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晴央]傾聽妳的顏色[全一卷][台/繁]
傾聽妳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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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川晴央
插畫:よしづきくみち
譯者:古曉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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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簡介
『聲之色』:聽見對方的聲音時,聲音會像波紋一樣,瞬間在大腦浮現顏色,這顏色代表發言者的感情。
就讀藝大的杉野誠一因為「聲之色」的關係,看得見他人的感情或謊言,令他困擾不已。
這樣的他,在校園裡遇見了一名失去聲音的透明女性。
在便條本上寫著「川澄真冬」並自我介紹的女性,提出想幫誠一製作影片的請求,
相對地,希望誠一可以在製作影片的時候,使用錄在錄音帶裡的姊姊的歌聲。
深深被川澄吸引的誠一,第一次想要知道她內心的顏色。
但是,她那透明的顏色,隱藏著一個秘密────
CONTENTS
序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終章
病房內的窗戶因為暖氣造成的溫差,產生一層薄薄的濕氣。結露沿著玻璃表面滑出一條線,水滴有時候彷彿躊躇慢行,看起來就像是滑落在臉頰上的眼淚。
寫字時沒有壓到底線的文字,整齊地點綴著我手中的白色便條紙。
每個文字的最後一個筆劃都有墨色堆積,看得出來寫字的人慢條斯理地邊思考措辭邊下筆。
〈我也是有祕密的。以前我曾這樣跟你說過。
請讓我藉由這封信說明給你聽。
我究竟是抱著怎樣的想法、為了什麼而接近誠一你呢?
我也知道,我欺騙了你、利用了你,最後還提出這種要求,真的很自我中心,但我還是希望你可以聽聽我最後的請求。〉
我的雙手在無意識之下,擅自把手上的信揉成圓球狀。視線裡只看得見手背上因為太過用力而浮起的一條血管。
我的嘴角歪斜,貼在臉上的紗布也跟著移位,讓紗布與臉頰之間出現空隙,冷空氣趁機鑽入,刺激著我臉上還沒乾掉的傷口。
我把信丟到病房的一角。
我和學長兩人在進入居酒屋前,肩搭肩組起了圓陣。
「聽好囉?雖然對方是個強敵,但只要積極進攻,一定會在某處露出破綻。就算我們的個體能力位居劣勢,但只要團結合作,一定可以獲得好成績。我們要互相援護對方!別忘了戰鬥意識!不能在精神上認輸!我們走!1、2、3加油!」
與其說我們是組合搭檔,不如說其實我是被學長抓來組隊的。什麼狀況都沒講就把我叫了出來,就連接下來該做些什麼,我也不知道。我隨著吆喝聲反射性地踩了一下右腳,堆積在地面的乾燥落葉隨之發出清脆的聲響。
因為現在正好是運動之秋的時節,我本來以為他是叫我出來打網球的,沒想到在居酒屋裡等待著我們的是兩位女性。就算是毫無男女經驗的我也立刻察覺到,這是一場名為「聯誼」的餐會。
「詹姆斯•狄恩曾經說過『把握生命每分每秒,不要留下遺憾』,所以我不想再猶豫下去,打算先交往再說。先上床也好!」
我妻學長坐在我的隔壁,一手抓起大杯的生啤酒杯。現在明明是十月的夜晚,他竟然只穿著一件夏威夷襯衫,襯衫上的扶桑花紋和菜單封面所寫的〈秋季味覺饗宴〉完全不搭調。
「最近不是變冷了嗎?不想要一個可以在床上互相取暖的對象嗎?」
他每次開口說話,那一頭宛如鋼刷的蓬亂頭髮就會跟著搖晃。
和這樣的學長相較之下,我就只是僵硬地坐在桌邊,不停地傻笑。只有在自我介紹的時候,開口說出「我是杉野誠一……呃……是影像學科的。」而已。
「我妻同學真是有趣的人耶!」
「藝大怪人多的傳言原來是真的。」
坐在桌子另一側的兩位女性相視而笑,她們的桌前各自放了自己點的梅酒兌水和卡嚕哇牛奶。
「怪人?我嗎?才不是咧,明明就是妳們太普通了,還穿著看起來都差不多的衣服。」
即使在剛認識的女性面前,他也不肯說句場面話或客氣話,最重要的是他完全沒有為他人著想的心意。
「討厭啦,這可是流行耶,今年秋天就流行穿這樣。」
「穿那種鬆垮垮的洋裝?拿來遮住癡肥的脂肪是很方便啦,但這下子不就看不見胸部的曲線了嗎?」
我妻學長冒失地開始審視女性們的胸部。
「討厭啦~我妻同學真是下流~」
女性們一致誇張地縮著身體。頓時整個空間充斥著笑聲,我喝著烏龍茶的速度也加快了起來。
我緊張又怯懦到已經分不清手掌上濕潤的液體,究竟是結露還是手汗。
「我妻同學喜歡胸部大的女生嗎~?」
腦中浮現出腐爛木材般的「焦茶色」。點梅酒的女性正鄙視著我妻學長。
「真是幽默又直爽的男人啊!」
從啜飲卡嚕哇牛奶的女性中感受到「緋色」。看起來就像是地底深處滾燙的熔岩般不吉利。她已經鄙視學長到了沸點,憤怒不已。
她們都在心底想著:「這場聯誼什麼時候破局解散都不奇怪。」
當我聽見對方的聲音時,聲音會像波紋般,讓我的大腦在一瞬間浮現出顏色。
等到我就讀國小二年級時,才知道原來「聲之色」代表發言者的感情。
「誠一!好好唱出聲來啊!」
在上音樂課時,每當班上女生對我這樣吼叫,我的腦中都會浮現出塔巴斯科辣椒醬那種紅色。
「抱歉。」「我也想要唱出聲。」「我也有聽見音樂。」
每次我開始解釋的時候,她的「聲之色」會慢慢混入群青色。當群青色的比例跟緋色差不多時,她就會開始大哭,並說:「你為什麼就是聽不懂?」
到了國小四年級時,我才知道那個名為「聲之色」的感受並不是大家常識中所認知的事物。媽媽以前一直都把我所說的「聲之色」解釋成小孩子的妄想。直到我十歲時仍然不停說著「聲之色」,媽媽才只好帶我去醫院就診。
「他從以前就很愛說『那個人在說謊』之類的話,就算我開口說教,他也會發現我其實根本沒有生氣等等。」
從檢查結果中確定我沒有異常後,醫生便開始說明:
「知道聯覺這個詞嗎?」
我和媽媽都歪著頭。
「就算印象這種東西本身不帶有顏色,我們還是能夠聯想出相符的色調對吧?例如男生是藍色,女生是紅色。或許是他這方面的聯想力發揮到了極致,所以他會將接收到的情報自動在腦內轉換成其它感受。」
醫生一邊用原子筆搔搔自己的頭髮,一邊繼續說道:
「也有看到國字就想起味道、看到形狀就聯想到聲音的例子。據說可以背誦圓周率到好幾百位數的人,會把數字聯覺成景色。」
「嗯……這個病治得好嗎?」
「不,跟治療沒有關係,畢竟這並不是病。由於這是稀有案例,我無法理解的部分也不少。」
醫生和媽媽一來一往地對話之後,導出了一個結論:「只要不影響日常生活,放著不管也沒關係。」
有些單字對當時的我來說很難懂,後來我才理解,這是在說明何謂「感受力」。
不過,我也曾經遇過即使對方正在怒吼或是哭泣,感受到的「聲之色」卻和對方的表情完全相反的案例。我想,我所看見的應該是對方真心話的顏色,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是聯覺的一種。雖然抱持著這個疑問,但我並沒有詢問原因為何。
「有什麼困擾話,隨時都可以找我談喔。」
聽見醫生笑著這麼說時,我在腦內看見了紫色。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紫色代表著猜疑心。當時還是小孩子的我,只覺得暗紫色就像是魔女熬製的湯,覺得很不舒服。
「啊,我想起來了!對了!對了!」
我妻學長邊拿啤酒杯,邊指著點梅酒的女性。
「我一直在想到底曾經在哪看過妳!就是那個!我之前看的A片!妳長得超像A片中,那個被男優用魔法暫停時間後所玩弄的女優!」
我從學長的聲音感受到清爽的檸檬色,代表他終於從記憶中挖掘到真相的爽快感。
「討厭,我才沒拍那種片呢。原來我妻同學會看那種東西啊──」
梅酒小姐的聲音和表情都很爽朗,但是,我的腦裡浮現出她隱藏在聲音中代表輕視的焦茶色,已經變得比剛剛還更要混濁。
「不是第一個女優喔,是第二個被玩弄的那個女優。長得超像耶──」
「問題不在那裡吧──?」
梅酒小姐試圖轉移話題,她把手上的濕紙巾當作麥克風,轉而找我聊天說道:
「哎呀──跟這種學長做朋友,誠一你也很辛苦吧?常常操煩許多事情吧?」
如果我能緩和場面氣氛,說出可以製造新話題的回答就好了。但我的腦袋沒有靈活到辦得到這種事。
「是、是啊……很操煩。」
我擠出的聲音小到甚至無法蓋過鄰桌上班族的對話。
「我們是讀影像科的,所以對拍攝的幕後很有興趣,那個作品真的把時間給暫停了嗎?」
「我、我都說那女優不是我了!」
梅酒小姐大概終於按捺不住,用力把玻璃杯放在桌上。我被那聲響嚇到,突然繼續接著說:
「可、可是學長,你很喜歡那片DVD對吧!」
梅酒小姐的「聲之色」已經混濁到像是在腐爛的木材上抹一層爛泥。
那句完全無法幫上忙的發言,是我在本次聯誼中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聯誼真是棒透啦!」
我妻學長拿起剛剛在便利商店買的氣泡酒,灌進他那還殘留啤酒味的嘴裡,花了半分鐘左右喝光後,猛然把空酒瓶放在作業台上。
「學長,你總有一天會被告性騷擾的……」
我勉強在地板上找到空間坐下。
進入這位我妻學長所住的宿舍以前,外頭的空氣冷到露出工作褲的小腿長出雞皮疙瘩。但是,他的房間卻悶熱的不得了。問題鐵定是出在疊到像拼圖般的瓦楞紙箱。學長那狹窄的房間裡總是放著搞不懂是什麼東西的材料和瓦楞紙箱,就連床上都四散著雜物,無法想像他平常到底是睡在哪裡。堆積如山的箱子就像擁擠的高樓大廈,帶給我沉重的壓迫感。
「那個是我這次要在拍攝中用的東西,所以從今天開始,這個就是桌子了。」
我妻學長保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勢,把他腳邊的瓦楞紙箱踢給我。我便按照他的指示,把自己的可樂和脫下來的連帽外套摺疊好,放在紙箱上。
這間宿舍直通猪士藝術大學廣闊的校園。我和我妻學長一起就讀有好幾門學科的影像科,只是,學長常常翹課,用一起就讀這個字眼似乎不太恰當。
「咦?那是可樂嗎?你不會喝酒嗎?」
「因為我還未成年。」
而且我之後還得騎機車回到距離這裡兩站的公寓。
「不管是酒還是香菸,二年級的時候就可以嘗試了啦。二年級就可以了!」
我們現在是二年級生。而我之所以稱他為「學長」,是因為他漂亮地留級了好幾次。當我剛入學的時候,我妻學長還是二年級生。
由於學長留級太多次了,我也不知道他的實際年齡。
不過,看他一臉絡腮鬍和完全沒整理的蓬鬆亂髮,就算別人說他已經超過三十五歲,我也會表現出毫不吃驚的無趣反應。
「不管什麼事情都該嘗試,酒也要喝啊。大學生活只有八年而已耶?」
這句志得意滿地擺明了要待到被退學為止的格言,是學長的口頭禪。正如他所說,他其實在藝大中做了好幾部影像作品。而放在這宛如倉庫的房間內的紙箱裡面,幾乎都塞滿了進行那些攝影時使用的小道具和資料。
不過,放在這間房間裡的物品中,沒有一樣是學長自己親手製作的。他笨拙到甚至要花一整天的時間才能把線穿過裁縫針。
與其說是製作,不如說是學長脫口說出:「不覺得這樣做很有趣嗎?」之後便著手企劃,然後再負責「逼人製作」。
雖然我好像把他形容得很差勁,但後來我在這一年半中學到,其實像他這種負責企劃的人,在藝術大學中意外地很少,為了完成一份作品,這樣的人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當然,即使如此我也無法容忍他那不知輕重的人格。去年的這個時期,他對初次見面的我所說的話,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反正你很閒,來幫我吧。」
我感受到的「聲之色」是澄澈的金黃色。他的內心充滿著自信,深信自己的提議全都是為了我好。
「這是你做的吧?」
他用手中的手機重複播放我之前當作作業提交的影片。他不知道是從哪得到那個影片,看完後特地來找我搭話。
當時連教室位置都還搞不太清楚的我,突然被不請自來的學長追問到狼狽不堪。
「你用什麼編輯軟體?」「高中時就在玩影像嗎?沒別的事情可幹嗎?」「所以你有多閒?」
面對這個根本還沒報上名來就滔滔不絕的學長,我的內心起了一股無名火。遺憾的是,我無法拒絕他(畢竟我真的很閒),因此開始幫忙編輯他當時企劃製作的作品。
順便一提,已經完成的影片叫做《上課時,從眼睛發射光束的教授和被燒殺殆盡的學生們》,在影片分享網站的點閱率到現在都還在踏實地上升中。
我老是擔心哪天會被教授本人發現。要是被問「是誰編輯的?」學長絕對會立刻出賣我。
不知道我妻學長是把我當作影片編輯人手看待、還是當作感情還算好的學弟看待,他常常會像今天一樣,為了湊人數玩耍而叫我出來、或是只在進行製作作業時找我陪他。即使如此,對我來說,他仍然是自從我讀大學之後相處時間最長的對象。
我妻學長整個腰沉入椅子中,一臉饒富興致地眺望著窗外。
「話說回來,我今天的發言可真是敏銳啊,我的實力真是不可小覷。」
從他這句話來看,可知他對於剛才的聯誼毫無反省之意。
「我覺得她們沒生氣就已經算是奇蹟了……」
結果,學長失禮的態度和我沉默寡言的行為,並沒有讓女性們當場爆發不滿的情緒,她們真是個顧全大局的人啊。感激不盡。
「她們不是笑得很開心嗎?」
「你說得也是啦……」
「怎麼啦?啊,難道是你之前那個『魔法耳朵』嗎?」
「才不是。」
我沒有對父母以外的人提過「聲之色」的事。不過,之前被學長抓去打麻將時,我曾經靠著「聲之色」看穿參加者作弊。
雖然當時我用「就是覺得他的聲音在發抖」蒙混過去,但從那次以來,學長就開始說我是個「擁有『魔法耳朵』的男人」。
「我有在聯誼時,害女生覺得困擾過嗎?」
「你不是說自己以前被女生搧過巴掌嗎?」
「是在說小梓還是淳子的事?啊,還是真奈?」
「我比較訝異你可以一次講出這麼多名字……」
「囉嗦!況且明明是你的問題比較大吧!你在聯誼後半段,根本一直低著頭!」
學長高舉手上的氣泡酒,面對著我如此說道。
「你說得也沒錯啦……」
雖然原因出在學長身上,但我無法反駁。
只要不同時接收對方的臉和聲音,腦中就不會浮現出「聲之色」。對方不必直視我,但我的視線裡必須有對方的臉孔。
所以,我實在無法在聯誼中繼續看著女性們拚命隱藏自己對學長的輕蔑與憤怒,只好在途中拚命轉移視線。
我也不太懂發動的詳細條件是什麼,或許不只是接收聲音,接收表情、動作和臉部皺紋等細微情報,都是讓我感受到「聲之色」的必要條件吧。
隔著電話聊天時,不會看見「聲之色」。錄影的影片等等,似乎也因為消除了各種細微情報,所以也不會浮現出「聲之色」。
如果這次的聯誼可以透過視訊電話參加,或許我就會覺得輕鬆許多吧。
「難得安排跟音樂科美女聯誼耶,雖然其中一個不是我的菜就是了。」
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位。我是覺得那兩位女性都非常有魅力,都有著漂亮肌膚和圓亮大眼。
「你只是為了湊人數才強迫我去的吧。」
「因為像你這種土裡土氣的傢伙,也知道自己沒資格挑人啊!」
有句話叫做直言不諱。但學長的發言已經是赤裸直白到不忍直視的程度。就算是在這間怪人機率頗高的藝術大學中,他的怪人程度也算是出類拔萃。
「下次的聯誼,禁止你繼續那樣畢恭畢敬。第一步就要盡可能進攻到對方內心,這可是約會鐵則!」
「喔……」
下次的聯誼。聽起來就跟下次的行星連珠時間一樣,毫無現實感。
更何況,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用輕快的語氣和女生對話的模樣。
「啊,不過你說不定不必去下一場聯誼呢。」
我妻學長冷笑著如此說道。
「什麼意思?」
「我看到囉~你拿到女生的聯絡方式了吧。真是良心掉河又被狗吃的傢伙啊。」
學長連說兩個譬喻來嘲弄我。
「拿是拿到了啦……」
「真好啊──秋天真是戀愛的季節!」
「學長,你春天和夏天也都這樣子講過……」
我從牛仔褲口袋中拿出對折的餐巾紙。在居酒屋的店名印刷字底下,寫著點梅酒的女性的電話號碼。雖然上面的數字因為餐巾紙表面的凹凸紋路而歪斜扭曲,但還是能清楚辨識。
「如果下次能在沒有那位學長的環境下喝一杯就好了。」她在道別時說了這句話,同時把餐巾紙交給我。
「喂,快點聯絡她啦。現在立刻、在我面前。」
「我為什麼非得照做不可啊?」
「有趣的事件如果沒在我的眼前發生,就等同於沒發生過。」
我妻學長用食指和中指圈成橢圓形,像是戴眼鏡一樣放在雙眼的前方,看起來就像個新品種的外星人。
「我才不聯絡。」
「為什麼?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耶。」
「因為八成沒希望。」
當她叫住我的瞬間,我還在心裡妄想:「原來如此,像我這種長相的人其實在這地區可是大受歡迎的風雲人物,就算沉默不語也會有女生主動搭話啊。」這種投機的邪念還讓我不由得擺出陶醉的笑容。
但是,當我聽見她說:「下次我們倆一起喝一杯吧。」的時候,卻感受到如同陰天般的鉛色。那是罪惡感。如果她真的對我有好感,我的腦中不可能會浮現出那種顏色。「我記得她有男友喔──」
「啊──這樣啊。果然。話說,既然你早就知道,就事先跟我說啊!」
學長絲毫不在乎我抱怨的內容,繼續說道:
「畢竟她的社團因為人數不足的關係,快要廢社的樣子。所以才會到處尋找願意入社的人,參加聯誼也是為了這理由吧。」
學長在大學內走個三步就會遇見認識的人,對八卦話題也很敏銳。
「那可真是辛苦啊。」
或許正因為這種內情,她們才肯隱忍下來,並讓那場聯誼溫和地結束。我感受到的那個代表罪惡感的灰色,也是因為欺騙了我而受到良心的譴責吧。
「學長,你就算知道她有男友,也知道她的社團狀況,還願意參加聯誼啊。」
雖然我妻學長從來沒有達成他的目的過,但對他來說,參加聯誼是為了要找女朋友的,要他參加一場毫無未來可能性的聯誼,實在很不自然。
「為了和女生相遇而參加準沒錯。」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醉而體溫上升,學長脫下身上唯一一件夏威夷襯衫。
「就算有一朵花腐敗,不代表整座花圃都髒掉了不是嗎?不管是為了增加社團人數還是有沒有男友,都有相遇的價值啊。說不定你可以在聯誼中遇見更可愛的女生,對方也可能會跟男友分手啊。」
「相遇的價值……」我像個笨蛋一樣復誦。
「你的問題在於談戀愛之前吧。你就加入社團,喜歡上個有男友的女生然後被甩,這樣也算是一個寶貴的經驗啦。」
學長大大地張開雙臂如此提案,他的腋毛也跟著展露無遺。
「為什麼是以我被甩為前提啊。」
「我才想問你為什麼會覺得事情可以稱心如意啊?就憑你那個性。啊,有分岔。」
學長從腋下拔了一根毛之後,只在一瞬間四處看一下有沒有垃圾桶,隨後立刻斷念,直接把那根分岔的毛髮往自己的背後丟去。
「你都讀了這間學生多到像笨蛋一樣的大學耶,多去跟幾個人相遇啊!你就是這副德性,才會一個朋友也沒有。不管是在這裡還是老家。」
「你、你哪知道我在老家有沒有朋友……」
「我知道啊。你一次也沒回老家過吧?就連暑假也一直待在這裡不是嗎?」
放在紙箱上的可樂罐發出喀啦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贊成學長的發言。
「因為回老家的交通費開銷太大了啊。再來,就算是我這種人,也是有一點戀愛經驗的,我也有一兩個喜歡的女生……」
「做出行動之後才算是有戀愛經驗啦。告白之後被甩,就可以得到首次失戀點數1點。」
「失戀點數是什麼啊……?」
「就是經驗值,累積之後會發生好事喔。」
「你說的那些點數,感覺累積之後好像可以換個米券之類的東西。」
「白癡,至少可以讓你去夏威夷旅行啦。」
不知道為什麼,學長挺起了胸膛。
「反正你口中的戀愛八成只是躲在牆壁或樹木陰影處偷看女孩子吧?說不定連話都沒說過。沒錯吧?」
被說中了。我無法反駁,只好把手上的餐巾紙擺在可樂的旁邊。從可樂罐滴落的結露開始慢慢地染濕纖維。
「我小時候曾經問過喜歡的對象覺得自己怎麼樣。」
「對方一定說你是個陰沉的傢伙吧?」
「只有學長你會這麼直白啦。對方只說:『喜歡你啊,沒有問題。』」
「說謊的吧?」
我妻學長的回嘴彷彿說明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讓我不發一語。正如他所說,對方對我說的那句話,的確是謊言。
「沒錯,你說得對。」
只是,有件事我沒跟學長說明。我詢問的人並不是戀愛對象,而是我的父母。
當我吐露出「聲之色」的事情後,便開口問我的父母:
──擁有這種力量是不是很怪……?
父親立刻就回答說:「哪裡怪」「別在意」。而母親也跟著接話說:「沒錯沒錯,那是個性的一種啦。」
但是,就在此時,我在腦內感受到混濁的綠色。現在回想起來,那顏色就跟當時上學路線中會經過的儲水池裡頭生苔的水一樣。還是小孩子的我,總覺得那個位於住宅區又深不見底的池子很噁心,每天都故意用跑的跑過去。
那顏色對我來說,是不安的象徵。
我立刻回答說:「這樣啊,我知道了。」便立刻轉頭不再看著父母。因為我覺得不應該再繼續看他們的「聲之色」了。
如果父母心底那股不安之色並不是我會錯意、如果那顏色變得更深的話……一這麼想,我甚至喪失了製造話題並跟他們聊天的能力。
後來我再也不曾跟父母談跟「聲之色」有關的話題。或許他們以為隨著我長大成人,也早就感受不到了吧。
從此以後,我開始自行避開與包括父母在內的人四目相交,盡可能不要感受到他人的「聲之色」。
我會和他人保持距離,時時留意說話的時候不要觸及對方的神經。
我害怕擅自深入他人的心而讓他們受到傷害。絕對不可以讓對方的顏色變得混濁。同時,卑鄙的我也很怕察覺對方藏在心底的想法,害得自己受傷。
即使如此,憤怒的沸點或悲傷的洞穴仍然會突然出現在眼前。當我一發現,身體就會像傀儡般失去柔軟度,連站都站不好。
多虧這能力,讓我的高中生活完全沒有充實可言,也只交到幾個徒有形式的朋友。但我還是因為自己沒有傷害到任何人、沒有惹任何人生氣而感受到成就感。
看得見「聲之色」並不是什麼英雄的超級力量。這股力量既不能解決事件,也無法拯救任何人。如果說真的有人因此得救,那個人應該就是膽小的我自己吧。
「我很不擅長這種事啊。溝通交流什麼的、抓取與人之間的距離感什麼的。」
餐巾紙吸飽可樂罐上的水滴後,變得濕濕軟軟,我仔細地對折,然後直接丟到垃圾桶。
「人都有擅長或不擅長的事啊。」
我說完後卻沒聽到任何回答,抬頭一看,發現學長把喝光內容物的氣泡酒瓶抵在自己的胸膛上,玩了起來。
「誠一你看。作品命名為《用乳頭和易開罐拉環痕跡做出的臉》。」
「看來你對我的事根本不感興趣嘛。」
「嗯。啊,糟糕,要消失了。誠一!快點拍照!快!」
●
當我轉頭背對著電腦螢幕時,發現窗外已經一片明亮。接收到跟電力製造的光線截然不同並帶有熱度的光芒之後,我的眼球感到一陣刺痛。
像這樣沐浴在清晨陽光之下,代表自己又度過了漫長人生中的其中一晚,心中油然升起些許成就感。
我從椅子上站起,打開陽台窗戶。秋天特有的乾燥空氣進入屋內,彷彿乘著秋風而來的茶色枝葉,在一樓涼亭中搖曳。
「好啦,快點起床準備!」
「姊姊也還沒好啊!」
「那姊姊也一樣動作快!快點快點!」
「知道了啦──!」
隔壁鄰居家傳來聽起來不像剛起床的少女聲和腳步聲,我沉重的身體與那快活的聲音呈現出鮮明的對比,同時,我想起以前我妻學長對我所做的預言:
──我看你啊,總有一天會死在公司的電腦前,螢幕上顯示著別人硬塞給你的工作,因為已經做完了,上司看了你的死狀之後也只會說一句:「好吧,算了。」
我當時盯著我妻學長的臉,「聲之色」顯示出的是代表無色的白色,不帶有任何含意。因為他並不是在開玩笑或嫌棄我,反而讓人無法生氣。況且,隨著時間流逝,就連我也開始覺得學長的預言越來越真實。
「七點了啊……」
我妻學長要我做的影片編輯作業已經完成了八成左右,電腦用盡全力輸出最終檔案,速度慢到就連滑鼠動作都變得遲鈍起來。
「就這樣睡下去……好像會很危險。」
從我住的公寓到大學,大約是騎機車二十分左右的距離。之所以選擇住在有點遠的地方,是因為我把低廉房租的重要性放在通學的便利性之前。而且和位於縣境的大學周遭環境相比,這個地區的超市和較有規模的店也比較多。
早上九點的課,就算把早上會塞車這點考慮進去,騎機車上學的話也只要在八點半出門就來得及。所以只要在出門前十分鐘起床……
我開始在腦內計算開始上課前的預定排程,雖然能睡的時間短暫但還算足夠,可是,我完全沒有起得來的自信。
高中時我會在固定的時間起床,每天都有充足的時間準備出門上學。但讀了大學之後,當可以自行決定要不要出席上課時,我也變得無法戰勝睡魔。
棉被就像是聖母一樣溫柔包覆著我,彷彿有人正在操縱睡覺的我,讓我自動關閉鈴聲大作的手機鬧鈴。重複這動作好幾次後,我才一邊蠻橫地憤怒並心想:「為什麼這世界上會有人發明貪睡功能啊?」一邊爬出被窩。
當然,這裡沒人會責罵為了看午夜外國影集和電影而熬夜的我也是其中一個原因,早睡對我來說就跟早起一樣困難。
「該準備上學了吧……」
徹夜未眠直接迎接清晨陽光,對大學生來說,是搶下出席率的其中一種機會。
當我伸展已經固定成椅子形狀的關節時,放在佈滿灰塵的桌上電風扇旁邊的手機開始震動。
不管撥電話的人是誰,我都討厭手機鈴響的瞬間。因為這和被他人搭話是一樣的意思,都是要開始交流的訊號。
當然,用電話或郵件看不到對方的表情,就感受不到「聲之色」,就算如此,我的內心還是會像條件反射一樣武裝防備。
畫面顯示為「我妻學長」。
「喂學長?要代點名嗎?」
『哪有人第一句就這樣說啊!』
我看不見隔著電話的學長的臉,所以腦中不會浮現「聲之色」。不過倒是可以很清楚知道他現在很不服氣。我很後悔自己因為熬夜而精神疲憊導致嘴巴亂說話。
「對、對不起。有什麼事嗎?」
『喔,其實只是要你代替我去點名啦。』
我覺得正經地道歉的自己真是個白痴。
『不管是不是找覺得我只會要他代點名的人幫忙,我的心情也不會有所變化啦!』
聽起來好像合情合理但根本只是自我中心的歪理,總之還是先道歉再說。
「抱歉。要幫你去上色彩跟影特嗎?」
『只有影像特論,我沒選色彩課。』
是第二堂課。我記在腦中。
『還有之前那個作業,今天要討論喔。下午三點在第二學食集合。』
「嗯,說得也是。差不多也該開始準備了……」
『我打算以少人數拉長時間製作,不早點開始不行。 』
學長說的那個作業,是得製作五到十分鐘左右的影片並且提交。出這份作業的課堂是必修學分,學長這次也終於打算開始著手進行。跟他上同一堂課的我也只好擔起這分責任,兩個人一起製作。
『還有,教授還指示說,禮拜五以前要提交外景地點的資料,你可以隨便幫我在大學內錄一錄嗎?』
「拍攝場所決定在大學內嗎?」
『我們都還沒討論,哪能這樣定案啊。提交資料這種中間報告,不過只是給教授確認我們到底有沒有偷懶,隨便交一下就好……啦。』
學長打了一個大呵欠。
「我順路去你家拿攝影機吧?」
『不要,我現在要睡了。你就用手機隨便拍拍……就好……』
他又打了一個大呵欠之後,說了一聲『晚安』就掛斷了電話。
第一堂的色彩學播放了以黑白與彩色切換演出的外國電影。我沒有從電影中感受到「聲之色」過,像這樣子欣賞電影也是課程的一環,令人不禁想要感謝藝大這個環境。
高中上課時,有時候我會看見老師因為在課堂中講話的學生而煩躁不已的「聲之色」,因此憂慮到無暇聽課。
不過,因為我徹夜未眠的關係,即使電影再有魅力也是毫無意義,我不小心在中途睡著,等醒來之後才發現已經下課了。
我就這樣渡過每一道上下課鈴聲之間的時光,和我妻學長約好的時間也不知不覺快到了。我提早十分鐘離開教室,邁步前往約好的集合場所──學生食堂。
走路的時候,掛在脖子上的耳機不停碰撞連帽外套的拉鍊,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
平常為了不要感受到多餘的「聲之色」,我會戴上耳機邊走邊聽音樂,不過今天得先做被委託拍攝場所的取景工作。
我啟動手機裡的應用程式,用長方形截取視野的一部分,日常世界似乎成了人工製造的影像世界。即使就讀影像學科,比起拍攝工作,比較常進行編輯工作的我其實很少有掌鏡的機會。但我並不討厭這個瞬間。
我一邊留意行動方向,一邊往學食走去。
就算拍攝的是毫無意義的場所,我妻學長也會在之後補上似乎有那麼一回事的說明吧。拿來當作期中報告應該很充足。
這間大學座落於郊外,校地寬廣,我曾經把機車停在停車場,結果因為覺得走到教室的距離又遠又麻煩,最後乾脆直接騎車回家去了。
校舍之間的道路兩旁鋪著草地,前面有位美術學科學生身穿沾上各色斑點的連身工作服,正在畫布上揮毫作畫。他的視線前方是葉子開始變色的街道樹。但當我與他擦身而過時,卻發現他畫的街道樹蔥綠茂密。
「葉子的顏色變了……不重畫的話……」
我聽見他如此喃喃自語。
雖然我一直跟其他學生擦身而過,也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動作。在這校園內,邊拍攝邊走路的人並不稀奇。
我走到被校舍所包圍的中庭,上個月的學園祭曾在這裡架設一座巨大主舞台,似乎也擺了好幾間攤位。因為我一次都沒參加過,所以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樣的光景。
正當我轉圈拍攝中庭的中心時,突然在畫面中看見了惡魔。
「那是什麼?」
我的視線離開手機,用自己的雙眼親自確認。校舍三樓外的走廊上,的確站著一位長著羽毛和角的男人。
我揉了揉眼睛之後,這才想起,那邊應該是設計學科的校舍。他大概正穿著上課時做的其中一份作業,或是正在做月底的萬聖節用服裝。
我操作手機拉近鏡頭,雖然畫面變得很粗糙,但也確認到他背上的羽毛根部裝有固定用的皮帶。路過的女學生為了不要撞到羽毛,彎下腰從惡魔的後面通過。
為了清楚捕捉打扮成惡魔的男學生,我往後退了幾步。
此時,在畫面中,剛剛從惡魔後面通過的女學生正好瞄了一眼自己的手錶。也許是因為從她看著手錶的角度延伸看過去時,發現到了我的身影吧,她的視線也自然而然往我的方向移動。這時,她突然用力指向我。
她是不是在氣我擅自偷拍?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這瞬間,腳後跟似乎撞到某個東西。
當我整個人的重心轉移到背後時,腦中突然掠過這座中庭的別名。這所大學的學生,都稱這座中庭為「噴水公園」──
唰啦!一陣銳利的聲音後,我的耳裡灌滿了水,視野搖搖晃晃的,口中吐出的泡沫不停地往上浮。
「噗呼!」
我一邊吐出從嘴巴和鼻子入侵的池水一邊浮出水面,抓緊水邊的圓形圍欄後才爬了上來,比起寒冷和疼痛,最先充斥我整個腦子反而是丟臉的感覺。
一邊拍攝一邊在校內走路的學生並不稀奇,但因此絆到腳之後還直接往後翻下噴水池的學生可就沒那麼常見了。
「小心背後啊──!」
站在走廊上的惡魔把雙手圈成擴音器取笑著我,經過這附近的學生也不禁失笑出聲。
雖然我也很希望有人可以事先告知,不過對方如果是個天使那也就罷了,要求惡魔這種事也未免太不合理,況且這次完全是我自己太過粗心大意了。
我坐在噴水池畔看向腳邊,找到了自己的手機。跌倒的時候手剛好沒抓穩,手機才僥倖沒有跟著落水。倒是包包和裡面裝的東西全都濕透了,我把掛在脖子上的耳機拿起來一看,水沿著耳罩滴個不停。
「──哈啾!」
突然吹起的風撫過我濕漉發冷的身體,讓我反射性地打了一個噴嚏。就在打完噴嚏並睜開雙眼時──
〈你沒事吧?〉
寫著這個問句的便條本攤開出現在我的眼前,抬頭一看,發現有位女性站在眼前。
光線在她的周圍形成一道七色的結晶,給我一種彷彿身處於極光之中的錯覺,直到自己的瀏海滴下水滴後才回過神來。
她重新整理自己身穿的柔軟奶油色的針織薄外套衣襟,再度把寫著〈還好嗎?〉的便條本舉在胸前。
「呃、我沒事。沒問題,完全沒事。」
她把自己色澤典雅的茶色頭髮編成一條辮子,掛在右肩上。辮子編得輕柔鬆軟,髮根的部分還包覆著柔軟的空氣。
她的鼻子並沒有特別挺,眼睛也不是很大,但我的視線還是離不開她的臉。那柔和的表情堆滿了親切感,彷彿我是她認識許久的朋友。
我的心跳加速,有股時間正緩慢流逝的錯覺。是因為她的面孔?還是她的舉止?又或是我正在思考這簡直像是電影的其中一幕呢?眼前的畫面幾乎要讓我脫口說出「好美」。
「啊,妳是剛剛的……」
我記得這一身白色洋裝搭針織薄外套的打扮,她就是剛剛在走廊上指著我的女性,看來她還特地從那邊走過來。
她轉動夾在便條本後面的原子筆並握在手上,在便條本的反方向振筆疾書。
〈來不及幫你,真抱歉。〉
她在這段文字後面畫了流汗的圖案,看起來就像是郵件中會用的繪圖文字。她沒有用聲音來表達意思,而是只用手勢和表情、文字傳達。
「不,不會。畢竟是我自己犯蠢跌倒……」
大腦比平常還無法正常運作,不只是因為對方用文字詢問我的關係,還要加上她身周的空氣感非常清澈這個原因。她那純粹的視線,令我比平常還要緊張。
「啊,話說回來、那個,課、要開始了……」
她在自己的臉蛋旁邊比出一個OK手勢。
「啊,這、這樣啊……」
我像是義務般地答腔,並偷看她的臉色。她是不是正在心底嘲笑著我呢?是不是很瞧不起我呢?雖然心中很不安,但她並沒有發聲說話,使得我也無法確認她的「聲之色」。
她用指尖摸了摸放在鎖骨上的辮子後,又寫下其它文字。
〈有沒有東西可以擦?〉
「吹(註1)?咦?笛子之類的嗎?」
她聽到我的回答後,先是睜大了雙眼,隨後緩頰而笑,然後再度提筆寫字。
〈我是說,擦的東西。〉
「啊,這樣啊,擦的東西啊!抱歉,因為我剛剛在聽笛子的聲音,所以搞錯妳的意思了。還讓妳特地重寫,真是抱歉。話說回來、那個,我沒事。這點程度一下子就會乾了。」
我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著話,一邊狼狽地站起身來,闔起包包。而她又再度拿便條本給我看。
〈慢慢來,沒關係。〉
好漂亮的字。每一撇一劃及收尾的線條都清晰細瘦。
她確認了一下看著她寫的字而沉默不語的我之後,又再度振筆疾書。
〈因為我講話也很慢!〉
她像是在捉弄人似地歪著頭笑著,一道風吹來,長度到膝蓋以上的洋裝下襬搖曳飄動。
「那個……我沒有受傷,沒事的。」
隨著她的文字影響,我清楚了解到自己的思緒似乎也開始變得清晰起來,即使整頭濕淋淋,也感覺舒服的不得了。即便如此,我似乎因為只有腦部充血的關係,感覺不出是冷還是熱。這種不可思議的感受一直圍繞著我。
「反正福利社有賣襯衫和毛巾,幸好手機沒壞。」
她聽完我的說明之後,一臉純真地豎起大拇指,臉頰上浮現了酒窩。
妳叫什麼名字──這句話差點從我的喉嚨蹦出來,但我還是選擇說出其它台詞:
「那我先走了……」
「小川澄!妳在幹嘛啊!」
朝我們拋出這句話的聲音來自於我妻學長。他突然從路過的情侶中間穿過,往我們的方向走來。
「嗯?這不是誠一?在冬天游泳啊?好像很好玩,我也試試看吧。」
「學、學長,你認識她嗎?」
我交互看著學長的臉和這位女性的臉,她則是對學長點頭致意。
「喔,她是川澄真冬,是我女友!」
●
「──開玩笑的啦!」
我妻學長大口咬下沾滿咖哩的炸豬排。
我和學長和川澄真冬三個人圍坐在學食的圓桌前,只有我和學長兩人之間的椅子距離比較近。
現在已經過了中午時分,學食內只有零星的人在。
「看她的反應就知道是騙人的了……」
川澄同學很難為情似地玩起右肩上的辮子。
放在她手邊的便條本還殘留剛才在噴水廣場中寫的文字。
〈不是女友。〉〈第二次見面!〉
那凌亂的文字看起來像是只懂得隻字片語日語的外國人寫的,讓我回想起她焦急寫字的模樣。
不管是拚命否認的時候,或是一起來到學食的時候,她都沒有發出任何一點聲音,但我卻完全沒有開口詢問原因。
「話說回來這件運動衫這可真適合你啊,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穿呢,超好笑!」
我妻學長用湯匙指向我身上的運動衫,這是我用濕答答的五千日圓鈔票在福利社購買之後,在廁所邊發抖邊更換的衣服。胸前印著大大的「SHISHIDO UNIVERSITY OF ARTS」美術字體。
「我也沒想過自己竟然會穿上這種衣服,自從在大學介紹博覽會看到學長姐們穿過以後就沒見過了。」
「下次聯誼的時候穿吧,可以用來吸引對方喔!」
我妻學長扯著我的衣服下襬,把印在上頭的文字縱向拉長。
「別這樣啦。」
〈多少錢呢?〉
從打算推開學長的我和學長之間冒出一本便條本,川澄同學的上半身向前,從圓桌的對面探了過來。
「價位嗎?我看看,是二千五百日圓。」
川澄同學的眉毛動了一下,在便條本上振筆疾書。
〈貴?便宜?〉
「很貴啊!材質又很廉價,是我的話一定能做出更好的衣服!」
我妻學長自信十足地高舉湯匙。
〈設計費?〉
難道她想買這件運動衫嗎?她跟我不一樣,如果讓她穿上的話,或許看起來會變得很時尚。
「這只是叫學生免費畫的東西啦。隨便去設計科找個人說:『你被選上了!』然後煽動對方動工。」
川澄同學理解似地用力地吐氣後,點頭表示明白了。
她毫不膽怯地正在跟大嗓門的我妻學長對話,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我說不定看起來還比較像是碰巧跟他們併桌的人。
「小川澄妳不會畫圖嗎?我記得妳是文藝學科的吧?」
她明確地點了頭,試圖讓她的動作更明顯可見。
「校內學科多成這樣,其它學科的人根本就和陌生人沒兩樣啊──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幹嘛。況且這校地根本大到瘋了,大概有幾萬個巴掌大吧。」
川澄同學聽見學長用狹窄的代名詞當作例子後,做出大笑的動作。
「妳都在文藝那塊做什麼啊?」
她一聽見詢問就開始動起原子筆,不知道是不是寫了好幾個筆畫多的漢字,應答的時間比之前都還要長。
〈我正在學雜誌編輯論和圖書館員的資格證照。〉
我在他們一來一往交換基本情報的對話中插嘴問道:
「咦,我妻學長和川澄同學是朋友吧?」
不知道為什麼,只有在說出「川澄同學」的時候,音調變得有點低。
「喔!我們是命中註定的好夥伴喔,是我老友的學弟的朋友的追蹤者介紹給我的。在上禮拜。」
「根本就是陌生人嘛。」
川澄同學的肩膀突然晃動了一下,她緊閉雙唇拚命忍笑並動筆。
〈透過朋友介紹的。〉
然後她翻頁,給我看寫著〈請多多指教。〉的頁面。
那句文字是用粗字麥克筆寫的,寫滿了整張紙。我想她應該是先在本子上寫了好幾句常用句子吧。當她正要闔起便條本時,我看見後面的頁面上寫著〈咖啡。一份牛奶。〉
既然準備得這麼完善,想必她發不出聲音並非一時的狀態,應該不是因為唱卡拉OK而破嗓,也不是是因為感冒而聲音沙啞吧。
「小川澄想要幫忙做我們的作業,因為她很好奇。」
「幫忙?」
我偷瞄了一下川澄同學的臉,發現她正盯著我看並點了點頭。結果我又因為條件反射的關係而別開視線。
「詳細的狀況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我妻學長看向川澄同學,催促她說明,她便立刻開始寫字。我在一旁沉默不語,學長則是一邊咬著咖哩豬排的豬排,一邊等她寫完。
〈我平常並沒有在進行創作活動,不過倒是經常看見有人在校園內著手創作,所以想親身體會一次看看。〉
「哼嗯──因為是藝術之秋嘛!雖然說藝大是一整年都在幹這種事就是了。所以,那妳可以做什麼呢?畢竟是學文藝的,會寫腳本之類的嗎?」
我妻學長把最後一塊豬排放入口中之後如此問道,盤子裡只剩下咖哩醬汁和白飯。
〈我只會看書而已,我很喜歡看兒童文學。〉
川澄把寫著這段文字的頁面攤在我們眼前時,又在另一頁寫下其它文字。
〈所以不管是什麼雜事我都願意做。〉
在我讀完句子以前,我妻學長就開口說道:
「演員吧。」
「咦?」
我妻學長用雙手比出一個框架,把川澄同學收入其中。
「因為妳是美女啊。既然要幫忙的話,出現在影片中應該是對我們最有用的吧。」
川澄同學別開視線,遲疑了之後,才答覆道:〈如果能幫上忙的話。〉
「不,可是學長……」
我在反駁前打住了,而我妻學長則代替我繼續說道:
「你想說她有失聲症對吧?」
那是浮現在我的大腦角落,想要避免去確認的單字。而我妻學長卻輕易地脫口說出來了。
我偷偷看了川澄同學,她沒有做出否定動作,連表情都沒有變化。
「需要聲音的話,另外再錄製就好了。就像你有技術、而我有企劃能力一樣,必須出現在影片中的人就要擁有不錯的外貌,我們要把能準備的東西全都活用到最大極限啊。」
「你這麼說或許沒錯啦……」
我幾乎就要同意學長說的話。當我準備換下一個話題時,他卻用詭異的高聲說道:
「總而言之,小川澄,要不要跟我來一場吻戲啊?」
緊張感一口氣煙消雲散。我感受到的「聲之色」是鮮明的桃色。
「你在胡說些什麼啊!」
我用手擋住了學長對川澄同學拋的媚眼,她滿臉通紅地快速在紙上飛舞著原子筆。
〈接吻!不行!沒辦法!〉
寫出來的文字又變得斷斷續續了。
「請妳冷靜下來,他是開玩笑的啦!不用當真也關係!」
「什麼嘛!有什麼關係!我想要接吻啊!」
「演員要有不錯的外貌才能當不是嗎!」
「幹嘛說得好像我很醜似的!啊,對喔,我的確是滿醜的!可惡──被反將了一軍啊!」
看著學長自顧自地想通後,我再度對川澄同學說:
「開始拍攝之後,就不能換髮型之類的喔,這樣也沒問題嗎?」
川澄同學謹慎地點頭。
「反正就算換了,大不了叫誠一想辦法合成就好啦。」
「不,請你不要強人所難……那種事我辦不到。」
我妻學長老是覺得電腦和編輯軟體是萬能的東西,之前還想叫我幫忙刪除色情影片的馬賽克。我當然辦不到。
「如果是在同樣的狀況及同樣的環境下拍攝倒還說得過去,既然沒那個技術,那麼用手動調整是最好的方式。」
川澄同學不知道是贊同我說的話,還是顧慮到我的心情,她像是在叫好似地頻頻點頭。
「所以小川澄也要注意不可以發胖或變壯喔。」
我妻學長說完開玩笑般的發言後,不等我們做出反應,便逕自站了起來。正想著發生了什麼事,就看到他拿著餐盤往學食的配膳區走去。
「喂!阿姨!我點了咖哩豬排飯,可是上面沒有豬排耶!」
「回去想點更好的謊言再過來吧!」
學長和學食的阿姨短暫對話後,就「嘖」地一聲抿著嘴走回圓桌前。
「不好意思,他就是個我行我素的人……」
川澄同學低著頭,邊笑邊左右搖頭,表達出「沒關係」的意思。
「好了,轉換一下心情,接下來要說點正經話了。」
「那剛剛說的那些到底算啥啊……?」
我妻學長無視我的吐嘈,面對川澄同學說:
「五千日圓可以嗎?算是打工費。」
川澄同學揮著雙手,表達自己不願意接受的意思。
「我可不是出於好意才要給妳錢,學生製作的東西是很隨便的,畢竟大家沒把這當工作看待啊。妳也無法證明,妳可以好好地把指派的工作做到最後吧。」
這赤裸的發言聽起來像是在懷疑對方的責任心,但我從我妻學長的發言中感受到的「聲之色」卻毫無懷疑他人的感情,他只是平淡地說明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畢竟也是有成員在拍攝途中談了戀愛,或是變得很忙。為了拿來譴責那些人的良心,我才會付他們打工費。這算是一種保險吧。」
川澄同學一臉困擾地低著頭,輕輕撫摸著自己編成一條的辮子。
「這影片關係到我和誠一的重要學分,而妳既沒有相關作業的經驗,也沒有想要挑戰的事情對吧?講白了就是因為不知道妳的目的為何,才沒辦法信任妳。所以對我們來說,讓妳收下打工費也是……」
川澄同學用力地搖頭,打斷我妻學長所說的話。其力道之大連辮子也跟著左右搖晃起來。接著她拿起自己的包包,從裡頭取出一個收納袋。
水藍色的厚實收納袋令人聯想裡面該不會放了寶石之類的東西吧,結果袋子裡拿出來的是一台卡式隨身聽。
「這是……錄音帶?」
「真古老啊。」
在最近,把任何東西數位化似乎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放在白色圓桌上的卡式隨身聽,看起來就像是從過去穿越時空而來的物品,實在非常不協調。
川澄同學把插在卡式隨身聽上的耳機遞給我們,耳機本身是新型的流線型設計,和卡式隨身聽之間產生奇妙的反差感。
我妻學長把耳機戴在右耳,我則是戴在左耳。川澄同學確認我們都戴好之後,按下隨身聽本體凸出的播放鈕。卡式隨身聽的機體當中,數個零組件發出了聲音開始連動起來。從製作成橢圓形的本體窗格中,可以看見錄音帶的圓型鏤空處開始轉動。令人不禁回想起小時候放在媽媽的車子裡那台令人懷念的卡式音響。
一段聽起來像是下雨的雜音流入耳中,雖然那算不上甚麼讓人聽了感覺舒服的聲音,但隨後播放的音樂卻讓我頓時無法言語。
一個透徹又沉穩的女聲正唱著英文歌曲,沒有吉他或鋼琴的伴奏聲,聽起來就像是在哼歌似的。
即使雜音仍然沒有消失,但我的耳朵卻似乎忘了它的存在,只有歌聲傳達到自己的腦中。我的心隨著拉長的尾音一起震動,就連在間奏時,都著急得希望女聲能趕快接著唱下去。
「〈Free as a Bird〉……」
我妻學長在旁邊如此喃喃說道。而我甚至專心聽歌到對學長的發言毫無反應。
喀嚓。歌曲隨著這個聲音停止了。
「所以這是……?」
我妻學長問到一半看著我的臉,欲言又止。不知道為什麼,連川澄同學也盯著我不放。
「咦?怎麼了?」
川澄同學用手指著自己的臉頰,我也跟著她做出一樣的動作,卻發現自己的臉上流下一滴淚。
「咦、抱歉、不知道為什麼、因為、歌聲很美……該怎麼說……」
我也很訝異自己居然會流下淚來。我妻學長沒有因此而調侃我,但他重新看向川澄同學問道:
「所以,這首〈Free as a Bird〉怎麼了?」
「那個,學長,〈Free as a Bird〉是什麼?」
我妻學長只用雙眼盯著回問的我。
「是這首曲子的曲名,披頭四的歌。」
「喔……」
我不經意地盯著放在桌上的卡式隨身聽,發現川澄同學把便條本放在隨身聽的旁邊,她似乎在我們聽歌前就已經寫好這段文字:
〈希望你們使用這首曲子。〉
其實不需由她提案,我更覺得這首曲子擁有讓我們拜託她讓我們使用的價值。
「與其說是拜託,不如說這才是妳真正的目的吧?小川澄啊。」
川澄同學謹慎地點頭。
「誠一,你怎麼看?」
「咦?這個……畢竟歌聲很好聽,再說了,反正現在我們也還沒計畫好要拍什麼。」
「我不是問你這個啦,是問你雜音之類的問題能不能克服。技術類可是你擅長的領域耶。」
「啊,對喔,你說得對。」
川澄同學用力看著我,令我不由得退縮了起來。
「該怎麼說呢,畢竟這是錄音帶,雖說雜音很多,但如果能去除掉的話,會比較適合用來拍攝……話說回來,能不能找唱這首歌的人過來重錄?」
唱這首歌的人。當我說完之後,不知為何聯想到了川澄同學。我莫名地覺得,如果她能發出聲音的話,或許就是這種音調吧。
而川澄同學的回答讓我知道自己的想法不見得是錯的。
〈這是我姊姊唱的。〉
她寫下這句話後便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外觀看不出任何明顯的傷痕,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操作,打開一張照片。我和我妻學長跟著探頭看去。
螢幕上出現的是一張老舊的實體照片,看起來像是重新用手機內建相機翻拍的。照片角落的日期是用橘色點點排列印刷的。
照片中的人是一頭金髮的川澄同學。當然,從剛剛的對話可以推斷出,這個人應該是她的姊姊,只是只是她們實在相似到了讓人一看就可以做出如此聯想。
「這是妳姊姊的話,這邊這位是……?」
我妻學長指著躲在金髮女性的影子下的小女孩。在學長發問以前,我根本沒發現那邊還有一個人。
〈是十年前的我。〉
「那就請姊姊過來再唱一次……」
聽見我的提議後,川澄同學緩緩地搖頭。
筆尖斷斷續續地發出摩擦便條本的聲音,聽起來比之前寫字的聲音還要大。
〈姊姊在十年前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太過使力的關係,〈死〉這個漢字的第一筆又短又歪,看起來不太平衡。
我和我妻學長在公車站牌送川澄同學離開後,便走向停車場。從道路一旁延展的田地當中,還殘留著一點一點的稻草根部。附近飄散著割完稻子的味道,幾乎讓人鼻子為之發癢。結束一年耕作期的田地看起來有些寂寥,也帶著一股做好過冬準備的平靜感。
「學長,真虧你知道那首曲子。」
我妻學長把鑰匙圈插在手指上,快速地轉動他的自行車鑰匙,看來他已經把剛剛鑰匙差點飛出手指掉到水溝裡的事情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你是說〈Free as a Bird〉嗎?與其說曲子,不如說是它的製作背景很有名。」
「製作背景?」
「那首曲子是約翰藍儂死後製作的曲子,他生前把這首歌的樣本帶製作到一半,之後由剩下的成員做完剩餘的部分。因為那本來就不是正式錄好音的曲子,所以也刻意在完成後原曲內放了一點雜音進去。」
「原來如此,我都不知道。」
川澄同學的姊姊川澄千夏小姐似乎大她九歲。據說是她的家人趁著讀大學前大掃除的時候,碰巧發現了錄有那位千夏小姐所唱的歌的錄音帶。
川澄同學用了好幾張紙向我們如此說明。
〈我是真的很想體驗創作活動,但是明年開始我預定要開始進行就職活動,因此我認為這次會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經驗。既然如此,我希望能夠使用姊姊唱的歌來製作作品。〉
我和我妻學長並沒有再深入追問千夏小姐的事情。
和作業有關的討論也只得出了「總之先試著去除雜音看看」這個結論。因為如果不先確認究竟能否把那首曲子編輯到堪用的程度,就沒辦法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目前的作業進度是,預計川澄同學會在幾天後,把轉到電腦中的歌曲檔案傳給我。
「反正就算不使用那首歌,製作的時候有那麼漂亮的女生在,也很讓人開心啊。」
我妻學長露出色瞇瞇的模樣。
學長說的話我同意一半,畢竟我也不是個多一個女生加入就感到困擾的硬派男人。但是,我的心裡同時也有另一半對此有所抵抗。
「幹嘛愁眉苦臉的,不開心嗎?」
「不,沒這回事……」
披頭四在約翰藍儂死後完成的曲子,由川澄同學的姊姊親口哼吟。而她姊姊死後,又由我們把曲子製作成影片。不知道為什麼,我似乎感受到某種命中注定的命運。
以前的我曾經懷抱如此殷切的想法來製作過影片嗎?
當她提起跟千夏小姐相關的事情時,我的心底有股想要立刻逃離現場的衝動。因為我很害怕深入接觸他人內心纖細的部分。既然不知道,那就永遠不知情比較好。
我會不會讓她失望呢?我實在沒辦法無視在自己心中某處持續累積的那股不安情緒。
●
我來回在擺出整排DVD的架子之間走動,店內播放的「萬聖節鬼片特輯!」宣傳廣播和我的耳機所播放的音樂混在一起,然而不管哪個聲音都沒有傳進我的腦海裡。
前幾天,我在站前的家電量販店買了便宜的新耳機,之前掉到噴水池的耳機雖然花了我一天的時間晾乾,但依然沒辦法像以前一樣正常運作。
我手上拿著好幾片DVD,挑選明天開始要在六日兩天鑑賞的作品。
這間出租店和我住的公寓只有大約一首歌不到的步行距離,整間店面非常狹窄,彷彿被周圍的建築物壓縮過。架子間的空間只有勉強可以與人擦身而過的程度。
租五片以上享有折扣、海外影集一片一百圓。就算學生優惠券的期限只到這個月底,但我無論如何都想租這個回去看……
我拚命使用進了大學以後幾乎沒動過的數學腦,計算並尋找最划算的出租組合價。
這間店有各式各樣的折扣優惠,-而這些豐富過頭的優惠總是讓我煩惱不已,不小心花上超過一小時計算怎樣比較划算也不稀奇。
這間店的優惠之所以會如此豐富,是因為同一條路上開了一間知名連鎖出租店。
就我的角度來看,開了一間品項多、折扣方法單純的新店面當然是一件幸運的好事,但現在我已經不去那邊消費了。理由是以前曾在那發生過的事情。
大約半年前去租電影的時候,看著陸續收銀台回收的整排DVD的當下,店員突然對我說:
「我也很喜歡這部電影喔!Sammy Wei真的很棒耶!」
他的聲音纏繞著彷彿新鮮現採橘子般的顏色,我也只好回答:「這樣啊。」其實我只是因為介紹寫得很有魅力才會拿起這部片子,根本沒看過那部電影,就連店員說的名字究竟是演員還是監督,我都一知半解。
後來,我因為害怕對方再度找我說話,直接把DVD放在深夜還片用的箱子以後,就再也沒去那間店了。
「就是這個……」
徹底計算之後,我終於發現最便宜的優惠組合,不禁自言自語了起來。幾乎就在同時,放在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我妻學長,所以一臉無所謂地開啟手機郵件,沒想到寄件人欄位上顯示的名字是「川澄真冬」。這封由意外的人所傳來的郵件,害我差點沒拿穩手上的DVD。
〈我是川澄真冬!來告訴你關於你們請我做的姊姊的歌曲相關的事情!就結論來說,這對機械白癡的我來說太困難了……照你們說的樣子,我本來以為自己也可以辦得到的。
我去問了電器行的店員後買了需要的器材,可是怎樣都沒辦法跟電腦連線……問了家人也沒人知道該怎麼辦……真要說起來,我家除了姊姊以外,每個人都是機械白癡!之前光是電鍋的預設時間就花了超多時間,好不容易才設定成功,結果卻忘記把米放進去!而且……〉
接下來好幾行寫的都是使用家電時遭遇的失敗小故事。
「真是……長舌啊……」
郵件當中到處散落著繪圖文字,這封郵件與其說是文章,還比較像是一張圖。補充的部分幾乎都是無關緊要的話題,總之重點就是她沒辦法把錄在錄音帶裡的聲音轉到電腦裡吧。
〈由我這邊試著轉檔看看吧,可以跟妳借一下錄音帶嗎?〉
一打完這段話,我把〈可以跟妳借一下〉修改成〈能否請您借我〉後再送出。
令人訝異的是,我才剛準備把手機放回口袋時,她就立刻回覆了。
〈謝謝你!很抱歉一開始就派不上用場!可以麻煩你幫我轉檔嗎?我會盡可能配合你的時間前去拜訪你!〉
她回覆的速度快到彷彿早就先準備好文章,讓我嚇了一跳。她到底是用多快的速度打字啊?直到現在,我打一篇文章都至少還是會有三次按鍵按過頭而錯過想打的文字。
〈我星期二的課只上到中午。〉
剛打到一半,我突然停下大拇指的動作,並關閉回覆欄,重新再看一次川澄同學剛剛寫的郵件。
裡面的確寫著〈去拜訪你!〉
她打算直接來我住的公寓嗎?
畢竟要用我的電腦轉檔,直接來我家的確是最不費工的做法。可是,川澄同學突然就說要來我的房間,這進展實在是有些太快了。畢竟就連我妻學長都沒來過我的房間,也就是說,除了我以外,曾經出入我房間的人,只有搬家業者而已。
我用流著手汗的手送出〈給我錄音帶就好。〉之後,手機又馬上震動了起來。
〈很抱歉冒失地提出建議!可是,那卷錄音帶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可以的話,讓我待在現場會覺得比較安心!抱歉說出這麼任性的請求!〉
雖然我絞盡腦汁思考有沒有讓她不用進來房間就可以解決的方法,然而最後我還是不得不認命。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後回信給她:
〈我星期二的課只上到中午,可以的話就選那天。〉
到時候就快快地讓她進來,快快地轉檔,再快快地讓她回家,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我默默地把被我夾在硬派電影DVD之間、一部在講述時間暫停後對女生惡作劇的DVD放回架上。
在約定的日子當天,我刻意在最後一堂課上到一半的時候偷跑,提早離開學校。雖然在回家的路上去了一趟超市,但因為不知道應該準備什麼東西比較好,結果只隨便抓了幾樣手邊看到的飲料和點心。
到底該端出日本茶還是紅茶比較好呢?現在天氣涼爽,說不定應該準備熱茶。然而她只是來把錄音帶轉檔而已,準備得這麼周到會不會顯得不自然呢?讓她待太久一定也會造成她的困擾吧?應該說要是她真待得太久,我的精神也會承受不住的。
在跟她碰面之前,我的大腦就已經陷入一片混亂。正當我用除臭噴霧噴灑房間的各個角落的期間,也差不多到了該去車站迎接她的時間。
車站驗票口的人潮稀稀落落,看來應該不需要花太多時間來尋找對方。
過了一段時間,我從連接月台的樓梯上看見了川澄同學的身影。她一邊搖曳著長度及膝的黑色裙子,一邊快步走向我。今天的她也綁了一條辮子,輕盈地放在自己的右肩。和上次不一樣的是,她用淡褐色的髮圈固定辮子。
川澄同學把車票塞入驗票機之後,從掛在肩上的包包中拿出手機來,然後用自己的慣用手把歪掉的寬鬆毛衣的衣領拉正。我拚命忍耐不要看她外露的鎖骨線條。
〈我來晚了!〉
她把打著這些字的畫面拿給我看。
「是不是坐過站了?抱歉,是我的說明不夠充分嗎?」
川澄同學歪了歪頭。
「因為妳剛剛從下行的路線出來……」
她轉頭往驗票口的方向看去。剛剛她是從分成左右兩邊的右邊通路走出來的,如果是從大學的方向過來的話,應該要從上行路線的月台出現才對。
「抱歉,因為來到這裡要換車站,很麻煩吧……或許真的是我說明得不夠清楚……」
我低下了頭,不停變長的瀏海遮住了她的臉。盯著她所穿的淺咖啡色短靴好一陣子,也沒收到她任何一句回答。
應該惹她生氣了吧。正當我為此感到惶恐時,肩膀突然被敲了兩下。
我抬起頭來,只看見川澄同學一臉困惑地苦笑,用手指著她自己的手機。
「啊,對喔……」
她沒辦法說話。我一直低著頭,哪有辦法看到她的回答。
「抱歉。」
一道歉就想要低頭是我的壞習慣。我強迫自己的視線不要飄移,直直盯著川澄同學的臉。
沒辦法不去看對方的臉這件事令我感到很不安,況且我本來就因為不想看到「聲之色」,會習慣性地別開視線。但既然她沒有聲音,那麼也沒有害怕的必要。我如此說服自己。
就算如此,每次和她四目相交,都讓我緊張到背後流了一身汗。
〈我沒有搭過站喔。〉
她舉到臉旁的手機上打著這些字。
川澄同學用沒拿手機的手搔了搔自己的臉頰後,再用手指向驗票口上方的看板。我的視線循著她的手指看去,發現上頭標有紅色和藍色的洗手間標誌。
「啊,原來是這樣……」
因為上行月台方向並沒有洗手間,所以她先去下行的月台那邊上完洗手間後才出站。
川澄同學在手機裡打出〈要多體貼一點啊〉,笑著拿給我看。
「對不起……」
〈不會不會,只是開個玩笑罷了!〉
她在螢幕上滑動手指,只用兩根大拇指,速度就快到簡直像是倍速播放影片似的。難怪她可以快速回覆之前那些郵件。即使速度快,和一般對話相比還是需要一點時間,不過等她回覆的期間時,我不會感覺到任何不愉快或無聊。
「妳、妳今天是用手機呢,不是用便條本。」
〈螢幕文字不好辨識嗎?〉
她的手機是智慧型手機,螢幕畫面比我的機種還要大,而且畫面內的字型尺寸也有調大,三行以內的句子不需要轉動捲軸就能看完。
「沒關係,嗯,看得很清楚。」
她仔細聽完我結結巴巴的回答後,立刻鍵入回答:
〈我都用手機和親近的人交流。〉
「啊……」
親近的人。被這樣形容反而覺得有些困擾,畢竟我也只不過跟她見第二次面而已。
〈如果正一你覺得失禮,那我就改用便條本。〉
「不,不會,沒有關係的。啊,不過……不,沒事。」
原本我還想要糾正一件枝微末節的小事,但隨即改變主意把話吞進了肚子裡,沒想到這反而讓她在意了起來。
〈什麼事?〉
「不,沒什麼……」
〈我很在意!〉
「真的什麼事也沒有。」
〈有什麼問題請糾正我!〉
〈別在意,直接說出來吧!〉
川澄同學給我看螢幕的時候,一邊緊鎖眉間一邊逐步逼近,感覺好像要一頭撞過來似的。
「就是,那個,妳打錯我的名字的漢字了。是誠實的誠和數字一,誠一。」
我一邊在手心上寫字一邊說明。
〈誠一。〉
「對,沒錯。」
川澄同學苦笑著回答寫道:
〈因為我妻學長一直都寫成正一。〉
這麼說來,我跟他第一次一起製作的作品中,他在結尾的工作人員表中把我的名字寫成「杉野正一」,雖然我當場就訂正過,看來他似乎到現在都還沒記起來。
「妳沒帶便條本嗎?」
川澄同學在一瞬間呆了一下才回答:
〈有帶。畢竟有些地方沒辦法使用手機,果然還是用便條本比較好嗎?〉
「不,因為妳打字速度比我慢吞吞的對話還要快,反而讓我覺得是不是我造成妳的麻煩了……如果真是如此,那真的是很抱歉。」
川澄同學聽了我的道歉之後瞪大雙眼,僵直不動一段時間後開始大笑。她的肩膀不停地震動,用雙手遮住她那張笑得開懷的臉蛋。
「咦,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嗎?」
她笑了一段時間後,先調整自己紊亂的呼吸,再左右搖動滿臉通紅的臉頰。
〈只是因為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說。〉
看著搞不懂她為何而笑的我,她直接提議:〈我們走吧。〉
〈打擾了。〉
川澄同學在踏入玄關以前,謹慎地用手機打招呼。
「啊,請、請進,雖然裡面很髒亂。」
我緊張到差點要摔一跤,趕緊脫下鞋子。
〈一個人住好棒喔!〉
這是她看了我的房間後的第一句感想。
「川澄同學住在家裡嗎?」
她整齊放好自己的短靴之後站起身來,點了點頭。她身上飄散出一股微弱的洗髮精香味,害我心跳加速到往後退了一步,頭不小心撞到牆壁。
〈我的房間也差不多這麼大。〉
「喔──這樣啊。」
我一邊揉自己撞到牆的頭,一邊想像她的房間。會是榻榻米呢?還是木質地板呢?不管是哪一種,從沒進去女生房間過的我都想像不出來。只能想得到既然她是文藝學科的學生,房間裡一定有書櫃吧。
〈因為哥哥對我過度保護,不肯讓我一個人住。〉
「原來妳有哥哥。啊,要不要開暖氣?會不會冷?」
川澄同學搖搖頭。
「這樣啊,覺得冷的話不要見外,請跟我說一聲。」
為了不要冷場,我拚命說著客套話,並讓她先進去房間裡面。我則留在走廊上的廚房,打開冰箱並說:
「要不要喝點什麼?」
才剛問完,又改變詢問的方式說道:
「有茶跟果汁,想喝哪個?」
我從冰箱裡拿出兩瓶還沒開封的寶特瓶。她用手指指向茶之後,再用另一隻手在手背上比出手刀的動作。
「那個,喝茶就好了對吧?」
發現我因為看到她多做出其它動作而重新詢問之後,她立刻慌張地補充寫道:
〈這是謝謝的意思。不好意思,這是我的習慣。〉
「剛剛那是手語嗎?」
我回想起國小的時候,倫理課的教科書上似乎有好幾張手語教學圖片,其中一張圖片是在手背上面做出手刀的動作,代表「謝謝」(註2)的意思。
〈我幾乎只有跟家人才會比手語就是了。〉
我感受到她想要忽略這種細膩深入的話題,趕緊把茶倒入杯子裡並轉移話題說道:
「還、還有,這裡有很多點心,有餅乾或軟糖或油炸類點心!肚子餓的話記得跟我說一聲。」
最後還補充說明我也準備了巧克力,川澄同學則是搖搖頭,又擺出了「謝謝」的手語。
〈你很喜歡吃點心呢!〉
「咦?啊,還好,算是啦!我很喜歡,對。」
我說不出口其實那些全都是為了今天才買的。
我將倒了茶的杯子交給川澄同學,為了不要碰到她的手,我儘量只抓著杯子把手的邊邊。
她喝了大約兩口之後,不自在地雙手交互拿杯子和手機。
「啊,把杯子放在桌上就好。」
她笑了笑,按照我的指示將杯子放在桌上後,開始用雙手操作手機。
〈好乾淨喔,我聽說男生一個人住會很髒亂呢。〉
「是嗎,還好啦。」
其實這只是因為我之前瘋狂大掃除過,所以才會看起來是這種感覺。
〈我聽說還會有不正經的東西喔。〉
「咦?真、真是的,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呢?根本沒有啦!」
至少不會放在妳眼前。
我把各種東西塞到壁櫥裡、衣物收納箱裡、瓦楞紙箱裡、還有夏天穿的T恤裡。
……才剛說完,就看見她把手伸向壁櫥。
「等……請您稍作等候……!」
我焦急到連話都說得很怪。她邊笑邊回答說:
〈我不會打開來看啦,只是很在意這張電影海報。〉
「啊,這、這樣啊。」
〈壁櫥裡面一定亂塞一通吧?〉
川澄同學像是捉弄似地說。
「是、是啊。沒錯。要是打開會造成大麻煩的,很多東西會跑出來,下場會很淒慘。」
她做出好像想到某件事情的動作後,開始在手機上打字。
〈最後只留下了希望。〉
「咦?」
看了我的反應之後,她突然變得有點害羞,用力揮揮手表示要我忘了剛剛寫的句子。
「啊,對喔!是把我房間裡的壁櫥連結上潘朵拉之箱的神話對吧!原來如此,真有趣!」
我試著拍手贊同,結果卻讓她的臉變得更紅。
〈不用特地說明……〉
「啊,抱、抱歉!這話題就到此為止吧。請坐這個坐墊。」
她用濕潤的眼神看著我。
「咦?啊,這個坐墊不是因為妳說了一個機智回答才要妳坐的喔,我只是單純希望妳坐在這……!」
我對於自己說出這種牛頭不對馬嘴的話感到丟臉,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即使如此,她最後還是笑著坐在我遞給她的坐墊上。
她才進來房間五分鐘,就讓我的精神耗盡到幾乎陷入瀕死狀態。
〈不過,我以為你這邊會有更多器材呢,雖說電腦有兩個螢幕也讓我很驚訝就是了。〉
川澄同學坐在坐墊上張開雙手,比劃出她想像的機器大小。
「妳說的器材是指編輯用的嗎?沒有那麼大的器材啦,畢竟最近全部都可以用電腦完成。當然,校內的確是有很多專用器材,從膠卷到燒錄至最新的帶子用的機器都有。」
川澄同學把蓋住手掌的毛衣袖子捲到手腕上,並在手機裡打字寫道:
〈你有好多電影喔!〉
她指著組合櫃,架上全塞滿了DVD。
「畢竟我是讀影像科的嘛……」
那些會讓我看起來很幼稚的趕流行知名電影大作全被我藏在第二排,最前列只放了我收藏的DVD之中比較硬派的作品。
〈你會跟我妻學長一起看嗎?〉
「和學長?不,其實我們很少一起看……我曾經跟學長的朋友們一起去看上映會,但是結果很狼狽……」
川澄同學歪著頭,催促我繼續講下去。
「大家著眼的重點都跟一般人不太一樣……總是聊著血塊的顏色不錯啦、到哪裡為止應該是CG動畫啦、180度假想線之類的話題。」
〈180度假想線?〉川澄同學回問。
「這個……就是不要在一個場景中變換太多攝影機的位置……大概是這樣的法則或是理論……」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做出各種手勢。
「攝影機的位置太過散落的話,場景中的人物位置也會隨之改變,會讓觀眾產生混亂。為了防止這個問題,才訂出一個標準線……大致上是這樣的東西。」
川澄小姐擺出柔和的表情,在手背上面做出手刀的動作,應該是在謝謝我為她說明吧。我只能說出這麼蹩腳的解釋,感覺真是不好意思。
〈你是為了尋找志同道合的同伴,才讀影像科嗎?〉
她丟來的問題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不……」
因為這裡是看不見「聲之色」的世界。
要追究理由的話,會發現這個原因其實非常消極。
自從我為了逃離「聲之色」而垂下雙眼,想盡辦法與他人拉遠距離之後,我面對電腦和電視的時間變得越來越多。與其和人交流,這麼做還比較能讓我的精神放鬆。
「這還算是我喜歡的領域……不過,我並沒有很擅長就是了。在上大學以前,我的程度也頂多只比外行人厲害一點。大概只有到會用家用攝影機拍攝的層級。」
〈所以你變得喜歡編輯啊。〉
變得喜歡,這句話不太對。
「我知道沒辦法好好跟人對話的自己,是不可能成為演員或是監督的……」
之所以選擇編輯這塊領域,是因為這是最不需要跟人說話的工作。我未來想從事的、實際上應該辦得到的工作,也只有這個而已。
〈你的對話並不糟啊!〉
或許她並不是在安慰我,但她心裡所想的對話,跟我所認定的一定不一樣。
我的對話全都是為了和對方保持距離。為了盡可能不要靠近對方、深入對方,同時也不要讓對方深入我的內心。
「總、總之,我們先把錄音帶轉到電腦裡吧。」
川澄同學的肩膀顫動了一下之後站了起來,從包包裡拿出收納袋。裡面放了上次那個卡式隨身聽,旁邊還放著裝在塑膠卡匣裡的錄音帶。
她拿出錄音帶,拆開卡匣,闔上卡匣。每一個動作既仔細又謹慎,讓人感受到她有多重視那個錄有千夏小姐歌聲的錄音帶。
「謝謝。」
我恭敬地用雙手接下她給的錄音帶。
把錄音帶放進事先連接電腦的收音機中,這台錄音機是跟我妻學長的朋友借來使用的。
交互操作電腦和收音機後,就開始了進行讀取聲音檔案的作業。
川澄同學就站在我的椅子後面看著我的作業。當電腦螢幕變暗時,可以從螢幕反射上看見她手指交疊,把手垂放在肚子前的模樣,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那姿勢看起來像是在祈禱。
「接下來只要等待就好了。」
我把椅子往後迴轉,面對她的時候,發現她端正地對我行了禮。
「應該可以順利轉檔吧。」
川澄同學點點頭,用手指著電腦畫面上的一個圖示。
「這個怎麼了嗎?」
〈用這個軟體編輯?〉
「啊,不是用這個。這是播放軟體,編輯的話是要用這個。」
我啟動常用的編輯軟體給她看。
〈這也能用來去除歌曲的雜音嗎?〉
或許她真的很在意千夏小姐唱的歌究竟會變成怎樣,所以我開始用自己的方式仔細又簡單明瞭地說明:
「我也會試著使用其它軟體,不過如果打算用這個軟體的話,就得像這樣先把檔案轉檔才行。」
看到畫面中顯示聲波時,川澄同學一臉興致沖沖地往電腦方向探去。平常我總是自己一個人作業,難得看到有人出現這種反應,也覺得很開心,便開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只是去除雜音,連剪接的方法、輸出的方法都全部告訴了她。
〈感覺好像很有趣耶!〉
「不過,這軟體很貴的喔。一台就要花上這間房租兩個月份的錢。」
我說出自己在一年級的時候,花了三個月的打工費才買下的價錢後,她就用手摀著嘴,睜大雙眼。
〈你都用這麼厚的書來學習嗎?〉
她指向放在書桌邊邊的入門書。
「沒有全部看完。雖然買回來看了,但淺顯易懂的只有這本和這本而已。」
當我們就這樣胡亂聊著天時,她的手機突然發出叮咚聲。
川澄同學用手指粗暴地在螢幕上滑了幾次後,開始輸入要給我看的字。
〈是哥哥傳郵件過來,不好意思。〉
「原來是妳哥哥啊。」
叮咚。她的手機又響了。
「那個,妳可以先回信給他沒關係。」
〈沒關係,晚點再回!〉叮咚。
這次變成當我還在讀螢幕上的文字時,郵件就送來了。川澄同學很不好意思地扶著額頭,耳朵變得泛紅。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緊接著響起的是連續的電子聲,手機也跟著稍微震動了起來。
「是電話嗎?接起來也沒關係。」
川澄同學一臉很抱歉地行禮之後,指向陽台。
「咦?陽台嗎?請過去吧。」
我就像是飯店的門僮一樣,打開往陽台的落地窗戶。她再度對我行禮後,把腳套進有點髒的涼鞋中。這時我才發現她今天有穿褲襪。
「請慢慢講。」
我坐回椅子上,假裝自己在操作電腦,用斜眼偷看陽台。
川澄同學一隻手高舉手機,另一隻手動個不停。她應該是正在開視訊電話,用手語交談吧?從我的角度看不到她的手機螢幕。
『現在……哪……!』
陽台窗戶沒有完全緊閉,開了一點點縫隙,因此可以聽見一點點從話筒中漏出來的聲音。我反射性地豎耳傾聽。
『立刻回我郵件……話!我也不會打電……』
電話另一端的哥哥似乎非常生氣,我猶豫地思考自己該不該出面解圍。
就在我煩惱的時候,川澄同學改變了站位。她把手機放在位於陽台的冷氣室外機上方,把跟隔壁陽台之間的隔板當作支撐點,並調整到可以拍到自己的角度。
然後,她用力吸一口氣,用手發出啪!的聲音。隨著那股聲音突然響起,電話那端的哥哥的講話聲突然中斷,我也因為那道聲響而不由得挺起腰桿。
川澄同學刻不容緩地用驚人的速度開始動起自由的雙手。那速度快到我無法分辨究竟哪個動作代表什麼意思、對話的段落又在哪邊。她陸續比出各種手語,看起來就像是用天外飛來的機關槍子彈瘋狂掃射。勉強看到她的側臉後,我發現她的眉毛直豎。
最後她把指著上方的手指往下降,做出收尾的手勢後,才終於停下所有動作。
『是、是我的錯啦……』
電話另一端傳來一個不可靠的聲音後,川澄同學才終於擺出天使般的笑容,她爽快地揮揮手,操作螢幕結束通話。
我察覺到她準備要朝我的方向過來,立刻轉身面對電腦。為了不讓她發現我正在偷聽,等到背後發出落地窗被開啟的聲音後,我才出聲問道:
「還、還好嗎?」
〈對不起,驚動你了。〉
在她賠禮的同時,又擺出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的笑容,那張天使般的笑臉還是很有朝氣,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發動了激烈的手語攻勢,她的呼吸有點急促,臉也有一點紅。
〈因為他過度保護我。〉
「真是辛苦啊。」
〈但他是個溫柔的哥哥。〉
電腦發出音效,告訴我轉檔工作完成了。
「啊,應該轉好了。」
川澄同學輕輕地鼓掌。
「不,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啦……接下來得試著去除雜音才行……」
我看著雙唇用力閉緊,擺出奇妙表情的川澄同學,才開始解釋說道:
「應該沒問題啦,雖然不試著做做看也不清楚。」
〈拜託你了!〉
她熟練的用手指打字,連文字預測功能都沒使用就打完這段字。
「那我這就把錄音帶還妳吧。」
交還給她的時候,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心,驚訝的我立刻縮手,而她完全不介意,逕自把錄音帶放回塑膠卡匣中,再把卡匣放回收納袋中。
當她的視線從包包轉移到我身上時,我發現她搖曳的瀏海之間有某種東西。
「那、那個,妳的額頭好像沾到什麼……」
在我說完以前,她突然用雙手蓋住自己的額頭,同時發出短促的咚!一聲。看來是她拿在手上的手機不小心撞到了自己的額頭。
「沒、沒事吧!」
她按著自己的額頭,全身縮成一團,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慌張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她的四周踱步徘徊。
不久,身體縮得小小圓圓的她開始在手機上打字,然後把手機放在額頭前方,將螢幕畫面對向我。
〈長了粉刺。〉
看來那是我剛才問的「好像沾到什麼」的真面目吧。
〈真不體貼。〉
她仰視著我的瞳孔下方滲出淚水,滿臉通紅。一開始對我投以怨恨般的視線,後來又像是惡作劇似地笑了出來。
「真……真的、對不起……」
她沒有聲音,因此也不會有「聲之色」。然而相對的,這也讓我無法撇開視線不去看她。
一般人會像這樣瞬間在對話中改變表情嗎?我總是在與他人的對話時別開視線,走在街上時也是理所當然的把耳朵塞住,對這樣的我來說,根本無從得知一般人的平均值是什麼。
她強迫我面對不曾見過的場面,至今為止不曾有過的感受正衝撞著我。我的腦袋一片混亂,心臟用力跳個不停。
當她成為影片製作的成員以後,我真的能順利與她應對嗎?不會犯下重大的失誤嗎?就算知道現在思考也無濟於事,但我的腦袋還是瘋狂轉個不停。
即使如此,我還是打從心底期望著,千夏小姐唱的歌曲能夠如她所願,使用在影片中。
●
從川澄同學拜訪我的房間的隔天開始,我就著手進行了去除雜音的作業。
我在音響加工這方面還是個門外漢,必須摸索的東西不少。於是我只好靠著大學圖書館或網路調查,並研究好幾種編輯軟體來嘗試。雖然說去除雜音這件工作本身幾乎得完全仰賴機器,但還是得由我用電腦下達指令,反覆測試好幾次應該削減從哪邊到哪邊的聲音才行。
那捲錄音帶中,還錄到當時屋外的雜音等聲音,使得作業無法輕鬆取得進展。每當必須重新來過的時候,我都會回想起她來到這房間時的情景。
當時她像是祈禱似地守候轉檔作業的模樣、打出〈拜託你了!〉之後深深地低頭行禮的模樣。不可思議的是,每次一回想,我就多了點力氣再度面對這分工作。
她來我家的隔週,我們三人才再度聚在一塊。
學食中的學生幾乎都穿著外套,坐在我對面的川澄同學也穿上富有秋天氣息的落葉花紋長裙,裙子長到覆蓋到腳掌。和她相反的是,我妻學長仍然穿著短褲和夏威夷襯衫,確實學食內開著溫暖的暖氣,但還是只有學長一個人穿成那樣。
「喂!阿姨!這天丼怎麼沒放天婦羅啊!」
「我做這工作這麼久,從沒發生過這種失誤好嗎!」
學食的阿姨偶然進入我的視線中,她的「聲之色」隨即浮現在我的腦海。阿姨的顏色就和她手上拿的檸檬一樣,是爽朗的黃色。或許她意外地對於跟學長這樣互動十分樂在其中呢。
「可惡!只有醬汁哪吃得下飯啊!」
學長一邊抱怨一邊回到座位上。
〈他總是這樣嗎?〉
川澄同學以只讓我看得到的角度,在桌子底下斜放便條本。對此我只能無言地點頭回應。
光是這麼一點點的悄悄話,就讓我有點想拔腿逃跑。
「所以,我們剛剛說到哪了?」
我妻學長一口吃下醃蘿蔔,啪哩啪哩地嚼個不停。
「呃,剛剛說到如果可以再花一點時間的話,雜音問題應該可以處理到比現在更好。」
桌子正中央放著我的手機,剛剛才把千夏小姐的歌曲去除雜音後的目前狀況,播放給他們聽。
「沒錯沒錯,的確說到這。」
「但就算如此,雜音也不可能完全消失。」
「我沒有期待能做到那種程度,不過仔細一想,就算有雜音也可以好好利用啊。」
「利用?」
我和川澄同學同時歪頭。
「只要讓影像配合音質不就好了嗎?例如在影像中也加入雜訊,或是拍攝復古風格的背景等等。不過得花點時間挑選背景就是了。」
「原來如此,讓影片的內容貼近音樂本身對吧。」
「幸好我和誠一和小川澄都沒有把腳本視為高優先順序的東西,就結果來說,只要能靠著綜合表現搶分數就好。」
川澄同學交互看著我和學長,在便條本上寫下〈所以……〉這句話。
「意思就是可以使用姊姊唱的〈Free as a Bird〉。」
〈謝謝你們!〉
她連寫出三個驚嘆號,並且低頭致意。
她的臉像是花朵綻放般明亮開朗,看見那表情的瞬間,我的心中也揚起一絲喜悅之情。她安心的模樣,讓我覺得彷彿是自己的事情似地開心,胸口有一處痠痠癢癢的。
後來我們開始討論具體的企劃內容,雖說是討論,其實幾乎都由我妻學長掌握主導權。
不管是課堂還是作業,只要沒有激起學長的興趣,他就會當作不存在。但只要一點燃他的引擎,他就會讓大家看見迅速並確實的動作。
「為了活用雜音,就來進行有懷舊感的演出吧。」「為了在製作上有效率,要做成音樂影像風格的無聲作品。」「腳本和分鏡都委託那傢伙幫忙。」「由於是少人數製作的作業,盡可能縮小規模。」
推敲成員能做的事情和想做的事情、引導出到交件日前的所有行程、計算製作過程中必要的經費。
雖然學長缺少那顆名為常識的螺絲,但他之所以可以在大學中吸引他人接近,也是因為擁有這種有目共睹的才能吧。證據就是他經常參加各種不同的作品製作企劃案,而對象也都各有不同。
不過,這次我有點痛恨這樣的學長。
「我很忙,還有其它企劃要做,所以拍攝工作就交給你們兩個了!」
學長直白地說出這個事實,令我不寒而慄。就算不情願,我也沒那個膽量開口說:「這樣很困擾,我們三個一起拍吧」以說服他。
和女性兩人一起拍攝。光是這麼一想就讓我快走投無路了。川澄同學為了轉檔而來到我的房間時,當時我們相處不過一小時,就耗盡了我的精神力。這樣的我到底該怎麼面對接下來的狀況啊?
結果直到開始攝影的這半個月,我都在拚命熟讀《不讓女性無聊的一○○種話題》這本書。
* 註1:日文的擦和吹的假名寫法相同。
* 註2:此為日本的手語,跟台灣手語的「謝謝」動作不同。
少女是隸屬於美術社的社員。此時的她正坐在純白畫布前,完全沒有下筆。
她每天都盯著空無一物的畫箱不放,她決定開始尋找畫具,好裝滿這個畫箱。
她撥開草叢,挖掘地面,伸手撈向水底,有時候會打碎磚瓦尋找畫具,但卻是一個也沒找到。
她在一片空白的畫布和畫箱面前崩潰大哭,正當她準備用雙手遮住臉的時候,才察覺到──
自己的雙手早已沾上繽紛又鮮豔的草地、土地、手能觸及的物品的顏色。
她站了起來,用自己的雙手碰觸畫布,畫布浮現出歪斜但七彩耀眼的彩虹。基本上畫面會用深棕色調的濾鏡處理,只有從鏡頭(30)到(38)的〈少女的手〉〈畫布上的彩虹〉是以彩色表現。沒有台詞。BGM〈Free as a Bird〉。
我一邊隨著通學的公車搖晃,一邊閱讀分鏡圖。
所謂的分鏡圖,就是寫有取景角度或場景長度,有點類似影像的設計圖。這次的分鏡是連同腳本委託我妻學長的朋友一起製作。
「因為我握有那傢伙的弱點,所以他沒辦法拒絕啦!」我妻學長用扭曲的笑容如此說道,所以其實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他的朋友。分鏡圖最後一頁的右邊角落潦草地寫著「天誅我妻」的小字。
總之,繪製分鏡圖和準備拍攝需要花費好幾週,要真正開始著手拍片,也已經進入了十一月。
到了星期六,這台主要由大學學生和教職員搭乘的通學公車乘客變得比較少,車內也平靜了許多,不用提高耳機音量也能集中精神。
今天是特地來詳細確認拍攝用的場景,畢竟拍攝時不能出任何差錯。我一方面不想讓川澄同學感到困擾,另一方面也不想讓她訝異地認為,原來我是個毫無本領的無能廢物。
公車停下來等紅燈,當我一邊感受到車體的震動,一邊翻開下一頁分鏡圖的時候,頭上的耳機突然被摘了下來。
我為了抓回被拉到後頭的耳機線而轉頭一看,這才發現坐在我後座的人,正是川澄同學。
「哇!」
川澄同學聽見我發出聲音,嚇得縮起肩膀,往椅背退了一下。
「妳、妳也在車上啊……」
川澄同學維持單手抓著我的耳機的動作,拿出她的手機。
〈我就在後面。〉
「完全沒發現。」
因為我過於專注於看分鏡圖,她也沒辦法靠著聲音讓人察覺她的存在。因此她大概一直在等待公車等候紅燈,乘客可以走動的時機點吧。
她在襯衫外多穿了一件藍紫色的深色毛衣,手邊蓋著疊好的薄外套。今天沒有穿裙子,改穿一件窄版牛仔褲,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她穿褲裝。或許是為了拍攝才選擇穿容易行動的服裝吧。
〈自從十月以後就沒見面了呢!〉
「咦?啊,是這樣嗎?說的也是。」
我的心臟正不規則地亂跳,因為我還沒做好跟她見面的準備和覺悟。我剛剛有沒有自言自語?鼻毛有沒有跑出來?《不讓女性無聊的一○○種話題》,我則是一個也想不起來。
川澄同學完全不在乎我動搖的模樣,拿起我的耳機靠上她的單耳。
這是間接耳朵接吻!我在內心如此大喊,不過這世上可沒有這種單字。
她指了指我的耳機並歪著頭。
「咦?這、那個,是、耳機。」
她邊笑邊搖頭,用手指輕敲耳機中的揚聲器部分。
「啊,是問曲子嗎?這個……那是……」
現在播放的音樂是我高中時期很喜歡的電影原聲帶。但如果老實地直接說明,說不定會給人一種濃厚電影宅的感覺。正當我煩惱該怎麼回答時,她就先幫我接話:
〈古典樂?〉
「啊,對。就是那種東西。」
喔──她做出這樣的嘴型後,重新把耳機掛在我的脖子上,拇指掠過我的臉頰。就連如此細微的接觸都讓我緊張不已。
「妳、妳正在看那本書嗎?」
她的膝蓋上放著一本書,上頭用海報字體印了《魔法師的宴會》的字樣,所有的漢字都有標示拼音。
「國小時,我曾經在圖書館看過這本。」
〈你會不會想說我都一把年紀了還看這種書?〉
川澄同學害臊地舉起她的手機。
「不會,沒有這回事。畢竟妳學文藝的嘛,況且妳之前也說過自己喜歡這一類的書。」
川澄同學害羞地撫摸自己的辮子後,謹慎地把書放回包包裡。
〈你的行李也好驚人,好像釣客!〉
經她這麼一提,我開始確認自己的四周。三腳架袋、手提公事包、還有好幾個紙袋,全都放在隔壁的座位和腳邊。
「嗯,我妻學長在做的另一個企劃那邊可以準備的器材更多,我們這邊只是準備最低限度的器材。畢竟是少人數拍攝,而且事關作業。」
〈就我看來已經夠專業了。〉
川澄同學似乎靈光一閃想起了某個東西,又再度詢問:
〈也有那個嗎?〉
「那個是?」
她比手畫腳,雙手的手心相疊,然後開始上下開闔。
「這是……?鱷魚嗎?」
她搖搖頭表示我猜錯了,然後又重新拿起手機,螢幕和視線靠得很近,不知道在打什麼字。
我眺望她打字的模樣,發現她使用手機的時候,幾乎都是雙手並用。看起來像是正在咬核桃的松鼠,非常可愛討喜。
啪嚓。她彈了一下手指,讓我看手機螢幕。她剛剛似乎搜尋了網路,搜尋欄上面寫著「電影 拍攝 喀嚓喀嚓」。捲軸一往下拉,可以看到符合搜尋單字的圖片。
「啊,妳是說場記板嗎?」
是有著黑白格子的木製拍板。拍板的下半部會有一個木板,可以在上頭記載場景或鏡頭數。在拍攝前一刻,會讓它發出喀嚓聲的常見道具。
「那個最近很少使用了喔。」
川澄同學睜大雙眼。
「在以前,聲音和影像是用不同的機器錄攝的。為了可以在後製的時候正確對上聲音和畫面,所以會在攝影機前敲響場記板,當作是表示拍攝正式開始的辨識用訊號。不過,最近的機器已經可以同時收錄聲音和影像了。」
川澄同學由上往下撫摸自己的胸口。
〈放心了!〉
「放心?是什麼意思?」
〈因為其實我很怕尖銳的聲音。〉
她同時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點點空隙,代表她不擅長的程度。會怕那個聽起來很痛快的聲音這點實在很奇妙,可惜在我詢問以前,公車就抵達了大學。
今天要拍攝的場景得借用校內的美術教室,基本上沒有上課的時候,教室都會上鎖,所以我們得先去美術棟的研究室一趟。
校園內的路樹和可從校內看見的山頭已經完全被紅葉覆蓋,各自主張自己濃烈明顯的葉色。攝影科的學生拿著像是大砲一樣大的相機拍照,非攝影科的學生也停下腳步,用手機內建的相機拍下染上單一顏色的樹群。
前往研究室的途中,我看到一身連身工作服的美術學科學生在畫布前打著哆嗦,顫抖地說著:「不管怎麼塗,都追不上真實的顏色……」我想應該是因為樹葉每天不停地變色吧?我這句話放到嘴邊,並沒有說出口。
進入美術學科的校舍時,一個像是某種畫材的黏稠味道撲鼻而來。雖然剛開始很在意那股味道,等我們抵達研究室之後,鼻子也習慣了。
「打擾了。」
川澄同學也從我後面高舉寫著〈打擾了。〉的便條本,跟著進入研究室。
研究室裡面,有一位男助手和一位女助手,正在談話當中。
「那我等一下就去丟掉這個。」
男助手敲了敲放在桌上的南瓜燈,那應該是拿來裝飾前幾天的萬聖節用的東西吧。應該說真不愧是美術學科嗎,用南瓜雕刻出來的臉孔擬真到就像是真的怪獸頭蓋骨,不僅細心雕出牙齒形狀,連鼻骨都寫實地突出。
「我知道了,拜託你了。」
我算準兩人對話告一個段落,開口對男助手說道:
「不好意思,可以請幫我開205教室的鎖嗎?」
「啊,我有聽說這件事。你是影像科的學生吧?我這就過去。」
男助手取下掛在腰上的鑰匙串,和我們一起離開研究室。
走到美術室前,他開口說了些「今天天氣真好」或是「要拍怎樣的作品啊?」之類的話題,而我則是簡短地加以回應。
抵達教室後,男助手熟練地開鎖。
不知道是不是剛剛美術室正在上課,還是室溫本來就會自動調整在某個數值內,總之裡面保持著適當的溫度,甚至還有點熱。
「啊,非常謝謝你。」
川澄同學也和我一樣深深地鞠躬行禮。
「結束之後再跟我說一聲吧。還有,後面那個水果是啟發靈感用的,請不要碰它。」
男助手留下這句勸告後就離開美術教室。差不多在聽不見腳步聲時,川澄同學把她的手機拿到我眼前。
〈真虧你可以一直跟他說話耶,雖然他人感覺還不錯。〉
川澄同學會這麼說也不是沒理由的。男助手的面容十分嚇人,身體則是強壯到似乎能空手削掉石膏像,要是不小心惹他生氣大概會吃不了兜著走吧。但我只找他說話,是有理由的。
「因為女助手看起來似乎身體不太舒服。」
在他旁邊的女助手的「聲之色」陷入深邃的深紫色,那是代表壓力和倦怠感的顏色。而男助手雖然長得可怕,「聲之色」卻非常和緩穩定。
川澄同學仰望天花板,似乎在回想那位女助手的模樣。
「妳看嘛,最近天氣突然變冷,她可能因此感冒了吧?反正我也是隱約感受到的。」
我擔心自己看見他人的「聲之色」,但明明很害怕,卻還是會利用自己看到的顏色來行事。我實在很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川澄同學彈了一個響指後,開始在手機上輸入文字。
〈這就是那個魔法耳朵嗎!〉
她在這句話的最後用各種記號組合成一個像是笑臉的顏文字。用〈皿〉當作嘴巴,看起來就像是她本人一樣。
「妳、妳是從我妻學長那邊聽來的嗎?」
她點點頭。
「那只是他隨便亂講的啦,我的耳朵很正常……」
〈他說你可以靠聲音分辨真假。〉
川澄同學繼續打下這段話,又在最後組合出惡作劇般的笑臉。
「那、那真的只是碰巧而已……」
為了轉移話題,我開始慌忙地卸下行李。
「那個,差不多該開始準備了,不然會浪費時間。我得先跟妳說聲抱歉,我擅長的是編輯這塊領域,本來就很少參加這類拍攝工作,可能有很多部分,會造成妳的困擾。」
她看著低頭致歉的我,以〈我也是,彼此彼此。〉這句話作為回答。
「那我先去走廊準備攝影機,這給妳。」
我把一個紙袋交給川澄同學。
「那是衣服,套在妳的襯衫外面就可以了。」
川澄同學點點頭,並探頭打開紙袋口,看了看裡面的衣服。沒想到她一看就僵直不動,全身像是時間暫停似的,只有整張臉看起來就像一尾衝進熱開水中的章魚般,一樣的紅。
「咦、怪了?學長沒告訴妳嗎?分鏡圖裡面也有畫吧……」
她終於拿起手機做出反應,但舉止就像機器人一樣僵硬。
〈不其失我現ㄗ愛才知道要穿這痾!〉
「冷、冷靜點!」
她打字的雙手顫抖,打出來的字也出現一堆錯字。
〈畢竟是美術ㄕ惡嘛!畢竟要演高中聲!〉
紙袋裡裝著我妻學長從他姊姊那邊拿到的女高中生水手服,那是這次拍攝時要穿的服裝。
「啊,那個…不願意的話不用勉強……」
我反射性地如此開口提議,但其實腳本中的女主角已經設定成高中生,不可能讓她穿自己的服裝拍攝。
〈沒關係,我在遮裡換裝。〉
川澄同學低著頭把手機拿給我看,打出的句子還殘留一點錯字。我一邊喃喃說著:「那就……」一邊帶著裝滿器材的包包往走廊走去。
我的臉不知不覺也變得一片火紅,看見她的反應後,讓我覺得自己好像逼她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
精神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在準備工作上,光是從收納袋中取出三腳架,就花費了我好一段時間。攝影機還沒架好,她就已經換好衣服了。
她的敲門聲中帶有一點躊躇的感覺,把門開到大約只有十公分的縫隙。
「啊,嗯,衣服換好了嗎?」
她拿著手機穿過門的縫隙,往走廊的方向遞。
〈不可以笑我喔!〉
螢幕上這樣寫著。
「當、當然不會,這只是為了拍攝……」
她維持手伸到走廊的姿勢,只用大拇指就快速地追加輸入了文字。
〈一定不能笑喔!〉
門慢慢地嘎吱作響開啟了。
我進入教室中,看見川澄同學站在黑板前,她用雙手掩蓋臉頰,試圖冷卻自己發熱的臉。黑白兩色的水手服,裙子過膝,胸口的紅色領結帶出強烈的存在感。
我煩惱著該說些甚麼才好,結果卻讓川澄同學非常不安,並用手邊的粉筆在黑板上寫字。
〈很怪?〉
「啊,不,完全不會。」
不如說超漂亮的。原本我想這樣子誇獎她,但感覺好像會因此招來誤解。川澄同學不面對我,繼續用粉筆在黑板上留下喀喀聲。白色的粉塵滿天飛舞。
〈很怪吧?看起來很刺眼吧?明明都快要二十歲了,如果還很適合的話根本就沒救了吧?〉
她用文字寫滿了整個黑板。
「啊,妳、妳說得對。畢竟川澄同學看起來很成熟,可能根本就不適合穿制服呢。」
她手上的粉筆突然靜止不動,眉間緊鎖,轉頭看著我,臉頰還有一點點鼓起,好像很不滿似地。
搞不懂到底該怎麼回答才是正確答案。
雖然川澄同學一開始覺得很彆扭,久而久之也開始習慣那身打扮。我架設好攝影機後,她開始在教室的一角轉圈,裙子下襬像是傘一樣飛了起來。
〈我穿過很多制服,但還是第一次穿這種基本款水手服。〉
她一邊捏著自己的裙子下襬,一邊拿手機給我看。
「雖然說很多,但其實也只有國中跟高中兩種款式吧?」
一這麼回答,她就高舉螢幕上寫著〈真的耶!〉的手機,還吐了舌頭。
〈高中穿的西裝制服,到現在還放在家裡喔,是我自己的。虧我今天還帶來了說。〉
「那是因為水手服比較顯眼。這次的作品要讓畫面呈現深棕色調,所以穿黑白色的制服比較好。」
川澄同學敲了一下手掌,做出原來如此的姿勢。
「那,先來拍這個場景。」
我翻開分鏡圖,讓她看等一下要拍的場景印象畫面。
「請妳站在這邊,我會進行PAN鏡拍攝……」
她用手心遮住我往分鏡圖看的視線。
「啊,抱歉,有哪裡不懂嗎?」
她用手比出手槍形狀,對著攝影機做出發射子彈的動作。莫非這是什麼手語?
「呃……這是什麼意思?」
川澄同學指著自己的嘴巴,她誇張地開口,又閉起來。
「啊,PAN鏡嗎?妳不懂PAN鏡是什麼意思對吧?」
她突然用力指向我,彷彿要脫口說出:「答對了!」
「所謂的PAN鏡,就是水平移動攝影機架,像這樣……」
我用手指框出一個框架,左右移動。川澄同學看完我的動作後,用手指做出OK的手勢,伸到我的眼前。
「那就先來彩排看看吧。聽到我的指示後,妳就拿起那支筆。麻煩妳了。」
川澄同學輕輕點頭,站在指定的位置,一隻手放在桌子上。她站得直挺挺,就像是有鐵絲穿過身體似地,看起來好像長高了。但從攝影機附的液晶畫面來看,頭的位置並沒有改變。
「5、4……」
剩下的倒數數字只用手指表示。川澄同學的表情隨即從臉上消失。
我移動三腳架的把手,讓鏡頭滑動,川澄同學的身影出現在攝影機附的小畫面中,當我抬起手,她也伸手往桌上的筆探去。
她轉動自己的手腕,彷彿要讓布隨風飄舞。
看得我的背部起了雞皮疙瘩,為之屏息。
那舉止就像跳舞一樣,既優雅又平順。
她已經做完動作,我卻有好一陣子忘記出聲,呆呆地盯著攝影機看。
還沒好嗎?她彷彿要說出這句話似地綻顏直視著我,我才像是解開身上的束縛繩子般回過神來。
「啊,抱歉,卡。」
川澄同學吐了一口氣,用手指比出OK手勢並歪著頭。
「好了,表現得非常好。」
她用手刀敲自己的手背,那是「謝謝」的手語動作。
「那個,請問妳是不是有在哪邊學過什麼東西?芭蕾或是演戲之類的。」
聽完我的問題,她同時用手和頭左右搖晃。看了她的反應後我才發現一件事,即使在平常的對話中,她也會用身體語言表達自己的意思。就算使用手語,也會藉由表情補充一些細微的表現。正因為平常都是這樣子生活,所以對她而言,動作和表情也都包含在語言當中吧。
即使川澄同學展現出一百分的演技,由於我妻學長只教了我如何設定攝影機和三腳架的使用方法,我還是請她讓我重新多拍幾次。
即使如此她也沒有絲毫不悅的神色,不停地在攝影機前扮演美術社員的角色。
當攝影機固定不動時,我則是必須負責用貼著皺鋁箔紙的瓦楞紙箱,讓光源聚集在她的身上。
攝影機前的她和攝影機後的我。明明只是單純地隔著一點距離,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這個距離卻讓我覺得十分安心。
拍完美術室的場景後,我們匆忙地收拾環境。川澄同學穿回原來的服裝,而我則像是在跟謎題苦戰似地摺疊三腳架。
窗外已經開始昏暗,最近日落的時間已經早到肉眼可見。
〈非常謝謝你!〉
她打字的速度變慢了。畢竟要一直在攝影機前振作精神,想必一定累積了不少疲勞吧。
「那麼下次拍攝時再見面吧,我會去研究室請他們幫忙鎖門,妳可以先回去沒關係的。」
川澄同學指了自己和我,再指了指走廊。
「咦?啊,妳是說要一起走嗎?不不、不用啦,我一個人就好了,不然還要走一趟回來這裡,況且太陽已經下山,越來越冷了。」
川澄同學一臉困擾地在手機裡輸入〈我知道了!〉她用手纏繞自己的辮子兩三次,不知道在思考什麼,隨後又多打了一些字。
〈跟我說話不用講敬語也沒關係,之後還要繼續拍攝,這樣子講話太費事了。〉
我看著她的提議後,心跳漏了一拍,感覺腳底開始發冷。
「啊,不,這怎麼行……那個……」
我不禁低下頭來。
「這應該算是我的習慣之類的。不過,以後習慣的話,或許就不會這麼恭敬了吧。」
我言不由衷地說了謊,這點自覺我還是有的。
川澄同學用〈拜託你啦!誠一!〉回覆我。語尾的〈啦〉和她的表情讓我知道她在開玩笑,我除了苦笑以對外也別無他法了。
●
離開公寓時,發現天空覆蓋著薄薄的雲。逐日轉冷的空氣令我不禁全身打顫,只能依依不捨地離開直到剛剛都還在暖著腳底的小型暖氣機的熱氣,決然地踩著公寓樓梯往下走。
連帽外套和夾克。我把這兩件衣服的拉鍊都拉到胸口後,開始邁步往前,多虧有耳機在,至少耳朵還是暖的。
走進集合場所的車站月台時,發現我妻學長和川澄同學正站在時刻表前聊天。
因為有一段距離,看不見川澄同學的手機畫面,即使如此,從表情就能看出他們倆聊得非常起勁。
「有那麼可愛的妹妹在,做哥哥的一定會過度保護啦!我一定會幫你強硬地對他說:『還不快離你妹遠一點!』咦?什麼?你哥空手道五段?哼,那又怎樣!我還是會警告他說:『希望您可以與妹妹保持距離,您意下如何?』」
遠遠就聽到我妻學長的大嗓門,順便得知原來川澄同學的哥哥有空手道五段。所以說,她來我房間時打電話來的人其實是個非常魁梧的男人,而她則是光用手語就讓那男人舉白旗投降。
「你們好……」
我一邊把掛在脖子上的耳機收到包包裡,一邊出聲向他們問好,川澄同學隨即向我行禮,而我妻學長是看到她的動作之後,晚了一步才發現了我。
「喔──你來啦。我說你啊,為什麼不幫我拍一張小川澄穿水手服的照片啦!不過反正今天會親眼看見,就原諒你吧!」
學長根本沒控制他的大嗓門,加上開口第一句就像是跟我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周遭正在等電車的人都往我的方向窺視。川澄同學則是拚命地把食指立在嘴巴前,試圖勸戒學長。
「學長,那個……」
「啊?幹嘛?」
「終於連你也穿上長袖長褲了耶。」
雖然學長仍舊在衣服的最外面套上夏威夷襯衫,但至少上衣跟褲子都分別穿了長袖襯衫和刷破牛仔褲。
「看來秋天差不多要結束了呢。」
「別把人當作季節景色看待啦!」
今天的拍攝預計在必須花三十分鐘搭電車才能抵達的場所進行。那是我妻學長的朋友所管理的空地,今天特地請對方讓我們使用。
這次拍攝也帶著學長一起來,作業行程都已經進行了一半,這還是我們三人第一次一起進行拍攝工作。
電車內的乘客稀疏零散,我們以我妻學長為中心並列而座。
學長總是面對川澄同學的方向說話,因為他毛躁蓬鬆的後腦勺,害我幾乎看不見川澄同學的臉。
「惡夢?」
〈國小的時候,會有人專門在附近進行防災巡邏。〉
「防災巡邏就是一邊敲打木拍子,一邊說天乾物燥,小心火燭,燒起來死全家的那個嗎?」
川澄同學用食指指著學長,表示學長答對了,忽略他話中其它多餘的玩笑。
〈那個敲打聲總是在我睡覺的時候進入我的腦海,所以我有一陣子常常夢見家裡失火。〉
我回想起之前拍攝時,她曾說過沒有場記板令她放心這句話。之所以不喜歡聽到高亢的木頭撞擊聲,就是因為有過這種經驗吧。
「就因為那個呼籲跟聲音?在冬天?妳也太多愁善感了吧?」
川澄同學沒有否定,只是搔搔頭苦笑。
〈不過,自從我去找姊姊訴苦之後,就再也沒夢見可怕的夢了。〉
「姊姊是超能力者嗎?」
〈惡夢飛飛!她當場替我用這個咒語施咒喔!〉
惡夢飛飛。她在這個文字的後面加上一根食指和一顆星星的繪圖文字。
「然後就不再做惡夢了嗎?妳也未免太單純了吧?啊,不過那個金髮姊姊會說出惡夢飛飛,感覺還挺萌的!」
我妻學長大笑,我也跟著擺出笑臉應付。我沒辦法插入他們倆的話題,只能做出反應附和,說不定周圍的人還以為我在偷聽。即使如此,川澄同學每次都還是會把她輸入好文字的手機螢幕舉在連我都看得到的位置。
大約過了三站之後,他們的話題不知不覺偏移到寫真偶像去了。我妻學長開始一一列舉他的高見。
「我說啊,還要四捨五入才算C罩杯的人根本就不算C罩杯啦。」
當學長如此發表時,川澄同學的笑臉瞬間結凍。我絕對沒看錯。
〈老男人會這樣覺得也死沒辦法的事呢!〉
「川、川澄同學,妳的文字顯露出殺氣了……」
「咦?難道小川澄是飛機場?像妳這麼可愛的的女生,就算是貧乳也沒關係喔,不如說即使凹進去也沒問題!所以妳是什麼罩杯?」
〈祕密!〉
她秀出輸入這句話的手機,並用手遮住自己的嘴巴。
我妻學長一直聒噪地聊到抵達目的地的車站為止。川澄同學是犬派、喜歡小孩子、和我妻學長使用同款洗髮精等等,都是學長用話題釣出的情報。這些情報量遠超出我在攝影時得知的所有情報。
我們下了電車,走上樓梯時,迎接我們的是新型自動驗票機。不過,只有那台驗票機乾淨得毫無塵埃,車站牆壁和地板全都因為老舊而抹上一層髒污。
雖說這個車站建立在我回老家時會搭的路線上,不過因為快速列車不會停靠,這是我第一次在這站下車。
我和川澄同學用車票,我妻學長用IC卡經過驗票機。順便一提,收集全國各地的IC卡似乎是學長的興趣,還在錢包裡塞了好幾張卡片。但他曾經因忘記自己在進入月台前用了哪張卡,讓站務員困擾不已。
「從這裡走個五分鐘左右就會到拍攝場所,小川澄要換衣服的話就在這邊的廁所……」
川澄同學左右搖晃自己的食指,否決我妻學長的指示。我和學長面面相覷後,她就開始捲起自己穿的風衣袖子,底下冒出水手服的黑色袖口。
〈我今天穿了短褲,等一下只要套上裙子就好。〉
他在這段話的最後貼上得意洋洋的顏文字。
「喔──準備得很完善嘛。話說妳竟然穿成這樣坐電車,感覺好像是某種高級Play!」
「我說學長……拜託你別再說出性騷擾發言了……」
後來川澄同學用手機打出〈那我去補個妝〉之後,就往廁所的方向走去。
我們坐在到處都有裂痕的藍色塑膠長椅上聊天。
「怎麼?已經累啦?你體力很差耶!」
「如果你願意幫忙拿三成左右的行李,我就會輕鬆多了。」
「不要。我昨天也調查很多事情之後才睡。是說你要以小川澄為榜樣啊!」
「為什麼突然扯到川澄同學?」
「小川澄的家在清城市那邊喔。」
我是讀了這間大學後才來到這個地區,平常也很少旅行或外出,對學長說的地名可說是一無所知。
「明明在同一條路線上,但她可是刻意搭車略過這個站,到我們所在的車站集合喔。」
我往掛在售票機的上方的路線圖瞄了一眼,從現今所在站名沿著路線線條一路看去,的確有「清城」這個站名。
「你是故意的嗎?」
「等待和移動也是拍攝的一環,她似乎也想好好享受啊。你也要好好以她的活力為榜樣,努力揹行李啊。」
「那學長也跟她學習一下怎麼樣?」
我妻學長無視我的反駁,繼續自說自話。
「所以,跟小川澄進展得順利嗎?」
「不知道耶,應該還可以吧。目前還沒有惹她生氣過。」
當我這樣回答後,學長豪快地大笑出聲。
「不是啦!是問你跟她在一起有沒有覺得比較愉快或是感覺不錯啦!沒有惹她生氣這點離『還可以』還有一大段路吧!」
但那不是最重要的事嗎?我心底這樣想,但沒有說出口。
「小川澄她沒有交男友或女友喔。」
「這情報我剛剛在電車中聽到了。」
如果辯稱我根本沒仔細聽他們對話,那就太假仙了。不過戀愛話題對我來說等同於埃及下雪,怎麼想都不覺得是跟自己有關的情報。
但是,之前和她單獨拍攝時明明讓我覺得耗盡心力,今天多了我妻學長,卻又讓我覺得有一點點遺憾。當學長和她很愉快地聊天時,我的心隱隱作痛,就像是小指長了肉刺那樣。
拍攝場所的空地離車站很近,大概隨口聊一個話題左右就到了。站在空地可以看到隔壁的國中,非常適合當作這次的外景場地。
開始拍攝時,幾乎所有指示都由我妻學長開口,他的指示非常有效率,令人懷疑是不是曾經事前沙盤演練過。
在拍攝期間,我的手上掛著川澄同學塞不進袋子裡的風衣,每卡一次休息時,我就會把風衣披在她的肩上,而她每一次都會非常有禮貌地向我點頭致意。
不過,當拍攝快要結束時,發生了一起就連我妻學長都無可奈何的狀況。下雨了。原本一點一點慢慢滴下的雨滴密度,也開始隨著時間增加。
「別讓攝影機淋濕了!那東西的修理費遠比治好你感冒的費用還要高太多啦!」
我們按照學長的指示逃到旁邊的公民館避雨。
「可惡──天氣預報根本就不準嘛!」
公民館是一棟合併了好幾個設施的大型建築物,入口處就備有長桌和椅子。我們把行李和器材放在桌上,開始擦拭雨滴。
〈應該馬上就會停了。〉
川澄同學在手機內輸入這段文字後,又開啟天氣預報的應用程式,顯示出這個地點的詳細預報。她的瀏海因為淋到雨而黏在臉上,我把反光板當作雨傘遞給她,看來她完全沒有使用。
「真是的,雨停之前只能等了。」
我妻學長用力坐在摺疊椅上。
「是啊。」我如此回答,並坐在學長旁邊。視線往川澄同學看去時,發現她站在電梯旁邊凝視著導覽板。
「川澄同學,怎麼了嗎?」
我才剛詢問,她便立刻轉向我,一邊擺出笑容一邊搖搖頭。然後匆忙地繞回桌子附近,坐在我們的對面。
「喂,誠一,趁現在處理磚瓦吧。」
我妻學長指著我的包包,裡面放著今天拍攝用的小道具──磚瓦。剛才拍攝時,川澄同學不管怎麼用她的腕力往地上摔都摔不破,是變成NG的原因。當時我們試著先打破再拍攝,但碎片非常不均勻,看起來很不美觀。後來決定先在備用的磚瓦上面敲出裂痕,再開始拍攝。
「可是,這裡沒有工具……」
當我這麼一說,我妻學長就立刻站了起來。悠哉地往連接公民館事務所的窗口走去。
一分鐘後回來的學長,手上提著一組工具箱。
我用上面寫著公民館的鐵鎚和釘子,在磚瓦的上面製造溝痕,不知道是不是敲打聲的節奏使然,學長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我妻同學睡覺時,看起來就像個鳥巢耶!〉
坐在對面的川澄同學在手機裡輸入這些字。把臉貼在桌上睡覺的學長,那一頭亂髮很難不讓人看成一個鳥巢。
「原來如此,真的很像。」
我把視線放回磚瓦上,繼續用鐵鎚一點一點地敲打。這是我今天第一次和川澄同學單獨對話,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點開心。
〈這是拍攝時必須在背後默默努力的事吧。〉
川澄同學看我在磚瓦上刻溝槽之後如此評論。
「這點小事還不算什麼……在職業的世界中,還有更誇張的。據說黑澤明監督為了追求真實感,還曾經在只是背景之一的藥櫃裡頭塞滿了藥喔。」
她聽完後睜大雙眼,在手機裡輸入〈好執著喔。〉
不知道是不是斷斷續續的遙遠雨聲,還是昏暗電燈的關係,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慢慢來沒關係,因為我講話也很慢!
腦中浮現起第一次見到川澄同學時,她打給我的這段話。
我們倆的對話是從她打字時花費的時間,和我選擇措辭的時間之中緩緩誕生,這點讓我覺得很舒適。
天花板的電燈在一瞬間暗了下來,隨即又亮了起來。
不知道川澄同學是不是雙手閒得發慌,她從包包裡拿出水藍色的收納袋,並拉開拉鍊,取出卡式隨身聽,用手指撫摸褪色的表面。
「沒淋濕吧?」
她把隨身聽拿給我看,表示平安無事。
「妳平常會用那個聽音樂嗎?」
川澄同學搖搖頭,輕輕地把隨身聽放在桌上,並伸手拿起手機。
〈這是類似護身符的東西,是姊姊的遺物。〉
遺物這兩個字讓我心底一顫。她繼續用手指撫摸放在桌上的隨身聽。
〈你很常聽音樂對吧,古典樂?〉
「古典樂?」
我下意識回問之後,才想起自己以前曾對她撒過的謊。因為覺得說明自己在聽電影原聲帶實在很丟臉,從以前開始,我就會對這類話題支吾其詞。
「老實說,那個不是古典樂,是我以前喜歡的電影的原聲帶……」
川澄同學做出輕輕微笑的動作,開始用手機打字。我發現自己等待她的回答時,並不緊張。一定是覺得因為她不會責怪我說謊。
〈這樣子比較像你。〉
我的心底發癢,這感覺不像是開心或害羞,而是其它情感。
「總之,我的音樂造詣一點也不深。」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表示她和我一樣。
〈姊姊當時給我這個時,我也只聽她順便給我的其它錄音帶。雖然她也會拿來錄下自己唱的歌,並確認自己的音階。〉
「所以那首〈Free as a Bird〉也是?」
她先是搖了搖頭,才輸入文字。
雨聲填滿我們倆對話之間的空白時段,走廊深處偶爾會傳來腳步聲。
〈姊姊很害羞,馬上就會把錄好的歌刪掉,那首〈Free as a Bird〉是哥哥偷偷錄下來的,雖然哥哥自己都忘了。〉
那首歌聽起來的確比較像是在哼歌。
「姊姊唱歌很好聽呢。」
〈Free as a Bird〉的節奏,以及她只給我們看過一次的姊姊照片同時浮現在我的腦中,姊姊一頭金髮,穿著隨性的襯衫和牛仔褲,是我在街上遇到會敬而遠之的類型。即使如此,那張照片給我的印象卻很溫暖,說不定是因為腳邊站著年幼的川澄同學,所以她才會擺出如此溫柔的表情。
〈姊姊從小就很會唱歌,我也因此喜歡上童書。〉
我不懂她的意思,歪著頭請她多說點好讓我理解,她則是花了點時間繼續輸入以下的文章:
〈姊姊經常唸童書給當時還年幼的我聽,不過常常唸到一半就開始用唱的,我很喜歡姊姊那樣,總是要她唸給我聽,不知不覺我也喜歡上書中的世界,雖然我自己也曾經學姊姊那樣朗讀,但根本就跟當時聽過的聲音完全不同。〉
我在腦內想像千夏小姐抱著小小的川澄同學,唸童書給她聽的畫面。
「真的是很棒的姊姊呢。」
川澄同學笑了笑,她自然的舉止讓我誤以為她的姊姊還活著。
腦裡浮現出我們坐電車過來這裡的途中,她所說的小故事。
──惡夢飛飛!她當場替我用這個咒語施咒喔!
──然後就不再做惡夢了嗎?妳也未免太單純了吧?
她一定打從心底非常信任自己的姊姊吧。
這時我突然想到。
「啊,對了,圖書館。」
川澄同學看我突然想起某件事的模樣,擺出疑問的神情。
「那個,妳剛才盯著館內導覽看,我想是不是想去看圖書館……」
我轉身確認導覽板,雖然圖書館的面積不大,但在樓層內確實合併設置了圖書館分室。
「去看一下也沒關係喔。」
難得我的發言符合她的期待,她留下〈行李就麻煩你顧了。〉的指示後站起身來。
她才剛踏出一步就停了下來,又補充了一句話。
〈可以的話,請你偶爾聽聽姊姊的歌。因為她很喜歡在別人面前唱歌。〉
川澄同學把她打好的字給我看之後,用手指了指卡式錄音機。
「啊,好。」
她行個禮,往走廊深處走去。
我望向放在眼前的卡式隨身機,接在隨身聽上的耳機整齊地捲好,並且用粉紅色的束帶收納,正當我試著解開那個束帶時,隔壁的我妻學長猛然驚醒並說道:
「凸肚臍也是有意義的啊!」
學長維持著怒目相向的表情靜止不動,不久後才喃喃說著:「是夢啊……」
「你到底是做了什麼夢啊……?」
「很討厭的夢,政府他們啊,把凸肚臍給……呃……不行,我忘了。」
他轉動脖子、肩膀、手腕的關節並發出聲音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說:
「哦?雨已經停了耶。」
經他這麼一說,我跟著從玻璃窗確認戶外,雨滴製造出的水幕已經消失,濕潤的地面反射著陽光。我剛才專注地和川澄同學聊天,完全沒發現天氣已經放晴。
「很好,那就繼續拍吧……咦?小川澄呢?」
「啊,她去裡面的圖書館了,我去叫她。」
我把椅子往後推並站起來,確認導覽板之後便沿著路線去找川澄同學。
不久前才勸她去圖書館看看,結果一分鐘後就跑去道歉請她回來。這種行為實在有點拙……不對,是非常拙。如果我可以替她多爭取一點時間,或許可以降低自己笨拙的行為吧。一這麼想,我便開始慢下腳步,緩慢地走在往圖書區的走廊上。
我打開貼著印有「圖書館西分室」紙張的大門,房內開的暖氣比其它同一棟的設施還要強,此時,我聽見一個有點沙啞但音調還算清晰的女性聲音,似乎在進行什麼表演,語調中帶有非常極端的抑揚頓挫。
「沒錯,今天是妖怪同伴們齊聚一堂的祭典日。」
室內一角鋪設著明亮的綠色絨毯,一位圍著圍裙的女性舔了一下手指,翻開書本的下一頁。
我的腦裡浮現出她的「聲之色」,那是令人聯想到小嬰兒肌膚的淺橙色,代表平靜的顏色。
那位女性把攤開來的書放在自己的面前,書前坐著好幾位小朋友。
趴在地上凝視著書上插畫的小朋友、已經看膩而覺得無聊便開始翻手邊的書的小朋友、挺直腰桿正座聆聽的小朋友……好像沒看到。
比小朋友們的年紀大上一輪的川澄同學則是聽得最入神、眼神最閃耀的聽眾。
「那個──川澄同學?」
為了不要打擾大家聽故事,我小聲地搭話。她立刻轉頭看著我,害羞似地搔搔臉頰。
「雨已經停了,那個,該準備拍攝……」
看她一臉期待著聽故事的神情,我雖然忍著不要潑冷水,但還是不得不告訴她該準備上工了。就算如此,她也沒有表現出不滿的神色,只舉起寫著〈我知道了〉的手機,靜靜地站起來。
此時,室內突然暗了下來,我才發現周圍的窗戶全都拉上遮光窗簾。窗簾之間全都用膠帶牢牢固定,讓光線毫無空隙可入侵。日光燈和電燈全都失去了光芒,伸手不見五指。
「哇──!」
「停電了!」
小朋友們毫不調整音量,放聲大叫。
我確認一下就站在旁邊的川澄同學,發現她也帶著一點不安的神情。
此時,出現一道光柱。
「妖怪祭典要開始囉~」
光柱是由手電筒照射出來的光線,直接由下往上照在到剛剛為止都還在唸故事書的中年女性的臉上,女性的臉部陰影朝上,再搭配她刻意發出令人害怕的聲調,即使是我都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妖怪轎子,嘿咻!嘿咻!」
女性拿著手電筒,往手邊的書上照射,書上畫著妖怪正在舉辦祭典的插圖。
剛才還在看其它書的小朋友也把視線投射到沐浴在光柱中的書。
原來關燈也是為了說故事而演出的效果。
川澄同學似乎也察覺了這點,便關閉了手機,消除螢幕散發的光芒。我們周遭的世界變得一片昏暗。
不知道川澄同學是不是對這表演非常有興趣,她一直盯著說故事的女性和小朋友們。她隱約浮現在昏暗中的側臉,就像小孩子一樣純真。
「我們再看一下吧?」
我壓低音量提議之後,她顫抖了肩膀一下,隨後便看向我,她一度拿起手機,但為了不要製造出多餘的光線,立刻就打消開啟螢幕的念頭。
「我會掰個理由,說我迷路了。」
那個隨便的學長應該會立刻相信吧。當我一這麼打算,自己的背突然好像被什麼東西觸摸,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勉強忍住才沒有打寒顫。
從雙方位置來推想,應該是川澄同學正在用手指摸我的背吧。
她用手指滑著我的背,一瞬間摸到我的脊椎,後來馬上往側腹的方向移動。她在側腹附近畫了一個手掌大小的圈圈。
了解了。應該是為了表達這句話而隨性做出的舉動吧。我的胳膊起雞皮疙瘩,然後往全身蔓延,頭也暈暈的。
我在腦內臨摹著還殘留在背上的手指觸感,感覺好癢,有股衝動讓我好想馬上用手搓揉一下被她摸的地方。
在我的臉還沒恢復成常溫前,故事就說完了。室內的電燈也跟著亮起。
〈你的臉好紅,怎麼了?〉
她用啟動後的手機輸入文字關心我。
「因為這表演很有趣,讓我很興奮的關係啦,哈哈哈。」
〈真的很有趣!〉
她沒發現我其實是在敷衍,天真地告訴我感想。
「謝謝──阿姨──!」
小朋友們齊聲對剛剛讀故事的女性道謝。
女性笑到眼尾都擠出了皺紋並回答說:「謝謝大家。」隨後便往我們的方向看,又說:
「那邊那對情侶,也謝謝你們。」
「咦!不,不是、情侶!」
川澄同學無視因為動搖而講話斷斷續續的我,對那位女性深深地行禮道謝。
「那個,那我們,先走了。」
川澄同學和女性互相對視幾眼之後,也跟著我離開。
明明被說成是情侶,她卻沒有否定,是因為覺得我已經開口否定了,所以她沒必要出聲嗎?為什麼她被說是情侶還可以心平靜氣呢?難道是只有我自己反應過度?大概是這樣吧。
當我愁悶地苦思不得其解時,川澄同學突然停下腳步。
她原本把手伸向自己旁邊的低矮書架,卻在途中停手放棄。隨著她的視線和手的動作軌跡一看,發現有一本書斜躺在書架中。
「《見習公主和巨龍》?」
當我喃喃念出書名時,她突然轉頭看著我,還咬著嘴唇,臉色和剛才相比,明顯蒼白了許多。
「這本書怎麼了嗎?」
她用力搖頭並拿出手機打字。
〈只是想到那是一本絕版書,很少見。〉
明明只打這麼一點字,她卻打錯了好幾次,花了點時間。
〈我們走吧。〉
她自顧自地給我看完手機螢幕後,又繼續邁步往前走。
我並沒有刻意背下那個書名,不過,《見習公主和巨龍》這個標題,一直烙印在我的腦內一角。
●
《見習公主和巨龍》
到了隔天中午,我才想到要去查詢那本書。
試著在網路上搜尋之後,冒出了好幾個開放網路購買的舊書店資訊。
這個作品似乎是在我剛就讀國小時,為了給低年級生閱讀而出版的書,現在已經絕版了。話雖如此,販賣這本書的舊書店並沒有把價錢訂得很高。
除了販賣頁面以外,我還搜尋出一篇網誌,只用單純的背景顏色和文字大小構成的頁面中,記載著對這本書的感想。
「這本書的王子是壞人,巨龍負責保護公主的性命,是風格迥異的故事書!王子的插圖也未免太噁心,不禁令人發笑!但小孩看了應該會很害怕吧,我家的小朋友就被嚇哭了。」
除了感想文字以外,還貼了拍著書本內容的照片,照片中雖然看不見書上印刷的文字,但還是可以看到網誌的主人想要強調的插圖。右邊的頁面畫著一個有著半月型眼睛、紫色嘴唇的壞人臉王子,那個王子敲了敲城門,人在城內的公主做出摀住耳朵的動作。左邊的頁面則是摀耳朵的公主被神情溫柔的巨龍之翼包覆的插圖。不過,巨龍的表情雖然溫柔,卻好像不太可靠。
「這樣子,的確會讓小朋友覺得害怕。」
或許川澄同學還記得自己小時候曾經讀了這本書而嚇得大哭吧。我做出了這個結論後,就關閉電腦的電源,跑去睡覺。
天空萬里無雲,地表氣溫卻冷颼颼。我騎著機車移動,暴露在空氣中的手腕和脖子等肌膚遭受冷風毫不留情地襲擊,即使戴了兩層手套,我的指尖仍然凍僵到疼痛的地步。
我把機車停在校園內,走到附近的公園,這裡是今天的拍攝場所。
雖然離大學很近,但我很少走到學長住的宿舍反方向,結果走錯好幾條路才總算抵達。
川澄同學已經坐在代表禁止車輛通行的拱橋型欄杆上等我。
她在手機內打著〈早安。〉並拿給我看。今天的她穿著和之前拍攝時一樣的風衣,不同的是,她今天圍著格子花紋的圍巾。
「早……讓妳久等了。」
〈我也才剛來而已。〉
她的手機後面還疊著一本全新的便條本,封面顏色和之前用的不一樣。
「換了新的便條本耶。」
她點了好幾次頭並指著我,似乎是為了聊這個話題,才拿出便條本的。
〈之前拍攝時弄丟了便條本,跟這本同款,封面是藍色的。〉
「不知道,我也沒看見。」
川澄同學邊用指尖玩著自己的辮子邊思考之後,輸入了〈那我再找找看。〉的文字。
「我回去以後也會翻一下拍攝道具,幫妳找找看。」
她輸入〈應該在其它地方吧。〉之後,又追加了〈就算找到也不可以翻開來看喔!〉的文字並苦笑。
「我知道了,那我們就準備開始拍攝吧。」
這座公園雖然腹地狹窄,但設備卻是應有盡有,大半區域幾乎都覆蓋著帶有黃色色調的草皮。公園中央坐落一座由溜滑梯和攀爬架組合而成的遊樂設施。
「啊──對了……」
她沒有漏聽我說的話,歪著頭不明白我不小心發出來的喃喃自語是什麼意思。
「其實我想在拍攝前錄幾個效果音……」
要拿來用在作品開頭之中。為了錄下蹺蹺板或鞦韆的吱嘎聲或流水聲等音效,我妻學長給了我一支比我自己的萬用款還要貴的麥克風。
川澄同學和我一樣四處張望後,一臉可以理解似地點點頭。
公園裡面有一群國中生正靠在鐵桿上喧鬧,砂地裡也有一群看起來像是剛讀國小的小朋友,在這種氣溫下穿著短褲玩耍。而小朋友的後面還有一群他們的監護人正在閒聊。
從距離和音量來看,我想錄製的效果音當中一定會混入他們講話的聲音。原本以為平日午間不會有人在這,才特地過來,看來是我失策了。
「算了,今晚再錄……」
我還沒說完,川澄同學就把手機遞到我眼前。
〈錄音的時候請他們安靜一下就好了吧?〉
「咦?啊,要拜託他們嗎……?反正只要再過來一趟就可以解決,不必這麼費工吧?」
川澄同學眨了好幾次眼,又再度指著手機螢幕中寫著〈錄音的時候請他們安靜一下就好了吧?〉的文字。
「說、說得也是。」
與其拜託他人,半夜一邊冷到發抖一邊偷偷錄音其實對我來說還輕鬆好幾倍。不過,在一臉理所當然似地提議的她面前,很難開口否決。
我交互看著分別在砂地和鐵桿附近玩耍的人群,決定先去跟看起來難易度比較低的國中生交涉。
「那、那……我去拜託看看……」
我把行李放在川澄同學的腳邊,有氣無力地往國中生的方向走去。
靠在鐵桿附近的男女學生加起來大概有五人左右,我發現其中一個人染著一頭金髮之後,就開始冷汗直流。他們說不定是一群小混混。
「那個──你、你們好。」
有什麼好怕的,我的年紀比較大耶!我一邊在心底如此告訴自己,一邊用刻意用自以為強硬的口氣出聲搭話。
「啊?」
金髮少年用銳利的眼神投向我,焦躁的緋色在我的腦中如同煙火般四散,他可能覺得我打擾到他們聊天了。
「我要拍攝,嗯對。」
「拍攝?難道是拍我嗎?」
坐在鐵桿上的少女比出勝利的V手勢,抵在自己的額頭上,周圍的人看著她的動作笑了出來。
想要拔腿逃回家的衝動驅使著我,但川澄同學人就在後面,我不能這麼做。
「不,我想要錄音,所以希望你們可以安靜點。不,只要我在錄音的時候安靜一下就好……」
他們所有人互看之後停下自己的動作,我彷彿是一位等待判決的被告,靜靜地等他們出聲回答。
「要我們閉嘴?覺得我們很吵是吧?」
金髮少年的「聲之色」仍然表達著他的憤怒之情,從剛剛看見的緋色轉變成黏糊糊的酒紅色。他原本就對任何人都抱有敵意,現在則變成只敵視我一個人。
「不、不是、不是啦!不是的!」
剛剛對我開玩笑的少女從鐵桿上面跳了下來並說道:
「喂──要是我們乖乖安靜的話,你可以給我們什麼?」
少女把插在口袋中的雙手拿了出來。
對、對了!還有這個方法啊!只要拿錢籠絡他們就好吧?因為緊張而混亂的我開始思考這種膽小的方案,此時,金髮少年突然快速地把手從口袋中掏出來。我以為他要揍我而嚇得全身僵硬。
「哦?喂喂──?」
原來金髮少年手裡握著手機。他彷彿忘了我的存在,和電話另一端的人一來一往說道:
「啊──結束了?太好了,我們現在就過去。」
少年簡略地通完電話後,向周圍的同伴說:「他說阿良回來了,我們走。」
這群國中生看也不看我一眼,便成群離開了公園。我安心地嘆了一口氣。
「我去拜託了一下,他們就爽快地答應並回家了。」我在內心準備好這個假報告之後轉頭一看。
公園的入口只剩下行李,沒見到川澄同學的身影。
我掃視四周、到處尋找,後來從坐在砂地內的小朋友之中,發現川澄同學縮成一團的背影。
「知道了──好──!」
在小朋友們回答的同時,她也站起身來,對他們揮揮手,並往我的方向走回來。
她的手上握著便條本和原子筆。
〈我請他們協助了!你那邊也OK了嗎?〉
「啊,這個,對。嗯……」
她在已經寫好的文字上又用大字寫著〈但不是免費幫忙!〉並補畫了一個微笑的記號。
「可以借我素描本跟麥克筆嗎?」
川澄同學又追加這句話,在她的催促之下,我從紙袋中拿出她要的東西並遞交出去。
她開始在我看不見的角度中,用麥克筆在素描本上寫來畫去,當我差不多開始習慣墨水的味道時,她把蓋子蓋回麥克筆上,發出喀嚓的聲音。
〈開始錄音吧!〉她換成自己的便條本,給我看這句話。
「咦……可是……」
我搞不懂川澄同學的行動到底是什麼意思,瞄了一下在砂地玩耍的小朋友,他們仍然在大聲嚷嚷。
這時,川澄同學對著困惑不已的我豎起大拇指。
於是我就在她的催促之下做起了錄音的準備。
「這個,那麼,我要錄音囉。」
我戰戰兢兢地出聲告知,她也用力地點點頭,然後高舉剛才交給她的素描本。我抬頭一看,發現她畫了一張戴著口罩的女生插圖。口罩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叉叉。
她舉著那張插圖,面對砂地上的小朋友,正在玩砂的其中一個小朋友察覺到她的行動,開始拍拍周圍的小朋友的肩膀,並指著她。小朋友們都一臉開心地摀著嘴巴。
剛剛都還充斥在公園內的高亢聲調,全都在同時停止了。
原來當我對那群國中生鞠躬哈腰的時候,她已經和小朋友達成協議。說不定是對他們說:〈當我高舉插圖的時候,你們要安靜一下喔!〉
當我正欽佩於她不靠著言語就能跟他人交流的能力時,她拍了我的肩膀,手指著麥克風,要我趕快錄音。
「啊,對喔,謝謝妳。」
令人驚訝的是,那些小朋友甚至還要求他們的母親都安靜下來。
直到進行下一個錄音為止,川澄同學會無預警地高舉素描本給小朋友看,還會故弄玄虛作勢要舉起來,捉弄他們。
「真厲害啊……」
錄完最後的音效時,我不禁如此喃喃說道,然後發現麥克風還開著,又慌忙地關閉麥克風。
她在素描本的一角寫下小小的文字,四周飄散溶劑的味道。
〈讓小孩子開心的話,他們就會願意幫忙。〉
她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玩自己的辮子尾端。
因為她沒辦法說話,所以兩邊的交涉一定得由我來進行。這個前提理所當然地浮現在我的腦中,讓我覺得自己丟臉的不得了。她靠著自己的笑容和幽默感,在短時間內就進入孩子們的心。
「妳好厲害,說不定很適合當保母喔。」
川澄同學羞澀地笑了笑,又拿著素描本寫著:
〈可是我的聲音這樣。〉
她指著自己的喉嚨。
「啊,抱歉。這跟那沒有關係,我只是單純地認為,像妳這樣能直率地與人相處的個性,小朋友應該也都會很喜歡妳吧……」
她緊抓著自己手上的素描本。
「因為,像我這種人,就連好好地跟國中生說話都做不到……」
我發現自己像是在發牢騷後,開始刻意地收拾器材,蹲下來捲麥克風的線。
「總、總之我覺得川澄同學很厲害就是了……」
我收拾完畢站起身來,發現川澄同學正在素描本上寫字。
「怎麼了?」
她用手制止我的發言,寫完最後一個字之後,才把素描本轉向給我看。白紙上面寫了好幾行文字。
〈你是第一個聽了姊姊唱的歌而哭的人,所以我想誠一你應該很擅長接收他人的情感,〉
我看到這裡就停下來,觀察了一下川澄同學的表情,她正瞇著眼睛等我看完。
〈正因為會大量接收他人的情感,所以也會想很多。這絕對不是壞事,是很棒的事情。況且你還可以跟我妻同學來往,心胸超寬闊!←這些話不要跟我妻同學說喔!〉
看完的同時,我垂下眼簾。因為實在太害臊了,不敢直視她的臉。
「妳太高估我了。」
她把素描本夾在腋下,像是要跟我握手似地伸出左手。
「咦……?」
她毫不猶豫地抓住我戰戰兢兢伸出的手,把我的手心朝上,並且用麥克筆的筆尖抵著我的手心。手背感受到的她的體溫,再加上筆尖的觸感,讓我的心跳急速上升。
麥克筆在我的手上跳著舞,最後像是彈起來般地離開我的手。
手心被她畫了一個小小圓圓的花朵,殘留一點癢癢的感覺。
川澄同學露齒笑著。
「謝、謝謝……妳。」
我發著愣向她道謝後,她突然開始慌張起來,伸著脖子四處張望。
「怎、怎麼了?」
開口詢問後,她又再度用麥克筆抵著我的手心。
〈這是油忄〉才剛寫完心字旁,她又發現這麼一來會擴大問題,就拿起麥克筆,指著印在標籤上的〈油性〉文字。
「咦?啊,妳想說這是油性的嗎?」
川澄同學急促地點頭,指向設置在公園一角的飲水處。
我按照她的指示往飲水處走去。
轉開水龍頭時,突然有點抵抗,不想洗掉手心上的圓型花朵,手上還留有筆尖的觸感和她的手的溫度。
我只用流動的冷水沖一下指尖,然後立刻握緊拳頭,關上水龍頭。並且甩甩根本沒有濕掉的手,回到川澄同學的身邊。
〈對不起,我當作原子筆在寫。〉
她寫在便條本上的這句句子後面,還多畫了兩滴飛散的汗。
「沒關係,幾乎都洗掉了。」
我把手心面對自己,沒有親眼確認的她雖然一臉不安,但還是相信了我的謊言。
「呃,那我們開始拍攝吧。影片的部分。」
這時,川澄同學啪地一聲雙手合十向我道歉,又在便條本上面寫:
〈我答應他們要畫皮卡喵答謝。〉
她指著在砂地玩耍的小朋友,原來她之前在便條本上寫〈但不是免費幫忙!〉,是指要畫卡通角色的插圖送他們啊。
「好啊,我完全不介意。」
她向我點頭示意後,帶著素描本走向砂地。
我坐在鞦韆上,等她畫完給小朋友們的報酬。
凝視著留在手心上的花朵。
我的心中掀起一股情感波浪,那並不是拍打岩岸般的驚濤駭浪,而是輕輕撫摸沙灘般的溫柔細浪,填滿了我的心。
她攪亂了我的心靈,帶來了我不曾體會過的情感,強迫我面對新的局面。
可是,不管是和她對話,還是待在她身邊,我都不覺得厭惡。
我想,我一定對妳──
「再來是巧碰!畫巧碰!」
「也畫一下智子!」
砂場那邊的小朋友們望著撕下來的素描本圖畫紙感嘆不已,一個個開始要求川澄同學追加報酬。她一臉困擾地往我這裡看,我則擺出讓她繼續的肢體語言當作回應。
我雙腳著地,讓鞦韆搖晃,看著她放在旁邊的包包。因為她直接放在泥土上,便幫她移動包包,疊在我放攝影機的公事包上面。
在她的包包把手空隙中,可以看見放在裡面的那個水藍色的收納袋,由於沒有拉上拉鍊,導致袋子外面露出半台卡式隨身聽。
──請你偶爾聽聽姊姊的歌。
我回想起她以前曾提過的請求。正好可以讓我打發時間,我把沒收好的耳機塞到耳裡,按下播放鍵。
感覺得到手上的隨身聽馬達正在運轉,同時耳中也充斥著類似音波的雜音,我開始在腦裡回憶〈Free as a Bird〉的前奏,但接下來聽到的卻不是歌曲。
『快點!過來這裡!真冬!』
聽見的竟然是一個講話速度很快並拚命壓抑焦躁之情的人的聲音,我對這聲音有印象,那是唱〈Free as a Bird〉的人,也就是川澄千夏的聲音。
『有人來了,在敲門。』
接著換成一個年幼少女的聲音。和千夏小姐的聲音相較之下,這個聲音顯得比較悠哉。
『別問了,真冬,拜託妳,過來。』
千夏小姐喊那位年幼少女為「真冬」。
『為什麼在這……?』
腳步聲在應該是千夏小姐的微小聲音後面響起,又突然停了下來。
『在姊姊說好以前,妳一定要在壁櫥裡乖乖待著!』
雖然千夏小姐拚命地壓低聲音說話,但還是能聽得出語氣帶有強烈的告誡之意。
『可是這裡好黑。』
『別再說了!拜託妳,聽姊姊的話!』
千夏小姐似乎很後悔自己突然大聲發脾氣,小小聲地說著「抱歉」之後,又切換成溫柔的聲線。
『他是姊姊工作場所那邊的人,我去跟他說點話,因為是大人之間的話題所以需要保密,所以我希望妳待在這裡,懂了嗎?知道的話,就閉上嘴巴點點頭。』
一陣沉默。
『謝謝妳,真了不起。妳就邊聽那個隨身聽邊等我,知道了嗎?』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
『嗯,真的很乖。要乖乖待在這裡喔,說好了喔。』
隨著一道啪噠!的關閉聲,雜音變得又重又低沉。應該是關上了壁櫥的門吧。後來聽見一人份的腳步聲越來越小、越走越遠。最後耳中只剩下像是沙塵暴的聲音,接著再也沒聽見任何音效。
「這是……?」
簡直就像是《見習公主和巨龍》一樣。
那天,她看見那本書的瞬間臉色蒼白。
同時我發現視線的一角出現一塊黑影。
我猛然抬起頭,發現川澄同學就站在那,因為位於她後腦勺的陽光太過刺眼的關係,讓我無法確認她的表情。
「啊……」
當我的聲音不小心從口中漏出,她就敏捷地奪走我手上的隨身聽,只有耳機因為勾到我的手腕,從隨身聽上的耳機孔中脫離,留在我的耳上。
「抱歉,我原本只是想聽妳姊姊唱歌……」
川澄同學用雙手抱住的卡式隨身聽裡面,放的是黑色的錄音帶,我怎麼會沒發現呢?之前聽〈Free as a Bird〉時的錄音帶是藍紫色的。
剛剛那段聲音是什麼?是千夏小姐和應該還年幼的真冬同學之間的對話吧?什麼時候的?又是在什麼狀況下的?我的腦裡浮現出一堆疑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川澄同學先開始行動,她在便條本上慢慢寫字。
〈當時找到錄下姊姊唱歌的錄音帶時,也同時找到了這個。〉
她之前說明過,錄音帶是在大學開學前整理房間時找到的,時間是在大約一年半前。如果她在那之前都不知道這卷錄音帶的存在,也就代表當時是在她毫無自覺的情況下,碰巧按下了錄音鍵吧。
我停止思考,等待川澄同學把正在寫的句子寫完。
〈聽到了什麼嗎?〉
這句文字寫得比平常的字還要小。
「聽見千夏小姐和川澄同學之間的……對話……」
川澄同學搖搖頭,改變自己的問題。
〈有察覺到什麼了嗎?〉
「察覺……?」
我無法好好回想錄音帶的內容,一直在胡思亂想。她是不是生氣了?是不是瞧不起我?內心非常地不安。
「不,沒有什麼……」
川澄同學吐了一口氣,再次把隨身聽交給我。我就像聽從長官的命令般,緊張地收下。
〈請你再聽一次。〉
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回頭重看一次她寫的字,上面果然是寫著〈請你再聽一次。〉
我把耳機塞回耳朵,倒轉錄音帶,按下播放鍵。光這麼做就讓我的手不停顫抖。
『快點!過來這裡!真冬!』
耳內響起跟剛剛一樣的聲音,同樣的對話一來一往之後,又聽到一段綿延不止的雜音。
「聽完了,可是……」
川澄同學的臉上沒有溫度,她的表情毫無變化,指著便條本上的〈察覺到什麼了嗎?〉
「那個,抱歉,我完全搞不懂……啊。」
這句話同時代表著我不懂川澄同學問這問題的意圖。但我無法確認她究竟有沒有聽進去。
她收下我遞給她的隨身聽,放回包包裡。
〈說不定總有一天,你會希望我再讓你聽一次。〉
我只能默默地等她寫好下一句。
〈在那之前,請你忘了吧。〉
「可是……」
川澄同學用力地搖頭,像是要打斷我說的話。
〈我也是有祕密的。〉
這句寫在紙張正中央的小字,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裡。
●
「殺───────青────啦!」
我妻學長高舉碳酸酒精飲料,幾乎要撞到低矮的天花板。
「請你把手上的酒放下來……」
我嘆著氣,繼續在暖桌上設置從家裡帶來的電腦。打算結束後再鋪暖被。
接下來要做的編輯作業將在我妻學長家進行,學長會在自己能做的範圍內幫忙,要討論資料也比較方便。畢竟現在是沒有暖氣就很難受的季節,在這裡做事還有一個優點,就是電費減半。不過,最重要的目的其實還是互相監視對方有沒有偷懶。
此時有人敲了敲房門,是川澄同學。從大門對面的走廊吹來的冷風,也跟著她一起進門。
她把針織材質的大衣領口束緊,顯示出外面真的很冷。然後,她做出OK的手勢,向我們報告說已經把垃圾袋放在門外。
「不好意思啊,小川澄,之後我們自己拿去垃圾場就好,多虧有妳幫忙,我們才有辦法騰出空間把暖桌拿出來。」
我們三人剛剛終於完成最後的拍攝工作,只要沒有必要拍新鏡頭,就算是殺青了。
至今為止,我和川澄同學去那間公園拍攝了好幾次。我認為自己應該按照她當時說的〈請你忘了吧〉,理所當然地與她繼續交流,但怎麼樣都辦不到。後來我跟她之間的對話都變得很敷衍,非常不自然。
〈請保持這種程度的乾淨喔!〉
她拿著手機時的表情,還是跟平常一樣平靜。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看待那天所發生的事情,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呢?她擺出和平常一樣的態度,反而令我非常不安。
「小川澄記得,下個星期三喔!拜託妳囉!」
聽見我妻學長高聲確認,川澄同學拍拍胸口當作回答。
基本上川澄同學不需要幫忙編輯作業,不過,我妻學長積極地表示,為了進行編輯作業,我們要關在這間狹窄的房間半個月左右,沒有異性相伴實在很不健康等等,希望她可以每個星期三來做飯。
「好,誠一,一起送她去公車站吧。」
我妻學長輕輕地踢正在連接滑鼠的我的屁股,並站了起來。明明才下午五點,窗外看出去已經是一片昏暗。
我們結伴走出房間來到宿舍走廊,當我妻學長最後一個離開房間時,他突然像是倒帶一樣,又退回室內。
「我在這裡幫忙擋著!你們先走吧!」
「擋什麼啊!你只是覺得很冷才不想出來吧!」
我把手伸向門把試圖開門,卻聽到喀嚓一聲,門被鎖上了。
「啊,誠一,你順便把忘記帶來的麥克風拿過來,我明天要用。」
學長從房間內做出如此指示,後來再也沒發出一點聲響。
「知道了啦……」
川澄同學把輸入了〈我們走吧!〉的手機螢幕拿給撇著嘴的我看。
戶外比宿舍走廊還要更冷,每吹一次風,川澄同學就調整一次圍巾在肩膀上的位置,並縮了縮肩膀。她今天穿的短褲和長靴之間露出的膝蓋,只有用黑色的褲襪覆蓋而已。
「好冷喔。」
川澄同學點頭同意我說的話。在街燈的照射之下,我發現她的脖子紅紅的,看來她剛才的同意並不是謊言。
看不見她的「聲之色」讓我非常著急。
──察覺到什麼了嗎?
如果她是用聲帶發聲說出那句話,我就能知道當時的「聲之色」,進而了解她真正的用意也說不定。
我明明害怕看見那些顏色,對自己擁有這種力量感到煩躁,卻又在困擾的時候希望依賴這力量,我這人真的是太沒用了。
我們搭上巴士往車站移動後,又坐上同一班電車。
過了兩站之後,川澄同學留在車內,只有我下車抵達月台。她在電車行駛前一直揮著手,我也不停地行禮致意。
目送電車離開後,我嘆了口氣,把手伸到包包內,取出自己的耳機。由於專心做這個動作的關係,很晚才察覺後面還站著一位男性。
「啊,抱歉……」
我以為自己妨礙到他行進的路線,立刻飛快地退開,沒想到這名男性動也不動,直直地盯著我看。
「喂,你。」
他穿著西裝,但領帶鬆垮,到第二顆襯衫鈕釦都是解開的,還套著黑色皮革外套。是流氓。我確定他在那個世界中,一定是個屈指可數的高手。
「我們去那邊聊一下。」
男性用銳利的眼神藐視著我,我只好老實地回答說:「我知道了。」
我和這位男性移動到站內的速食店,他用力地坐在椅子上,一口氣吃下三根薯條。我眼前的托盤只放了一個他請我吃的漢堡。
「不過沒想到你居然是如此的大意啊,隨隨便便就跟著我走。」
「嗯……」
他充滿敵對之意的聲音在我的腦內浮現出刺眼的鮮豔紫色,但是,當他說「我們去那邊聊一下。」的時候,卻不帶有那種顏色,反而是一片蒼白之色,似乎對什麼事情感到非常不安。我認為自己應該不會立刻被他揍或殺害,所以才乖乖跟他走。
但我也不是沒感受到人身危險,為了能在緊急時刻求救,就選擇坐在離收銀台近的位置。
「那個……所以,找我有什麼事嗎……?」
他立刻把才剛泡好的熱咖啡喝下肚。
「我是拓海,你認識嗎?」
他只報上自己的名字,難道是個名人嗎?雖然我似乎對他的聲音有印象,但怎樣都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呃……」
「知道!還是不知道!快說啊!」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是哪位!」
「真的嗎?不准給我隨便說謊喔!」
拓海整個人往前傾,聲音當中帶有明顯的猜忌之意。
「敢對我說謊是會吃苦頭的喔,畢竟我有空手道五段!」
聽見「空手道五段」這個關鍵字,記憶突然變得鮮明起來。原來如此,是她的哥哥,我聽過這個人講話的聲音,川澄同學在我住的公寓中講電話的對象,就是這個人。我偷聽到他們在陽台講話時漏出來的聲音,由於當時和現在的聲調完全不同,才沒有立刻聯想到。
「難道你是川澄真冬同學的……哥哥嗎?」
「不准叫我哥哥!」
聽到他突然放聲大吼,我不禁縮了縮身子。收銀區的店員也往我們這邊看,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好意思!那,請問,我該怎麼稱呼您……?」
「啊?當然是叫我真冬的哥哥,或是拓海先生之類的……啊,這樣啊,抱歉。我搞錯了,隨便你怎麼叫吧。」
拓海先生邊鼓著塞滿薯條的臉頰邊舔著自己的手指,看起來像是要讓自己冷靜下來。
「所以你是……?那個嗎?是那個嗎……?」
拓海先生的「聲之色」又變成代表不安的蒼白色。
「我、我叫做杉野誠一……」
「我才沒問你名字,你是那個嗎?」
「什麼?那個是指?」
「就是那個……你和真冬……在交往嗎?」
「啊?」
我不禁做出對待同學時才會有的輕佻反應。
「我是在問你是不是真冬的男友啦!」
拓海先生握緊拳頭用力往桌上敲,薯條山應聲崩落。
「不是不是、不是的!我們只是就讀同一所大學,不是那種關係!」
我如此回答後,拓海先生緊皺在眉間的眉毛突然放鬆。
「什麼,真、真的嗎……?」
「真、真的……」
拓海先生一放鬆緊繃的身體後,用力地嘆了一口彷彿累積了十年左右的氣。
「什麼啊,我還以為……唉……這樣啊。」
他的「聲之色」變成小麥色,那是他終於冷靜下來的證據。
我不知道該害怕這個人,還是該對他感到親切比較好。不過,至少可以確認他正如川澄同學所說,是個過度保護的哥哥。
「請問,難道說,你跟蹤真冬同學?」
「不是啦,我哪會跟蹤她啊!雖然很想啦!如果她願意的話!」
拓海一口氣送入嘴裡的薯條變成五根,或許他到現在都還很緊張吧。
「我是因為工作才來到這附近,然後在剛剛的電車中,碰巧看見真冬和你啦。」
拓海先生敲了敲他放在腋下的公事包,看來他是下班之後才把領帶拉鬆吧。
「真冬那傢伙,星期三明明沒課也跑出門,又很晚才回家,還在很像是男人房間的地方接電話!」
他在講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最用力,雖然剛才已經解開了誤會,但還是不要告訴他那其實是我的房間好了。
「她最近好像整天都很開心,我才想說該不會交了男友吧。不過也是啦,像你這種丟人的傢伙,怎麼可能是真冬的男友!」
他放聲大笑,「聲之色」之中毫無惡意,我大概也不能生氣吧。
「是啊,我們只是一起……啊,雖然說是一起,其實還有另一個人,我們三個人一起在拍片。」
「那個人也是男的?」
他飛快地回問。
「雖然說是男的……」
我給他看之前存在手機裡的《用乳頭和易開罐拉環痕跡做出的臉》照片。
「啊,這種怪人,真冬再怎麼樣都不會喜歡上的啦。」
「或許吧。」
因為話題變得有點棘手,我還是不要說那個學長其實是個會瘋狂說出性騷擾發言的男人好了。
「話說回來,拍片啊──沒想到真冬對那種事情有興趣呢──她喜歡看的書都是小鬼才會看的東西。」
一回神才發現他已經吃光薯條了。
「作品中預定會使用她姊姊唱的歌。」
「夏姊的?」
拓海先生用力地說。夏姊指的應該就是千夏小姐吧。
「是的,就是唱了披頭四歌曲的錄音帶……」
「啊,那個啊,那是我錄音的,但我也記不太清楚了──」
雖然他說不記得,但他的「聲之色」傳達出隱含在內心的安心感。那是有點朦朧、帶有一點溫度的淺橘色。
「嗯?我的臉上有什麼嗎?」
「咦?不,沒有。」
我慌張地別開視線,不再看他的臉。
「不過,原來啊,用大姊唱的歌啊……」
他口齒不清地喃喃說道。
「那個,應該可以使用吧?」
拓海先生喝下一口飲料後回答說道:
「沒什麼可不可以的,既然真冬想那樣做就隨她高興吧。你知道大姊的事嗎?」
「知道……」
「到什麼程度?」
我被他回問的問題嚇得一顫。我才想問他說:「這個話題到底要講到什麼程度啊?」
「不,那個,我只知道她在十年前過世了……」
我盯著他的臉,為了感受「聲之色」。
「這樣啊……」
是小麥色。他很安心,對我的一無所知感到安心。應該說,這其中有他不希望讓我知道的理由吧。
「我聽說是在十年前……」
「是啊,大概是那時候吧。」
他咬著插入飲料杯的吸管,沒有喝裡面的飲料。
「是意外……嗎?」
我邊問邊緊張地發抖,當然,我並沒有從川澄同學那邊聽說過這件事。
「嗯,是啊。」
他騙人。出現了那個儲水池的綠色。我捕捉到他那令人遺憾的顏色。
拓海先生在說謊。
那不是意外,所以是生病?不,既然是生病,又怎麼會如此不想讓他人知道呢?
此時我腦中掠過了那天我聽見的,年幼的川澄同學和他姊姊之間的對話。
不是意外的話,大概就是事件了。
「你們似乎歷經各種辛勞……」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拓海把飲料放回托盤,桌上發出喀地一聲。
他的「聲之色」變成了代表焦躁的緋色,從眼前的漢堡中垂下來的番茄醬同時進入我的視線。
再繼續深究下去的話,一定會惹他生氣,還會受傷。因為這股預感,讓我的全身像是肌肉僵硬般動彈不得,衣服底下滲出了汗水。
「老爸有一陣子被裁員。」
「咦?」
「然後大姊就從高中輟學,跑出去工作,雖然她說她腦袋不好本來就不打算考大學,但那八成是騙人的。她的腦袋根本就不差,多虧有大姊,才有現在的我。」
拓海先生漫無目的地望著空中。
「我聽真冬同學說,她是很棒的姊姊。」
「是啊,是個超級開朗的人,經常代替忙碌的母親照顧真冬。唸故事書給真冬聽的時候,還會突然唱起歌來。」
拓海先生的雙眼變得很柔和,似乎正在凝視過去那個時光。
「我在國小被人欺負的時候,她還跑來揍人呢。」
「在教室嗎?」
「不,在我房間。一邊大吼說『幹嘛要給人欺負啊!』一邊揍我。」
他用至今仍然不可置信的表情指著自己,繼續說道:
「不過,多虧了她,我才下定決心要練空手道。後來我聽說,她還跑去找欺負我的人的父母,對他們說:『我弟接下來要開始報仇了,你們最好別插手。』這都是大姊還在讀國中時的事情了。」
「好、好驚人啊……」
一說起姊姊的事情,拓海先生就健談到宛如他人。
「大姊真的很驚人。讀了高中之後立刻染了金髮,她會追按惡作劇門鈴的小鬼追到天涯海角、加入輕音社之後又說音樂性跟她不和在三天後退社。不管是面對老師還是上司,只要她覺得不對,就絕不退讓。」
我突然發現,拓海先生的眉毛放鬆了下來。
「她也是個不太會替自己辯解的人,別人對她的評價都不怎麼好,那也是因為她不愛解釋的關係。」
他的「聲之色」像是沉入水中似的,染上了群青色。
但是,就在一瞬間,他又再度緊鎖眉間。
「不要追根究底!」
「對、對不起!」
我不記得自己有拜託他談姊姊的事情,或許是他發現自己不小心說了太多,因此覺得害臊吧。
他用手拍自己的西裝上每一個口袋後,然後從放在腋下的公事包中拿出像是工作資料的東西。
「請問,這是要給我的嗎?」
「不是啦,是要你在這裡寫上你的電話。」
拓海用手指敲了敲資料紙的背面。
「咦……?」
「真冬太晚回家之類的時候,我會打給你。」
「打給她本人不就好了嗎……?」
「你這白癡,我要是那樣做,會被她以為是過度保護的大哥啊!」
她早就這麼認為了。我當然不可能如此回答,只好默默地寫下電話號碼。
寫完後,拓海先生便開始回收資料,放回公事包中,又順手疊好已經空無一物的薯條盒,塞入喝完的紙杯中。
「不過,該怎麼說呢,突然叫住你真抱歉啊。請你跟真冬好好相處,當然,是以朋友的身分就是了。」
他低著頭喃喃說道,不知道是不是覺得很害臊。
我出聲叫住起身打算去丟垃圾的拓海先生。
「那個,我想順便問一下,你們一直住在這附近嗎?」
「啊?問這幹嘛?」
我也有自覺認為自己開了一個奇怪的話題,但話從口出,只好繼續堅持到底。
「那個,我是上了大學才來到這附近,如果你對這地區很熟的話,想請你告訴我附近好吃的店或有趣的景點……」
「不,我也是三年前左右才搬到這裡,不是這裡出身的。」
拓海先生說出一個我從沒去過的縣和市的地名,我確認他說話時的「聲之色」沒有代表謊言的顏色後,就在腦中牢記那個地名。
回家後,打開房間電燈的同時,我也拿出了手機,彎著身子往前坐在椅子上,用手指滑著螢幕並輸入單字。
輸入拓海先生說的地名、川澄同學的姊姊的名字、以及十年前的西元年份。
搜尋結果中,出現了好幾篇新聞,不管哪一篇,都記載著同一個事件。
如此一來,我終於得知那卷錄音帶的意義。
十五日凌晨,警方接獲通報表示公寓內有人爭執,到場巡視後發現公寓停車場有一位全身是血的女性,送到醫院後確認死亡。
被發現的女性是在該市的製藥公司擔任事務員的川澄千夏(21)。
警方已於現場附近逮捕一位手持染血刀刃的男性,並將他列為重要關係人準備繼續調查。
根據記者取材,通報的同公寓居民表示:「有男人在晚上九點到川澄小姐家。」「兩人言語爭執一段時間後,川澄小姐就走去停車場。」「追著她的男人手上好像握有像是菜刀的東西。」
繼續看該報導的內容後,我得知千夏小姐曾在酒吧裡打工當歌手。雖然說是歌手,但她也只在那間店唱歌,說不定只是她的興趣使然。也得知她的歌聲是好到能夠換取報酬的程度,而那名男性似乎是酒吧的熟客。
警方持續調查後,男性終於招供並遭到逮捕。報導的最後寫到犯人已被判刑,接下來就沒有和本事件相關的其它情報了。
──這是十年前死去的姊姊所唱的歌。
我的腦中浮現出第一次見到川澄同學時,她所寫的文字。那天,她寫的〈死〉這個文字的第一筆既短又歪斜,說不定她原本想要寫的是〈殺〉吧。
然後,我不小心在那天聽的錄音帶內容。
──有人來了,在敲門。
──為什麼在這……?
──他是姊姊工作場所那邊的人,我去跟他說點話,因為是大人之間的話題所以需要保密。
那段對話一定是在事件當天錄下來的吧。
「所以……」
我突然想起川澄同學看到《見習公主和巨龍》時的反應。
來到城堡的壞王子和膽怯的公主。
書的內容並不可怕,只是她把以前讀過的童書跟自己過去的經驗重疊,所以當時才會如此動搖。
此時突然一股寒氣竄起,讓我的腹部以下幾乎要結凍,我握著手機彎腰縮成一團。
錄音帶後面的沉默持續到最後。在那沉默之中的人,是按照千夏大人的吩咐,躲到壁櫥裡面,摀著嘴巴的年幼川澄同學吧。
她究竟待在壁櫥裡多久?她等著以為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千夏小姐,什麼時候才得知自己的姊姊已經死了呢?
──要乖乖待在這裡喔,說好了喔。
或許那是她這輩子聽見的,千夏小姐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後來,她就失去了「聲音」。
●
「把這邊殺掉好了──」
集中力渙散的我被我妻學長發出的聲音嚇了一跳。
「咦?啊,不採用是吧。」
我特地換成行話,接受學長的指示。
因為開了暖氣,室內空氣乾燥,讓我們說話的聲音都沙啞不已。
學長高舉雙手,在椅子上伸懶腰,他的手上戴著露出指尖的勞動用手套。
「啊──我膩了──可惡──!」
「才剛開始而已耶。」
我在暖桌上操縱滑鼠,發出喀哩喀哩的聲音,拚命地處理電腦讀取的影像檔案,因為意識有點朦朧,只好一邊不停地調節暖桌的電力一邊作業。
「誠一!說點有趣的話題吧!說點可以讓人耳目一新然後超級有精神的話題!」
因為實在是既唐突又無理的提議,我只好隨便回答道:
「昨天在校園裡,我看見有人在畫樹木喔。」
「啊──穿連身工作服的人嗎?」
「沒錯,就是他。不久前,他把綠葉重新塗成茶色,但今天一看,發現他又再度塗回白色,重新畫成只剩樹枝的樹。」
「啊啊,因為葉子掉光了嘛──畫圖也很辛苦呢。」
我妻學長盤腿坐在椅子上,喃喃評論著我說的小故事:「三十分吧。」
「難道電腦就不能乾脆地直接連結我的大腦嗎?這樣就能按照我腦中所想的完美地完成了。」
「請你動起手來吧,作業提交期限快到了。」
「手凍僵了,沒辦法繼續做了啦。」
「要把暖氣調更強嗎?」
「不要,會想睡覺。」
我在電腦桌面上設定了寫著「距離提交還有十天!」的圖片,這是按照我妻學長想的點子而設置的。
「反正剩下的日子還有兩位數嘛,然後在快來不及的時候想辦法請假的話,作業時間就能加倍了耶!」
「這麼做的話,其它學分也就拿不到了喔。」
我妻學長用手上的原子筆搔搔自己的頭,毛躁蓬亂的頭髮幾乎把半支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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