人们的头脑,他们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只能像是冻结了一般,呆呆地仰望着彷佛遮盖着他们似的王兽。

  手臂被咬掉的男人忽然向后一仰,大声哀嚎。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艾琳立刻从男人身边跳开,转过身拚命快跑。这个举动让光也跟着蹬地展翅高飞。

  一切宛如一场噩梦。

  艾琳忘我地狂奔,一边挥着手对打算飞扑到倒在地上的男人身上的光大喊:

  “住手!光!住手!”

  彼血腥味冲昏了头而龇牙咧嘴的光一看到眼前挥动的手,立刻反射性地咬了下去。

  艾琳听见了自己的左手骨头碎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之后,剧烈的疼痛才从手臂传到全身。

  激动地鸣叫着的光,露出牙齿向艾琳逼近。咬碎的手骨和血液的泡泡跟着口水从光的口中滴在艾琳的脸上,艾琳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她无意识地放在脖子的手碰到了某个东西。就在艾琳知道那是什么的瞬间,她的眼睛一亮。

  艾琳拉出了挂在脖子上的无音笛,放在口中吹响。

  声音消失了。

  看着牙齿外露、仿佛雕像一般僵化的光巨大的脸,艾琳垂下肩膀。

  她感觉得到左手剧烈的疼痛,也知道鲜血不断喷出,可是她的意识却没办法连接,好像自己的身体在遥远的某处一样。

  艾琳最后的记忆是自己朦朦胧胧地看着某个跑过来的人推开了她,把倒在光的翅膀下的男人拖出来,然后她就掉进了黑暗之中。

  在高烧和炙热的疼痛折磨下,艾琳整个晚上都因为噩梦而梦呓。

  两天后的早晨,艾琳醒过来的时候,她的烧已经退了,不过身体却像一具空壳似的,全身疲惫无力。

  发现艾琳睁开眼睛之后,坐在床边的艾萨儿站了起来。

  “……你醒来了吗?”

  艾琳无神地看着艾萨儿,微微点头。

  随着意识清醒,疼痛感变得非常剧烈。这阵疼痛把艾琳脑海中那个噩梦般的记忆全唤醒了。

  令人窒息的恐惧袭来,让艾琳开了口。

  “……那个……人呢……”

  她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不过艾萨儿还是听到了。

  “放心,他的命捡回来了,没有人死掉,光凭这点你就该感谢诸神了。”

  当这句话进入艾琳的心里时,一股热潮突然涌上了模糊的视野,让艾琳流出了眼泪。

  那些从拉萨尔来的王兽驯兽师就是在光这是幼王兽的时候,把它带到真王跟前的男人。那些男人吹无音笛的模样,应该深深地烙印在光的心中吧!而且,光就是在那些男人带它去王宫庭院时被箭射伤的。

  光一直很激动,所以被锁上铁链,隔离在王兽舍里;身受重伤的男人则在隔壁房间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至于艾琳自己,她的左手小指到中指都被咬断,虽然已经缝合了,不过这只左手日后能不能用还很难说——艾萨儿淡淡地陈述了这些状况。

  艾琳虽然听得到艾萨儿的声音,不过她话中的意思却只能模模糊糊地传达到脑子里。

  一个又黑又沉的东西在艾琳的心中扩散,她只能感觉到这个重量。

  自己转身、男人弄掉了无音笛的光景,不停地在艾琳的脑子里重复上演,还有如同黑色的风一般扑来的光,和连骨头咬掉了手臂的声音、骨头碎裂的感觉、男人的惨叫……

  不管闭眼还是睁眼,同样的光景和声音、痛楚都不断地在艾琳的脑海里重播,让艾琳无法从那场噩梦的轮回中解脱。

  在艾琳醒来三天后的黎明,她茫然地听着在半夜突然下起的雨声。

  听着静静的雨声时,一个让人寒毛直竖的想法突然在艾琳的脑中蔓延。

  (——光吃了我的手……)

  它毫无犹豫地在一瞬间咬断了自己的手。

  野兽的思考模式实在是令人费解,竟然能吃掉长年在一起生活的人。

  她不该把人类的思考模式套用在野兽身上,自以为已经摸透野兽的内心。在她觉得野兽的想法和自己一样的同时,也不知不觉陷入盲点,一心觉得它们是自己很熟悉的生物。

  有一次,光发出了不寻常的叫声,但是艾琳却毫不在意。

  就是这种天真和骄傲的态度,导致这件惨剧发生的。

  自己犯了无法挽回的过错。不管再怎么祈祷、再怎么哭喊,都无法挽回……

  即使是现在这一秒,那个手臂、鼻子和嘴唇都被咬下来的人也在承受剧烈的痛苦吧!受伤的身体也不可能恢复原貌。那个人得在失去了一只手、鼻子和嘴唇的情况下,继续过着接下来的人生……

  艾琳觉得呼吸困难,不由得闭上眼睛,张开嘴巴,宛如鱼一般喘着气。

  她听不到自己呼吸的声音,也听不到不停地敲打着屋顶的雨声;持续在脑中回响的,只有那个受伤男人的惨叫。

  *

  直到七天后,艾琳才能坐起身。

  等到站得起来以后,艾琳便立刻去探望在隔壁房间接受照顾的男人。在她赔罪的同时,还把过去真王赐给她的酬金全给了受伤的男人,多少补贴他日后生活所需,然而拉萨尔的驯兽师们却只用冰冷的眼光无言地看着她,根本无意接受艾琳的道歉。

  在他们憎恨诬蔑的目光注视下,艾琳低下头。

  “……我们没有时间,”

  拉萨尔的场长突然开口说道:

  “等你的伤口完全康复。半个月之内,我们就会把你和王兽带回王宫去,请做好准备。”

  艾琳默默地低下头,转身离开房间。

  在走廊上等待的艾萨儿快步走了过来。

  “你没事吗?”

  艾琳点点头。

  “……我想看看光的状况。”

  艾萨儿沉默地抬头看着艾琳一会儿,最后终于答应了。

  慢慢地走在走廊上时,艾萨儿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无音笛递给艾琳。艾琳接下了无音笛,挂在脖子上。

  王兽舍里有点阴暗,充满了屎尿的臭味。

  艾琳走进去之后,光站起来回过头,不过没有像平常那样发出撒娇的叫声,只是用力地呼气。

  它全身散发出野兽的臊味,金色的瞳孔从栅栏的另一边窥视着这里,严重的自残让它胸口的毛脱落,渗出血来。

  “锁链已经拿掉了,不过就算把门打开,它还是不愿意到外面来,所以我们没办法打扫,只能维持现在这种状况。”

  艾琳没有回答——因为艾萨儿的声音根本没有传进她的耳朵里。

  看见用金色的瞳孔看着自己的光时,那张露出尖牙逼近的脸随即在艾琳的脑海中浮现,用三角巾吊着的左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艾琳急促地呼吸,好抑制住全身的颤抖。

  “艾琳。”

  被艾萨儿抓庄手臂之后,艾啉才突然回过神来。

  冷汗流满了艾琳全身上下。

  艾琳呆呆地看着艾萨儿的脸,慢慢等待摇晃的视野稳定下来。

  她的头脑麻痹,完全没办法思考,光是压抑恐惧就已经让她费尽心神了。

  “今天先看看就好。接下来的事,就等你稍微冷静一点之后再处理吧!”

  这么说完,艾萨儿慢慢地牵起艾琳的手,准备带她走向王兽舍的出口。

  就在此刻,艾琳听到了一阵询问似的低鸣。

  艾琳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光。它的头几乎要碰到遥远的天花板,耸立在艾琳眼前的黑色巨大身体好像随时都会弄坏栅栏,向艾琳逼近。

  艾琳的表情僵硬,汗水不停地流过太阳穴。

  她麻痹的脑袋中突然浮现了“不能就这样离开王兽舍”的想法。要是现在逃避光,她可能就再也不能面对它了吧!

  “……请把门……”

  艾琳小声说道:

  “打开。”

  艾萨儿皱起眉头,探询似的看着艾琳,然而过了一会儿之后,她还是点了点头,走到外面去。

  滑轮滚动的声音响起,光后面的墙壁一分离,王兽舍里便亮了起来。光面向屋外,眯起眼睛。

  “……到外面去,光。”

  艾琳一说完,光就回过头,如同窥视一般直愣愣地盯着艾琳看。

  “我们要打扫,你先到外面去。”

  艾琳尽量用一如往常的口气这么说,不过光却不为所动。

  发觉光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脖子上的无音笛看时,艾琳便伸手抓住无音笛。

  忽然间,光颈部的毛倒竖,露出些微的牙齿,发出低鸣,艾琳用严厉的声音斥责它:

  “不要低鸣了!”

  光并没有停止低鸣,反而恐吓似的翻出牙齿,开始发出更大的叫声。

  它在威胁自己——当艾琳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怒火也席卷而来。

  艾琳瞪着光,拿起无音笛放在嘴边。

  威吓的低鸣声更大了,艾琳怒骂着倒竖起全身羽毛的光。

  “停下来!再不停的话。我就要吹了喔!”

  就在她吸气的那一瞬间,光的低鸣声骤然停了下来。

  在激烈的紧张气氛中,艾琳和光一动也不动地瞪着彼此。

  在他们互瞪的时候,光的瞳孔开始不安地晃动,最后别开了目光。

  艾琳没有放过这一个瞬间,立即低声命令:

  “……到外面去。”

  仿佛像甩掉什么东西似的,光拍了两、三次翅膀,接着便慢慢地收起翅膀到外面去了。

  看着它的身影融化在白色的光芒之中,艾琳浅浅地吸了一口气。

  她一闭上眼睛,眼泪就渗了出来。

  艾琳低下头,用右手掩住了脸,同时也感觉到艾萨儿安静地抓住自己的手时。

  二十天后的早晨,艾琳让光和埃格、亚卢服下了安眠药。在它们昏睡的时候,艾琳替光绑上铁链,把它关进王兽专用的货车里,埃格和亚卢也分别坐上了不同的货车。这个作业完成之后,艾琳便和欧里一起坐上马车。

  就在马车经过学舍大门的时候,艾琳从窗户瞥见忧心忡忡地看着这里的艾萨儿和学童们。

  马车的速度随着鞭子的声音一起变快,这幅光景也在瞬间消失在艾琳身后。

  刺眼的初夏阳光射进马车里;云影落在延伸到远处的卡萨鲁姆高地的草原上。

  一望无际的干净蓝天、王兽们晒着太阳的草原都消失在后头。

  自从约翰把自己带来这个高地,已经过了七年了。

  和幽阳他们度过的日子;在这个高地度过的幸福岁月逐渐远去。

  艾琳闭上眼睛,低头任由马车摇晃自己的身体。

  3、达米雅的命令

  从卡萨鲁姆坐船顺流前往王都的旅程中发生的事,艾琳几乎完全不记得了。就算双眼看着风景,艾琳的心思仍旧被往后该如何处理的问题占据。

  抵达王都之后,艾琳先被带去拉萨尔王兽保育场去,光它们则被送进那里的王兽舍。艾琳被关在房间里,连喂光饲料都不被允许。虽然用餐的菜色和休息的寝具都很豪华,可是一直有人站在艾琳的房门外监视,不让她自由外出。

  隔天,从一早就开始下雨。虽说是初夏,但是只要一下起雨来,这是会让人感到凉意。艾琳就在这阵微暗的雨中,被带到王宫去了。

  围绕着王宫的森林因为久违的雨水滋润而活了过来,树叶在雨滴的敲打下如同招手似的弹动着,嘈杂声不绝于耳。走在被树木的树皮味、泥土味、绿叶味包围的路上,艾琳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不久后,古老的王宫赫然出现眼前。在雨中显得朦胧的王宫,仿佛早已存在了几千年一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完全不清楚王宫内部配置的艾琳,自然不知道自己穿过奸几条走廊通往的地方,并不是真王所属的公馆,而是达米雅的。直到最里面那间房间的门打开时,艾琳才发觉这一点。

  达米雅舒服地坐在大房间里一个地势较高的座位上,看着走进来的艾琳。

  把艾琳带来这里的人留下她便先行离开,现在只剩艾琳和达米雅两人独处。

  雨声变成了沙沙沙的微弱声响,包围着房间。

  大概是被艾琳过度憔悴的面容吓到了吧!达米雅皱着眉头询问:

  “……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艾琳微微低下头。

  “已经不会痛了。”

  “是吗?可是你的脸色还是很差哩!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吧!”

  看着艾琳在椅子上坐下之后,达米雅用平静的声音说:

  “听说那只是眨眼间发生的事呢!虽说它已经跟人很亲近了,但是王兽就是王兽。虽然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件,不过听欧里说,你并没有因此退缩,现在仍旧在操控那只王兽,就算你的手被咬掉了也一样。”

  艾琳摇摇头。

  “……我们之间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亲近了,我也无法在不带着无音笛的情况下和光它们面对面了。”

  达米雅微笑。

  “即使如此,王兽们还是会听从你的话,不是吗?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么说完之后,达米雅稍微探出身子。

  “你听说大公的儿子造访王宫的事了吗?”

  艾琳摇头,达米雅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男人不知自己的斤两,竟然要求真王献身。”

  达米雅说明事情原委的口气显得根平静,感觉就好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

  “……所以呢,再过两个月,真王就要在降临之野和大公率领的斗蛇部队正面交锋了。要是像当时王祖在那片原野降临时一样,斗蛇们不敌神威,而在真王面前低下头来的话,大公就会承认真王是神,并且俯首称臣。可是,倘若奇迹没有出现,斗蛇就会直接冲过原野,咬死真王。如果真王想逃过这个命运,就得让大公的儿子娶自己为妻。”

  达米雅笑着看着艾琳。

  “在这个王国面临如此重大关头的时候,你刚好在这里——诸神的安排真是巧妙啊!”

  艾琳没有回话,达米雅似乎也不想听她的回答。

  “我真的不想对受伤的你说重话哦,艾琳,不过你该不会想背叛诸神的旨意吧?如果你选择了那条路,我就会把你打人人间炼狱。你是个不会被欲望所惑的女孩,可是。不管嘴上怎么说,你都不可能忍心眼睁睁看着真王被斗蛇吃掉。我后来有努力调查过谁是你重要的人,还有你是如何和王兽扯上关系的——所有的事情我都查清楚了。”

  达米雅把睑转向窗户,边看着滴落下来的雨边说:

  “艾萨儿已经被捕了。要是这样还不够的话,我还可以把你的死党,也就是那个女孩子也抓起来。我很想知道你能不能亲眼目睹她们在你眼前被处死的惨况……你真的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吗?这次你不准再和真王见面,没有人能够包庇你了。”

  艾琳感受到一阵低低的耳鸣声,她不动声色地低下头。

  虽然她早就心里有数,然而在心底扩散的痛楚还是没有消失。

  当艾琳告诉哈尔米雅,不管谁被杀死,自己的意愿都不会改变时,艾琳说的是真心话。可是,那也是因为艾琳觉得哈尔米雅应该会谅解她,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

  达米雅应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吧!

  艾琳闭上眼睛。

  艾萨儿的性命和打开灾难之门之后失去的更多性命——以数量来思考的话,艾萨儿的性命或许是必要的牺牲,自己不得不舍弃。

  可是,艾琳根本做不到。

  睁开眼睛之后,艾琳对上了达米雅的视线。

  达米雅用平静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拒绝利用王兽来守护神圣的王权,因为你不愿意告诉我,不过,如果你是害怕王兽成为战争的工具,那你的想法就太肤浅了。”

  达米雅缓缓地站起来,走到艾琳身旁。

  “这个王国会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权力失衡。一日大公的武力和我们的权威无法维持平衡,其中一方就会被压倒,就像发生雪崩一样。”

  达米雅用冷静的口吻说道:

  “我只是想要把这个因为其中一方过度强大而快要瓦解的平街势力调整回来而已。要避免同一个王国的人民互相残杀,这是唯一的方法,还是你有其他办法呢?”

  艾琳开口。

  她的嘴唇僵硬,没办法好好说话。

  “……如果我让光飞去保护真王,大公就会笨得认为是奇迹发生了吗?”

  达米雅稍微睁大了眼睛。

  彷佛喃喃自语一般,艾琳继续说;

  “在那个当下,大公可能会因为大受震撼而收兵。可是时间久了,大公冷静下来,同样的问题一定会再次出现。这个王国的病情应该不是光靠一次惊人的奇迹就能治愈的吧!只要失衡的原因还在,分裂的根源就不会消失,而且,我不觉得利用光对抗大公能让势力恢复平衡——一只王兽应该不可能具有这种力量吧!”

  达米雅认真地注视着艾琳。

  “……真是令人惊讶。”

  小声地这么说完,达米雅随即转换了口气。

  “你真是个敏锐的女孩……既然你已经洞悉得如此透澈,我也就直话直说了。我可没有想要利用王兽消灭大公喔!就像你说的,这种事情根本不切实际。虽然你连不是自己养大的王兽都能操控……”

  看见艾琳的目光因为惊讶而动摇,达米雅露出了微笑。

  “我不是说我全都调查过了吗?先撤开这件事不谈。就算能够操纵大量的王兽,只靠你一个人也不可能歼灭大公拥有的斗蛇部队。不过,现在只要维持这样就可以了,如果奇迹在降临之野发生,大公就得遵守誓言。光是这样,事态就会有很大的改变了。因为只要能够克服这个危机,你就会有时间指导其他人,组成坚不可破的王兽部队。斗蛇部队对王兽部队——你不觉得这是很棒的平衡吗?”

  艾琳微微张开嘴巴,看着达米雅。耳鸣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当然,王兽部队并不是为了杀戮而组成的。实际上,我们搞不好根本不会派它们上场。你想想看,只要有这支部队,我们就拥有压制大公的力量了。”

  艾琳低着头,出神地盯着达米雅的胸口。

  (用王兽控制斗蛇,就奸像用无音笛控制王兽一样……)

  原来如此,人类这种生物的思考模式原来是这样呀——这么想的时候,一直沉沉地束缚在艾琳心上的东西,宛若沙子一般溃散崩解,一个无情而冰冷的东西取而代之地在艾琳的心中扩散开来。

  艾琳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可是,她对这个决定毫无动力。

  艾琳低着头说:.

  “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

  达米雅的表情骤然一沉。

  “为什么?”

  “……因为只有我能使出操纵王兽的技术。”

  艾琳一闭上嘴巴,雨的声音便再度回来。

  两个人沉默地听着雨声一会儿。最后,达米雅慢慢地摇摇头。

  “你认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

  艾琳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是的。如果您坏疑的话,我就证明给您看吧!”

  达米雅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

  “证明?”

  “嗯,请您在雨停了之后,带着经验老道的王兽驯兽师到光那里去。我会把操纵光的方法告诉他,您只要让他试试看就行了。要是您觉得光和我有特殊感情的话,找别的王兽也无妨。如果操纵王兽是任谁都做得到的技术,那么只要发出同样的声响,不管哪只王兽应该都会有相同的反应。”

  达米雅无言地凝视着艾琳。艾琳用无力、迷蒙的眼神看着达米雅。

  不久之后,达米雅耸耸肩。

  “好,我们就来试试看吧!”

  达米雅一拍手,随从便开门进房。

  “把这个女孩带到‘花之间’去。让她入浴、用餐,好好休息。”

  随从行礼之后,便等待着艾琳离开,不过艾琳却一动也不动。

  “……我有两个请求。”

  “是什么?”

  “请尽早释放艾萨儿教导师,并且不能伤害她的地位或名誉。”

  达米雅直视着艾琳。

  “这是代表你愿意服从我的命令吗?”

  艾琳点头,然后用平淡的声音继续说:

  “这有,请让我照顾光它们。现在虽然是拉萨尔的驯兽师在照顾它们,不过我想它们应该没有吃驯兽师给它们的饲料。”

  达米雅看着那双平静仰视着自己的绿色瞳孔,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就由你照顾吧!”

  4、魔性之子

  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亮的时候才终于停止。

  王兽们等了好一会见才到原野上去,不过即便是那个时候,草地上还是留有湿气。

  到了原野上之后,光它们似乎因岛不同于卡萨鲁姆的味道而感到迷惑,不停地嗅着空气,也很在意散布在原野四处的陌生王兽,不过沐浴在晴朗的初夏阳光下,还是让它们放松戒心,落脚在各自爱好的地方。

  艾琳在高高的青草包围下,看着王兽们。

  在洁净透明的日光下,光的毛闪闪发光。看见它悠然自得地站在原野上时,艾琳觉得好久之前第一次看见野生王兽时的那股畏惧之情又猛然涌上心头。

  多么美丽又恐怖的野兽啊!

  (王兽是无法豢养的野兽……)

  这个想法闪过艾琳的脑海。

  王兽是人们该从远处畏惧眺望的野兽。

  虽然自己曾经希望能够在不使用无音笛的情况下和王兽共同生活,然而那不过是天真的幻想罢了。人类若要操控王兽这种拥有强大力量的野兽,还是需要无音笛的,可是,在这种方式下被饲养长大的王兽,只会成为没有灵魂的空壳。

  不管艾琳再怎么不满,从小被人类养大的光它们,已经成为无法在野外生活的生物了,这个残酷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愤怒从艾琳的内心深处窜了出来。

  那是对不断采取这种无理残酷手段的王族产生的愤怒,也是对无法反抗这分无理、只能不情不愿地服从的自己感到的愤怒。

  让野外的野兽能够在野外生活……自己明明是秉持着这种想法走过来的,然而现在,自己却又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一面抚摸着包着厚厚纱布的左手,艾琳一直凝视着光。

  *

  快到中午的时候,达米雅只带了一名硬盾成员,便来到拉萨尔王兽保育场。

  初夏强烈的日照穿过云层洒在草原上,走在上面的时候,带着草味的热气扑鼻而来,包围住达米雅全身。

  才听到“嗡……”的声音,蚊子就已经停在达米雅的耳垂上了。看见达米雅打蚊子的模样,负责带路的欧里非常抱歉地说:

  “让您特地跑到这种蚊虫滋生的地方……”

  达米雅苦笑。

  “又不是你害我被蚊子咬的,别在意。”

  全身长满毛的王兽应该不在意什么蚊子吧!它们全都散布在草原各处晒着太阳。

  “……艾琳在那里。”

  达米雅眯着眼睛朝欧里指的方向看去。

  就像在卡萨鲁姆看到的光景一样,王兽全家都待在草原上,一个小小的人影就站在它们旁边。

  “真是奇妙的女人。昨天晚上,她整个晚上都陪在那些王兽身边。”

  达米雅开始朝着艾琳走去。

  欧里赶紧抓住褂在脖子上的无音笛,以便应付任何紧急状况,之后才跟着达米雅走去。

  走到艾琳听得到的地方之后,达米雅停下脚步,对着艾琳大喊:

  “艾琳——到这里来。”

  王兽们威吓似的竖起脖子上的毛,开始发出低鸣声,然而在艾琳说了一些话之后,它们的低鸣声就降低了。

  艾琳拿着那个形状奇妙的竖琴,用弯曲的左手夹着,走了过来。她的表情很冷静,不过脸色比昨天还差。

  “你还好吗?”

  达米雅说完,艾琳便讶异地看着他。

  “您是指什么?”

  “你的身体状况啊!你的脸色很糟糕耶!”

  艾琳的眼中浮现苦笑的神色。

  “因为我睡不着……不过身体状况和操纵王兽的技术是没有关系的,只要他觉得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开始吧!”

  这么说的同时,艾琳把目光转向欧里。

  “你要试试看吗?”

  欧里的眼神僵住了。

  “……也不是强迫你一定要试喔!”

  达米雅用沉稳的声音说:

  “如果有其他长年照顾王兽的人,也可以带那个人过来。”

  欧里耸起肩膀。

  “在拉萨尔王兽保育场里,照顾王兽最久的人就是我,就让我来试吧!”

  这么说完之后,欧里又补充道:

  “可是,我觉得用那些王兽来试验有点不妥。那些王兽和艾琳小姐有特别的感情,所以如果要试验,还是找艾琳小姐不曾照顾过的王兽比较好吧!”

  艾琳点点头。

  “你说得对,那就找你亲自悉心养大的王兽吧!这样子得到的结果也比较有可信度……要找哪只王兽呢?”

  欧里没想到艾琳会立刻同意,露出不解的表情,不过他还是指着草原南边的一只大公王兽。

  “用那只沙旺怎么样?它是我养大的王兽,也是全拉萨尔的王兽之中最美丽的大王兽。”

  艾琳看向欧里指的王兽。

  确实,它的身型是这里的王兽最大的,不过毛色的光泽却连埃格都不如,更别说是光了。

  欧里大概看见了艾琳的表情吧,他的太阳穴暴出青筋。

  “……你对拉萨尔的王兽有什么不满吗?”

  欧里的声音中隐含的恨意之深,让艾琳不由得惊讶地看着他。

  “我没有什么不满。”

  达米雅伸出手抓住艾琳的肩膀。

  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也在这一瞬间骤然消失了。

  “要用什么方法进行呢?”

  达米雅用冷静的声音询问。

  这个人是个聪明人,艾琳心想。

  艾琳重新整理情绪之后,回答:

  “……就让我来教你喂饲料的技术吧!”

  大概是不知道艾琳的话中含意,达米雅和欧里都面露惊讶。

  “喂饲料的技术?”

  “嗯。我来让两位看看在不使用无音笛的情况下,喂那只王兽吃饲料的方法。”

  欧里脸色大变。

  “别开玩笑了,你要在不使用无音笛的状态下,接近王兽到可以喂饲料的程度?”

  艾琳点点头。

  欧里注视着艾琳。

  “发生了那么惨的事件之后,你还打算做这种事?”

  艾琳用晦暗的眼神回视欧里。

  “嗯……以防万一,我们就随身带着无音笛,以便互相保护对方,这样子就不会发生跟那个时候一样的事情了。你觉得呢?”

  欧里表情紧张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艾琳随即也点了头。

  “我先来试。如果我成功的话,再教你怎么做,请你试着用同样的方式接近王兽。”

  这么说完之后,艾琳态度轻松地朝着王兽走去。

  野兽们彼此之间会刻意保持距离,所以一旦有人超过了这个距离,就会被视为别有所图。

  乍看之下,艾琳的步调很随便,不过她其实是一边打探着这个距离,一边前进的。那只叫做沙旺的王兽一直盯着接近的艾琳看。

  当艾琳走到再前进十步就能碰到沙旺身体的地方时,沙旺突然站了起来,张开翅膀。

  艾琳停下脚步,静静地向后退一步,和沙旺面对面。

  看见巨大王歜眼睛的那一刹那,恐惧突然从艾琳的腹部街上胸口。为了压抑这股恐惧,艾琳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艾琳觉得自己和沙旺之间有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就像是在抚摸这堵空气墙一般,艾琳开始奏起竖琴。那是王兽在感到心满意足时,所发出的那种想打瞌睡的声音。

  在琴声响起的瞬间,沙旺的头后退了一些,接着便一动也不动了。

  不久之后,沙旺开始从胸口发出比艾琳弹奏的声音高了许多的鸣叫。

  艾琳垂下肩膀,松了一口气。接着,她也弹出了同样的声音,就像是在打招呼一样。

  欧里倒抽了一口气。

  艾琳一面弹奏竖琴,一面朝着王兽接近。

  走到几乎可以碰到王兽的地方时,艾琳便开始做出丢饲料的动作,欧里一边看着这幅景象,一边喃喃说道:

  “……那个女孩是魔术师。”

  达米雅听这句话之后,看向欧里。

  “如果你害怕的话,就带别人过来吧!让一个因为恐惧而瑟缩的人来尝试是没有意义的。”

  “没那回事……我当然还是会害怕,可是如果能做到她做的那种事,我还是会想试试看。”

  达米雅微笑。

  两个人沉默地等待艾琳的归来。

  站在两个人面前的艾琳用手指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示范拿竖琴的方法,一边仔细地告诉欧里要弹哪根弦。

  在欧里可以弹出完全相同的声音之前,艾琳让欧里练习了好几次,还告诉他走到什么地方的时候,沙旺会开始警戒。

  “……可以了吗?”

  被这么一问,欧里紧张地点点头。

  “绝对不要勉强自己。就算第一次办不到,还是有可能在重复了几次之后成功,可是一旦受了伤,就全盘皆输了。所以只要一感觉到有危险,就请你立刻逃走,我会拿着无音笛在后面准备的。”

  “……我知道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欧里迈出步伐。

  沙旺的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渐渐走近的欧里。

  欧里就照着艾琳说的,一边谨慎地确认沙旺的警戒区域,一边向塔接近。

  就在沙旺张开翅膀的那一瞬间,欧里立刻停下脚步。他屏着气,悄悄地移动僵硬的手指,接着开始依照艾琳刚才教的方法弹奏竖琴。

  沙旺就跟艾琳方才示范的时候一样,一直静静地聆听着琴声。可是不管过了多久,它都没有发出那个高亢的叫声。

  汗水从欧里的额头上沁了出来,他不断地弹奏着那个声音,然而沙旺还是不予回应。

  欧里感觉到达米雅和艾琳的视线,忍不住又向前踏了一步。

  “……啊,不可以!”

  艾琳喃喃说完之后,拔腿就跑。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沙旺也发出了从喉咙挤出来的警戒声,朝着欧里冲过去。

  一边看着欧里反弹似的丢开竖琴,艾琳一边把无音笛放在嘴边吹响。

  彷佛撞到了无形的墙壁一般,沙旺维持着向前扑去的姿势撞上欧里,之后就像一尊雕像般倒落地面。

  飞奔过来的艾琳用右手抓住欧里的手臂,帮他从王兽身下钻出来。

  “你还好吗?”

  欧里看起来好像连话都说不出来,不过脸色铁青的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我把竖琴丢出去了……”

  “请别在意,我待会儿再捡就好了。”

  艾琳把欧里的手臂绕在自己的肩膀上之后,欧里咬着牙站了起来。他的右膝似乎使不上力,他把一半的重心放在艾琳身上,单脚跳回达米雅那里,这个时候,沙旺才抖着身子站起来。

  “它不会攻击过来吗?”

  艾琳和欧里都对达米雅的话摇摇头。

  实际上,沙旺非常暴躁地自残了好一阵子。等到心情平静下来后,它才恢复原本的姿势蹲下。

  看到它蹲好之后,达米雅便把视线移回艾琳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那只王兽不回应欧里弹奏的竖琴?”

  艾琳摇摇头。

  “我不知道。可是,以前我在卡萨鲁姆让朋友和艾萨儿教导师尝试的时候,情况也一样。就算他们弹出了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王兽还是没有反应。”

  艾琳扶着欧里,让他在草地上坐下。

  “可以请你把裤子卷起来吗?”

  欧里点点头,把裤子卷了起来,结果发现自己的膝盖上出现了一块紫色的瘀青。艾琳轻轻地摸着膝盖周围,确认是否骨折,同时低着头说:

  “达米雅大人,您知道魔性之子这个字吗?”

  达米雅的脸上蒙上些许阴影。

  “知道。怎么了?”

  艾琳停下手,抬起头来。

  “我就是魔性之子。小时候,我经常听到人们说我是在禁忌的交媾下生出来的孩子。我非常讨厌这个字眼,觉得这是很过分的说法,不过到了最近,我渐渐开始觉得这是真的了。”

  艾琳再次垂下目光看着欧里的膝盖,小声地说:

  “我一定是不该存在在这个世上的人。”

  “——艾琳。”

  达米雅缓缓地摇摇头,叹息似的说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你就这么讨厌操纵王兽,讨厌到觉得自己是魔性之子吗?”

  达米雅平静地对低头不语的艾琳说:

  “你这么聪慧的女孩竟然没有发现,其实你在降临之野引起的奇迹,是能够拯救王兽的。”

  父琳皱着眉头看着达米雅,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懂吗?大公的武力来自斗蛇,他们的权势全是源自于斗蛇的力量。当他们看到有人可以操纵王兽轻松地屠杀那些斗蛇时,心里会怎么想,你应该不可能不知道。”

  艾琳睁大眼睛。

  看见艾琳的表情之后,达米雅露出微笑。

  “你懂了吧?你和那只王兽的命运是和我们的胜利息息相关的。”

  要是其他国家的人们知道,光靠一只王兽就能轻易杀死大量的斗蛇,大公率领的斗蛇部队就会陷入空前的危机。要是大公想成为这个王国的王,一定会想尽办法在被其他国家知道这件事之前,将这个秘密葬送于黑暗中的。

  “我们是这个王国的王这一点,对你和王兽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情,请你谨记于心。”

  艾琳没有听见达米雅的这句叮咛。

  她的心跳剧烈——突然浮现在眼前的可能性攫住了她的心,让她动摇。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想到,如果让大公当上王,状况就会完全转变了。

  (如果让以斗蛇称霸的那一方称王的话,操纵王兽的技术就会被永远封印了……)

  看着欧里淤血的膝盖,艾琳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

  5、形迹败露

  “听说您有事找我。”

  耶尔一低下头,达米雅便大方点头。

  太阳早已下山,大烛台上的火光将达米雅的起居室里那些豪华的金属日用品照得熠熠生辉。

  “在那里坐下,我有事情要问你。”

  耶尔遵照达米雅的指示,在椅子上坐下之后,达米雅打开了放在圆桌上的深绿色玻璃瓶的瓶盖,在两个杯子里注入琥珀色的液体。

  把其中一个杯子递给耶尔之后,达米雅稍微举起杯子。

  “这不是酒.是哈拉克,也就是用黑蜜调味的香草饮料……这是赐给姑妈的,只喝一口也没关系,你就陪我喝一下吧!“

  看见达米雅一口气喝光了自己杯中的饮料,耶尔也喝了一口哈拉克。强烈的香草味直冲鼻腔。黑蜜的甜味之中,掺杂了某种刺舌的苦味。

  把杯子放在桌上之后,达米雅深深地坐进椅子里。

  “你听说今天的事了吗?”

  “……今天的事?”

  “艾琳做的试验。”

  喔,耶尔点点头。

  “是的,这件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一边再度在自己的杯子里倒满哈拉克,达米雅一边说:

  “光靠今天的结果还是无法断定,而且如果用艾琳的方式养育王兽,日后再尝试看看的话,搞不好结果就不一样了。话虽如此,这么做还得花上好几年。所以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能够操纵王兽的人就只有艾琳一个人了。”

  达米雅的嘴角微微上扬,看着耶尔。

  “她是个具有不可思议魅力的女孩,不过缺点就是个性太过认真了。你不觉得吗?”

  “……”

  “她明明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拥有操纵王兽能力的人,为什么还老摆出一张悲情的脸呢?”

  此刻,达米雅的微笑消失,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

  “我想问你的就是这件事。那个女孩跟姑妈说了什么?为什么只能对姑妈说,却不能告诉我呢?”

  耶尔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请您原谅。如果有必要的话,艾琳一定会亲口告诉您的,我什么都不能说。”

  达米雅叹了一口气。

  “你也真是个死板的男人哩,耶尔。你考虑一下我的立场嘛!如果由人类操纵王兽会造成什么可怕的情况,而我却不知情的话,我搞不好会做出错误的决定呢!”

  耶尔凝视着达米雅。

  “您有可能因此而决定不使用王兽吗?”

  达米雅的眼中再次浮现了浅浅的笑意。他坐直身子,深深地把身体靠在椅子上,说:

  “不,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然后,他用轻描淡写的口吻继续说道:

  “男人这种生物,只要为了国家和伴侣,不管多莽撞的事情都会铤而走险,不是吗?”

  耶尔感受到一股撞击似的冲击掠过胸口,让他不由自主地板起脸孔。

  达米雅一脸害羞地说:

  “以现在的状况来看,这件事情还不能公开,所以你就先放在心里——其实就在刚才,真王接受我的求婚了。”

  耶尔注视着达米雅一会儿之后,立刻低下头。

  “……真是恭喜您。”

  达米雅大方地笑着接受了他的祝福。

  “嗯,我也松了一口气,这下子这个国家就安泰了。”

  抬起头后,耶尔吃了一惊。

  达米雅虽然面带微笑,可是眼中却浮现冷峻的神色。

  “‘神速耶尔’……”

  达米雅揶揄地说:

  “你这个救了姑妈好几次的聪明人,肚子里面一定藏了很多表面上看不出来的秘密吧:现在也是,虽然嘴上说着祝福的话,你的内心一定在想别的事情,不过,你错看我了喔!”

  达米雅目不转睛地直视着耶尔。

  “我不是为了私欲而促成这段姻缘的……仔细想想,除了赛米雅之外,我是第二个继承了最多真王血统的人。对这个王国来说,赛米雅跟我结合是再好不过了,不是吗?这样才能在维持最纯正的神明之血的情况下,来统治这个王国。神圣真王秉持着高洁之心治理王国,而大公则为了守护这分高洁而牺牲小我、接受污秽——这个持续了三百年之久的形式,是他国所没有的优秀传统。下是吗?”

  达米雅用着跟平日那种开朗的声音完全不同的音调说:

  “这个王国会动乱成这样,就是因为人们对真王的信仰变淡薄了。你也听到大公的儿子说的话了吧?再也没有比那番话更能代表这个王国生病的东西了……那个男人就是这个王国的病徵。可是啊,就某方面来说,那个男人也是个令人感激的存在。因为只要神的惩罚降临在那个集王国的病徵于一身的男人身上,就是最清楚的启示了。”

  冷汗流过耶尔的背。他拚命地忍住在体内流窜的恶寒。

  达米雅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远方的雷鸣一样.

  “大公在降临之野上看见奇迹之后,一定会打从心里相信真王就是真神吧!”

  达米雅站了起来,伸手指向大门。

  “你可以走了,耶尔——再过不久,你也会从这个辛苦的工作中获得解放的。”

  从达米雅的起居室来到走廊之后,在门外守卫的硬盾部下拿出一个小信封。

  “刚才打杂的人拿了这个来,对方听说耶尔大人在这里。”

  点头接下信封之后,耶尔开始在广阔的走廊上迈开步伐。

  通往真王寝室的走廊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充满了初夏夜晚的温柔静谧感。耶尔靠在栏杆上,想要把信封拆开。仔细地看了自己的手之后,耶尔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该不会……)

  从刚才开始,恶寒就一直频频袭来,现在耶尔的全身已经不断流出冷汗了。

  一定是那杯哈拉克里面掺了什么东西。

  耶尔短暂地闭上眼睛。

  (被发现了吗?)

  睁开眼睛之后,耶尔用牙齿撕开信封,再用颤抖的手指摊开里面的信纸。那是负责打探达米雅的部下给自己的信,上面只简单地写着“在东厩等你”而已。

  把信封塞进怀里之后,耶尔从栏杆的夹缝中来到庭院里。

  他的脑海中开始出现奇妙的闷声,好像双耳被金属遮盖住一样。

  耶尔拆掉了肩膀上的饰带拿在左手上,再从背带上拔出短剑。他的右手紧紧握住短剑,用带子把拳头和剑柄缠在一起,然后用牙齿咬住带子的另一头,打了一个结。当绑着短剑的手无力地垂下之后,耶尔便踏进包围着王宫的森林中,笔直地朝着马厩走去。

  即使耶尔很小心,细小的树枝还是勾到了他的手臂和腰部,发出反弹的声音。他的身体颤抖,步履蹒跚。

  满月的晚上。

  树木细细的影子看起来就像是黑色的网子。

  耶尔摇摇晃晃地在这个黑网中前进。

  不久之后,他穿过了森林,来到一片广大的草地上。这里是东边的马场,月光让夜空带着些许黄晕,草地上则彷佛下了霜一般发出淡淡的光芒,浮现在眼前。

  马厩的屋瓦边缘也被淡淡的光芒镶了边,然而马厩却沉进了黑暗之中。

  耶尔眼里的风景不停地摇曳着,脑中的声响越来越严重,甚至让耶尔无法采察人的形迹。他只听得到马匹频繁踏步所发出的马蹄声。

  一边急促地呼吸,耶尔一边把手放在马厩的门上,用全身的力气拉开。

  从窗户射进来的月光让耶尔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男人。他的手被反绑在背后,仆倒在地。

  一踏进马厩,耶尔便用力地挥起右手。

  躲在门边的男人发出惨叫。

  耶尔任凭男人的鲜血洒在自己的背上,接着猛然跪在地上,躲过了从左边袭来的男人的剑,并且维持这个姿势水平挥下短剑,砍伤了男人的大腿。

  男人一边呻吟,一边顺势把砍下来的剑往上一挥。

  虽然看见剑直逼眼前,耶尔还是无法躲避。他的头微微后仰,在这一瞬间,剑尖从锁骨刺进肩膀,剑刃撞上锁骨的生硬冲击感在耶尔的体内传递,燃烧似的疼痛随之而来。

  耶尔单膝跪地,彷佛要向前倒下一般把短剑刺进男人的腹部。

  他感觉到短剑刺穿衣服,深深地插进肉里的手感,男人这次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剑就从他的手中落下了。他用双手抓住耶尔拿着短剑的手臂,倒在地上。

  被男人拉倒在地面后,耶尔暂时闭上了眼睛.闻着痉挛的男人的鲜血和裂开的肠子的臭味。

  等到男人安静下来的时候,耶尔睁开了眼睛。

  他一面浅浅地呼吸,一面从男人的腹中抽出短剑,然后爬到倒在地上的部下身边。

  部下还活着。他微微张开肿起的眼睛,从破掉的嘴唇中吐出微弱的声音。

  “……非常……抱歉。”

  耶尔呼吸急促地用因为血而变得湿黏的短剑,锯断了绑着部下的绳子。

  “对不起……”

  耶尔小声说完,便把部下推成仰躺的状态。

  “你一个人起得来吗?”

  部下点头,压着肚子坐起身。

  “休息一下之后,赶快逃走……先躲起来,再见机行事。”

  耶尔把手放在抱着肚子蜷缩的部下肩上,咬着牙站了起来。

  他用牙齿拆掉了把短剑绑在右手上的带子,当沾着黏糊血液的短剑掉下来之后,他用双手解开了腹部的带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下了药的关系,伤口的痛感变得很迟缓,感觉好像麻痹了,不过流到腋下的血已经把衣服给弄湿了,耶尔从怀中掏出了刚才收到的信封,对折放在肩膀的伤口上。接着,他用拆下来的带子交叉缠绕,把信封固定好。

  耶尔拖着步伐,打开马房的栅门走进去,牵起瞪眼仰头的马的马衔,出声安抚它。

  以他现在这副颤抖不停的身体,耶尔当然无法爬到马鞍上。他把放在马房角落的桶子倒放,当作垫脚台,然后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才爬上马背。

  “……您要去哪里?”

  虽然听到了部下细微的声音,耶尔仍旧没有回答。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耶尔把额头顶在马鬃上,拚命地拉回逐渐远去的意识。

  耶尔让离开马厩的马朝着北边跑去,因为他想到了唯一一个可以收容现在的自己的地方,不过他并不觉得自己到得了。平常骑马不到半顿(约三十分钟)的距离,现在却让他觉得是永恒的彼端。

  不过,他可以穿过围着王宫的森林前去那个地方。在这种时间,他或许能够躲过人们的耳目,顺利抵达也说不定。

  马的每一步都让耶尔的身体疼痛不堪。他就这么忍受着痛苦,在马背的摇晃下消失在月夜的森林中。

  6、逃亡者

  挂在柱子上的灯光让亚卢的眼睛看起来亮晃晃的。

  这个孩子是个夜猫子,明明光和埃格都已经睡了,它还是一副玩不够的样子。

  亚卢也长大了很多,而且就和艾琳第一次看到光的时候一样,非常爱撒娇。就算艾琳用马用的刷子帮它刷毛,它这是不肯乖乖安静下来。和亚卢接触之后,艾琳觉得从前自己和光相处时的那种温柔的羁绊似乎全苏醒了,就算她拼命提醒自己这只是幻想,但是亚卢带给她的感情还是让她觉得很温暖。

  “……不要乱动,这样子毛会打结喔!”

  就在艾琳小声地斥责它时,亚卢背后的埃格猛然抬起头,光也抬起头看着门口。

  艾琳回过头发现有人靠着王兽舍的门口站着。

  看见在微暗的灯光下浮现的那张脸时,艾琳不由得大吃一惊。

  “……耶尔?”

  有一瞬间,艾琳还以为那个和斗蛇搏斗的耶尔穿越时空出现在门口,吓了一大跳。

  等到这个奇妙而混乱的一瞬间过去之后,耶尔异样的模样让艾琳心头一紧。他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衣服则被血迹染成了黑色,而且睑上毫无血色,眼睛失焦无神。

  艾琳把毛刷丢在地上,朝着耶尔跑了过去。

  耶尔的眼睛是睁开的,不过似乎什么都看不见。艾琳一扶住他的身体,他便宛如断了线的娃娃似的弯下膝盖,头也靠在艾琳的肩头。

  男人的全部重量突然压上自己的身体,让艾琳差点倒了下来。她拚命地撑着耶尔的身体,踉踉跄跄地走到王兽舍的墙壁旁,然后轻轻地把他放在自己原本准备铺来当床的毛毯上。

  躺下来之后,耶尔还是没有睁开眼睛。由于腰带披拿来当作止血带的关系,耶尔腹部的衣服是敞开的。艾琳温柔地松开耶尔的衣领,检查他的身体。虽然衣服全被血沾湿了,不过伤口似乎只有他自己止血的那一个地方而已。

  艾琳咬紧嘴唇。

  如果这里是卡萨鲁姆,不管要多少治疗工具,艾琳都可以拿到,可是在这个陌生的保育场,艾琳连治疗用具放在哪里都不知道,而且艾琳也不敢随便跑去问人。

  耶尔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呢?

  艾琳叹了一口气,再怎么想都于事无补,总而言之,她只能废可能地做应急处理。

  艾琳在吸满了血、仿佛薄板似的信纸上捏出一个折角,接着轻轻地把纸撕起来。耶尔立刻发出了呻吟,吓得艾琳赶紧停手,不过耶尔并没有睁开眼睛。

  艾琳又在纸上捏出折角,慢慢地把纸撕开,等到纸完全撕掉之后,丑陋的伤口也随之现形。应该是被锐利的刀刀割伤的吧,那是一道又直又深的伤口。

  虽然没有伤到大血管,不过只要再稍微右偏一点,就会割到颈动脉而失去一条性命——耶尔非常幸运。

  可是,这并不是缝合就会好的伤口。艾琳皱起眉头,陷入沉思,针线她还能想想办法,可是消毒水该怎么办呢?

  大概是因为介意血腥味的缘故吧,艾琳听到了光激动的低鸣声。

  在这个声音的刺激下,某种想法突然浮现在艾琳的脑海中。

  (对了,特滋水!)

  特滋水的材料——厚根草的根煎成的汁液具有消毒的疗效。这里是王兽保育场,所以不管哪一间王兽舍里面都应该会有特滋水的材料。

  艾琳站起来,先前往保育场的宿舍,敲了事务员办公室的门,向他们借了针线。接下来,她回到王兽舍,走进设在王兽旁边的储藏室,从并排在架子上的瓶瓶罐罐中找出了装着厚根草汁液的瓶子,然后急急忙忙地回到耶尔身边。

  当艾琳一把厚根草的汁液倒在伤口上之后,大概是因为太过刺激的关系,耶尔忽然边呻吟边挥了一下手。在他的手打到艾琳的鼻子之前,艾琳赶紧仰头闪过,接着她用右手抓住耶尔的手臂。

  “耶尔,不要动!”

  用膝盖压住耶尔的手臂之后,艾琳打了一下耶尔的脸颊。耶尔微微睁开眼睛,然而瞳孔还是呈现失焦状态。

  “你听得到吗?你现在很危险,不要乱动!”

  耶尔涣散的眼神逐渐集中,瞳孔中浮现出光芒。

  “耶尔,你听得见吗?听得见的话就回答我。”

  耶尔痛苦地眨眨眼。

  艾琳把脸贴近他的耳朵,一句一句地慢慢说道;

  “耶尔,接下来,我要缝合慯口,会很痛,但是请你忍耐,绝对不可以动……知道了吗?知道的话,就点点头。”

  耶尔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只用右手缝合伤口是超乎艾琳想像的困难作业,也非常费时。然而,在她用消毒过的针线缝合伤口时,耶尔紧咬牙关,连一声都没吭。

  缝合人类的伤口和缝合野兽的伤口是完全不同的作业,艾琳一直注意着耶尔感受到的剧烈痛苦,最后连自己都在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等到治疗结束之后,艾琳突然冷汗直冒,银沙似的光点开始在眼前飞舞。

  知道自己出现贫血症状之后,艾琳便把头夹在膝盖中间,静止不动了一阵子。等到耳鸣声消失,目眩的情况减缓以后,艾琳才慢慢地抬起头。这个时候,耶尔的眼睛已经紧紧闭上了,就算艾琳喊他,他也没有回应。

  替耶尔把了脉后,艾琳才虚脱似的松了口气——耶尔的脉搏很稳定。

  一旦安心下来,睡意便一涌而上,让艾琳连背都懒得抬起来,或许和昨天睡不好也有关系吧!艾琳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地面吸进去似的。

  好不容易才动手用毛毯盖住耶尔的身体,艾琳就在他身边倒了下来。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闭上眼睛,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当夜色渐渐泛白的时候,耶尔突然睁开了双眼。

  睡眠时就不断感受到的痛楚感,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变成了鲜明的感受。

  有一段时间,耶尔还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身体为什么会这么痛,不过当他看见接近天花板的窗户外面淡蓝色的天光时,就立刻回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呼吸声从耳朵旁边传来。

  耶尔轻轻地别过脸,看到艾琳的睡脸就在自己旁边。黎明的微暗让他甚至看不清楚艾琳的眼睛和鼻子,不过在他的脸颊感受到艾琳的呼吸时,尖锐的哀伤在他的心底扩散。

  那是耶尔自从十五、六岁时,了解了年幼的时候被迫立下的硬盾誓言的意义与残忍之后,就已经封印在心底的痛苦哀伤。

  连忍住都来不及,泪水就从耶尔的眼眶中涌现,从眼角流了下来。

  在微暗之中,耶尔一直凝视着艾琳朦胧的睡脸。

  埃格和光发出的低沉警戒声,让艾琳惊醒过来。

  她站起身,从门口窥看了外面,在晨雾之中看见好几条人影。他们穿戴着威风凛凛的装束,快步朝着这里走过来。

  “……是追兵吗?”

  耶尔半坐起身,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嗯。”

  跑回耶尔身边之后,艾琳扶着他的手臂,帮助他站起来。

  就算往外逃,应该也会马上被抓到吧!不过这间王兽舍里也没有能够供人躲藏趵地方,而且那条沾满血迹的毛毯,也会让艾琳无法隐瞒耶尔曾经待在这里的事实。

  艾琳突然回头看着光。然后,她立即下定决心。

  “光,把他藏起来!”

  听到这句话时,光的眼中浮现出想起什么的目光。

  艾琳的左手这不能用,无法在扶着耶尔的情况下吹无音笛。这是一个不成功便成仁的危险睹注,不过艾琳已经没有时间踌躇了。

  “请相信我,不要发出声音。”

  这么耳语完之后,艾琳就用单手打开栅门,搀扶着耶尔走进王兽们之中。埃格和光都竖起了脖子上的毛,不过当两人接近的时候,它们还是让开了庞大的身躯,让艾琳他们通过。艾琳让耶尔躺在地上,再把稻草盖上他的身体,之后它们便坐回原来的位置。

  就在艾琳安抚着兴奋地叫个不停的亚卢时,男人们随着奔跑过来的脚步声同时出现在门口。

  达米雅站在男人的身后。

  第一个冲进来的男人露出了闻到猎物气味似的表情,回头看着达米雅。

  “……毛毯上有血迹!”

  慢步走进王兽舍的达米雅瞥了男人指的毛毯一眼之后,转头面向艾琳。

  “耶尔在哪里?”

  艾琳带着没有血色的表情注视着达米雅。她的胸口仿佛插进了一面板子,让她连好好吸气都没办法。

  “……我不知道。”

  艾琳好不容易挤出这个回答后,达米雅露出微笑。

  “你骗不了人的,我们一眼就看出来他曾经待在这个地方了。”

  艾琳一边急促地呼吸,一边闭口不言,看着男人们搜寻王兽舍的每个角落。

  不久之后,男人们对达米雅禀报:“他不在这里。”

  “去外面找,他不可能逃太远的。”

  男人们都到外面去了,不过达米雅却留了下来。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一直沉默地看着艾琳。

  按捺不住静默的艾琳小声地说:

  “耶尔敞了什么吗?”

  达米雅还是一直盯着艾琳看,回答:

  “他杀了人,两名守门警卫。”

  那是非常冰冷的声音。

  “为什么他会……”

  面对艾琳的喃喃自语,达米雅耸耸肩。

  “我就是为了询问他本人才进行搜索的。如果你老实回答的话,就可以替我省去麻烦了。”

  艾琳不会撒谎,她也不觉得达米雅这个聪敏的男人会没有察觉她在说谎。因此,她很担心自己内心的想法会被发现。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保持沉默。

  达米雅还是一直看着艾琳,最后突然露出微笑。

  “你喜欢那个男人吗?”

  “……”

  达米雅无视沉默的艾琳,迳自用平静的声音说:

  “唉,算了,你想包庇他就包庇他吧!那只不过是徒增一条束缚你的锁链罢了。反正,那个男人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达米雅把手放在柱子上,叹了一口气。

  “他是一个悲哀的男人。硬盾成员的出身连我都不知道,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诞生的,不过光靠一个装满大粒金的袋子,他的父母就愿意把他卖掉,我看大概也不是什么好家庭吧!他是一个从懵懂的幼年时代开始,就被迫立誓一生不能娶妻生子,只能把生命献给真王的孤独盾牌,并且就这么活过来的男人。这明明就是不去找个女人发泄一下男人的欲望,喘一口气,就无法持续下去的工作,那个男人却白痴得恪守誓言,连女人都不玩。”

  达米雅忽地抬起视线,看着王兽舍的窗户外面。

  “这种男人还是不要看见自己的世界有多狭隘比较好。尤其那个男人那么聪明,看得越多,只会越觉得苦闷难耐吧!”

  微笑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达米雅的脸上浮现认真的表情。

  “艾琳,你很聪明,只要你想看,一定能清楚看出这个世界的情况。我劝你就冷静地看看吧!你一定会看清汁么是自己能做的、什么是自己不能做的,这么一来,就能心平气和地顺从命运了。”

  说了这些话之后,达米雅便转过身,走到外面去了。

  7、风之夜

  艾琳慢慢把手臂伸进耶尔的背后,把他的身体扶起来。耶尔低下头说:

  “……对不起,我给你带来大麻烦了。”

  艾琳默默地摇摇头,拨掉了耶尔的头发和衣服上的稻草。

  耶尔用非常缓慢的速度叙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听到派斗蛇袭击真王哈尔米雅的人应该是达米雅时,艾琳并不觉得很惊讶,只不过心底的那股冰冷不快感变得更深罢了。

  艾琳根本不想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们写的剧本。只要一想到那个剧本让自己和身边人们的生活受到如此的摆弄,艾琳就气得不得了。

  脱掉了耶尔身上那件彷佛涂了胶似的沾满鲜血的衣服之后,艾琳让耶尔裹上毛毯躺下,再把那件衣服泡进水桶里。

  “我去拿早餐。”

  艾琳说完,耶尔默默地点头。然后,艾琳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加了一句。

  “请你不要因为怕连累我而逃到别的地方去喔!”

  “……嗯,达米雅一定会派人监视这间王兽舍吧!那个男人好像雇了很多佣兵……”

  艾琳点点头,走到外面去。

  这一整天,王兽舍周围都一直有武装的男人们在徘徊。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达米雅下令的关系,他们一步也没踏进王欧舍里。

  拉萨尔的驯兽师好像有点怕艾琳,都和她保持距离,所以就算艾琳把餐点拿到王兽舍去吃、在王兽舍睡觉、整天都在王兽舍里度过,他们也完全没有干涉,托此之福,耶尔才能够一整天都安心地躺在王兽舍的地板上。

  下午,光它们出去晒太阳的时候,耶尔一个人躺在充满蚊香烟幕的闷热王兽舍里,再加上发高烧的关系,昏昏沉沉的他一直不断地作了好几次同样的梦。

  不过,在他吃了艾琳分给他的晚餐,也就是浸了肉汁的法稞(杂粮制成的无酵面包)时,他已经觉得身体轻松许多了。

  艾琳吃完了自己的分量之后。便立刻站起身,开始喂王兽吃饲料。

  她的身影和侧脸看起来都十分憔悴。从上次在卡萨鲁姆与她分别以来,明明没经过多久的时间,艾琳的表情看起来却判若两人,这让耶尔十分心痛。

  一边护着被光咬伤的左手,艾琳一边带着失了魂似的表情喂着饲料。

  耶尔看着她的模样,悄声说道:

  “你现在还是照样进栅栏喂饲料吗?”

  他的声音让艾琳惊醒似的回过头。

  “——因为我有无音笛。”

  “可是,其他的王兽驯兽师都没有这么做吧?而且,有你在身边的时候,这些王兽的表情都比较安稳。”

  虽然眼中浮现了苦笑,不过艾琳什么都没有说。

  “在这些王兽的内心深处,应该仍旧是相信你的吧……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王兽会把我藏起来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艾琳的苦笑更明显了。

  “……在我还是学童的时候,有一个我非常讨厌的老师。只要那个人到王兽舍时,我常常会叫光把我藏起来。”

  耶尔忍不住露出微笑.

  “可是对它们来说,我根本不是熟人,它们竟然能在不发出警戒鸣叫的状况下接受我。”

  “这些王兽之听以没有发出警戒的叫声……”

  艾琳看着光它们说:

  “应该是因为我没有表现出提防你的样子吧!王兽很敏感,可以精准地察觉人们的情绪。”

  埃格和光开始悠闲地整理身上的毛。

  有好一阵子,两个人都静静地端详着在微暗的烛光中浮现朦胧身影的王兽们。

  最后,耶尔用低沉的声音说:

  “王兽对欧里弹奏的竖琴声毫无反应,也是这个关系吗?因为王兽感觉到他的恐惧?”

  艾琳惊讶地回头看着耶尔。

  “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是从护卫达米雅的同伴们那里听来的。”

  “是吗?”

  艾琳把目光移回王兽们身上,喃喃说道:

  “或许也有这个缘故吧……但是,那只王兽不肯回应欧里弹奏的琴声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养大那只王兽的人,正是欧里自己。”

  耶尔讶异地看着艾琳。

  艾琳提着空桶走出栅栏。

  “欧里在养育那只王兽的期间,一定对那只王兽吹过好几次无音笛吧!王兽是十分厌恶自己被人用无音笛僵化的,要是一个老是殴打自己的人突然用温柔的声音跟自己说话,自己还是不可能解除戒心吧!王兽的想法一定也是这样,它们无法对向自己吹无音笛的人敞开心房。”

  艾琳拿下耶尔挂在栅栏上晾干的衣服。用脸颊确认干了没有之后,便拿着衣服来到耶尔身边坐下,帮他穿上衣服。

  艾琳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她一边把衣服撑开,让耶尔的手伸进袖子,一边喃喃自语似的说:

  “用无音笛养育王兽,会在王兽和人类之间筑起一道冰冷的墙壁——虽然冰冷,但却是必要的墙壁。”

  最后那句话就像是艾琳对自己说的一样。

  一面近距离看着艾琳的脸,耶尔突然说:

  “……你打算寻死吗?”

  还没等艾琳回答,耶尔就继续说:

  “你想要在尚未外传的情况下,把操纵王兽的技术封印起来,然后让这个技术从此消失在世上,是吗?”

  艾琳摇摇头。

  “稍早之前……”

  艾琳小声地说。.

  “我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我已经不想死了。”

  起风了,王兽舍旁边的树叶传来沙沙沙的摩擦声。

  “只要自己一死,就能阻止灾难的发生——我一直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跨过那条界线。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是不想用无音笛或是特滋水来养育光它们,这是我任性而为的结果,既然如此,就得对自己做的事情负责。但是,一听到那个男人的想法,我的心就冷了。”

  艾琳低声说道:

  “如果人类是以他的那种思考模式生活的生物,那就随他去吧!倘若人类这种生物是在互相残杀的状态下才能维持平衡的野兽,那么就算我舍弃了生命,封印‘操者之技’,同样的事情一定还是会再次发生。就算人类会因此灭亡,我也不在乎……”

  这种冷酷的思想想必一直潜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吧!说出口之后,艾琳才清楚知道这是自己的真心话。然而,即使把这些话说了出来,艾琳心底的愤怒仍旧没有消失。

  温暖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柱子上的灯火也随风摇曳。

  “……可是,我不想操纵王兽,让它们和斗蛇战斗,绝对不想。”

  自己的梦想、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只要一想到这些东西全成了被人唾弃的对象,艾琳就觉得怒火中烧。

  艾琳注视着耶尔。

  “我一直想,和你见面之后,要问你一件事。”

  耶尔眨眨眼。

  “嗯,我想知道你的想法。如果我让奇迹出现,这个王国的失衡状态就会因此而消失吗?”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耶尔用低低的声音回答:

  “……说实话,以前我从来都不想知道这个王国会变成什么样子。只要我发誓成为硬盾成员,该做的就只有保护真王这件事。因为我觉得,如果去思考保护真王之后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只会让自己的心产生动摇。”

  一边看着窗外的蓝色夜空,耶尔一边说:

  “就这层意义来看,那个男人的确说对了——我一直不愿去看自己生活的世界有多狭窄。”

  突然浮现的情绪让耶尔不由自主地继续说道:

  “……那个男人把我的家人说得很糟糕,可是我的父亲是技术高超的工匠。如果父亲没有被地震震倒的房子压死,母亲也不会把我卖掉。要是父亲还活着,我现在一定会继承父亲衣钵,成为工匠,拿着凿子过生活,而不是杀人的武器。”

  耶尔露出些许苦笑,看着艾琳。

  “我很喜欢做工艺品。没有值班的日子,我都在制作柜子、玩具。比起去找那些用娇羞摸样隐蔽悲哀的女人,制作工艺品更能让我得到喘息。”

  艾琳看着在摇曳的灯光下朦胧不清的男人脸庞,突然想起了斗蛇——那个在幼蛇的时候就被人们捕抓,还把它们的耳朵上如同盖子一般的鳞片割下来,让它们只能为了战斗而生存的野兽。

  现在,艾琳可以清楚了解用灰暗的眼神看着斗蛇的母亲的心情了。

  她似乎可以看见这个人以轻巧细腻的动作制作工艺品的模样。

  “……但是,我能在近距离看着这个王国政治运作的模样。如果我只是个工匠的话,是绝对无法看到的。我也是人,不管再怎么压抑,我还是没办法不去思考自己的所见所闻。前阵子,舒南,也就是大公的长男来觐见真王的时候,我的心因为那个男人的话而动摇了。我认为那个男人说得没错,当真王说自己没有武力的时候……说真的,我非常心寒。我不得不去想,自己的存在对这个人来说究竟是什么?”

  耶尔淡淡地告诉艾琳舒南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听见耶尔描述舒南的为人时,艾琳的眼中逐渐地恢复了精神。

  “……是吗?”

  听完之后,艾琳小声地说:

  “大公的长子似乎是个有心人呢!”

  耶尔点点头。

  “如果他想用武力降伏真王,随时都可以做得到,可是他却选择使用这种方法。从这一点来看,他确实是个有心的男人,他也是个很果断的男人。如果那个男人成为赛米雅大人的伴侣,他一定会让赛米雅大人看一看她从未见过的王国现实吧!”

  吸了一口气后,耶尔用低沉的声音说:

  “我杀了很多人。第一次杀掉刺客的十八岁那年冬天,我不管何时都会看到那个男人痛苦死去的表情。现在也是,只要一入睡,被我杀死的那些男人们便会出现在梦中,血的腥臭味也会突然从鼻腔窜出。我这一生大概都会被这些亡灵纠缠吧,不过我也不打算逃避,反正杀人就是这样,不管过了几个世代都一样,和其他国家的士兵打仗的男人们,一定都会体会到这种感觉。他们利用肮脏的血和可怕的战争,守护了这个王国。”

  耶尔用大手擦了一下自己的脸,喃喃自语似的说:

  “……我真的觉得一国之王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是非常糟糕的。”

  风势减缓了下来,树枝摩擦墙壁的声音也逐渐远去。

  “由我这种人去揣测赛米雅大人的心思,实在非常无礼,不过我觉得塞米雅大人也不想一直被蒙在鼓里。达米雅的事、自己的血脉,这虽然都是一些很残酷的事实,但是我还是不能让她就这么被隐瞒下去,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我是这么想的。”

  耶尔一闭上嘴,王兽舍里便充满宁静.

  艾琳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之后,猛然抬起头看着耶尔。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在不被那个男人发现的情况下,和赛米雅陛下见面呢?”

  耶尔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

  艾琳目不转睛地回视着耶尔。

  “我想告诉赛米雅陛下所有的事情。我不知道这么做能不能带来什么改变,不过我还是想试试看。”

  耶尔把手放在下巴上,静静地思考。

  过了奸一阵子之后,他终于把视线放回艾琳身上.

  “有一个方法……如果是你的话,或许做得到。”

  8、王祖来的地方

  袅袅升起的蒸气让岩屋里一片雾茫茫的。

  这个天然岩屋一直延伸到很深的地方。在最深处的地底有温泉涌出,这个岩屋就是用上釉的陶管从那里引水盖成泡汤场的。

  对赛米雅来说,待在这里的短暂片刻,就是一整天中最能让心灵休息的时候。穿菩一件薄薄的泡汤衣,在平滑的岩石环绕下,浸泡在温泉池里眺望着因为蒸气而展现朦胧美的灯光和岩壁,会让赛米雅感受到好久以前在母亲怀里时的那种安稳感。

  下雪的日子里,细细的雪花会从岩屋里较宽敞的温泉池天花板上的洞口飘下,不过因为有蒸气的关系,待在这间岩屋里也不会觉得冷。

  赛米雅尤其喜欢能从那个名为天窗的洞口看见月亮的夜晚,所以在雨天必须开上天窗的夜里,赛米雅总会有种少了什么的感觉。

  蒸气变成了摇曳的白柱缓缓上升的模样,真的非常美。

  就在赛米雅茫然地看着蒸气上扬时,一阵强风突然从上方灌进来,蒸气柱也开始纷乱地散开。

  赛米雅好奇地把目光向上移动的那一瞬间,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从天窗飞了下来。每当那对大翅膀一挥动,蒸气就被吹到一旁,白浊的池水也呈现漩涡状溢向整间岩屋。

  在随侍女官们的尖叫声冲上岩壁形成的回音之中,王兽降落在地上,一条小小的人影也从王兽的背上跳了下来。

  “……真王赛米雅陛下!”

  在蒸气中,一名女性的声音傅了过来。

  “请原谅在下的无礼。在下无意加害于您,只是有话想对您说。在下深知自己有失礼数,不过被迫无奈.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见您。”

  大慨是听到女官们的尖叫声了吧!赛米雅听到了硬盾成员们在岩屋出入口询问发生什么事情的紧张声音。

  赛米雅凝视着王兽,用严厉的声音对女官们说:

  “叫外面的硬盾不要慌张。”

  接着,她坐直身子,对着跪在蒸气另一边的人影说:

  “你就是那个名叫艾琳的兽医吗?”

  “是的,在下正是艾琳。恳求您原谅在下的无礼。”

  “你先过来再说吧!”

  用额头碰了岩石地板,行了一礼之后,人影站了起来。她回过头对王兽耳语了一些话,然后才沿着温泉池的边缘走过来。

  当岩壁凹洞中的灯光照亮了那张脸时,赛米雅便用兴奋的眼神仔细地端详。

  “瞳孔真的是绿色的耶。”

  大概是不小心说溜嘴的吧!那是跟刚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气完全不同的少女口吻。

  艾琳在那里跪坐下来,再次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在下有话非告诉陛下不可,所以才来到这里的。”

  一开始的惊讶逐渐消失,赛米雅的脸上浮现了温和的笑容。

  “你好像是受了诸神的恩宠而拥有稀有天赋的女孩呢!达米雅说,是诸神为了拯救国王的危机,才把你送来我们这里的。我一直想要在这几天找你过来一趟呢,就算不用这种方式,只要你说要觐见我,我也一定会马上批准的。”

  艾琳抬起头。

  “非常抱歉,因为达米雅大人严格命令在下不准直接和陛下见面,所以除了用这种方法之外,在下实在无法和您说话。”

  赛米雅稍微睁大了眼睛。

  “舅舅他?为什么?”

  艾琳注视着赛米雅。

  “在下认为,达米雅大人害怕在下会将哈尔米雅陛下生前告诉在下的事,传达给您知道吧!”

  赛米雅一动也不动。那双石头般的瞳孔虽然看着艾琳,却没有映出艾琳的脸。

  长久的沉默之后,赛米雅说:

  “你想说的话,就是祖母说的话吧?”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恕在下直言,赛米雅陛下知道哈尔米雅陛下和在下的约定吗?”

  “……不知道。祖母和你做了什么约定?”

  艾琳用平静的声音说:

  “哈尔米雅陛下对在下说,不需要用王兽来保护她的性命,就算她觉得或许会有再次受到斗蛇攻击的危险也一样。”

  这应该是完全出乎赛米雅意料之外的话吧!只见她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拒绝王兽的守护?”

  “是的。”

  “为什么?”

  “应该是因为哈尔米雅陛下相信在下告诉过她的事吧!”

  赛米雅皱起眉头,喃喃说道:

  “你告诉她什么事?”

  “由在下的母亲那一族人,一直谨记于心并流传下来的事。哈尔米雅陛下相信,那就是遭到烧毁的王祖的历史由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艾琳说:

  “那是在遥远的诸神之山彼端发生的事,听了会让人不得不对人这种生物的本性绝望。这也是您祖先的故事,赛米雅陛下,您愿意听听这个故事吗?”

  赛米雅的脸上蒙上一层阴霾。她看着艾琳,最后终于稍微动了嘴唇。

  “……你说吧!”

  艾琳点头,开始叙述那个在冬天的森林里,母亲那一族的男人告诉自己的古老故事。

  诸神之山的白峰远方,从太古时代开始,就是好几个王国兴盛成立的地方。

  那些王国中,有一个名叫欧法龙的王国。

  这个拥有良好港口的王国本来是一个很小的国家,但是因为这个王国非常富裕,人民也安居乐业,所以变成为另一边的王国和这一岸的王国交流的贸易重地,整个国家非常紧荣。

  可是在某个时候,觊觎这种利益的邻国国王打算攻打欧法龙,而这个传闻也传进了欧法龙王的耳里。

  即使是丰衣足食的王国,欧法龙仍旧是一个小国家,要是邻国攻打过来的话,说不定不到一二个月就会被攻下。于是,一个名叫萨克尔的大臣,便对苦恼着不知该如何度过这个难关的国王建议——不妨借用绿瞳之民的力量。

  绿瞳之民本来是住在大海的遥远彼端的异国之民,因为不同的派系斗争而遭原本的王团驱逐,搭着仅有的三艘船漂流到欧法龙来。历代的国王都很重视善于照顾野兽和拥有医术的他们,甚至还在城市的一角规划出他们的城镇。

  萨克尔是负责管辖居住在欧法龙的各种种族的人。这位萨克尔向国王禀报,绿瞳之民善于豢养野生斗蛇,可以将斗蛇训练为战斗武器。

  国王很怀疑斗蛇这种生物的力量有多大,不过由于事态紧急,他便答应让他们去防守国界。

  最后的结果夸张得超乎绿瞳之民自己的预料。骑着仅仅几十只斗蛇的绿瞳之民,竟然摧毁了上千名骑兵,阻止了敌军的攻击,杀死了他们的领头大将。

  国王因为这个胜利欣喜若狂。

  他赐予绿瞳之民广大的土地和大量的金钱,命令他们增加斗蛇的数量,并且封萨克尔为斗蛇军的将军——然而,这就是悲剧的开始。

  欧法龙训练了一万只斗蛇之后,以其压倒性的武力,在一眨眼之间征服了周围的各个国家。国王的权力达到了颠峰,然而受到强权征服的其他国家的人民却怨声载道。

  可是,只经历过小国政治,不明白如何统治广大疆土的欧法龙王只是一个劲地以武力镇压,企图消弭人民的不满,简直就像是在冒泡的腐败沼泽放上一块厚铁板一样。

  看见人民的惨状,萨克尔和绿瞳之民全都深感后悔而自责。自己用斗蛇拯救国王,竟然导致过去乐于接受异国民族的王国,变成了一个立足于极权的大国。

  最后,萨克尔终于决定和绿瞳之民燃起叛乱的狼烟。

  国王当然下可能战胜能够操纵斗蛇的军事势力的叛变。

  国王在几位家臣的保护下,和家人、亲戚一起逃进诸神之山的险峻峡谷里,好不容易逃过了斗蛇的追击。

  那个时候,潜藏在峡谷里的,有国王一族和家臣等两百多人。接下来的十年岁月,他们都一直躲在峡谷里生活。

  从集世界财富于一身的生活,掉进有一餐没一餐的深山生活,这种差异让他们的心中生出了强烈的憎恨。这股憎恨成了他们的精神食粮,让他们挨过饥寒,度过了十年的岁月。

  透过山里的生活,他们认识了住在峡谷里的奇妙猎人。拥有闪耀的发色和金色瞳孔的他们身材高大,能够驯服住在峡谷里的巨大有翼野兽,随心所欲地操纵它们来狩猎维生。

  他们的首领是个男人,祭司则是年轻的女孩子。

  有一天,国王的儿子看见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有翼的野兽袭击了野生斗蛇,并且如同在吃供品一般把斗蛇给吃掉了。

  听到儿子的这番话之后,国王便前去造访猎人们的首领,提出了一项交易。

  “如果你们能大量养育有翼野兽,并利用它们夺回王国的话,我就让你们当这个王国的国王。”

  国王的恨意已经深到不惜用王权来交换,也要对从自己手中夺走王国的人们复仇的地步了。

  猎人的首领拒绝了这个要求。他说:他们现在已经够幸福了,不需要什么王国。

  可是,那名祭司少女却对国王的交易抱持着不同的想法。她认为,族里的人可以脱离大半年都被雪封闭的峡谷生活,到只有传闻中听过的繁荣大国欧法龙过日子……

  女孩虽然还很年轻,不过身为祭司的她所怀抱的或许不是欲望,而是梦想。最后,女孩这是决定掀开这个空前绝后的惨刹序幕。

  她以“这是诸神的引导”为说词召集了年轻人,增加了欧法龙王取名为王兽的野兽,并在十年之后成功组成了两千只王兽的部队。

  在微暗的雷云遮蔽天空的严冬里。

  两千只王兽拨乱了灰色的云朵,飞上天际。每只王兽的背上都载着一个憧憬着繁荣王国的金瞳战士,以及怀有刻骨铭心的恨意的王族,他们飞越山脉,一口气攻进了欧法龙。

  斗蛇和王兽的战斗,是一种十分激烈的互相残杀。

  一旦杀戮开始,互为天敌的斗蛇和王兽便完全无视背上载着的人们的控制,疯狂地大肆破坏,原野、海边、丘陵,最后甚至连村落、城镇都被嗜血的斗蛇和王兽的獠牙摧残,化为鲜血的沼泽。

  在城市变成火海而毁灭之前,杀戮没有停止过。

  战争结束时,呈现在因梦想而前来作战的女孩面前的。是一望无际的肝肠寸断、脖子和手脚被咬断的尸体残骸,以及扬着黑烟、燃烧崩毁的城市光景。

  这里已经不是王国了。

  仅仅两千只王歜和几万只斗蛇——只不过是在人类的战争之中多加了一些微薄的野兽力量,竟然就让广大的王国变成一片焦土。

  诸神之山彼端的繁盛王国就这么灭绝了。无数死者的鲜血和器官化为污土,让这片充满怨念的土地成为诅咒之地,再也没有王国在此兴起过。据说,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一片人类无法进入的广袤森林。

  即使艾琳已经闭上了嘴巴,赛米雅和女官们还是面带惊讶的表情。

  在这个漫长故事还在描述的时候,从温泉池爬出来,坐在池边岩石上的赛米雅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浑身颤抖,于是再度将身体滑进了温泉池里。

  艾琳悄悄地换了膝盖的位置,好让自己稍微轻松一些,接着便说出这个故事的后续。

  “在那场战争幸存的人们各自离去了。绿瞳之民把这个操纵野兽的技术视为引起毁灭的技术,封印了起来,并且一面严格地遵守戒律,一面持续地在世界尽头流浪,以防止同样的悲剧再度重演——他们就是人称雾之民的家母一族,守戒之民。”

  赛米雅环抱着自己单薄的肩膀,喃喃说道:

  “那我的祖先……”

  艾琳看着赛米雅的眼睛,用平静的声音说:

  “操纵王兽的高大金瞳猎人们,不愿意让将一族引向杀戮下场的女孩重回故乡的峡谷……她的名字是杰,也就是翻过诸神之山,成为这个王国的王祖,也就是您的祖先。”

  呆呆地听完故事之后,女官们才知道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脸色随即变得铁青。

  可是,赛米雅却没有特别惊讶,反而不可思议地看着艾琳。

  “……你要我相信这个故事吗?”

  艾琳静静地反问:

  “您不相信吗?”

  赛米雅突然笑了出来。

  “那当然。我也不觉得祖母会相信这个故事。”

  艾琳沉默地看着赛米雅一段时间。大概是因为温熟的泉水的关系吧,赛米雅那仿佛陶器一般的肌肤有点泛红。

  这个人还这么年轻,听说她比自己大两岁,可是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超过二十岁的人。

  (那个人大概错看这位大人了……)

  这个人并没有柔弱到会随着达米雅的想法行事。在那少女般圆滚滚的瞳孔中,艾琳看到了冷静的成人目光。

  “为什么……在下有必要编出这个故事呢?”

  赛米雅的脸上浮现冷笑。

  “这个呀,我刚才也一直在想——比方说,你跟耶尔串通,而耶尔又跟大公串通,这么一来就很合理了。”

  艾琳大感惊讶。原来如此,经她这么一说,确实有这一种解赞方式。

  看见艾琳的眼中闪过一阵动摇,赛米雅的笑意更深了。

  “只要算准泡温泉的时刻,就可以见到我——这是谁告诉你的呢,耶尔吧?”

  这种边冷笑边追问的方式让艾琳感到生气,然而正当她打算开口的时候,爪子碰到岩石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赛米雅和女官们的视线全都射向艾琳背后,惊讶地站了起来。

  艾琳回过头,正好看见光打算进入温泉池里。

  “不行啦,光!”

  正要将单脚放进池子里的光立刻停下了动作。

  “这不是水,是温泉喔!”

  艾琳又说了一次之后,光便把鼻子凑近温泉池,随后便放弃进入池子里了。

  看见它的模样之后,赛米雅前俯后仰地大笑了起来。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它的行为简直就跟小孩子一样嘛!”

  艾琳看着光说:

  “它有时候会做出类似小孩子的举动,不过王兽比小孩可怕多了,是不能随意亲近的野兽。”

  赛米雅看着艾琳。

  “它听得懂你的话吧?你们能沟通到什么程度?”

  “能够告诉对方自己想什么。不过……”

  艾琳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光,继续说道:

  “就算能够沟通,在下和光之间还是有无法跨越的鸿沟。在下和光看到的世界、感受到的东西,都有极大的不同。举例来说,对光来说只有‘现在’,不管在下怎么说,它就是无法理解明天这种观念,而且……”

  大概听懂艾琳在说什么了吧!光也转过头来直盯着这里看。

  “光杀斗蛇的时候不痛不痒。斗蛇会吃幼王兽,所以对光来说,杀掉斗蛇是与生俱来的天性。”

  艾琳缓缓将视线移回赛米雅身上。

  “可是,在下并不希望让光成为杀死斗蛇的道具。在下并不是为了把光当成方便的道具来使用,才和光一起度过了七年的岁月,并且互相传达想法的。在下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王兽被无音笛束缚、无法自由自在的生活。被人献给真王的它们已经无法再回到野外生活了。但是,就算无法回到野外,在下还是想要解开束缚着王兽它们的无形枷锁。可是……”

  愤怒的情绪一涌而上,让艾琳紧紧抓住膝盖,直视着赛米雅。

  “倘若让光在降临之野发生奇迹的话,别说解放它们了,在下只会让它们被比现在更重的枷锁束缚。要是在下的恩师没有被抓起来,在下就算被杀死,也绝不会担任这种角色。”

  赛米雅的眼神中闪过吃惊的神色。

  “你说恩师……怎么了?”

  “达米雅大人说,如果在下拒绝让神明的奇迹上演,就要杀死在下的恩师。”

  艾琳任由愤怒驱使自己,用更严厉的声音说:

  “在下并不是诸神派到您身边的使者,只是被肮脏的威胁让在下来到这里的。”

  赛米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看见那副表情时,一种悲哀的感觉在艾琳心底摇曳。艾琳缓和了脸色,不过还是继续接着说:

  “就算被当作杀斗蛇的武器,光一定也不会感到痛苦——会觉得痛苦的不是光,而是在下。”

  温暖的风让岩壁上的灯火摇曳。

  “在下并不是因为那个故事、母亲一族,或是这个王国的人们而憎恶操纵王兽的。只是,对在下来说,让光看见它从未看过、从未感受过的人类的可怕行径……在下自己甚至还扮演其中的角色,实在让在下反感得想吐。”

  听到这番话,赛米雅毫无血气的险上忽然闪过了某种激动。

  赛米雅一言不发地看着艾琳,艾琳也回视着赛米雅。

  赛米雅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某个东西正慢慢褪色,并且开始细碎地崩解。不可崩解的东西一旦开始崩解,就会无法复原,而这个东西正打算消失。

  即使怀抱菩这种内空虚的感觉,自己仍旧是真王。

  任凭慵懒的感觉渗透到骨子里,赛米雅茫茫然地看着天空。

  “我也……”

  赛米雅突然悄声说道:

  “一直都看得见人们创造出的可怕行径。可是,我绝对不会说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让自己厌恶得想吐。”

  仿佛胸口遭到敲击一般,艾琳睁大了眼睛。

  “……如果你的话是真的,那杰还真是个愚蠢的女人呀!”

  赛米雅露出浅笑。

  “被故乡放逐,不是让她更加不肯放弃当王的梦想吗?”

  看见赛米雅的嘴唇微微发颤,艾琳别开了目光。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在下不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立场来到这片远离故乡的土地上的。不过,在下觉得她是在痛苦、迷惘的同时,小心翼翼地试图建立一个人类和野兽和平共处的国家。”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因为她在操纵象征王权的王兽的同时,也写下了王兽规范。”

  艾琳把目光移到光身上。

  “赛米雅大人,您不觉得光和其他的王兽很不一样吗?”

  赛米雅看着光,眯起眼睛。被蒸气濡湿的翅膀反射着灯光,熠熠生辉。

  “对呀,我还没有看过这么美丽的王兽。对了,那只生下后代的奇迹王兽,就是它吧?”

  艾琳点点头。

  “放牧场的王兽不会飞,也不会发情,更不会生子。”

  赛米雅皱起眉头凝视着艾琳。这件事她很清楚,不过再次听到这个事实却让她觉得很不自然。

  “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遵循王兽规范养大的。”

  “……”

  “您不知道吗?那是王祖写下的规范。养育王兽的人被严格要求遵守这个规范——光在……”

  遥远的记忆、在黑暗中自残的幼王兽的瞳孔,在艾琳的内心苏醒。

  “哈尔米雅大人的生日宴会上被箭射伤。不只身体,它连心灵都受了伤,因而被送到了卡萨鲁姆保育场。那个时候,在下才十四岁,根本不知道什么王兽规范,只是不想对光使用无音笛和特滋水,希望它能像野生的王兽那样成长而已。”

  赛米雅的眼中浮现光芒。

  “……也就是说,只要不遵守王歜规范,就能养育出能够飞天、生子、如同这只王兽一样美丽的王兽啰?”

  “是的。”

  赛米雅再次看向光,喃喃说道:

  “为什么王祖要写下这种规范……”

  “——因为王祖不想繁殖王兽。”

  赛米雅看向艾琳,她的眼中露出完全理解艾琳想说什么的目光。

  “如果她只是为了自己而希望维持巩固的王权,应该不可能写下这种规范。为了拯救前来求助的人们而让来自诸神之山远方的自己成为王——这种讽刺的事态演变一定让她很痛苦吧!她不想再让自己过去招致的惨剧重演。但是,只要人们深信王兽代表奇迹,而不是武力,就可以利用洁净的神明威严,统治人群……”

  艾琳叹了一口气。

  “在下觉得,她是为了不让王兽在被人饲养的同时变成武器,才写出王兽规范的。为了不让人类饲养的王兽增加,而给王兽抑制发情的特滋水;为了防止可以沟通的王兽和人类传达想法,而让照顾王兽的人使用无音笛,在王兽和人类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冰冷墙壁……”

  涌上来的情感让艾琳哽咽了。

  “要是完全不知道王兽规范的在下,没有在偶然……真的是偶然的情况下和光相遇,王祖的愿望就可以一直流传下去了。要是光和在下没有沟通、没有飞上天……”

  赛米雅突然开口接了下去。

  “……你就不会在这里了。”

  两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赛米雅懒洋洋地从温泉池出来,坐在池边的石头上,呆呆地眺望光。

  “诸神的安排,说不定指的就是这种东西。你不觉得吗?”

  或许是这样——艾琳没有这么回答。她不想再说出让这个人难受的话了。

  艾琳闭上眼睛。即使如此,她终究还是无法说出假话。

  “在下不想把因为哈尔米雅大人的死,才造成赛米雅大人和在下的邂逅,视为诸神的安排。”

  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艾琳睁开眼睛说:

  “在下只觉得,这是把哈尔米雅大人的死伪装成大公的杰作,好让事态演变成这步田地的人的计谋。”

  赛米雅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

  “……你说什么?”

  艾琳仍旧凝视着赛米雅,并把自己判断袭击哈尔米雅的斗蛇并非大公的斗蛇的理由说了出来。

  像是耶尔认为如果是大公做的,那么那次的袭击就有完全不同的意图;以及他长年打探下来得到的事实;和他自己因为知道这个事实而遭到了什么样的境遇。

  即使艾琳把背后人物的名字说出来,赛米雅那如同雪一般苍白的脸还是一动也不动。

  赛米雅用低沉的声音说:

  “……为什么那个人要杀害祖母?”

  “哈尔米雅大人如果活着的话,会准许您和那位大人结婚吗?”

  听到这个回答之后,赛米雅还是连眼睛都不眨……艾琳发觉,她老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赛米雅用着发出金属碎片似的平淡光芒的眼睛看着艾琳。

  不久后,那双眼里出现了凄凉的目光。

  “没错,祖母很讨厌那个人,但是,那个人对我来说既是父亲,也是兄长,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也最重要的亲人呀!”

  赛米雅闭上眼睛,环抱着自己的肩膀。那双紧紧抓住肩膀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赛米雅陛下。”

  女官犹豫地叫唤着,不过赛米雅没有回答。

  她就这么抱着自己好长一段时间。

  然后,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站起来之后,赛米雅用冰冷的眼睛看着艾琳。

  “艾琳,在降临之野的时候,你就站在我旁边,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看着就好了。我会给你自由——我无法选择的自由。”

  9、虚无的天地

  月亮早就下沉了,不过天上还留着些许天光。

  看在瞳孔会如同猫一般放大的光来说,夜空应该比人眼所见的还明亮吧!它乘着夜风飞翔的动作一点儿也不像在黑暗中探索,行动毫不犹豫。

  飞越包围王宫的黑暗森林上方,差不多快看到拉萨尔王兽保育场的时候,光的喉咙深处突然开始发出低鸣声。

  艾琳抬起头,在光旁边看见了漩涡状,有如萤火虫似的光芒,还听见如同蜜蜂振翅声一般低沉的杂音。那是让人心生不安的异样声音。

  有如萤火虫似的光群众在一起之后,忽地往下降落。艾琳朝着光下降的方向看去,发觉在森林尽头的地方,有一条黑色的人影摇晃着小小的灯光。不只一个人,有好几条人影站在那里。

  萤火虫的光芒在不知不觉问消失了。

  艾琳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无法对那些明显是在呼唤自己的人们视而不见。

  她把手放在光的脸颊上,用手指着下面的光,光听话地迅速下降。在艾琳从着地的光背上下来之前,她就已经知道站在那里的人们是谁了。

  戴着头巾,宛如森林的影子一般沉静的人们,他们正是母亲一族,正静静地凝视着这里。

  光发出不快的低鸣声。

  戴着头巾的男人把无音笛放在嘴边,然而艾琳只是默默地看着。

  看见光在吹了无音笛之后仍然没有僵化时,男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在它的耳朵里塞了耳塞。因为如果在飞行中被吹了无音笛的话,那就糟糕了。”

  把光的耳塞拿掉之后,艾琳滑落地面。

  “请各位拿好无音笛。”

  艾琳用平静的声音这么说完后,便看着那群灰色的人。

  “找我有什么事吗?”

  一个人走了过来。这个人的背有点驼,好像是一名老人。

  这个人掀开头巾,露出了白发满布的头。虽然只有微弱的灯光。艾琳还是发现现这个人长得和母亲非常像,让她吃了一惊。

  老女人开口。

  “苏洋的女儿,艾琳,我的孙女,我是来迎接你,跟我们来吧!”

  艾琳从额头到脖子全都冰冷地僵硬了,她用沙哑的声音小声说:

  “去哪里?”

  “一族生活的地方。在这里继续这样生活下去的话,你一定会犯下大罪的,到我们的地方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吧!”

  犹如夜晚的气息渗进肌肤一般,一阵平静的冰冷在艾琳的心底扩散。

  喔,原来如此……她这么想。这些人是为了让自己离开这里,离开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圈,和母亲一族共同过着游牧的生活,才到这里来的吗?

  如果跟这些人一起走,的确能在灾难来临之前关上那扇已经打开的门——然而就算如此,艾琳的心还是毫不动摇。她摇摇头。

  “我不想跟你们一起走。”

  当艾琳看见祖母的脸上露出了哀伤和痛苦的感情时,忽然感觉到一阵针扎似的疼痛掠过胸口。

  灰色的人们所发出的无言责难和强烈的失望,以及在黑暗中众集的亡灵们的哀伤,都化成包围着肌肤似的层层疼痛,直逼而来。

  “你要选择成为打开灾难之门的罪人吗?”

  祖母用颤抖的声音说:

  “你是受着这种教育长大的吗?”

  祖母质疑地看着艾琳一会儿,发现艾琳无意回答之后,便垂下肩膀,叹了一口气。

  “是吗?苏洋的灵魂一定会后悔救了你的命吧!”

  听到这句话的刹那,艾琳的头脑麻痹了。

  艾琳吸了一口气,注视着祖母,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话来。

  “如果母亲直到死去还会后悔自己救了女儿一命的话,我一定会打从心底怨恨把母亲养成这种人的您的。”(滚:我爱死这句话了。)

  祖母彷佛挨了一拳似的拉下脸。

  “母亲觉得自己犯了什么罪,以及您觉得那是什么罪,我都很清楚,我也看得出为了防止灾难,您有多么用心的遵守戒律——可是,我非常讨厌用罪这个字来束缚别人的做法。”

  一直沉积在心底的思绪决堤似的涌出,源源不绝。

  “就像用无音笛让王兽和斗蛇僵化那样,您也用罪这个字僵化了人心。这种做法让我厌恶。”

  依旧带着灰色头巾的男人向前走了一步,抓住祖母的肩膀。

  “……走吧!”

  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这个女孩已经没救了,她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不管说什么,她大概都听不进去吧!”

  有一瞬间,艾琳感觉到祖母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自己.虽然深刻的痛苦在艾琳的胸口散开,不过她还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显得非常失望的表情。

  艾琳沉默地望着母亲一族带着愤怒和厌恶的情绪背影自己,转身离去。

  温暖的夜风吹拂过空旷无人的原野,艾琳仰头看着夜空。彷佛洒了银沙一般,夜空中布满了星辰。艾琳无法将宛如厚板子一般压在胸口的沉重一吐而出,不由得哭了起来。

  (妈妈……)

  把我养育成这样的人,会让你觉得悲哀吗?

  我是不是正打算走上歧途呢,我并不像赛米雅那样,站在无法选择的道路上。

  自从决定不让光被无音笛束缚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走在自己觉得最适合的道路上。

  我想要让在野外出生的动物如同在野外一般长大。可是另一方面,我也爱光,让野兽和人类之间拥有超越隔阂的羁绊,让我觉得兴奋而喜悦。

  就算知道这个选择最后会把我带到现在这步田地,我还是不觉得自己犯下了该死的重罪。

  可是,蚕食心灵的空虚还是没有消失。

  我从光身上感觉到的烕情;我为了接近光而付出的努力,究竟会得到什么结果?会不会到头来,只是单纯的自我满足而已呢?

  或许是吧!艾萨儿教导师她说对了。所有生物共有的情绪不是爱,而是恐惧,那应该是最精辟的真理吧!人类、野兽,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物都无法相信其他的生物,心中的某个角落永远都对其他的生物怀抱着恐惧。所以,为了能继续存活,生物们便处心积虑地想出各式各样的手段,以吓阻其他的生物。用武力、法律、戒律,还有无音笛相互束缚,才能让自己安心……

  一旦仔细端详生物的本性,最后恐怕只能看见这种虚无的东西吧!

  就算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到卡萨鲁姆,自己也不会再站在学童们面前了,无法感受到生物本性是虚无的人,能对孩子们说什么呢?人类、野兽、昆虫,所有的东西部只是黑暗之中闪烁的一个小光点——被不信任的黑暗囚困的无数光点。

  艾琳抬头看着宛如洒了银沙一般,星光满布的黑暗天空,静静地听着光发出的,犹如风箱似的呼吸声。

  终章 兽之奏者

  1、拂晓

  从半夜开始增强的风,直到拂晓时分都没有减弱过,不断地吹动着帐篷。

  舒南早就已经醒来了,不过还是躺着聆听风声。

  父亲应该也在隔壁的帐篷里,听着宛如人类在呜咽的哭声吧!在天地之间哭泣的风声,是否是三百年前在这个降临之野四散的亡灵们的声音呢?还是试图封闭以这片原野为起点的三百年历史的那个女人含恨的声音呢?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舒南坐起身。

  他没有叫随从,自己利落地穿好衣服,站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发觉有一张薄纸掉在帐篷里的地板上。

  捡起来之后,舒南看见上面只写了短短的三行字。

  ——我等一直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您能称王让我等由衷感到喜悦,借此再次向您表达坚贞不二的忠诚。

    我等会在暗中保护您的。

  舒南紧紧握住这张盖着代表了“血与污秽”的象征,也就是红色斗蛇鳞片的纸。

  有个人影在帐篷的另一头移动,心腹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您醒了吗?”

  舒南走到外面,看见家臣一脸严肃地站在眼前。

  “什么事?”

  “在下已禀报过,从昨天晚上起,王宫的人们就开始在丘陵上搭帐篷了,然而在黎明之前,又有大型的货车趁夜驶上丘陵,驶进真王用的帐篷旁边的大帐篷里。”

  舒南用手压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抬头看着丘陵。太阳未升起的大地轮廓稍微亮了一些,平缓的丘陵看起来仍然一片漆黑,其上还有好几个帐篷的小影子。

  “……哈尔米雅陛下遭受斗蛇袭击的时候,”家臣压低声音说:

  “听说有王兽从天而降,保护了陛下。”

  舒南用失焦的眼神看着丘陵,没有回答。

  “如果货车送来的是王兽……”

  这个时候,舒南的唇边突然浮起笑容。

  “——士兵的尸体布满原野,哀伤的声音直达天际,看哪,金发的神明从诸神之山的遥远彼端,临静此地,原野上的斗蛇俯首让出一条路,王兽从天而降,保守神人……”

  在口中喃喃自语似的吟出这段话后,舒南看向家臣。

  “我们不是为了战争而来到此地的,而是为了确认诸神的旨意,才在这里的。如果王兽真的能够保护真王,让奇迹发生的话,那就让我们好好见识一下吧!”

  看见父亲从隔壁的帐篷现身后,舒南平静地说:

  “来吧,时候到了。整队。”

  当舒南眺望着丘陵的时候,耶尔正好在丘陵南侧的那片斜面旁那棵被树林包围的古木上,从浅眠中醒了过来。古木是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不过还是被风吹动了一整晚,频频用树梢打着耶尔的身体,不让他入睡。要是这阵风不停的话,弓箭的准度就会明显下降,自己只能冒着危险靠近了。

  舒南依约在丘陵下方的原野召集了斗蛇部队。

  耶尔偷偷和凯尔见面时,凯尔说,舒南担心其他国家的士兵会乘虚而入,所以只召集了三分之一的斗蛇部队,剩余的斗蛇部队则留在次男努根身边,不过如此阵仗还是令人胆战心惊。一名武装的硬盾成员在这种状况下混进去,应该不是不可能的。

  凯尔知道耶尔一直长期探查达米雅的消息,所以非常担心耶尔的安全。

  王宫中的人因为害怕王国会从此崩塌而惶恐不安,之前还很确定的东西全都变得不确定。立足点若是不够坚定稳固,就连忠诚之心也不再有意义,凯尔开始害怕自己会在降临之野为了保护真王而死。就在凯尔自问忠诚为何,并开始动摇而感到迷惘的时候,他还是依耶尔的要求,给了耶尔一套硬盾的武装装备。

  凯尔用有点自暴自弃的口吻说:

  “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但是只要知道你在身边,我就会稍微安心一点了。”

  耶尔苦笑着接下装备。

  “在这种情势下,我这种人就像是被大浪卷走的稻草一样……可是,在这条路上,我的行动完全都不是出自自己的本意,所以我希望至少在结束的时候,可以照着自己的意思目送这一切。”

  没错,自己并没有明确的想法,只是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今天在这个降临之野上发生的事,再来决定自己的行动。

  逝世的哈尔米雅瘦高的身影突然浮现在心头。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耶尔被她的身高吓了一跳。虽然她会温柔地对自己微笑,可是却散发出一种无法亲近的威严,让耶尔只能低下头,无法动弹。

  自己一直是为了保护那位大人而活过来的,然而最后,自己却无法好好保护她,葬送了她的性命。那位大人一定觉得很遗憾吧!让年纪尚轻的孙女在这种时候扛起重大责任,自己却只能撒手人寰,这一定让她觉得心有不甘吧!不管政治和亲情的距离有多么遥远,耶尔还是无法原谅用那种残酷的方式害死自己亲人的达米雅。

  树枝间的天空缓缓从群青色变成淡紫色。不管今天如何结束,同样的黎明还是会在明天再度造访。耶尔闭上眼睛。现在,艾琳应该已经到达丘陵上的帐篷里了。她会用什么样的想法,度过现在这个紧张的时刻呢?

  一面听着风声,耶尔就这么闭眼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

  2 调弦

  “……太阳升起了。”

  听到从帐篷外面传来的声音后,赛米雅掀开布帘,挂在两边。

  就在她来到室外时,含有青草味的风猛然吹来,害得她差点站不住脚,衣服也跟着随风飘荡。

  眼前的风景让赛米雅屏息驻足。

  一望无际的辽阔原野,从阴暗的云中射下来的几条光束。虽然云层是厚重的灰色,不过蕴含着阳光的地方还是散发出朦胧的银色光芒,当强风吹过时,光线还会细细地流泻出来。赛米雅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要乘风飞翔到广阔的原野去了。

  “……用不着哭,赛米雅。”

  温柔的声音传来,在赛米雅没有察觉的时候,达米雅已经来到她的身边,仿佛静静地守护着她似的。达米雅一说,赛米雅才发觉泪水流过了自己的脸颊。

  “他们召集了那么多斗蛇,确实声势惊人,不过那是你的军队,根本不用害怕。”

  赛米雅对达米雅的话摇摇头。

  “……我没在看斗蛇军队。”

  赛米雅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不知道为什么斗蛇军队就是无法映入眼帘,在达米雅出声之前,她根本没看见斗蛇的大军。披着黑色鳞片并排成一列的整齐斗蛇群们,和骑在他们背上,穿着耀眼铠甲的战士们,以及随风飘扬的上千面旗帜,这些东西看在赛米雅眼里,一直都只是风景的一部份而已。震撼了赛米雅的心的,是天和地的摸样。

  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这片土地显得庄严而美丽,最重要的是广大得令赛米雅不敢相信。

  眼泪不断划过脸颊。到了这个年龄才看见这这幅风景,坐在真王这个位子上才会感到的哀伤直逼胸口,让赛米雅无法止住眼泪。

  大概是风向改变了吧!斗蛇的气味突然浓了起来。光倒竖起脖子上的毛。

  “斗蛇在很远的地方,你冷静一点。”

  看着已经绑上骑乘工具,正在等待飞翔指示的光,艾琳沉下了脸。等到斗蛇部队开始接近时,恐怕就很难控制光了。

  这个时候,帐篷外面突然骚动了起来。艾琳悄悄地走进布帘,听到了守卫男人们的声音。

  “……那是什么?后攻部队吗?”

  “那是次男努根的旗印。发生这种大事,他一定也不想留在领地,所以才会赶过来的吧!”

  艾琳掀开布帘走到外面,不过守卫的士兵只瞥了她一眼,没有制止她。

  令人发寒的光景出现在眼前,平缓的丘陵下方的原野,全被密密麻麻的斗蛇大军给覆盖了。

  着和艾琳小时候看过好几次的斗蛇骑乘训练不同,是实际作战时才会有的阵势。人和斗蛇合二为一,看起来漆黑一片。等到护卫的对话一中断,艾琳就只听得到风的声音了。

  斗蛇大军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黑压压地聚集,让人无法想像生物的数量竟然如此庞大,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忽然间,艾琳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以前看到过的蜜蜂分封的光景。

  为了和女王蜂一起生活,一口气蜂拥而出的黑色蜜蜂群……

  人类也会舍弃旧的女王,像蜜蜂那样分成不同的群体。然而蜜蜂只是分开而已,人类却非得把旧女王杀死不可。艾琳吸了一口气,涌上心头的,是非常类似哀伤,但却比哀伤更空虚的情绪。

  在排列整齐的部队旁边,也就是艾琳的右手边,出现了很奇妙的动静。新的斗蛇部队接二连三地来到,加入阵队。刚才守卫男人说的大公次男的旗子,就是那个有着鳞片花纹的旗子吗?新来的军队数量比已经排列整齐的军队多了很多。

  新来的军队派了一名背着鳞片花纹旗帜的快马传令兵,前往穿着闪闪发光的美丽铠甲,站在最前列中央位置的两名骑兵那里去。

  那两名骑兵大概就是大公和长男舒南吧!他们气宇轩昂地骑在“牙”身上,后面站着举着大公旗帜的旗兵。传令兵的马匹一直在大公和次男之间来来去去,不过到了最后,次男的军队还是没有离开,留在原地。看到这里,艾琳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帐篷附近,赛米雅和达米雅的身影也随之映入眼帘。他们两个人一边看着眼下的光景,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接着达米雅突然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一般,望向艾琳这里。

  “艾琳,光的状况怎么样?”

  艾琳压着被风吹进眼睛里的头发。

  “……没有大碍。”

  达米雅微笑。

  “是吗?到时候,会有人用力从左右两边扯开帐篷。一到了那个时候,你就骑着光起飞吧!”

  艾琳没有回答,把目光移到赛米雅身上。可是,赛米雅并没有看这里,只是用茫然的眼神凝视着斗蛇大军的方向。

  云层流动,太阳也不经意地出现了。怱然间,天和地都亮了起来。在这片光芒中,随着大公举起右手的动作,数百支战笛也在同一瞬间吹响。彷佛哭号一般的声响涌起,乘着风撼动了降临之野,让听的人全身颤栗。这个声音之中,还掺杂着摩擦地面的声响——斗蛇开始进军了。

  眺望着有如黑色波浪一般爬满丘陵的大军,赛米雅突然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攫住了心神。

  不知道达米雅有没有发现自己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那是你的军队——

  苦笑在赛米雅的唇边浮现。

  (当我承认那是我的军队时,真王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消失的是某个遮盖住这个王国里的所有人们的心的无形之物,而这个东西一旦毁坏,就不可能再复原了!赛米雅不想舍弃各个世代的真王们守护了三百年之久的和平生活……可是,就算和达米雅结婚,也已经无法守护了——赛米雅终于察觉了这一点。

  看着逐渐逼近,已经可以清楚看到长相的舒南他们,赛米雅对着站在旁边的女官说:

  “把蓝色的旗子拿过来。”

  达米雅反射性地把脸转向赛米雅。

  “什么……”

  赛米雅抬头看着达米雅,静静地说:

  “我没办法和你结婚,达米雅舅舅——要我跟你这个为了统治国家不惜杀死祖母的人结婚,是绝对不可能的。”

  达米雅脸上的表情消失了。短暂的沉默之后,达米雅叹了一口气。

  “你记得我之前送给你的那个王宫模型吗?”

  不知道达米雅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的赛米雅皱起眉头。

  “那个模型很精美吧……赛米雅,重要的不是要怎么做出精巧的模型。只要有好的模型,人们就能在其中过着安稳的生活。”

  听完达米雅的这番话,赛米雅断然别过脸,看向爬上来的舒南。

  “……不管再怎么精巧美丽,我都不想在不能动的模型里生存。”

  一边看着骑着丑陋的斗蛇慢慢爬上来的舒南,赛米雅一面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

  “我和舒南生下来的小孩,会同时背负着这个王国的神圣和污秽……虽然我的小孩不会是神,而会是人类,不过这个孩子一定打从一开始就可以看着这片广阔的天地生活吧!”

  如果赛米雅在这个时候看向达米雅的话,一定可以看见他眼中浮现的哀伤光芒。

  然而,女官的惊叫声让赛米雅讶异地转过头,她看见达米雅拿着蓝色的旗子。

  “我不会让你举起这种东西的喔,赛米雅。”

  达米雅脸上露出了小时候赛米雅恶作剧时,他总是会露出的困扰笑容。

  “还我。”

  赛米雅伸出手,不过达米雅还是保持微笑,动也不动。赛米雅大喊:

  “硬盾!把达米雅手上的旗子抢过来!”

  可是,周围的硬盾却完全没有动静——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硬盾已经分为两派,其中一派用短剑抵着另一派的脖子。

  “在这种时候,有先见之明和没有先见之明的人的命运,就会出现这样的分歧。”

  达米雅用沉稳的声音说完,便将目光投向艾琳。

  “好了,时候快到了,回到帐篷里骑上光吧!聪明如你,不用我多说,应该知道要先杀掉哪只斗蛇吧?去吧!”

  艾琳咬着牙注视着达米雅。达米雅的眼中浮现了冷酷的光芒,丝毫不为所动。

  艾琳缓缓地移动着彷佛不属于自己的脚,打算走进身后的帐篷时,她突然发现一直站在帐篷旁边的硬盾不见了。

  艾琳朝着她刚才站的地方看过去,突然一个黑色的影子一闪,在艾琳还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就和她擦身而过了。在错身的刹那,艾琳看见一个亮亮的东西从那个影子的手上飞了出来。

  艾琳回过头,发现那个留下白色残光飞出去的东西,彷佛被吸过去似的,不偏不倚地刺上达米雅的右手。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眨眼间发生的,艾琳连声音都没听到。在鲜血从达米雅的手中喷出来之前,飞奔过去的影子就已经绕到达米雅背后,用手背箝住他的脖子了。

  “……艾琳!”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万物的声音才再度回来。

  “把旗子捡起来,拿给赛米雅陛下。”

  艾琳呆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身影。即使知道耶尔已经控制达米雅了,艾琳的身体还是仿佛麻痹了一般,无法动弹。

  “快一点。”

  艾琳点了头之后,身体才终于像是回魂一般劲了起来。艾琳跑向两个人身边,捡起了掉在达米雅脚边的旗子。从达米雅的手臂上流出来的血让青草变得又湿又红。

  艾琳先甩了一下蓝色的旗子,把上面的污泥抖掉,才交给赛米雅。

  面无血色的赛米雅接过旗子之后,像是担心自己会犹豫似的紧闭嘴唇,迅速地高举起旗子,对着爬上来的大公他们用力地摇晃。

  大公旁边的年轻人立刻停住“牙”,脱下头盔。

  年轻人脸上浮现出彷佛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般的表情。

  下一瞬间,最前线爆出欢呼声,这个欢呼声犹如波浪一般不停地向后传去。

  摇瓶地面的欢喜之声并没有传到大军的右翼,正处在开心情绪当下的大公和舒南都没有发现右翼的沉默情况。两个人同时脱掉了头盔,从“牙”的背上下来,在他们把军旗交给“牙”之后,便开始徒步爬上丘陵。就在他们只差几十步就要抵达丘陵顶端时,斗蛇的军队随着一阵地鸣开始发生骚动——右翼最前线的“牙”突然猛烈冲向大公和舒南。其他军队也跟着前进,在眨眼间隔开了他们两人和他们身后的军队。

  一个扬着鳞片图案旗帜的斗蛇战士朝着天空高举宝剑,接着笔直地朝着大公冲了过去。比马的速度还快的斗蛇彷佛在空中奔驰似的一口气冲上斜坡,以非常近的距离从刚拔剑的大公旁边飞奔而去。斗蛇停下来的时候,鲜血也从大公的脖子飞溅出来,大公的双膝才颓然碰上地面,人就跟着倒了下去。

  “父亲!”

  舒南哀叫着扶起父亲,不过大公早已气绝了。

  浑身沾满父亲鲜血的舒南一回过头,就看见掀起头盔面罩的战士的脸。

  “……努根。”

  横眉竖目、样貌异常的弟弟就在舒南眼前。

  “大公是忠臣之士才能担任的职位。我绝对不能让这个名字被冠上逆贼的污名。”

  努根反抗地大喊,再次把沾满了父亲血迹的剑指向天空。

  试图帮助大公的军队和抵御他们的军队相遇了。

  打算协助大公的士兵之中,有人连声喊着:“血与污秽!血里污秽!”斗蛇互相撕咬。激烈的战争就此展开。

  赛米雅他们静默地注视着斗蛇纷乱的内战。

  看见大公身亡,舒南也不得不与弟弟刀剑相向时,赛米雅颤抖着大叫:

  “来人!来人啊,救救舒南!”

  赛米雅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任何人行动,便惨白着睑转向艾琳。

  “艾琳……”

  赛米雅双手合十,彷佛祈祷一般对着艾琳大喊:

  “艾琳!”

  如果舒南死了,她就只能和达米雅结婚,让杀死父亲的次男成为大公了。和乱了方寸的赛米雅恰恰相反,达米雅非常冷静。艾琳看到这样的达米雅,就立刻了解这都是达米雅的计谋了。

  这一瞬间,艾琳下了决心。她对着赛米雅点点头。

  “在下去救他。”

  泪水从赛米雅的眼中落下:“拜托你——我向你发誓,只要你成功救出舒南,我就解放王兽,永远不把它们视为真王的武器。”

  艾琳看着赛米雅的眼睛,又点了一次头之后,便拔腿快跑。既然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让王兽飞上天空,王的誓言或许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即使如此,艾琳也不再迷惘了。一旦让控制斗蛇的人称王,所有的事物就会大幅改变。如果不希望发生这种事的话,就非救舒南不可。

  (光,我还是把你当成武器使用了。)

  艾琳在心中对光这么说。就算对光这么说,光也不会理解;就算知道这仅仅是在自己的内心盘旋的想法,艾琳还是觉得自己更应该告诉光。艾琳的脚一踩上大地,胸口的无音笛便随之弹起。每当无音笛敲上艾琳的胸口,艾琳的内心就感到一阵疼痛。

  帐篷的顶部在一声闷响之后裂开,帐篷布也分成两块掉落地面。抬头看着突然亮起来的天空时,艾琳看见光眨了眨眼。扑鼻而来的斗蛇气味浓郁得让艾琳觉得恶心,光则已经张开鼻孔,倒竖起全身的毛了。艾琳迅速地把手上的绷带拆掉,一边甩着只剩下两根手指的左手,一边看着对即将屠杀天敌感到兴奋的光。

  然后,艾琳说:

  “载我。”

  艾琳爬上了听命弯下身体的光的后背,把缰绳缠在左手上之后,便大喊:

  “飞起来!”

  翅膀肌肉的跃动传到艾琳的腹部。就在她的腰部瞬间下滑的瞬间,光飞上了天际。

  “去那个人那里!”

  艾琳指着舒南叫了一声之后,伸开双手在光的耳朵里塞上耳塞。

  看见在空中滑翔的王兽笔直朝着舒南飞去时,惊呼声从人们之中响起。

  光的口中发出了高亢的长音。

  听到这个声音后,包围着舒南的斗蛇开始翻白肚仰躺在地。

  无法从突然卯同粗木一般倒下来的斗蛇身上跳下来的战士们,全都被压在斗蛇下方;被甩出去的战士们则滚落地面,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了事情,一脸惊讶地看着天空。

  光攻向努根骑的“牙”。它用爪子箝住“牙”的身体,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扯裂。

  在飞散的斗蛇肉片和体液的浇灌下,努根从地上弹了起来,露出丢了魂似的表情,一直注视着光。光并没有停下来。它一一袭向无法抵抗的斗蛇,用爪子撕碎它们。光因为血而疯狂,一边从腹部发出愤怒和激动的声音,一边不断地杀戮,全身上下部沾满了斗蛇的血。

  回过神来的战士们开始放箭,不过箭根本就无法射伤现在的光。

  一只王兽在转眼间屠杀了几十只的斗蛇。

  “光……光!”

  艾琳拚命地拍着光的后背。她伸出手,拔掉光的一个耳塞,对着它的耳朵大喊:

  “住手,光!已经够了……已经够了!在那里降落!”

  然而,光并没有停止边发出低鸣边杀害斗蛇的行动。

  “光,快住手!不然我要吹无音笛了喔!”

  听到这句话之后,光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斗蛇,降落在大地上。

  以光为中心,斗蛇的尸骸呈放射状散开。当光降落地面之后,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斗蛇军开始围了过来。骑在斗蛇身上的战士们举弓搭箭,拉紧了弦。弦声一响,箭便如同雨一般咻咻地下坠。

  艾琳低头从光的背上滑下来,跑到舒南身边。

  “快来这里!”

  艾琳抓着呆住的舒南的手臂,把他拉到光的身边,接着对光大叫。

  “把这个人带到那里去!”

  就在艾琳打算把舒南推上光的背后时,她感觉到一阵重击似的冲击,让她不由得向前倾倒。在她知道自己被箭射中之前,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你……”

  艾琳推着打算说什么的舒南的胸口一把,用沙哑的声音说:

  “——骑上去,抓紧缰绳。”

  舒南抓住了艾琳的手臂,打算把她拉上来,不过艾琳却拚命挣脱了他的手。

  “不能载两个人……快去!”

  艾琳把耳塞塞进光的耳朵里,推了它的胸口一把。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是光还是正确地解读了这个举动的意义。听话地飞上天空,头也不回地离开的光突然开始变得模糊。艾琳双膝跪地,抬头看着天空。

  反射着太阳光的光越来越模糊了。每当艾琳一呼吸,就感受到剧烈的疼痛,眼泪也滑下脸颊。

  斗蛇包围着她的圈圈逐渐变小。闻到它们的气味时,一个念头闪过了艾琳的脑海:在此之前的一切,是不是都只是一瞬间的梦境呢?现在,自己正和母亲在一起,就快要被斗蛇吃掉了。

  在它们的猄牙即将碰触到艾琳的短暂时间中,艾琳看见了一生的梦。约翰、艾萨儿、幽阳、多姆拉,还有耶尔的脸,全都像是被风吹过的云一般,短暂地浮现又消失。

  光回应了自己的那一天的光景、第一次飞上天空的光景、发着光芒交配的光景一一在艾琳的眼睛深处浮现。

  这是多么精采的梦境呀!艾琳露出微笑——她一面感觉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倾倒,一面不断地急促呼吸。

  (妈妈……)就在艾琳的脸颊感受到青草的触感时,她突然恢复了意识,知道自己再过不久就会被斗蛇咬死了……当这个可怕的想法掠过心头的瞬间,一阵无可比拟的空虚随即在她的心底扩散开来。母亲也是一边体验着这种感觉,一边死去的吗?在知道自己努力度过的一生会以这样的方式终结时,母亲是否也感受到现在的自己感受到的,这种蚀骨的空虚呢?

  (……我还不想死。)

  这个想法突如其来地涌了上来。我不想以这种方式结束人生。艾琳一边发出呜咽,一边把力量灌进身体里。

  斗蛇的脚步声摇撼着大地,逐渐接近。艾琳用左手的手肘撑着地上,并转过身体看着天空时,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她的意识也开始渐渐远去。

  在逐渐远去的意识的一角,艾琳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母亲的呼哨声。随着高亢的呼哨声,艾琳还听到了振翅的声音。

  某个庞然大物飞了下来。发觉那正是光的时候,艾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

  光发出风箱似的呼吸声,露着牙齿、倒竖着毛,迅速地降落。斗蛇骑士们的怒吼和惨叫响彻原野,箭雨又开始落下。艾琳抱着头,紧紧地闭上眼睛。忽然间,阳光被挡住,艾琳感觉到眼前暗了下来。箭声和人的怒吼声都远离了,只有风平浪静似的静谧包覆着自己的身体。

  艾琳睁开眼睛时,发现眼前出现光那张巨大的脸。它用翅膀包住了艾琳,露出一张龇牙咧嘴的脸,对着艾琳。艾琳动也不动地看着光那张龇牙咧嘴的脸。忽然间,光的脸猛然冲了过来。艾琳吓得想要抓起无音笛,不过光的鼻子却以更快的速度撞上艾琳的胸口,被箭刺伤的后背立刻传来疼痛感。等到胸口被撞击而蜷曲着身子的艾琳伸长身体之后,光一口咬住了艾琳。艾琳发出惨叫,绷紧了身体,不过却不觉得疼痛。那不是被尖牙撕裂的痛楚,而是被粗粗的手指压住的压迫感。

  当艾琳发现自己被夹在光的嘴巴深处,也就是没有牙齿的牙龈处时,某个温暖柔软的东西开始在艾琳的身体下方动了起来。

  (……舌头?)

  那是光的舌头。光灵活地用舌头翻转着艾琳的身体。最后艾琳躺在光口中的位置,是光的牙齿不会碰到艾琳的箭伤的横向姿势。用舌头包住艾琳的身体之后,光一踢便飞向天空。艾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抬了起来。风在耳边呼啸,吹乱了艾琳的头发。艾琳举起双手,把手臂放在光的鼻子上,看着它鼻子上的毛发出闪亮的光芒。

  斗蛇的血腥味和残留的唾液就像是一件温暖的农服,让艾琳闭上了眼睛。一股热潮忽然从艾琳的心底涌上喉咙。

  光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救了自己的呢?

  自己不是它的孩子、不是它的父母、也不是它的伴侣,为什么?

  自己明明吹了它那么讨厌的无音笛,彷佛鞭打它一般逼它听话,为什么?

  害怕陷入天真的错觉,而封印自己心底对光的感情,在此刻宛如决堤似的满溢出来,掀开了某个艾琳早已忘却的东西。

  (——我好想知道,好想知道……)

  艾琳在心中对光这么说。

  我好想知道你的想法,所以才会站在人兽间窄窄的深渊里,一根一根地拨动竖琴的琴弦,跟你说话。你也像是拨动一根一根的竖琴琴弦一般,对我说话。

  我们就这么隔着深渊,探察着彼此未知的心。虽然我们时而会奏出有点差异、仿佛回音似的不和谐曲调。可是,双方的声音还是会像这样,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成为意想不到的旋律……

  艾琳感觉到自己紧闭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只要被你救回来的这条命一息尚存,我就会站在那个深渊的边缘,继续弹奏竖琴。我会对着天地之间的所有野兽拨动一根根的琴弦,和它们说话,直到听见为止。

  艾琳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下面,发现降临之野就在自己的下方,一直延伸到远处。她已经分不清斗蛇和人类了。他们全部变成了蜜蜂群似的黑点,天和地发出光芒,无远弗届地延伸。

  一边听着光的胸腔深处发出的有力声音,艾琳不停地凝视着眼下的广大土地。

  (接《探求篇》)

  后记

  面对着绝对不会跟人类亲近的孤高野兽弹奏竖琴的女孩——在好几年前,我的心里就突然浮现这样子的光景,久久不能忘怀。这只野兽是什么样的野兽?这个女孩又会怎么做?我一直联想不到接下来的发展,然而在某一次偶然读了一本名为《蜜蜂 养育、生产的实况和蜜源植物》的书之后,那个深受生物吸引的女孩身影就浮了出来。在这种形式下诞生的,就是这本《兽之奏者》的故事。

  “奏者”有“向天子呈奏的人”的意思,不过在这里是指“演奏的人”。人一心一意地对着身处遥远彼端的他人传达想法时的哀愁和美丽——如果这些东西能够乘着竖琴的声音,传达给阅读这个故事的各位,我会觉得非常幸福。请各位好好享受这个王兽和女孩的故事。

  撰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得到了多方人士的相助。像是藤原养蜂场的藤原诚太先生帮我监修了养蜂相关的场景部分,还给我很多宝贵意见。当然,这个故事是描写异世界的故事,所以有和现实生活不同之处,请各位把这些和事实不符的部分全都当成我的创作。还有,关于书中提及的蜂针疗法,这也不是外行人可以轻易尝试的疗法,我必须在此声明这一点。

  而关于真王受伤的场景,我也从真正的医生——我敬爱的表哥,松木孝道医师那里得到了亲切而仔细的建议。不过说归说,这毕竟是一部幻想小说,所以关于医疗的部分也加了不少我自己的想像。如果有不正确之处,全都是我的责任。另外还有描绘出精美插画的浅野隆广先生,以及从我构思故事的阶段开始,就一直温柔细心地陪着这部长篇故事,帮忙它长大的责任编辑——讲谈社的长冈香织小姐,《兽之奏者》之所以能够问世,全都是托这两个人倾尽心力的福。

  我要借着这篇后记,向这四个人献上由衷的感谢。

  二〇〇六年十一月 上桥菜穗子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