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突然的求婚者
翠玉的使者大人
您身体还健康嘛。桃霞马上就要到花朵盛开的季节了。眺望庭院里的桃树的花蕾的话,就会忽然想起您。
今年是第几次梦见能和您一起赏花了呢。
使者大人,如今,您,到底在哪里呢。
把成为您的弟子的约定放在心中,结莲每日都在努力锻炼着。
使者大人,结莲已经成为大人了。
请您,快些、快些来接我吧。
□□□
连月亮都要被冻住的隆冬夜晚。
都城的某座宅邸举行了名门间的婚礼。
新郎是作为家主的朝廷官吏。
新娘是皇后同父异母的妹妹,整个国家里首富的女儿。
因为是家长间决定的婚礼,所以今晚是两人第一次相见。
[——为何拿着那种东西呢?令人不适啊]
晚一些进入寝室的新郎注意到它后皱起了眉。
坐在床上被赤色的布和花装饰着的新娘,正把一把刀抱在胸前。
被流苏装饰的锦缎的织物从头发笼罩着的她,依然纹丝不动的紧紧抱着太刀。
[……无论如何请您允许。看到它就好像能看到母上的身影一般。可以允许我把它放在身边么]
不像是年轻女孩所能有的,格外平静的声音。
她母亲早逝且是富豪柔弱的幼女,这边也不想破坏心情又把跟权贵的关系闹僵。从这些方面来考虑,新郎决定展现自己宽容的一面。
[好吧。但是,不要在睡床上把它拔出鞘。与你这个剑豪对打的话,我就连你的太刀都打不到呀。]
边说着玩笑话,边把盖着新娘的丝绸剥下。新郎满眼好奇的窥视着就连在都城中都被评价为美人的她。
[……哈、这……]
低着头的她的眼睛缓缓向上看时,新郎感到自己全身都在不由抖动。
新娘确实很美。如同白色绢布般清秀柔滑的肌肤、凌然的看向这边的黑色眼眸、泛红的樱唇,没有丝毫可挑剔的地方。
但是为什么呢,明明理应称赞的美貌——一瞬间想到了“可怕”这个词。
[哎呀——震惊了。何等的佳人。难以想象这是世间之物……!]
[……]
新娘无言的低下头。是听腻了那些赞美之词了么,还是害羞了呢。看到那未有造作的样子,新郎轻轻的咽了咽口水,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那么……来喝交杯酒吧。我的妻子啊——]
她既是富豪的千金又作为武官出仕朝廷,是个不合常理的人,但这对于想要与她的家族缔结关系的新郎来说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而且不管怎么说,也得到了这样有着稀世美貌的新娘。如果不些许睁一眼闭一眼的话会被天罚吧——
然后,就在这时。
[禀报丰舍人大人!!]
突然,门外有谁在叫着,新郎吃了一惊,停下了手。
今晚是新婚初夜,明明交代了无论是谁都不许打扰,第一班看守也应该在。
但是在盘问这些之前,清晰的叫声还在继续着。
[因东宫春明殿的太子殿下琮成大人,遭遇了妖怪!命令富舍人务必排除万难登城!]
那一瞬间,忽的、新娘的眼中闪过了光芒。
一直以来都很安静显得格外温顺的她,判若两人的机敏的站了起来,然后没有犹豫的解开了衣带。
[怎么——结莲大人?!]
没有搭理大吃一惊的新郎,她把奢华的锦绣新娘衣装脱掉一扔,把太刀系进中带,拔掉沉重的簪子,然后抬起头。黑色的长发顿时飘舞起来。
[……让太子殿下陷入狼藉,多么无礼的万般妖怪……!]
低声嘟囔着握住腰间的太刀的她,再也不是那个怎么看都惹人怜爱的新娘了。她凛烈的眼神只属于战士。
[丰结莲、立马起身登城!——抱歉!]
[喂!]
她向房间出口突进,似乎连开门都嫌麻烦,华丽地将门打烂之后跳了出去。
残留的只剩变成了木片的门扉的残骸,和被撞飞滚在地上的可怜的新郎。
[……有、有没有人在!新娘她——]
就那样趴着捶打地板,新郎哆嗦着用颤抖的声音嘶喊。
[新娘她,又逃走了啊——!!]
□□□
遥远的太古,混沌之海中有一头巨大的龟。它经过几亿个岁月终归腐朽,变成了广阔的大地。这就是世界唯一的大陆,星霜大陆。
不知从何时起,世界三分为了天界、人界、冥界。
天之玉皇、地之玉皇是为双生子,统领着神仙们,大陆四方的海是被东西南北的四海龙王统治的【天界】。死者奔赴之国,和地上一样实行官僚政治的机构,作为机构顶点的是阎王的【冥界】。然后存在在双方的夹缝中的是【人界】。三个世界偶有交错而存在着。
人界中,自古便有六个大国。
被天帝派遣的六名天女所守护的国家们,尽管改朝换代仍脉脉相传到了现代。被比作象征着天帝的莲花,而称为六莲天女的她们守护着的如今的六国是胧、煌、汀、采、琏、坛。为了和周边的小国有所区分,所以称他们为六雄。
六雄之一,煌,是六百年之前,太祖把暴虐的前朝皇帝推翻后建立的国家。根据传说,太祖是继承了龙之血并有着碧眼的女孩,且得到了龙神强大的加护之力。那以后,煌朝中只有拥有碧眼的人才能被允许登上玉座。也就是说,只有拥有碧眼的才能被立为皇太子,然后成为皇帝。
如果有谁打破这项规则,煌就会转瞬间失去龙神的加护,虽然这么说,但也无人知道真伪。
□□□
煌国国都,桃霞。
正如其名所述,春天一到,都城中各处的桃花便会缤纷绽放,看起来就像云霞般,钟爱花朵的初代皇帝就如此命名了这座美丽的城市。
在那个时节大概不久以后便要到访都城的某个午后,结莲正在去往坐落在宫城东方的东宫府的路上。
结莲低头看了看珍重的抱在怀里的包裹、想到贤明的主君只得心服口服的叹了一气。
(不知道这个三翠同的糕点店的新作可以不可以。居然连市民间流行什么都知晓,不愧是太子殿下呀)
虽然隔了很久的登城理由,是为了遵从主君下达的[给我买来某某糕点]的命令,但还是会感到格外得意。
卡恰、卡恰的走路时盔甲演奏着音乐。以武官的姿态出现也是久违了。她以和被盛装着关在房间里的时候不能相提并论的轻盈、飒爽的走在石路上。
朝廷的各官府由石板路连接着,如同官府中设有精妙的庭院一样,都是煌国皇城的特征。来到了东宫府中的内朝的大门后,结莲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
看到那里广阔的桃花园还有紧密的花蕾,结莲嘴上自然的露出了微笑。
(太好了……看上去总算是可以赶在花的季节开始之前复职了)
对于在桃霞诞生的人来说,这个季节十分特别。
花朵满开之时,都城各地都会举行祭奠。月下与朋友欣赏夜晚的桃花也好,悠闲的在阳光下举行盛大的酒宴也好。各按己之所好来欣赏流逝着的春天,对于桃霞的来说是个不可缺少的惯例。因公上城之时,热闹的都城总是像陶醉了一般,也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是今年大概也只是在房间里欣赏桃花,便结束了呢)
不知为何心里怀着遗憾,再次踏出脚步。只要穿过门马上就是东宫府。
就如其名,东宫府就是东宫,也就是说是专门为太子设置的官府。东宫府设三公太师、太傅、太保管理东宫,也设立了被称为舍人的近卫和官吏,并且汇齐了优秀的女官,或许称东宫府为[另一方小朝廷]都可以。
结莲刚开始在朝向东宫府邸的回廊里急行,前方就冒出了一群从对面走过来的官吏。发觉到这时刚结束会议的高官们,结莲马上站到了回廊的边缘。
[——哎呀哎呀、这不是丰舍人嘛。好久没有看到你了呀]
搭话的是一个体格健壮,40多岁的男人——蔡东宫太傅。虽然他作为东宫府最高官之一,和一介武官没有顾忌的对谈是件稀奇的事情,但是那并不是友好的声音。
[哈!暂时领受了一段时间的假期]
[哦~这样啊。明明就这样永远的休息下去多好哦~]
蔡太傅不停的笑着。虽然他额头上的青筋跳动着,结莲却因低着头未能注意到。
[哈!虽然得到了您珍贵的担忧,但是绝不可以那样。为了把长期休假的分补回来,今日一定会比平日更加努力工作]
[不这么做也可以呦——!只要你工作就不会风平浪静]
渐渐无法忍耐的蔡太傅发起了脾气。
[你每次出任务都会破坏些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修理费?!是你的薪金的五十年份啊!而且那些修理费全都要东宫府来偿还!你想要弄空东宫府库房啊!]
[哈!]
[哈,个什么劲啊!这样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东宫府就要破产了啊!]
旁边的瘦小官吏对啰啰嗦嗦不断说教的蔡太傅劝解道[先算了算了]
[倾心去完成任务不是很好么?并且丰舍人也不是装作不知道迄今为止的破坏。修理费本就应该由丰家出钱。——有错么?丰舍人]
有一瞬间,结莲看向了官吏,然后又拱着手低下了头。
[我会从我的个人财产中筹集的。范东宫太保]
[那就这样吧。对于权门富家来说,这点修缮费说是九牛一毛也可以吧。再试试以五百年份的薪金为目标横冲直撞怎么样?]
范太保浮出了微笑。被认为是贤人的他,偶尔也会说些玩笑话。
为人、外貌都正相反的两人其实是东宫府地位最高的官吏。哪位都像是没有对朝廷当权者的富家抱有好的印象,但是对太子交给的职务都十分忠诚。顺便一提,另占一席的东宫太师现在正在养病中。
[不~愧~是~范太保~!连丰舍人的事情都知道,真是有慧眼呐!而且那个笑话也很好笑!简直好笑得让人肚子都疼了!]
在一旁明显的搓着手、探着脑袋的是孔东宫少保,就如其名,范太保的副官兼任东宫府次官的他,被评价为奉承太保的时候比工作时活泼且主要多了。所以当然的被人们称为跟班儿的。
[看,大家都是这么觉得的吧?而且还庇护被斥责的丰舍人,范太保让大家看到了多温柔的为人啊!]
[真的是啊。就是这样]
旁边的健壮下官不停擦着汗点头。其他的下官也恭维的笑着同意,看到这些的蔡太傅只得一脸苦相。
[但是先手垫付的可是东宫府啊,再接连有账单呈交来的话,我的心脏会因为担心而停止啊
!就那样老老实实的嫁出去多好——]
[啊——啦,各位,今天也在欺负结莲大人么?]
华丽的声音插了话。
下一个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回过头行礼。
[……您们真是兴致上佳,耀妃大人、景妃大人、丽妃大人。]
东宫御殿的方向出来的女性们,都向着作为代表回答的蔡太傅微笑着。梳好的完美黑发上,插着仿照各种花制作的宝玉簪子,裹着好几重的披肩的身姿就像天女一样美丽。
[请抬起头吧。好不容易可以说会儿话嘛,那样才比较高兴对吧。]
[是呀。特别是结莲大人,好想见见你啊]
[真的是好久不见呐]
棱角分明的美貌和爽快的性格并存的是耀妃,可爱的面孔带着开朗的氛围的是景妃,带着令人温暖的格外耀眼的温柔笑容的是丽妃。穿着绚烂双目的衣衫的她们,全员都是太子妃。
虽然这么说,太子和她们并不是真正的夫妇——据说是这样。耀妃擅长学问,景妃擅长香道,丽妃擅长围棋,据说她们的实力连学者都会为之惊叹。皇后为了让儿子的后宫中人有着多样的才能,才网罗了她们,但是厌恶失败的当今太子,固执坚持着不胜过妃子们,就不和她们成为夫妻。
早早就进入后宫的妃子们和结莲有着很长的交情,今天的她们依然飘舞着裙摆,气场满满的走在一起。
[等等,结莲大人!我听说你第三次的婚约又被解除了,是真的么?]
[对方好像是,梅州侯一族的子孙对么?但是我呢,觉得解除婚约挺好的啊。因为,对方不是个连官职都没有的败家子么,怎么能把结莲大人交托给那种人啊]
[景妃大人,那是第二次婚约的对象吧。第三次的是兵部省的官吏。不仅都要过三十岁了,好像还是第四次结婚。坦诚的说,我无法接受结莲大人去生孩子啊。]
[真的是这样。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好,结莲大人的父亲大人选择女婿也选得太过草率了不是么?有丰家的力量的话,无论多少更加合适的女婿候补都能够找到吧。呐,大伙也都是这么想得对吧?]
忽然被抛来话题,东宫官们吃惊的转移了目光。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无论怎样都难以回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结莲大人也请快点进入陛下的后宫吧。这样话就再也不会被强加草率选择的女婿候补了啊。而且我们也很乐意]
对于景妃天真的提案,东宫官们吓了一跳,但是另外两个妃子好像也很同意。
[已经有了学问、香道、围棋,如果再加上武艺达人的妃子,殿下的后宫也会安泰了吧。]
[请务必这样。现在立刻也好!]
[不,我……]
被三个美女蹭近,结莲不知所措。听她们说话是件快乐的事,但是每次话题最后都会流向这个方向,真受不了。
[嫔妃大人们!那样的戏言请不要大声的说。丰舍人对于太子殿下来说可是叔母和侄子的关系啊。岂能进入后宫啊!]
[诶~又不是什么大事,不用在意嘛]
[殿下下达了命令的话,谁都不会有意见对吧]
尽管蔡太傅瞪大眼睛劝告,妃子们还是看上去不知所以的互相看着。对于她们来说,让幼时便是亲友的结莲入伙,才是真正的大事。
这时,响起了一声委婉的刻意咳嗽声。
从她们后方过来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官吏。他是以保护太子为职的秦东宫少傅。他柔和的脸上泛着苦笑。
[嫔妃大人们,请不要说那类事了,丰舍人还在问安的半路呦]
[嘛,这样啊。实在抱歉,结莲大人]
面对妃子们满怀担心赔罪,结莲依然用恭敬的态度应对着。
[让大家过于担忧,结莲愧不敢当]
不止一次,连第三次的婚礼都取消了,对于年轻女孩来说必定是个不幸的话题。但是结莲也知道她们没有恶意,不如说是感到让她们担心了,反而觉得抱歉。
终于从骚动的轮回中脱逃的结莲,再次去向原来的目的地东宫御殿。
[实在是感谢您能前来接我,秦少傅。帮大忙了]
[不,其实是殿下的命令哟。似乎是等待丰舍人登城等得不耐烦了]
秦少傅爽朗的笑着。稳重的言谈举止与刚刚的官吏们相比简直像是别的人种。
[殿下希望得到的东西这样可以吗?]
[对,感谢您。让您做了些跑腿的差事实在是抱歉]
[如果能让陛下派上用场,不论怎样的任务都可以]
秦少傅不禁一笑。
[你那太子殿下最为要紧的发言,最近都没有听见可是怀念呐]
结莲面对语气些许变得亲近的他,紧张也被多多少少的缓解着点了点头。自太子年少时便侍奉太子的他,也是结莲的故人。
东宫府的次官的东宫少傅在以前的话,是不会任命刚满三十岁的年轻人的。他的生母曾担任培育皇后的工作,所以他是靠血缘得到的任命,听说在当时被人在背后说了很多坏话。
但是结莲认为他很适合保护太子的职务。虽然也有他性格温和的原因,但果然还是让清楚底细的一族之人来任职更让人放心。
[许久没有当值,轻易找不回直觉来,真是困扰]
[真够受的呐。但是比起穿新娘衣服,武官的形象更配你哟。——啊、当、当然是好的意义上]
冲着像是慌忙追加措辞的他,结莲绽开了笑颜。
[谢谢你。这对我来说是最大的赞词]
出示作为舍人身份证的红白玉牌后,得到许可,穿过了门。
如同掉入水中,晕染了一遍似的淡色天空,虽在门里门外并未改变,但是踏进一步的话,空气都会明显的改变。因为这里施展了为了保护太子而设立的结界。紧张感包裹着身体,像是些微的刺痛着肌肤。
桃花园的前面,明艳的涂成朱红色的柱子和挂着灯笼的回廊延续着。栏间描绘着青黄与蓝色的壮丽的龙的花纹。且用以点缀的匾额上还飞舞着几个强有力的文字:<春明殿>。
[——请注意点。丰长公前来上殿了。]
秦少傅压低声音忠告着结莲,结莲顿了下,点点头。
太子住所的内室十分寂静,洋溢着清爽的香气。这里的玻璃墙壁上雕镂着莲花与桃花,金烛台上有二十上下的接盘上点着散发香气的灯火。穿过缝有水晶和翡翠的白绢和真丝组成的层层叠叠的帷幕,结莲便跪下了身。
[丰结莲,现已僭越前来。太子殿下您——]
一句清澈的“行了”打断了结莲的话。
[无需客套。抬起头,和客人打个招呼吧。]
冷淡的语调和从前一样,未有改变。结莲依言向上看去。
御座危立,御帘迎面而挂,太子的宫室便在于此。
煌国太子,临琮成。他倚在大椅子的扶手上注视着这边,他的眼瞳和椅子上镶嵌的宝玉有着同样的光耀——蓝色。拥有作为龙神择定之人的证据的碧眼的太子,包含着受苍星加护的含义,被人们按惯例的称为苍星太子。
(殿下……)
结莲内心陶醉的望着一年比一年越发出色的主君。虽然他长得不太像有着华丽美貌的皇后,但他令人联想到皎洁的月亮的端庄面容,总是比他的实际年龄显得老成。
(太好了,气色不错……)

和他大概一个月不见了。上次见到他是换掉了新娘衣裳跑来东宫的那个一如以往的婚礼之夜。结果当时的妖怪骚动立马就被镇压了,结莲被带回家后就一直被软禁着,直到今天才得以来到宫中出勤。
下达那个禁足令的本人,现在就在这个房间里。
结莲平静的向着坐在右边的白发老人施了一礼。
[许久不见,祖父大人]
结莲没能够隐藏住声音中的紧张。和祖父相见,也是那个婚礼之夜后的首次。
就算说是煌国第一也不为过的大商家的家主——丰谕迅慢慢的向结莲看来。
[……我应该有让你这家伙在宅邸里思过吧,你在这儿干什么?]
[应太子殿下的召见,在下呈来了殿下所望之物]
尽管心情变得低落的像是心脏被冷冰冰的声音贯穿般,结莲还是硬挺着身子回答着。
[所望之物,特意交给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倒是有点兴趣了呢]
[丰长公,别装了怎样。听说了结莲要来你才过来的吧?]
琮成皱皱眉插话道。谕迅面色未改得转向御座。
[您说什么呐,殿下]
[亏你能说出口,明明把妃子们都赶走了]
这么说起来,结莲想,刚才妃子们相当凑巧的登场,是不是因为刚被从太子身边赶走呢。
[那么让我听听吧,到底是哪家糕点店博得了您的期望]
[喂,瞧着。你知道的吧,结莲,它的品质]
是!结莲承认着并用膝盖向前进了一步,但是她却立即停止了动作,把手放在了太刀上。
[陛下,结莲诚惶诚恐,请您下达拔刀许可]
琮成皱着眉头看着匆忙奏上的结莲,但是却未回问一句便给予了回答。
[许可你]
瞬间,结莲敏捷的拔出太刀,蹬着地板,向着台上的琮成一跃而起。
太刀充满气势的一挥而下。刀尖刺穿了琮成坐的椅子的正后方、挂着帷幕的墙壁。在结莲身后的谕迅和秦少傅都倒吸了口凉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算是突然的战斗也未使琮成面色改变,他看向结莲,结莲深呼了一口气回答道。
[是蝎子。已将其处置,请殿下安心]
美丽的帷幕的布上贯穿了一条似乎有毒的蝎子。从蝎子微微的动弹的样子看上去,就在刚刚,它肯定是还活的。
[原来如此。妖术在结界内不起作用,但毒虫确实可以进来的呀]
琮成哼了一声,转移了视线。
[我没事。少傅,你去调查今天出入了这个殿舍的所有的人和带进来的物品]
[遵命]
秦少傅惨白着脸匆忙走出了房间。结莲收起了太刀,并跪在当场检查蝎的尸体。
[这恐怕是生活在西方沙漠的蝎子。毒性在品种中较弱]
[你竟然知道]
[结莲以为,殿下有个三长两短的时候就晚了,便拿来读了【毒虫大全】]
[你依然总是读些奇怪的书呀。——但是,我不认为有人会认为用这种东西就能伤着我。事情变成这样,你对丰长公有什么说的?]
琮成瞥了一眼谕迅,结莲猛地握住了拳头。
太子琮成的生母,丰皇后偶然作为妃子的仕女前往后宫,与皇帝一见钟情,两人生下了两个男婴。因为次男是拥有碧眼,她就被立为了皇后。煌朝中,有生下了碧眼太子之人便登上后位的惯例。
生下国家里唯一的存在的皇后的威光可不是寻常程度。作为娘家的丰家一族全部成为了高官,现在他们也在朝廷中活跃着。再加上,丰家本来就是国家里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得到了财富、权利、最好的东西的,讴歌这个世间之春的一族,无论怎样都也已惹来了人们的嫉妒。所以偶尔,不敢公开反抗的一些人就会使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多么无礼的千万之徒]
过于愤怒的结莲握住了身边的什么东西,立即传来了玻璃碎掉的声音。
[喂……那是我的杯子……]
[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
结莲紧握住的碎片更加的破碎,沙沙的变成沙粒状从手中漏了出去。就算这样结莲的怒火也没能平息,琮成叹了口气。
[怪力的家伙。要是再不消气你就被开除了]
结莲立刻恢复了理智。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和太子呆在同一个御座之中,大吃一惊,急忙后退。
[在下失礼了!]
重新坐回椅子上的琮成像是稍稍有些呆滞。
[适可而止吧,不许再为了我的事过于认真了]
[实在是对不起……在下不胜惶恐,在下只是过于敬爱殿下您了]
[我已经说了不许再这么说了]
尽管沉着脸这么说道,但琮成看起来并非是不愿意。可平伏着的结莲却没能注意到——就算有同族之谊和青梅竹马的回忆,现在主从之壁也明晃晃的阻挡在两人之间。
[蔡太傅进言说,想要增加春明殿的警备。太子殿下是煌国唯一之人,虽然我不认为有想要加害您的人,可这样下去的话就不足以警示世人了]
谕迅严肃的宣言着,他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不管他的立场是作为一个臣子也好,丰家的当家也好,太子的祖父也好,愤怒是都当然的吧。
结莲十分同意的深深的点着头,她无意中想起什么看向了琮成。
[说起太傅,我前往此处的时候偶然的遇到了他,那时他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并进言了吗?]
[这么说起来,你过来的真是迟啊,又被说教了么?这次他跟你说了什么]
[因为出任务而增加的修缮费的事。虽然他说东宫府面临着破产的危机,但是我不又可能罢手……]
因琮成下达的命令,结莲进行着的任务,就是妖怪退治。
恶鬼妖怪在世间为所欲为,从苦恼的百姓得到禀报的琮成内心的煎熬,结莲知道,便在国中凭着一把太刀为退治妖怪而四处奔走。太子是龙神的末裔,这对市井的人们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信仰的对象,绝对不可破坏那个信仰之心,结莲为此而专心努力着。
但是祖父对那个任务非常反对,脸色变得越发严厉。
[太子殿下,地狱之际,希望您不要再给结莲下达任务了,我再次请求。我家结莲肯定要嫁给我选中的对象,因为出任务而留下伤疤的话我会很为难的]
琮成像是想要说些什么的看着结莲,然后猛地望向谕迅。
[可我就是不希望结莲出嫁什么的,丰长公]
[所以说,在婚礼当日宫城中出现了骚动,并不让人吃惊呐,殿下]
[……你说什么呢]
琮成皱着眉,眼神变得尖锐起来,谕迅也是如此。
[偏偏在结莲的婚礼之夜,殿下在宫城中遭遇到了妖怪。托此事的福,结莲忘记了新娘的立场,结果放弃了初夜,赶来殿下的身边。这样的事至今为止已经发生三次了……难道是老身误解了么]
[祖父大人!您这么对陛下讲话的话……]
[还不住嘴,前些日子婚约破裂的事,难道你忘掉了吗。再次让我丢丑,你这个不孝子。你这家伙没有作为丰家之女的自觉吗]
被谕迅低沉的声音压制住,结莲的心格外的疼痛,不禁的闭上了嘴
[我不会说让你辞掉太子舍人之职,但是和我选定的对象结婚是最重要的条件。你这家伙受命为舍人的时候我也说过吧]
[……是]
[你知道就好,我已经找到了下一个对象了,今天来此就是为了通知这件事]
结莲惊讶的抬起头,解除婚约明明只是一个月以前的事,竟然又有了下一桩婚事。
[丰长公]
[殿下,您能够担心结莲,真是万分感谢。但是这是富家的问题,您的这份心意我收下了,无论如何请原谅]
谕迅对着猛的插嘴的琮成,恭敬的施了一礼,便站了起来。特意在这里提起第四次的婚约是为了牵制琮成。
谕迅经过结莲时,连目光都不施舍便继续说。。
[结莲,不可称我为祖父,要说多少遍你才明白]
谕迅用冷淡的声音责怪着,结莲才领悟到自己过于多嘴了。
权门丰氏之女,皇后之妹,太子同岁的叔母——在表面上结莲是那样。
其实结莲是谕迅的孙辈,皇后的侄女,太子的堂妹。而且,她是因有着未婚的母亲而被一族所排斥的人——
[实在抱歉。……父亲大人]
几乎可以说这是华丽一族的唯一污点,能够被当做丑闻的自己的存在,在朝廷的时候是绝不能忘的。
琮成担心的看向结莲,但低着头的结莲并未注意到。
□□□
复归当值后的第一天。
[——早上好]
一如既往,一旦结莲行了个礼并进入演习场,先到的同僚武官们的对话就会在瞬间突然结束。
窃窃的对话终究还是像涟漪般再次开始。是关于第三次的婚礼都毁约了的许久未能当值的女武官的事情,流言想必跟山一样多吧。
[那个人也是柚梨军的武官嘛?虽然发色满不一样的……]
注意到新晋的年轻武官呆住的样子,前辈武官们都苦笑了。
[你这么入迷的话还是别打她注意了。虽然她看起来那样,在柚梨军中也有着屈指可数的人能有的本领,是不会败给你的呦]
[是啊是啊,她在禁军五将当中,可有着战翻合力的西将军和南将军的战绩啊。虽然是生活在深闺的大小姐,如今却已经混出了姬将军这种名号。]
[那么厉害啊,完全看不出来呀……]
前辈武官好像想到了什么趣事儿,凑近了还在呆呆看着结莲的新入武官。
[不管怎样,三次结婚都毁约了呀,实际上她是男的所以婚婿逃跑了的传言都有哦]
[诶?!]
[就算是盛夏,也紧紧地穿戴着帷子和盔甲,肯定是想脱也不能脱吧,关于这事儿,也有她身上刻着诅咒的经文,不想被看见的说法]
[也有别的瘆人的流言层出不穷。被那样的美貌所迷惑为了求爱,进入了丰家以后,没有一个人能够出来什么的呀,据说更夜鬼火围着她,开奇妙的宴会什么的呀]
[强烈反抗她、做一些被讨厌的事情,一定会遭遇不幸的。这不是骗你,是事实。不久之前,据说几个家伙赌输就去夜袭她,结果浮尸河上了。那个女孩是被作祟了,聪明人都不会去招惹她的]
[我……我知道了。我,绝对不会接近丰舍人的!]
被众人灌输了传言,新入武官转眼间脸色苍白。
另一边,无视着那些损伤名誉的传言,结莲向演习场的角落走去,开始着手武器的确认工作。因为过去就有被生疏的人讨论,所以也不是特别介意。
(虽然隔了一个月左右才来当值,果然什么变化也没有啊)
她知道自己被传出了怎样的流言。如果它事关太子的话决不能沉默,但如果是自己的事的话,老实说无论怎样被说也无所谓。
禁军之一,柚梨军是为太子近卫。十四岁时通过了武官录用考试以后,结莲便从属于此。
煌军中也会录用女性。因为建国的逸话中,有一位援助太祖、出色完成任务的使用强弓的女性存在。但是名门的小姐成为武官的例子相当罕见。拜其所赐,结莲对流言置若罔闻的技术磨练,逐年炉火纯青。
所以初到时,纷飞的对话今天也没有进入结莲的耳朵,但是——
[话说,你们听说了嘛?似乎要临近皇后大人的快愈祈愿了啊]
[啊啊,因为这件事啊,所以召集了那么多的僧侣]
[不止如此,据说还募集了民间的咒禁师呢]
察觉到周围一伙儿人的对话,结莲不禁停下了手上的活儿。
(快愈祈愿……?)
皇后现在,正在某个地方疗养。她因意外事故受伤,长久徘徊在生死之线上。结莲也好琮成也好,虽然未有说出口,可都一直记挂着皇后何时能恢复健康。因婚礼而难得当值的时候,竟然驻留片刻就听到了这样的话题。
(……但是,这样啊。已经过去五年了呢)
难以相信那些日子居然过去了这么久,结莲被招待去后宫,穿上美丽的襦裙,一边吃着珍贵的点心一边听着有关母亲的回忆的那些快乐日子。结莲不知不觉回忆起像是昨天发生似的事情。
【真的是,美丽的姑娘呢——】
说起母亲的事时,皇后总是露出恋慕、憧憬一般的眼神。
【我就不同,她真的是跟我留着同样血液的妹妹嘛,我无数次的想。莫非她说不定是迷落人间的仙女,我真的认真的思考过哟】
她的黑发淌在肩上在背上,润含光亮,似要弹出水滴般水润。
她垂下眼眸,长而浓的睫毛的影子,在脸颊绘出极为忧郁的颜色。
她抬起眼眸,简直是女神拨开连绵的紫藤花出现般艳丽。
即便凛然也似浮着笑容的眼眸,根据光线会令人感到不同颜色。被那不可思议的魅力所迷住的人从未断绝。
让人产生一触即化的错觉的、瞬逝的白雪般的脸颊。
以不可亵渎的完美而成的,像是在冷淡的拒绝似得鼻梁。
宛如漂亮的果实、盛开着甘美的颜色和微笑的唇。
【无论这样穷尽多少词语来赞美她,那些赞美之词也会一个接一个的在那孩子的美貌前褪色】
绝世的佳人之类的表现可以轻易用在她身上,她拥有让人不觉得是人的,可以说作绝美的美貌。
大概那就是结莲的母亲,但是结莲却没有什么关于她的记忆。
【真没想到她会那么早就离开。父上也十分伤心啊——】
祖父有三位夫人。并不是同时娶,似乎是妻子早亡后才一个一个娶的,现在的夫人是第三位。皇后是第一位夫人所生,结莲的母亲是第二位夫人所生。
听说在兄弟中男性居多的情况下两人十分要好。伯母一直夸耀的说起在一旁击退母亲成群的求婚者的事。
但是那也是伯母进入后宫以前的事。那之后,母亲未婚产下结莲后没过多久就消失了,伯母时不时的传唤被独自留下的结莲去后宫里,代替母亲疼爱她。
【你像极了那孩子呦,不久后就会有出现成山的烦人的求婚者吧。啊啊,真可恨啊,我必须要准备用我的权利驱散他们!】
尚且年幼的结莲看着满眼认真的伯母大发雷霆,便觉得那一定很严重,她曾经试着询问过一次。
【有拒绝求婚者的方法还是没有?难办吗?】
【不,很简单哦。只要叫对方准备担负不起的高价物品和预备金就可以了】
伯母爽朗的这么说。
【但是、皇后大人,这样做的话,对方多可怜】
【哎呀哎呀,可爱的孩子。不管是可怜还是什么的,这是你的母上设计进行的作法呦?她可说了“想和我结婚的话就把某样宝物拿来”呢。大抵的男就会就此放弃、露出马脚。如果你也被那种麻烦的男人搭讪了的话不用客气,就如此击退他们吧】
【但是,如果对方真的拿来了那个宝物的话……?】
【无须担心呦,结莲,不会有这种事的。比我们丰家更有钱什么的,大煌虽大也不存在这样家族。喔~吼吼吼吼吼……】
脑海里又重现了华丽的大笑声,结莲不禁笑了起来。
美貌与才气兼备,是为国母的伯母充满了自豪与自信,总是毫无顾忌。她交给了结莲作为女人生活的方式,从一族中的诽谤中保护了结莲。结莲很喜欢她,但她却还未醒来——
[——丰结莲在吗!]
冷不防被叫到名字,陷入忧虑的结莲吃惊得抬起头。
一看,是柚梨军的副将军进入了演习场。在他身边,孔东宫少保也在。
[是!!丰结莲,在此!]
副将军一脸严肃,对着敏捷的跑过来的结莲,干脆的说。
[我是来传达大将军阁下下达的命令的。——你从今天开始借调到封阴省]
[……借调?!]
反复确认着这件事的结莲说不出话了,即使是预料外也要有个限度。
周围的同僚都是一副惊呆的样子,他们小声嘀咕“难道她做了什么错事了吗”。在武试中合格、经由皇帝御选、进入柚梨军的武官,都没有过接到借调命令的例子,更别说那还是丰家的人。
(而且,封阴省……?)
封阴省是为了守护作为龙神末裔的皇帝而设立的官府,所属的多是被称为咒禁师的术士,根本不是武官的结莲应该担任的职务。
[可否让下官说一句话。借调到封阴省,下官应该做些什么好呢?下官只能派上门卫或警卫之类的用场]
保持着恭敬的态度,但是却无法克制愤慨的结莲使劲盯着副将军。结莲平常不会这样极力争辩,但是这件事毕竟让人无法忍受。
[你问那边去吧,我没听说]
[这是左迁吗?如果下官犯了什么过错,请先直言。否则下官无法接受离开殿下身边的命令!]
[休得无礼,丰舍人,这可是上意~]
用像含了茄子一样的语气的孔少保责怪着结莲。结莲注意到了他展开的命令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能命令作为上官的柚梨军长官的只有一人。
统括禁军的人,也就是皇帝——
(陛下的御令……?!但是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令陛下不悦的事……)
说起来,结莲虽说是皇后的侄女,也和皇帝没有什么交集,就连拜会皇帝尊颜也只有过几次。
[知道了的话现在就立刻过去吧。也不能让那边等久了吧]
结莲没法再对副将军的命令提出异议。
□□□
连绵起伏的翠瓦气势磅礴的皇城之东、坐落着封阴省。
听说新安排的地方是遥远的书库,结莲顺着被告知的方向,向着深处走去。
随着接近,那个古老的建筑映入了眼中,心情变得无比阴沉。
这也是作为朝廷官吏的堂堂的职务,所以尽全力工作吧。虽然在前往这里的路上始终这么劝说着自己,但是果然还是没有干劲。
(万一殿下出了什么事,或许会在路上耽搁时间。必须得跟那里的上官大人协商,把舍人职务放在第一位)
想尽办法从中和解、重振精神打开了门。
虽说是书库,因为有所部署,所以并不只是摆满了书架的房间。面前有着很大的空间,册子和书籍堆放在了一个大桌子上。
[可否进入!下官是从柚梨军借调来的,有哪位在吗]
因为没有人的身影,结莲大声叫着。但是哪也没传来回应。
想要再一次提高声音呼喊时,结莲注意到大桌上放着一张纸片。
上面有一手好字写着【请去旁边的房间】。
依照着指示打开门看看,那里有个小房间。烛台上的光亮已然落尽房间昏暗。
查看的话,这里的桌子上也放着一张纸片,这次写着的是【请把我叫起来】。
所以结莲这才注意到屋内摆着个类似床的东西,她也注意到了纱幕好像那边睡了个人。
(难不成,这是封阴官的休息室?)
保护皇帝的封阴省应该没日没夜的都有任务,所以有小憩之类的场所也没有什么不自然。
抬起纱幕一看,睡着的是个年轻男子,他身上穿着件睡皱了的封阴省的官服。
[喂,抱歉,您起床了吗]
男子睡得很香,一边发出呼吸的声音一边睡着。结莲久久等着,但是他完全没有要起床的架势,所以结莲这次抓住他的肩膀,使劲的摇晃。嗯,终于有声音了。
[…………谁?]
在几乎让他的头都跟着摇了起来的程度的气势下,他究竟还是看起来醒了。他睁开眼,用呆呆的眼神看着结莲。
[哈!实在对不起,下官是——]
[六莲天女?]
他用睡迷糊了的声音嘟囔着。能够梦到司掌守护大陆的天女,实在是吉利。
[不,不是,下官不是六莲天女]
结莲一脸认真的订正。男子凝视着她,忽然跳了起来。
他抓住惊呆的结莲的手,一边像是要把结莲搂到怀里,一边感动的说了一句。
[美人啊……]
[——啥?]
[那如同暗紫水晶的眼眸……。真漂亮啊……]
他一下子把脸靠近,像是由心被打动一样看着结莲。
结莲虽然吃惊的想他是不是睡糊涂了,但仍绷紧了表情进入了正题。
[在您休息时失礼了。下官是被借调来的,柚梨军北军所属,名为丰结莲]
男子吞了一大口气。
他用跟刚刚完全不一样的眼神凝视着结莲——下一瞬间,他居然忽然抱了上来。
[?!]
[好想见你啊!好久不——]
[胡来之人!!!]
结莲瞬间摆好了姿势,把男子猛地摔了出去。
他惨叫着摔在了地上,结莲冷冷的看着他。
[在神圣的朝廷里,对女人做出粗暴的举动……]
[诶。不,不是……话说粗暴的明明是你啊]
[身为朝官居然做出这种事,让你知晓廉耻为妙]
[所以说,不是……哇啊啊啊啊]
被施展了关节技的男子,响彻着快死掉的尖叫。终于,他的头一下子倒了下去。
意想不到的打倒了无礼之人,结莲松了口气拿出了绳子——
[——哇啊啊!等等、发生了什么事!]
有粗嗓门的惨叫声传来,往那边看的话,有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小房间的门口,呆立着。从官服来看是封阴省的,结莲马上站了起来。
[下官是借调来的,名为丰结莲,因为碰巧遇到了胡来者,便要把他逮住绑上。真是失礼,请问次官大人来了吗?]
那个肌肉型的封阴官动作过于可爱的用手捂住了两颊。
[啊啊丰舍人呀,我听说你了……那个,虽然很难说出口……]
[是?]
[……倒在你脚下的胡来者,是这里的次官……]
结莲目瞪口呆的俯视着脚下的男子。
[实在对不起!!]
和上官大人重新会面,结莲跪在地上最先开口。
虽说是误会,但把上官摔出去还让他昏迷什么的,可是会被免职的。就连很多事都不惧怕的结莲也冒出了冷汗。
[没关系了哟。反正阿季对你做了些奇怪的事对吧?忽然推倒你或者夺走你的吻之类的。真是个让人困扰的人呐]
[喂喂,别瞎~扯些让我的形象更加崩坏的谎啊]
次官大人占据了摆在上席的躺椅,扇着扇子,皱着眉头。不知是因为打斗造成的,还是睡成的,他的头发乱乱糟糟。结莲偷偷的注视着他。
带着点上吊的眼睛看着冷冷的,他端正的面孔叫做美男子也可以。半长的头发不系就让它散着,邋遢的穿走样的袍子显得很随便,比起朝廷的官吏感觉更像是不知哪里的浪荡公子。
(但是看起来相当年轻……这个人真的是次官大人吗)
封阴省次官是毫无疑问的朝廷重官之一,但是却从眼前的他身上感受不到那种威严,不论是外表,态度,还是腔调。

[丰舍人,真的不用在意呦,他不是那种程度就会忍耐不了的心胸狭窄的男人。对吧,阿季?]
封阴官用和外表不符的女气的谈吐劝解着,次官大人倒着茶看向他,满脸极度的认真。
[当然喽。被女孩子用脚踢是我的兴趣所在。本想要你再多踩踩的,都是博士打扰我]
[哇啊,你依然是个变态啊~]
[…………]
总感觉迷路到了某个可疑的地方。
不理睬结莲的果然这是左迁吗的苦恼,次官大人脸色一变,格外亲切的向着结莲笑了起来。
[哎,就是这样,所以真的不用在意。我很高兴能有热心于职务的孩子来,恩!]
他很高兴的点头,那么改下说法,他轻轻的颔首。
[我是封阴省次官,橘季隆——哈哈哈,先别露出那么疑神疑鬼的表情。虽然我只是一个月以前被任命的,但姑且算是个真货。你看,我的身份证]
他出示的玉牌的确表明着如他所说的位阶,结莲还是半信半疑的急忙施了一礼。
[——有些失礼,次官大人是琏国出身吗]
结莲注意到他的名字读法和煌国不同,便问了问。他稍稍眯起眼睛微笑起来。
[是哟。不止我,隶属于这个书库的封阴官的都是留学生,虽然现在只有我们俩。然后,他就是那贵重的另一人,刘博士。他负责文献研究和管理药品。]
[请多指教呀~]
刘博士略微歪了下头,挥了挥手。他的举止真是可爱,但外表还是个不失威风的男性。
[啊~没关系,因为他只是内心稍微有点少女。虽然他这样,却有个可爱的妻子啊——然后,这是我的随从翡翠丸]
用托盘运来茶杯的少年咣当一下猛地低下头。他大概十四、五岁左右吧,他有张美丽的脸蛋,但却严重的无表情。
[以上就是从此开始你的各位同僚。虽然这么说,但是翡翠丸不离开书库,刘博士负责后方支援,也就是幕后处理事务,实际上这里现在能动员的只有我。不这样的话封阴省也不会因为人手不足找帮手,所以你才会来到这里哟]
尽管季隆一副认真的样子继续着话题,但他的手却忙于挑团子。
[啊,这是之前任务的委托人送的礼,你也要吃么?]
[……不,不用了]
[是么?它可甜甜的,是最棒的美食呢~]
[……那个,能否继续说下去]
怎么也没法习惯这里的悠哉氛围,结莲为难的要求道。这里与军规严格管束的柚梨军比起来几乎是天地之差。
[虽然……帮腔那人说过,但为何在与封阴省无缘的柚梨军中选择了我呢?原本封阴省应是庞大的官府,就算是人手不足也不会一个也富裕不出来吧?到底把我叫来此地的原因为何?]
不想要兜圈子的说。就算这是左迁也想知道左迁的理由,知道了的话,才能就此立下决心、解决任务。虽然有些失礼,但这个岗位就如被从正式的官场中贬职了的人的安置所一样——结莲有着这样的凄惨印象。
季隆嘿嘿的笑了出来。不知是不是他有些上吊眼的原因,他本人大概没意识到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坏心眼。
[你好像很不满呀]
结莲轻轻握住了拳头,虽然对他本身没有不满也没有恨意,但确实调职来这里不是自己的本意。
[……太子殿下的近卫是我的职务,我完全无法接受疏远那个职务]
[嗨~这么认真啊——喂,不要一脸那么恐怖的表情,我是在夸你呀]
季隆认输似得举起手制止结莲,然后把竹签子放在了盘子里。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首先是第一个理由,太子殿下命令了你退治妖怪对吧?也获得了一定的成果,虽然借款也很多——你的杰出才干很让人看中]
说着,他用手跟刘博士打着暗号,麻利的展开了卷轴。
[第二个理由,封阴省确实是个大官府,也有众多所属的术士,但是现在差不多全员都去出任务了]
[那么大规模的任务?]
[恩,实际上——]
季隆一脸严峻的对结莲说。忽然他猛然垂下了头。
[等下……刘博士,你来替我说明吧。很久没有这么认真说话了好累啊]
[真是的,你到底有多弱啊!]
季隆重重的倒在了躺椅上,结莲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刘博士是不是习惯了,说着句“真是没办法啊”,便接着说了下去。
[任务是说皇后陛下的快愈祈愿的事]
结莲吃惊的吞了口气,这话刚才也在演习场听到过。
[实际上啊,不仅仅是快愈祈愿,是解除皇后陛下的结界的术式呦。虽然皇后陛下在结界中治愈着伤势,但那结界解除的期限就要临近了啊]
这个说法跟正式发表的说法完全不同。对外发表的是皇后在五年前就开始疗养了。
[你没有太惊讶呀,已经知道了嘛?]
刘博士很意外的询问结莲,结莲摇摇头。
[不……不过我想象过会不会是这样,因为那样的伤势不是能用疗养治愈的,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术的话……]
——就无法将去过一回冥府的人的灵魂留在这个世界。
[……对了,你也在五年前的现场]
沉默的季隆忽然嘟囔起来。刘博士瞥了他一样,重振精神继续说。
[这么说起来就容易了,解除皇后陛下的结界的术士规模浩大再加上复杂,便以长官为首,大部分封阴省的术师都被驱使去了,而且占所属术师二成的留学生都接二连三的回故乡了]
[是发生了些什么吗?]
[虽然有国家变革的通知,但不知道详细的情况。所以,留下来的就只有我们,你知道现在是什么严重的情况了吧,真是为难啊]
[也就是说……因为皇后大人的快愈祈愿而人手不够的封阴省,让我帮忙完成其他的任务对吧,是什么样的任务呢]
他们看中自己退治妖怪的实绩,也就是说是这一类的任务吧。
刘博士用手指咚咚的瞧着展开的卷轴。
[就在最近,禁军的武器库中出现了失窃的骚动。被偷的是四把太刀,是拥有名字的宝刀名刀呦。可是他还没有被抓住]
结莲没想到自己第三次婚礼的休假时竟然发生了这种事。他表情没有变化的接着说了下去。
[——在现场发现了业焰的残渣呦]
结莲大吃一惊,感到心脏咆哮了起来。
[业焰——那是,那个业焰吗?]
[是的,是五年前袭击了后宫的那个业焰呦]
结莲愕然了,不禁在大腿上握紧了拳头。如果不这样做,大概就要发抖了。
那曾是个从未有过的大事件.
宫城中原本张着提防妖怪侵入的结界。但是,它突如其来的出现了。
以拔刀斩技夺走女官们的生命,让皇后和太子身负重伤的就是这个被叫做业焰的妖怪。它身长堪比魁梧的成年男性,拥有有如老虎的头和像是毛发颇长的猴子般的躯体,运用人类般的智谋,操纵着火焰。
封阴省连一人都没察觉到攻击,更别说奔赴现场了。最先出现帮助的是当时别的部门的官吏,现在封阴省的长官相京。因为他的功劳业焰被驱散了,皇后与太子也留下了一息。
但是,结莲知道那个说法和事实多少有些不同,因为她就在现场。
最先赶来,与妖怪对峙战斗的是别的人,用术法烧断业焰的一支手臂,因此,妖怪才被退散了。
但是救命恩人到底是谁,连结莲都不知道。毕竟那时极度混乱,之后自己去调查调查最终还是不见他的踪迹。
注意到时,一起的人们都倒在了血迹里,只有结莲没有受重伤。同族的人们都觉得她毛骨悚然,祖父也不让她出去外面,但那又是别的话题了。
[……那个,是真的吗]
结莲压抑住快要颤动的声音。也许可以说它是结莲这五年间,最最害怕,最最渴望再会的对手也说不定——仇恨浮现心中。
[业焰残留的独臂和武器库中残留的痕迹的气息一致,没有错]
[那么,它就在皇城中?业焰,真的……]
[大概是来取回独臂的吧。想要夺回丢失的身体的一部分是妖怪的本能啊。恐怕至今为止是因为结界才没法侵入的吧,现在混入皇城,正隐藏起了身形吧]
[隐形……]
[我是指披上人类的皮,或者附体于人类]
结莲吞了口气。朝廷中有几千几万的人,想要搜出来混入那其中的业焰几近不可能。
[但是啊,为什么是现在?这五年来,业焰明明几乎没人发现它的气息过啊]
[想要趁着皇后陛下的快愈祈愿吧,因为业焰的独臂也被封印在结界里。它的痕迹在别的地方也被发现了,一定是去四处搜寻了吧]
听了刘博士皱着眉头说的话语,结莲的血液猛地冷下来。
虽然他没有明言,但业焰的目的不可能只是手臂。应该是同五年前一样是想要得到太子的性命。因为是为龙神末裔的琮成,对于妖怪来说是最可口的猎物。——所以它才会在皇城里任意的转悠。
(业焰就在这个皇城里……!)
一旦知道了这件事,就算没有被指名自己也会毛遂自荐吧。伤害了最喜欢的皇后和太子、夺走关系亲密的女官们的性命的妖怪,这次一定要用这双手屠宰它。
[我知道了。请让我尽一份微薄之力]
终于明白选择了自己的原因,心中燥热了起来。
借调的理由是妖怪退治——正如我所望。
对一脸心烦意乱的表情的宣言的结莲,季隆游手好闲的躺在躺椅上,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一样凝神注视着她。但,没等结莲注意到,他就笑着站起了身。
[得救啦。以后就变成咱俩一起工作了,请多关照,小姐]
(……小姐)
结莲惊讶的看着他,刚刚明明报上了名字,不知道他是不是没听见啊。
[那个,橘次官,我的名字是丰结莲——]
[啊,那个,周围的人叫我橘次官是禁止的哦,会各种难办的]
[……明白了。那么我要怎么称呼你才好?]
[你怎么高兴就怎么叫呗。季隆也好季先生也好阿季也好]
[……]
真的可以对上官用那么轻浮的称呼嘛。如果是柚梨军就会被立刻除籍……这么烦恼着,刘博士苦笑着插了话。
[难对付吧~这家伙。直到最近他都在山里闭关离开尘世修行呦~。拜此所赐他的煌语都变得不熟悉了,偶尔还会用小破孩儿的说话方式说话,不用在意啦]
[修行……这样啊]
[喂喂,谁是小破孩儿]
结莲佩服的看着不满得探出身子的季隆。这么说来他说过他被任命为次官也是一个月以前的事。
[而且听说在琏国有个习惯,只有关系极为亲密的人才会直呼名字,像是家人呀恋人呀友人什么的……他好像还没摆脱那个习惯呦]
[原来如此……]
结莲今天才认识他,他不应该从一开始就用对待刘博士他们的态度对待结莲。
[和煌正相反呢,在煌国只要是自己认同的人的话无论是谁都可以称呼名字]
[恩,因为国家不同文化也会有差异呀。啊!放心吧,如你所见他只是人很草率,能力还是有的,就他这样回到祖国的话也是个咒禁名门的御曹司哟]
[御曹司?什么意思?]
这用法不在煌国使用,结莲疑问的歪着头,刘博士也一起思索了起来。
[这样啊……少爷呀,公子呀,差不多这种感觉]
[放过我吧。都多大了,被那么叫的话会羞耻得没~法在街上抛头露面啊]
季隆用变了调的煌语嘟囔着,一只手握着扇子,一只手塞满了条状的点心。做着那么没有礼仪的事的他的动作却有着无法相信的优雅,大概是生来就沾染上的吧。原来如此,看来他很适合被叫做少爷。
[那么我就称您为御曹司大人]
结莲恭敬的表示,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最先笑喷的是刘博士,翡翠丸也无表情的张大了嘴,说起季隆,他一脸微妙的笑容。
[……那~个,你不是……在挖苦我吧?认真过头导致天然呆了嘛?还是说果然是在欺负上司?]
[啊?]
刘博士对比了对比惊讶的结莲,偷笑着用胳膊杵了杵季隆。
[这不正合好嘛,“小姐”和“公子”]
[……我不是在说那种意义的话啦……]
季隆一边往上拢着头发,一边嘟嘟囔囔的抱怨,他像是有些失望,表情很复杂。
结莲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不在意的说了下去。
[留学生组的全员都隶属于这个书库?]
一瞬,书库里充斥了奇妙气氛。
结莲注意到了刘博士尴尬的表情,疑惑地歪头。
[那个……?]
[小姐]
突然,季隆站了起来。他长袍飘扬的快步走出了书库。
[我想起了一件不得了的事,现在马上陪我一趟]
[……!是!]
这种紧迫感绝对不是什么小事,是不是要马上开始搜查呢,结莲紧绷心弦的追上了他。
玉天大街从皇宫横穿到国都大门,国都桃霞以这条街为中心轴,大路小路如同棋盘格般横行其中。以小路划分出的居住区被叫做“同”,汇聚着同一种类的商店的街道也形成了,市场与那些商店区分开来,一月开市两次,连城外的人都聚集了过来,看起来十分热闹。
——离开封阴省的一个小时过后。
结莲两手抱着堆满了成山的萝卜和蔓菁的筐子,呆呆的站在东市的正中央。
她四周正展开着极其壮烈的战斗。
[啊,为,是我先看上哪根葱的!]
[啊哈哈哈!天真啊年轻人!这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想要获得大型的猎物,你还太早了!]
[可恶……!太强了……果然无法敌国老人家]
战败的季隆充满悔恨的把一把葱放进了篮子里。他拿着的篮子已经满的不能再满了,可他的战意似乎还是没有丧失。他激动的冲向下一个目的地。
[好的,接下来是芋头。那个是量售,每人只能买一定的数量,你快来祝我一臂之力!]
[……那个,御曹司大人!]
[不好,已经开始了!快点,大小姐!]
[那个,对不起!在下有件事想要询问……]
结莲强行留住了就要冲了出去的季隆,她直到现在也没能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御曹司大人所说的糟糕的事情……难道是这市场的事吗?]
原以为他一副极其深刻的模样跑出去是有什么事情,展现在结莲面前的却是一望无际的菜叶和菜根堆成的山,还有眼神充满了杀气的外城主妇军团。季隆一副习惯了的样子参加进了战斗,结莲抱着货物被告知多问无用的带了过来。
他回过头一脸事到如今还问什么啊的表情。
[就是这样啊,那又怎么了?]
[不是来执行搜索业焰的任务的吗?]
[那是一回事,这是一回事。这可是一个月两次的大甩卖哦,要是错过它的话人生就缺失了。你明白这甩卖有多支撑了我的生活吗?]
就算他那么深刻的诉说,结莲也很是困扰。
[你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嘛?为什么会有反复参加大甩卖的必要……]
[就算生在大户人家,现在也已经独立了啊,每天的饭费都得自己挣……哇开始了!快走啊大小姐!]
尽管话才说到一半,季隆却已经投身进了芋头争夺战之中。
没办法,自己只能也往那边走去,结莲感到了像是失望的心情,咬了咬嘴唇。
(这个人也是封阴省的啊……)
到现在为止,结莲至少还对年纪轻轻就升上了次官之位的他心怀敬意,可是在动摇过朝廷的大妖怪再次出现的非常之时,他却首先考虑自己的食物,这让结莲很是来气。
(虽然刘博士说他远离尘世,但并不是这个问题……所以我才讨厌所谓的封阴省啊——)
结莲一边后悔的回味着痛苦的过去,一边把芋头争夺战中获得的胜利品放进了篮子里。
[哎,真是危险。总算在卖光前赶上了,谢谢你的帮助啊,大小姐。]
季隆也一副喜悦的样子拿到了满满一篮子的芋头,在绿荫下等待的结莲直直的盯着他,叹了一口气。
[不会真是因为这点事就把我带出来了吧。]
如果上官是这种状态的话,至少自己得充分的行动起来才行,已经不能再对他客气了。
是不是意识到了结莲的声音和视线中夹杂着的寒气,季隆轻轻眯起眼看向结莲。
[这也是重要的工作哦——但是说实话,我是想跟你说些不能在大家面前说出口的话。]
[是什么个人性质的话吗?]
[嗯,很个人。]
[……?什么话?]
季隆微笑着对皱起眉头的结莲说道。
[请和我结婚吧。]
——咣当,结莲手中的篮子掉了下来。
第二章 附神太刀时间大概暂停了片刻。集市的喧闹声渐渐回到了耳朵里——结莲因为季隆意料之外的话,嗔目结舌的回头看着他,终于冷静了下来眯起了眼睛。[……搞什么啊,是看上丰家的财产了吗?[你真是失敬诶,我还是有养家糊口的能力的哦。不久前还为了大甩卖拼上性命的男人有什么立场说这话,结莲做好了越来越不能相信他的心理准备,但他还是一副正直凛然的样子。[怎么,还没跟你本人说嘛,你祖父大可是土下座着恳求我,务必要娶他的孙女。[你说是……祖父大人如果他清楚了朝廷中我的“父亲”其实是祖父,那他就不可能是在说笑,因为结莲不是谕迅之女而是他的孙女是绝对的秘密。[你就是那第四个人?![正解。季隆翩翩然的扇着扇子,面带微笑。如果光说官位的话,他确实比较出众,这么年轻就被提拔上来一定很有能耐吧,祖父肯定是这么考虑的。但也太突然了,结莲动摇起来。[这么会这样……请拒绝。[开玩笑,从朝廷中拿着津贴,怎么能违逆朝廷中掌权者的意思呢,我也不想被赶出去。[那么由我来拒绝。[那你是要继续等着你祖父大人拿来新的婚约吗?结莲被戳了痛处,瞬间无话可说。就像他说的,祖父肯定会马上去找下一家,而且自己也没有回绝的权利。本来的话,自己就连说【请拒绝】的权利都没有,只能老老实实照谕迅的意思结婚,但是——啪,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季隆收起了扇子。[很烦恼的话,就跟我做笔交易吧。[交易……?嗯,他点头,眼神中意外的充满了认真。[这以后我还想呆在朝廷里,因此不能被你们一族仇视,回绝这份婚姻是在讨论范围以外哦。你大概也不想辞掉太子舍人的工作吧?但你自己也应该意识到结婚的话就没法继续了,之前的婚约对象不是都说结婚了对话就让你呆在家里不是吗?[那是因为就是如此,结婚后继续当官的女性有很多,但结莲的婚约对象都出自名门,在他们的常识中都有妻子出去工作就是荒谬之谈的认识。他微笑着继续说道。[我不会那么说的,你放心就好了哦,所以我们联手吧很简单,老实的假装接受婚约就可以了。[你说……假装,那你是没有结婚的意思吗?我不认为谎言会一直管用,祖父应该会就这样举行婚礼。[那时候是那时候,人只能随遇而安。他这次奇怪的很是达观,边说边点着头,他微笑着看了看沉默的结莲,笑容更盛。[这个契约可以成立吧?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欺骗世人的假未婚夫妇了,请多指教啊。他面带笑容轻轻拱手,然后询问的歪了歪头,结莲困惑的凝视着他。虽然觉得他格外的轻浮,但却是个年纪轻轻就被任命为封阴省次官的优秀官员,既然特意从遥远的国度前来留学,肯定是对自己的未来怀揣着希望和梦想,但就因为被祖父瞄上,就被迫在异国他乡和自己这种鬼女结婚——[那个……对不住了,御曹司大人,把你卷到我的私事里结莲自责的不得了,低下了头。季隆笑着接受了。[你不需要为这件事道歉啦,话说你要一直这么叫我嘛?[但是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我觉得来自琏的你,没有这么讨好丰家的必要。[我说过吧,我为什么想要留在煌的原因。找不到要找的东西呀。虽然结莲一瞬感到了惊讶,但还没等结莲开口问询,季隆就笑容满面的继续说道。[而且啊,就算是假装的,能有你这种美女当未婚妻,怎么可能抱怨什么呢,如果你能喜欢上我的话,真的结婚也没关系啊,哈哈哈[…………]这个人果然很可疑。不搭理再次眯起眼睛的结莲,他有什么缘由似的,笑着把脸靠了过来。[我可从没有这么发自深心感到来到煌真好啊,虽然感觉煌的女孩子里有很多美人,但没有能比得上你的哦,百花缭乱的后宫都不算什么了。[……那么事不宜迟,搜索业焰是怎样的步骤安排?[喂喂,我明明在夸你啊,干嘛这么绷着脸啊。[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夸奖的话,所以关于搜索的事情[好冷淡!为什么我的发言一一都被无视了啊,不可以不吐槽上司的梗对吧!(…………真难他没办法……)一想到从此以后要不得不一直和这个轻浮的人相处,就总觉得头疼。[你啊,没对我怀有不必要的敌意吧。季隆不满的拆穿到,结莲叹了口气。[我对你个人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没对封阴省抱有什么好印象。[……莫非是因为五年前的那件事?从他马上就能觉察出来这点来看,脑子转的很快,结莲僵着脸点了点头。[封阴省是保护皇帝陛下和他的族人的官府,可是那时封阴省的术师谁都没有察觉到异变,因此皇后大人和太子殿下受了重伤……也不是什么无法原谅的事。皇帝是龙神末裔,他有人所未有的力量和为了治理国家的上天的加持。因此而被百姓崇敬的时候,也很容易被妖魔鬼怪之流盯上。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有一种吸收更加强大的力量,化为己之力量的本能。因此设置了守护皇帝和其一族的封阴省,汇集了煌国屈指可数的咒禁师,那一历史可以远远追溯到建国的时候。但不知应该说是岁月无情还是人心过于懦弱,本应是保护皇帝的官府却流行着贪污和腐败。五年前发生事件当时的封印官们恐惧被问罪全都消失了身影。一想到不仅失了态还做了这么不知廉耻的举动的他们,就算事到今日结莲还是非常气愤,虽然明白现在的封印官们和此事并无关系,但还是想不通。[哎算了,第一次来封阴省的时候我也震惊了,所属的咒禁师们全都堕落城中饱私囊的蠢蛋官吏了。说实话,我那时很失望啊。季隆夸张得叹着气,他的表情忧郁起来。他的故国琏是煌东边的国家,广阔的内海和险峻的山脉把它和大陆隔断,听说琏的文化和语言都独成一脉。被狂乱的龙神所支配的内海难以跨越,这在煌都很是有名,因此从琏而来的留学生多是意志坚强又优秀。(不知是不是因为有过从那种挫折走出来的经验,他才给人这么轻薄的感觉……?)虽然思考了失礼的事情,但还是有点同情他。[御曹司大人五年前就已经来到煌了吗?[嗯,虽然发生那件事时我不在桃霞。跟上官顶了句好好做咒禁师的工作,就被贬到了下省。季隆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说道,就重新抱起来篮子往回走。[那好,去办下一个工作喽!这边这边[——是!能做出那种事,难道他和外表看起来不同,是个有骨气的人吗?对他的印象稍微有些改变,结莲急忙拎起还落在地上的篮子,敏捷的拨开人群追上走远了的他。 结莲被带到了土地神庙,它在坐落有市场的广场往里。闯过门,两侧是驱魔的柚子树和橘子树。里面有三间柱子和瓦片色彩艳丽的房子,周围飘扬着香气。其中两间庙堂供着成山的酒和食物,就算是如此丰盛,也还有花和蜡烛为其点缀。一间庙虽说是莲女庙,却是用来祭祀被天帝诏令守护大陆的六名天女。另一间是祭祀着煌之民虔诚信仰的神仙的真君庙。据说他六百年以前,煌的太祖建国的时候,引导了她的圣仙。哪侧前来参拜的人都络绎不绝。[——御曹司大人?结莲极其自然的双手合十,季隆却国门而不入的急步走向第三间寺庙。这里不染人气,也只摆着极少的贡品。[那就摆上去吧,从右到左按顺序是萝卜、芜菁、葱、白菜、芋头、人参。结莲惊讶的看着季隆,他刚说完就把自己篮子里的东西往祭坛上摆。[是要拿来做贡品?全部都?[是啊,谁都不来供奉的话,土地神大人就会闹别扭吧,要是他学坏变成了恶神可就不好办了。[……难道你参加大甩卖是为了置办贡品么?季隆回过头来,恶作剧的笑着。[你以为我要一个人吃掉么[……没有……封阴省的职务是守护皇帝和镇守皇城,为了不让外城的土地神不高兴而献上贡品也是堂堂正正的工作。市场开业的日子也是城隍庙的清洁日,也就是祭祀土地神的日子。这明明是小孩子都知道的事,却没能觉察到……[大~小姐,你动作停下来了哦,我超级柔弱所以你能帮帮我吗?季隆飘飘然的把白菜从篮子里拿了出来,结莲忙说到[是!,跑了过去。摆完贡品后,两人仰望着摆放了神体的社殿,因为门是关着的所以看不到里面。[好啊~这就是最后的收尾工作啦。[——?!季隆毫不犹豫的登上了祭坛,就算是结莲,看到这一幕也吃了一惊。而且他还打开了社殿的门,把手伸到了里面。[你……!季隆当着无言以对的结莲,把神体取了出来。那是一把太刀。他把太刀从镶了淡蓝色宝石的白银刀鞘中拔出,一脸奇妙的检查着刀刃。[请赶快把东西放回去,被谁盘问了的话是会被关进监狱的。[哈哈哈,你也太~认真了。[这不是说认真的时候![没关系没关系,而且这也是工作。[工作?怎么会——这种几乎像是惩罚一样的工作居然包含在封阴官的职责中,结莲忐忑不安的望了望四周。虽然没有别人在真好,但是被人看到的话一定会引起骚动的。[真的是啊,必须要定期检查神明大人还在不在,有没有好好被封印住。[什么……?季隆握着太刀,轻快的下了台阶,在结莲面前高举起太刀,他看着慌手慌脚的结莲,像是觉得有趣似的,嘴角露出了笑容。[——自古以来,便有太刀中寄宿着神圣的力量的传言。刀刃上映出的冰冷光芒照亮了他的眼眸,让人感觉他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有一种术式能以特别锻造的太刀为容器,把恶神和妖怪封于其中。我这里说的恶神就是指不知为何堕落成魔性的土地神。这种封有神明的太刀就叫“附神太刀”。[附神……?结莲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汇,刀刃上暗淡的光芒吸引了结莲的视线。[在几十年前的战乱时代,有很多把“附神太刀”。作为兵器,指使着宿于其中的神明和妖怪,在战争中使用。现今停战了,为了防范有人用它胡作非为,必须要一把把找出、回收才行——我家就是背负着这一使命的搜神士的术师团体。我来煌也是为了这一使命。季隆用流利的煌语说道,结莲比较着他和他握在手里的太刀。祖父谕迅是刀剑收集家,所以结莲遍览太刀,但却没听说过这种事。[那么这把太刀里也……?[按照记录,似乎是大约二十年前被封印的。土地在土地神离去后荒芜了,正好在同一时候都城里流行了一种病,导致了大量的死亡哦。把土地神找出、封神、重新祭拜,这种病就忽然消失了。[……真的可以做到封神吗?[如果是可以做到的家伙,不只是神,就连妖怪也可以封印哦。还有家伙可以养顺它们,使之成为使役。虽然这说的就是我。季隆这么说着,把太刀收回了刀鞘中,表情严肃了起来。[铺垫说得过多了——五年前的业焰也是这么一回事吧。[业焰也是这么一回事?[我回到都城后,重新调查了五年前的事,发现了好多处疑问呢。虽说当时的封阴省充满了腐败,但是皇城的结界还是好好的张开着,一般的妖怪是破坏不了的——那业焰到底是怎么进入的后宫呢?季隆走回了祭坛,像演戏一般用合着的扇子轻轻点了点结莲的鼻尖。[莫非其实业焰早就在宫城里了吧,而且是以被封印在太刀里的状态,然后被不知何人解神了。这么一想的话,就可以说明为什么业焰会突然出现在后宫了吧?那时朝廷中保管着多把“附神太刀”,这种情况大有可能。结莲不禁捂住了胸口。听了他的推论,有种什么东西冰释溶解了的感觉。(这么说起来……我从没考虑过业焰是从哪里进来的……)那时业焰确实是突然出现的,没有任何前兆的袭来,破坏了结莲幸福的日常生活。剩下的,结莲只记得突如其然响起的凄惨悲鸣和在眼前飞舞的赤色血滴——[没事吧?结莲猛地回过了神,眼前就是季隆的脸。希望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手都抖了起来,结莲急忙用冷静的深情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就算这一假设是对的——有人为了什么目的才能做出了那种事?那简直就像是故意想让业焰袭击后宫……结莲因为自己说出的话打了个寒颤。无法解释为何会发生这种恐怖的事情,无论是以当场的谁为目标都是不被允许的。结莲刚一说出口就后悔了。[而且解神是谁都可以做到的吗?按照你的假设,必须有人能解放业焰不是吗?[这就是重点啊。季隆一看就是在等着结莲说出这句话,他探出身,结莲反射性的退了退后。[如你所言,解神非常人所能行之事,只可能像是我们这样的术师,或是天生便拥有异能之力的人。这样的话,对象就有了范围。
[也就是说……是当时的封阴官做的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封阴省没有任何人赶来也就找到了理由,结莲想。季隆却摇了摇头。[光凭我的调查来看并不是这样的,他们都坦白说他们是逃走了。[但是,还有别的可以怀疑的对象吗……[有哦,是你认识的人。结莲惊讶的看着他,没有任何头绪——[皇子大人是龙神末裔,生来便有通神之力,我说的没错吧?[嗯……话是如此……结莲一瞬间不懂季隆说了些什么,呆呆的回答道,但是她马上就明白了,惊得呆了。[你……你认为是某位皇子大人操纵了业焰,让它袭击的后宫?[因为没有别人有这种能力了呢~虽然确实也是没有动机可言。季隆轻而易举的就加以了肯定,甚至露出了笑容。结莲狠狠瞪着他。[不敢置信……!这想法也太恐怖太不敬了![啊啊,你果然生气了[什……季隆在说得越来越激愤的结莲鼻尖前啪的一声展开了扇子。[冷静点,我也没把话说死,只是说了可能性的问题啊。[把这种想法说出来就是罪过![……你脑筋这么死,可是抓不到业焰的哦。季隆一边把张开的扇子合拢一边嘟囔道,结莲不禁说不出话来。[我们的工作是找出业焰对吧?结束工作后你怎么责怪我都行。[……[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什么?结莲被季隆盯着,憋住了后悔的言语。真想全部撤回对他的有所改观,他不仅飘飘然又轻薄——还是个极为无礼的混蛋。[……我明白了,就由我来推翻你的假设。[好~啊,那就回去进行作战会议吧。季隆眯起眼一副满足的样子,转身往回走。结莲抿着嘴紧跟上把太刀收回放回原处的他。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