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将来的笑容

  「所有的行李都在这里了?」

  「……嗯。我狠下心丢了很多东西,结果只剩这一箱。」

  夕雨举起鲜艳的天蓝色行李箱和宠物提包,灿烂地笑着。

  在是光拉着夕雨的手跑出门的几天以后……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耀眼的阳光倾注在是光他们的头上。

  夕雨在公寓前等出租车。

  她等一下就要去机场了。

  夕雨自己决定办理离校手续,去澳洲和母亲一起住,在那里继续上学。

  「喔……旅行时轻便一点也比较好。」

  是光想以平常心聊天,但仍有些鼻酸,好像稍微放松就会流出眼泪。

  ——摆脱怨灵之后,夕雨就会去澳洲了。

  是光向朝衣宣言要保护夕雨的那天,光斩钉截铁地对他这么说。

  ——夕雨的母亲一直叫夕雨去澳洲和她一起住,夕雨每次都拒绝了,可是父亲越来越负担不起她的生活费……

  夕雨除了去澳洲之外别无他法。

  但是夕雨连离开公寓都不敢,与其去语言不通的外国受折磨,她宁可死在家里。

  ——如果你不做些什么,或许还能保持现状。

  光彷佛在勉强自己说出不想说的话,语气软弱无力,眼神黯淡又忧郁。

  ——夕雨的父母绝不可能忍心看着女儿饿死……大概还是会继续资助吧。这样一来夕雨就能维持原有的幸福,你也可以留着专属于自己的夕雨了。

  是光坚定地看着光,回答「就算再也见不到夕雨也无所谓,我一定要赶走怨灵,让她永远不用再想着往事流泪」。

  在公园赏花的那天,夕雨和是光并肩坐在长椅上说话。

  『……爸爸上个月就不再汇款过来了,他在电话里告诉我,新太太已经生了小孩,他没有余力再供应我的生活所需。他还跟我道歉,叫我去妈妈那里。』

  在雨停以后的清澈阳光之中,夕雨难过地低着头。

  『我拗起脾气,不理会爸爸和妈妈的劝告。我觉得他们两人只在乎新家庭或工作,没有人真的关心我,所以我饿死也好,真希望自己能在沉眠中死去……就像你说的一样,我……是在逃避现实……』

  虽然难过,她还是用极小的音量努力地说着。

  所以是光听得很专心。

  『我不知道去了澳洲能不能和妈妈好好相处,因为我妈妈是个很精明、很现实的人……她一向看不惯我的态度,经常教训我要更积极一点,或是要我出门运动,还说我很会钻牛角尖,应该多交些朋友,让我压力很大……我在日木的学校都待不下去了,去读澳洲的学校一定更辛苦,说不定又会被欺负,想到这里我就好害怕……』

  她和是光相牵的手开始颤抖,但仍僵硬地抬起头来。

  『我……不会再逃避了。因为你把我带出那个房间,让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很多超乎我想象的美丽事物。』

  她非常卖力地将自己的心情完整地传达给是光。

  『我要去找妈妈,在那里好好努力,这次我不会再逃避了。』

  所以是光响应她了。

  他压抑着挽留她的冲动,尽量表现出鼓励的语气。

  『喔,你就去吧。』

  (我就连国中毕业旅行都只去过大阪,她竟然一下子就跑到南半球!连季节都是相反的耶!这也太远了吧!混帐!)

  是光昨天已经哭着对光抱怨不少了,所以他今天死撑着不哭,用力绷紧眼睛和嘴唇。光则是挂着成熟的表情在一旁看着是光。

  昨天他问是光「你后悔了吗?」的时候,是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回答:

  『少蠢了,才没有咧。我一点都不后悔。』

  如果现在哭出来就前功尽弃了。光一定会调侃他比外表看起来更爱哭。

  不过当他看到出租车开近,还是觉得好心酸。

  夕雨也愣住了,一脸犹豫地望向是光。

  她提着行李的双手都在颤抖,眉稍下垂,脸色苍白。

  是光好想哭。夕雨也像是快要哭了,她以迷惘的声音说:

  「赤城……其实我……」

  出租车停在夕雨的面前。

  夕雨哭丧着脸,含泪望着是光。

  如果现在开口留她……如果伸手抓住夕雨的手,把她拉近身边,叫她不要走……告诉她「我会想办法的,我会保护你的,你留下来吧」,说不定夕雨会点头。

  说不定她会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这种冲动像暴风雨一般扫过是光全身。

  「其实我……」

  她湿润的眼睛、苍白的嘴唇都不安地颤抖着。

  要去语言不通的遥远国家,没有任何伙伴,只有自己一人,像夕雨这么内向的女孩不可能不害怕的。她一定很怕,怕到难以承受。

  现在还来得及。还有机会避免失去她。

  只要说一句「别走」……

  ——我不会再逃避了。因为你把我带出那个房间。

  刚下过雨的公园里,夕雨努力挤出声音对是光说的话又浮现在他的脑海。

  这是老在房间角落裹着毛毯发抖的夕雨第一次靠自己的意志决定的事。

  是光握紧拳头大叫:

  「过去以后如果碰到什么麻烦,一定要立刻告诉我!打电话或传简讯都行!别再一个人躲起来烦恼了!不管你到了哪里,我都会保护你!」

  夕雨的脸皱起来了。

  「赤城……」

  其实他一直很期待看到夕雨再去上学,交一大堆朋友,开开心心地度过校园生活。

  并不是因为奢望和她一起吃午餐、一起上下学,只要能在同一个空间看着她幸福的模样就好了。

  是光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

  不过,他不后悔。

  无论是尽力赶走怨灵,或是拉着夕雨跑出来。

  在公园里僵硬地亲吻她。

  此时送她离开。

  绝对,绝对不会后悔!

  夕雨也和是光一样张大眼睛忍住泪水,紧紧握着拳头。

  「嗯,谢谢,我没问题的。」

  夕雨强装开朗,用颤抖的声音说,此时她手上的宠物提包摇晃了起来。

  「咦……?小瑠璃?」

  盖子一开,牠立刻灵活地跳出来,跑向是光。

  小瑠璃走到是光和光的面前,大力摇起尾巴,接着转身坐在地上。那蓝紫色眼睛仰望着夕雨,好像是和是光他们一起来送夕雨似的。

  夕雨彷佛回到了裹着蓝色毛毯窝在狭窄房间的生活,露出畏惧、恍惚的表情,没多久又咬住嘴唇,像是隐忍着伤痛。

  她以混杂着寂寞和感谢的语气说:

  「小瑠璃……也要离开了呢。我以前……是个胆小鬼,一直不让你出门,真是对不起,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小瑠璃轻轻地喵了一声,彷佛在说「你已经不是胆小鬼了」。

  在小瑠璃、是光和光的目送下,夕雨坐上出租车。

  她在车窗里对是光说:

  「赤城,我以后不要再当夜晚开放的花,我要成为朝着太阳展开花瓣的花。」

  开朗的眼中盈满泪水,露出笑容。

  「下次见面,我一定会变成一个爱笑的女孩。」

  是光也很想对她笑。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抬起嘴角、牵动脸颊,身体还是不听使唤,喉咙和眼眶渐渐发热,咸苦的液体几乎满溢,还得费尽全力才能忍住。

  「呃……嗯。」

  是光皱着脸,努力挤出平淡的声音。他想露出笑容,让夕雨安心一点,但是再怎么努力都笑不出来。

  出租车越开越远,夕雨的身影也渐渐变小。

  (如果碰上麻烦一定要说喔!我会立刻冲去你身边……可、可是……我更希望永远都别发生这种事!就算永远见不到面也无所谓,只要你过得幸福,就比见面好上一千倍。所以不打电话、不传简讯也没关系!)

  小瑠璃贴在他的脚边,光也轻轻地搂着他的肩膀。

  「呜~~~~~」

  是光还是哭了。

              ◇  ◇  ◇

  隔天。

  是光的眉毛比平时挑得更高、嘴唇紧抿、眼睛发红地去上学,同学都吓得退避三舍。

  校园里又传出风言风语,说他是「比怨灵更恐怖的流氓」。

  「听说他赤手空拳和怨灵单挑耶。」

  「连怨灵都被那个流氓吓跑了。」

  不知从哪里来的谣言一下子就传遍整间学校。不过,是光现在也没心情理会了。

  下课时间,他在顶楼栏杆旁,迎着带有夏天气息的微风。

  一道飞机云划过蓝天。

  夕雨应该已经到那边了。

  拥有娇弱笑容的「梦幻少女」消失了。

  可是能看到夕雨那么灿烂的笑容,虽然有些寂寞,他还是觉得很满足。

  那大概是是光的初恋。

  他不禁思考,光至今经历过多少次像骤雨般猛烈的悲欢离合了呢?

  光也飘浮在是光身边,用平静而略带寂寥的眼神眺望着远方。

  ——我想送给她们一个温柔的离别。

  光这么说过。

  他想留给心爱花朵的不是忏悔或赎罪,而是温柔的离别。

  每一朵花。

  每一段恋爱。

  他都打从心底深深地依恋。

  都是无可取代,无比珍惜的往事。

  或许他不只是个轻浮浪荡的少年。

  (我好像开始理解他的心情了。)

  光也会迷惘,也会害怕。

  但他还是努力为对方着想。他的微笑和甜言蜜语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用来安慰别人受伤的心。

  在他的心底,有一片湛蓝而孤独的平静海洋。

  ——夕雨的本质和我很像。

  ——我们只想静静待在封闭的地方,过着一成不变的和平生活。

  为什么光死了以后还要留在这个世上?

  为什么他不时会寂寞地遥望远方?

  是光还有很多不理解的事。

  不过……

  (只要光还在地球,我就会一直奉陪下去。)

  是光靠着栏杆,对这个心思难解的朋友说:

  「你又朝升天迈进一百公尺了吗?」

  「嗯。」

  光温和地回答,金光闪闪的秀发轻轻飘舞。

  「那我得快点练习怎么笑了。」

  「是啊,如果你送我离开时,脸上挂着像在化学教室给那些女孩看到的笑容,我一定到了下辈子都还留有心理创伤。」

  「好了啦,别再提那件事了!」

  「她们说你的笑容比怨灵更恐怖呢。」

  「别说了啦!」

  是光满脸通红地对出言调侃的光大吼。

  将来一定要笑得出来。

  如果哪天又得和重要的人离别,一定要用笑容点亮对方的心。

  一定要忍住离别的伤痛,诚心祝福将要远行的人。

  一定要露出无懈可击的坚强笑容,告诉对方「我没问题的」。

  「是光,你知道黄玫瑰的花语吗?不是大朵的那种,而是小小的,很可爱的那种。」

  「我怎么可能知道。干么突然这样问我?别故弄玄虚了,想讲就直接讲啊。」

  「是是是。」

  光像是在做示范似的,对尴尬地板起脸的是光展露出最耀眼的笑容。

  「就是『笑着离别』。」

              ◇  ◇  ◇

  「听说奏井同学去澳洲和妈妈一起住了。」

  在后庭的竹林里,近江雏以别有深意的语气对忧郁注视着石碑的头条俊吾说。

  「赤城先生真的达成那个『约定』了呢。」

  「……大概吧。」

  他头也不回,低声说道。

  「他和光之君好像真的是朋友耶,他一定听光之君说过不少事情,说不定刺激他一下就会全部说出来了。」

  俊吾面色凝重地打断她明快清晰的话语。

  「不要再散播那种简讯,这种手段太不入流了。」

  「敝人倒觉得那是逼出凶手的好方法呢。而且到处散播奏井夕雨谣言的并不是敝人,要是你怀疑的话……」

  「我没有怀疑你。」

  「……你还在记恨敝人当着赤城先生面前说你是幕后黑手吗?那是故意假装的啦,这样才能探出赤城先生的口风嘛~这样还能让朝之宫认定敝人和你没有瓜葛,这可是一石二鸟的好计呢。演得太过火了吗?」

  她用事不关己的语气问道。

  「我没有在记恨什么事。」

  「就是嘛,学长才不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呢~」

  雏刻意用很愉快的语气说着,然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严肃地说:

  「敝人认为,用简讯散布谣言中伤奏井夕雨的……一定是真心爱着光之君的人。没错,一定是爱他爱得想要杀死他的人。」

  俊吾心想,不知道雏的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

  会是很不适合她那天真脸蛋的成熟冷漠表情吗?

  还是乐在其中的纯真少年表情呢?

  他思考了一下,却不想回头确认。

  只是……

  俊吾想起在信州骑马场碰到光,对他出言不逊时,他那空虚而脆弱的笑容,还有他手腕上的伤痕……

  (在那样的场面实在问不出口。)

  这件事还是继续留在心底吧。

  说不定哪天可以用来当作扭转头条、帝门两家关系的王牌……

  没错,现在没空为奏井夕雨的事情感伤了。

  手中握有越多牌越好。他也是为此才默认了近江雏的存在。

  俊吾走向教室,直到最后还是没看雏一眼。

  他好像听见雏在后方怀着仰慕的语气小声说道:

  「……我们永远都是战友,哥哥。」

  真的非常小声。

  俊吾还是装作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  ◇  ◇

  是光回头一看,帆夏一脸担心地站在后面。

  「……快要上课了唷。」

  她紧张地对是光说。

  是光昨天传简讯告诉她夕雨办了离校手续,还有夕雨昨天出发去澳洲的事。

  帆夏没提起那些事,而是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伸手抓着栏杆。如果他一直待在这里不回去上课,帆夏多半也会留下来陪他吧。

  (式部……果然是个好人。)

  是光正想说「回教室吧」,却看到帆夏露出坚决的神情转头望着他。

  「……?」

  她满面愁容地凝视着讶异的是光,以颤抖的、认真的声音说:

  「对不起,在这种时候实在不该说这种话……我、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我不希望这段恋情变成一场梦。

  我绝不容许你自私地做出改变。

  这等于是背叛了那些疯狂的日子。

  你绝不能改变。

  无论是你,或是我的感情,都得永远保持原状。

  所以…

  所以……

  光,那一天,我站在你的背后……

头条俊吾的主张~那绝对不是爱!

  头条俊吾第一次见到帝门光,是在就读平安学园国中二年级那年初冬。

  他随父母去亲戚左乙女家拜访时,看到一个长相清秀的可爱孩子和他的表妹——葵——一起在花圃种植球根,那就是光。

  那孩子圆滚滚的脸颊是粉红色的,长着细长睫毛的大眼睛散发出纯洁的光辉,满是泥巴的双手在球根旁边拨土。

  那柔软的浅褐色头发在冬天清澈阳光之下显得金光闪烁,简直就像图画书中的天使。

  (和葵在一起的女孩是谁啊?)

  怕生的葵会和朝衣以外的人一起玩还真稀奇。

  葵满脸通红,嘴巴紧抿,好像在生气。

  当那个女孩带着开朗笑容对葵说话,葵立刻慌张地转开了头。

  但是她转头和蹲在对面一起种花的朝衣说话时,葵就害羞地偷瞄身旁,然后又红着脸转向另一边。

  葵和朝衣都是国中一年级,比俊吾小一岁。

  那个女孩和她们同龄吗?

  是学校里的朋友吗?

  不知不觉地,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女孩。

  葵和她的朋友朝衣都留着一头乌黑的秀发,都是魅力出众、无可挑剔的美少女。那女孩在她们两人身边不仅没有相形见绌,甚至是三人之中最耀眼的。

  俊吾从她的身上感觉到不可思议的吸引力,那是他身边的女孩们不曾有过的特质。

  那女孩站了起来,款款走向庭院里的储藏室。

  她想搬起一大袋肥料,虽然抱起来了,脚步却蹒跚不稳。

  「哎呀!光,你在做什么呀!太危险了!」

  葵鼓起红通通的脸颊跑过去。

  朝衣则是用不像孩子的冷静眼神默默看着。

  俊吾比葵更快跑到那女孩的身后,帮忙扛起肥料袋。

  她抬头望向俊吾,一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那眼睛和头发一样是浅褐色,从近处看起来更是美得令人不禁深陷其中。

  俊吾感觉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对女生来说太重了,我来拿吧。」

  「俊吾哥……」

  俊吾突然出现令葵吓了一跳,接着她看见俊吾从那孩子背后伸手帮忙扛东西,立刻不高兴地噘起嘴巴。

  他心想,葵一定是看到他对其他女孩太好,所以吃醋了。葵还是个小孩,这也是没办法的。

  俊吾只比葵大了一岁,却做出这种结论。

  「呃,你是葵小姐的哥哥……?我不是女生啦。」

  和长相一样甜美可爱的声音从近处传来。

  (啊?)

  这次轮到俊吾吓得张口结舌了。

  「我是男生喔。」

  那孩子露出天使般的笑容说。

  (竟然是男生!)

  俊吾感觉自己像是上当了,一脸不悦地将肥料搬到花圃边。那男孩很可爱地向他道谢,他却不响应,也不看对方,而是急忙走进屋内。

  再次见到那孩子,是在帝门家主办的新年派对会场。

  俊吾听到天生长舌的三个姐姐说:

  「你们看!那就是『不该出生的孩子』耶!」

  他转头一看,发现了穿着小孩尺寸西装外套和短裤的「他」。

  他被一群盛装打扮的大姐姐包围,挂着亲切随和的可爱笑容和那些女人应对,她们也都眉开眼笑地和他闲聊。

  姐姐们爱看热闹的个性表露无遗。

  「咦?那孩子就是『光』?不会吧,超级可爱耶。」

  「都是因为他来到帝门家的本家,害得一朱和母亲不得不离开。」

  「所以他以后会继承帝门家?他可是『不该出生的孩子』耶。」

  「不过他真的好可爱喔,头发的颜色也好漂亮!就像外国的王子一样。我都想去找他说话了。」

  「你太盲目了吧。可、可是我好像……也对他有点兴趣。」

  俊吾一直专心听着她们七嘴八舌的对话。

  他以前偷听大人谈话时,得知了关于那个「不该出生的孩子」的事。

  大人一谈起这件事,每个人都皱着眉头抱怨。

  (原来我在葵家里看到的人就是帝门光……)

  从大人的态度看来,俊吾原本以为光会是个阴沉的孩子,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开朗耀眼,彷佛全身笼罩着光芒,和年纪足以当他母亲的女性或更年长的女性都能相谈甚欢,很得她们宠爱。

  大概因为他还是个孩子,不了解自己处于什么立场,才能表现出这么天真的态度吧。

  没错。要是他懂事,绝对没办法笑得那么无忧无虑。

  看着那张如少女般惹人怜爱的美丽笑脸,俊吾又想起自己在葵家里出洋相的事,突然有些难过。

  他有生以来第一个动心的对象竟是男生……而且竟是帝门光。

  (那说不定是我的初恋耶……不,绝对不是!我只是搞错了,那不能算数!)

  还好没多久就发现他的性别了……俊吾暗自捏了把冷汗。

              ◇  ◇  ◇

  因为有过这段往事,俊吾后来一直看光不顺眼,但是基于家族立场又不能忽视他,因此更觉得火大。

  头条家代代侍奉帝门家。俊吾很愤恨地想着,那个轻浮敷衍的花花公子竟然是自己未来的上司,真是太不幸了。

  (可是,真想不到光这么年轻就死了……)

  俊吾也想不到,在光死后竟然会有感激他的一天……

  某个假日,俊吾在家中厨房准备着稍晚的早餐。他一边摘着色拉要用的莴苣菜叶,一边思索。

  光在死前一天答应俊吾,要让奏井夕雨摆脱过去的怨灵,走出那栋残破的公寓。

  后来由光的朋友赤城是光继承他的遗愿,达成了约定。

  夕雨今后如果能在澳洲好好享受新生活,开朗度日,那就太好了。

  在安静的竹林里独自吃午餐,洋溢着幸福神情的少女。

  俊吾对她的沉默寡言和柔弱害羞的眼神很有好感。

  因为有几个任性多嘴、个性轻浮、把弟弟当仆人使唤的凶恶姐姐,所以俊吾的喜好是乖巧柔顺又安静的女性。

  在平安时代,后来成为三条帝的东宫太子命令妃子绥子抱着冰块,并且对她说「如果你真的爱我,在我喊停之前都不能放下冰块」,然后他就忘了这件事,等到想起时,冰块已经融化,绥子的手也冻成了紫色,但她始终默默地捧着冰块,一句怨言都没有。

  要是他胆敢说出「这才是理想的女人典范」,一定会被全世界的女人唾骂,姐姐们听到了也一定会揍他。

  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自拔地迷恋着这种异常温顺的女性。

  只可惜这类女性通常不敢接近俊吾,还没熟识之前就会逃走了。

  再考虑到有三个难相处的小姑,未来的娶妻之路想必是多灾多难。

  就算能找到相爱的对象,如果对方那么文静内向,说不定被他那群姐姐瞪一眼就会昏倒,更别说是开口聊天了……怎么想都不会有好下场。

  话说回来,绥子也有花花公子源赖定在追求,后来甚至和他有了夫妻之实,连孩子都生了……

  当他听到光常去夕雨的公寓,心中既气愤又挫败,难过到几乎胃痛。

  (果然还是不该感谢光……可能就是因为他定期拜访,才害得奏井夕雨更不想走出家门,而且他又和那么多女生牵扯不清……哼,那家伙的恶行根本数落不完。)

  他怒气冲冲地削着红萝卜时……

  「俊吾哥!」

  有一头飘逸乌黑长发、扎着清纯白色缎带的美丽女孩可爱地鼓着脸颊跑进来。

  那是他的表妹,葵。

  葵最近刚过完十七岁生日,纯真的个性之中多了一丝成熟女性的妩媚,变得越来越美了。

  不过在俊吾眼中,葵永远都是个可爱的表妹。

  他身为么子,受尽三个姐姐欺压,所以他都把葵当作亲生妹妹一样宠爱。生来注定要当管理阶级的人绝不能像光一样,对任何人都亲切有加,否则只会被属下看不起。但是,在葵的面前他一向很和蔼可亲。

  「早安,葵。你怎么会突然来找我?发生什么事了?啊,我刚烤好法式咸派喔。是香草鸡肉口味,你最爱吃的。冰箱里也还有一些糖煮洋梨。」

  俊吾的兴趣就是下厨。他用的材料都很讲究,对味道当然也很有自信。

  不过……

  「那不重要啦!」

  葵漫不在乎地拒绝,让他有点错愕。

  「我跟你说,大家都好恶劣,竟然说赤城同学比怨灵更凶暴,还说他拳打脚踢逼怨灵下跪,把怨灵生吞活剥!小朝还冷淡地说『那种人最好滚到怨灵的国度,永远别回来了』!」

  葵激动地抱怨。

  看来她是为了赤城是光在校内评价不停跌落之事感到愤慨……

  「大家说得太过分了,赤城同学听见一定会很难过,他太可怜了。小朝还落井下石地说『要是那个人有这么细腻的神经,早就羞愧得把自己关进抽屉,不敢再来上学了,真可惜』!无论她多么讨厌赤城同学,也不需要说得这么难听吧!

  我再也不跟小朝聊赤城同学的事了啦!俊吾哥,你能不能帮帮赤城同学呢?」

  她气呼呼地说,以真诚的眼神凝视着俊吾。

  原来她是因为平时依靠的朝衣不肯帮忙,才会来找他。

  朝衣和葵从小一起长大,既是好友又是保护者,没想到温柔乖巧的葵竟然会不听她的话,而且竟是为了赤城是光……

  葵和光有过婚约。

  提到那个女友无数、到处游戏人间的光,葵都会说:

  『婚约只是爸爸他们擅自决定的,我最讨厌光了!』

  可是每个和葵熟识的人都看得出来,她从小就一直喜欢着光。这也是俊吾无法给光好脸色看的理由之一。

  光死了以后,葵还在葬礼上对着光的遗照痛骂,闹出一场骚动,让俊吾相当担心,不过她最近情绪稳定多了,也开始会露出笑容了。

  她和发生过纠纷的美术社成员也处得越来越好。

  而且她没有借用朝衣的力量,全是靠着自己的努力。

  至于葵变得积极乐观的理由……

  ——因为赤城同学帮光送了生日礼物给我。

  葵带着害羞的柔和笑容回答。

  那家伙不只改变了夕雨,也改变了葵?

  俊吾对赤城是光怀着复杂的情绪,虽然欣赏,却又不愿认同。话说回来,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和光的出生环境、成长过程都截然不同,个性也是天差地远,到底是怎么和光成为朋友的?

  光的事情他究竟「知道多少」?

  葵的声音把俊吾从沉思之中拉回。

  「俊吾哥,你听我说些话好吗?赤城同学虽然外表可怕,讲话粗鲁,乍看之下好像很残暴,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唷。去游乐园的时候也是……」

  葵不知想起什么事,脸突然红了起来。

  俊吾胸中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为什么这么担心赤城?难道你喜欢他吗?」

  他若无其事地试探道。

  葵顿时满脸通红,说不出话。

  她的视线不停左右飘移,双手按着脸颊,慌得手足无措,最后低下头去。

  「……才没有……这种事。」

  她以细若蚊鸣的声音回答。

  接着昂起红通通的小脸,一个劲地说:

  「赤城同学真的是个好人!而且他是光的朋友!我是因为受到他很多照顾,才会想报答他……所、所以,我绝对、绝对、绝对没有喜欢他啦!」

  (不妙!)

  俊吾脸色发白,彷佛不祥的预感已经成真。

  (葵,不行!哥哥绝不答应!)

  他像个溺爱妹妹的傻哥哥,在心中大叫。

  不对,葵只是还没从光过世的打击之中恢复。她只是因为从小备受呵护,从来没接触过那么野蛮的男人,受到太大的文化冲击,才会搞不清楚状况。

  没错!那绝对不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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