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最开始感受到的温度。

──像是被谁抱着？ 不对，似乎又不止如此。

意识朦胧地睁开眼，状况立刻明了。

「艾伦，我在这儿哦……」「「──♪」」「罗、罗莎，别、别这样啦」

左臂被蒂娜抱着。右臂不知为何被阿特拉和莉亚抱着。蕾娜则把我的肚子当枕头。

……难怪呢。

为了不吵醒大家，我抽出手触碰『床』，毛茸茸的。

「巨大的白兔？ 千瑟小姐的魔法生物？？」

我们身处简易天幕之下。除了蜷作一团充当床铺的巨大白兔外，空无一物。我小心地从中爬出，钻过入口的布帘。

视野豁然开朗。这不是安娜小姐她们准备的据点吗？ 山丘？？

正眺望着霍华德、林斯特两家女仆们以及副公爵家将士搭建正式天幕的身影，一位淡栗色头发的眼镜少女朝我走来，发现了我。

「！ 艾伦先生!!呀啊」「唔」

不出所料她差点摔倒。我全力拉近距离，用胸口接住了她。

「费利西亚，在平地上摔倒可是爱莉的专利哦？」

「对、对不起」

她害羞地低下头，脸颊泛红。部分女仆们「噗嗤」地倒吸一口气，一边干活一边偷偷准备影像宝珠。大、大家手真稳啊。

我牵着眼镜少女的手，扶她站好。

「是费利西亚把我们运过来的吗？」

「怎么可能！是安可小姐。虽然她现在被莉迪亚小姐和史黛拉带走了……啊，听说原本的据点也转移了」

大概她们正在汇报书库内的事吧。难怪莉迪亚没过来。

费利西亚揪着我的袖子，眼眶湿润。

「总、总之吓死我了。到外面后，艾伦先生和蒂娜小姐都倒下了……心脏都快停跳了。莉迪亚小姐和史黛拉也没事！ 大家也是!!」

「给大家添麻烦了」

阿斯塔确实是强敌，当时无暇他顾。我问费利西亚：

「……记忆还留着？」

「嗯。虽然有点模糊。但艾伦先生和蒂娜小姐都好厉害」

纯粹的称赞让我难为情，我挠了挠鼻尖。

「虽然至今仍不明白为何魔王使者大人和安可小姐会选择我……但有一件事我明白了」

费利西亚松开我的手，向前几步，半转过身。

「我实在不适合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所・以・呢」

她竖起左手食指，堂堂正正地宣告道。

“我还是想像往常一样，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帮助艾伦先生！”

──我似乎能明白，这孩子被安可小姐和奇芬妮小姐选中的理由了。

费利西亚·福斯确实不善战斗。

但是，在我们之中，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并拥有毫不畏惧勇往直前的勇气。

「那个……这样可以吗？」

大概是因我的沉默感到不安，眼镜少女怯生生地问道。

我恭敬地行了一礼。

「当然可以。费利西亚·福斯会长。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才、才不是会长呢！这都第二次了！？艾伦先生要接受说教──」

绯红小鸟翩然落在我头顶。召唤来得真快。

我轻轻按了按掌柜的额头。

「费利西亚，缇娜她们就拜托你了。详情今晚再说吧」

「……好~的。说定了哦？」

等待我的人在视野开阔的山丘上。似乎不见安可小姐的身影。

「莉迪亚，史黛拉」

我出声招呼着登上丘顶，两人转过身来，反应截然不同。

「…………」「艾伦大人！」

绯红剑姬小姐的剑士服略显污损，她蹙着眉头。

淡蓝发色的狼之圣女小姐则「啪啊~」地绽开笑颜，径直向我跑来。

「您身体还好吗？我施加了治愈魔法……」

「舒服得都快对兔子的毛茸茸上瘾了呢。史黛拉待会儿也体验一下吧」

「好的♪」

唔嗯…仿佛能看到史黛拉身后左右摇摆的尾巴幻影。这想法或许有些不敬。

就这样，我和她一同走到抱臂而立的莉迪亚身旁。

眼下，冰雾笼罩的锡吉之地一览无余。这就是转移据点的原因吧？

「──……太慢了」

「我才刚醒啊」

我耸耸肩，莉迪亚不悦地讲述了外面发生的事。

「伊兹干掉了，但艾莉西亚逃了。……她根本没动真格。连『黑剑』都没拔出来。书库内的情况也从安可那儿听说了。阿斯塔是你干掉的？」

「没补上最后一击」

我强硬的语气让莉迪亚和史黛拉略显惊讶，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视线垂落右手，我反复握紧了几次。

「……心脏啊。用『白夜』和『银华』贯穿了。若是『替身』的冰像会粉碎，纵使是大魔法士也该溅出一滴血。但从阿斯塔身上唯一流出的」

我从口袋取出某块碎片。公女殿下她们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和『北星』一样？」

「嗯。我想是锡吉的花宝珠。书库的【黑门】里也嵌着同样的东西。阿斯塔那颗里面封存的是【银冰】」

没有确凿证据，若我的推测属实，未免太过荒诞不经。

阿斯塔·以太菲尔德并非人类，而是由宝珠驱动的人偶……什么的。

风吹拂而过，史黛拉也按住头发。莉迪亚却毫不在意，饶有兴致地指向山下。

“所以——苦战的结果就‘这个’吗？”

冰雾散去部分，能望见疑似锡吉书库所在的中心地带。

那里竟被一道本不该存在的、苍蓝厚重的冰河彻底封锁！

「呃、呃……」

我困惑畏缩着，史黛拉极其自然地挽住了我的右臂。

「与各都市相同，『神域化』已开始了。──据蕾娜说，这是『白夜』与精灵共鸣造成的封印。莉亚通知了我们。当地居民已疏散完毕。」

接着，故作端庄的莉迪亚也抱住了我的左臂。

我略感后悔来此，出声辩驳。

「我、我觉得这是不可抗力」

「嗯嗯，是啊」「我理解的」

──……咦？ 还以为会被反驳呢。

面对困惑的我，两位公女殿下揭晓了答案。

「安可说，大陆北方原本是黑竜的领地。但是……自『八竜创团』袭击王都后，连目击报告都没了」

「然而，必须遏制『神域化』。──于此行动的是」

「！ 安可小姐和奇芬妮小姐，还有莉露？ 难、难道爱丽丝大人和千瑟大人也早就参与其中──！？」

此刻才察觉这精妙『陷阱』而战栗的我怀中，滑入了用暗魔法锁链层层缠绕的【书痴】禁书，口袋里的花宝珠也残留着黑门的魔力。

树梢上，黑猫大人发出一声鸣叫。

『奖励。路标』

唔唔。居、居然。连安可小姐都……。

精心封堵了我所有退路后，莉迪亚和史黛拉心满意足地望着我，狡黠一笑。

「此番，你讨伐了使徒首座，阻止了锡吉之地『神域化』的扩大，回收了【书痴】禁书残卷以及通往『最终仪式场』的道标」

「作为艾伦·阿尔博恩大人的首功，可谓无可挑剔」

这、这两人何时变得这么要好了！？

谁来……谁来救救──。

「请快点，费利西亚小姐！我的直觉在警告老师有危机！！」

「缇、缇娜小姐，冷静点──呜哇」「「♪」」「别、别往我身上靠！」

「！ 费利西亚，没事吧！？」

史黛拉慌忙冲向晕头转向的好友身边。缇娜与幼女们也欢声雀跃。

凝视着这祥和的景象，我轻声告知。

「莉迪亚，我说啊。……刻意引导我去打倒阿斯塔的，肯定是」

「我知道。……知道的。没关系。无论对手是怎样的怪物」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无人能敌。对吧？

对这细若蚊蚋的誓言低语点头回应，我轻轻搂过她华奢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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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啊哈啊哈啊……可、可恶、可恶、可恶啊。该死的‘缺陷品钥匙’”

左手按压被开了个大洞的胸膛，拄着杖前行的我──使徒首座『贤者』阿斯塔·以太菲尔德啐出诅咒之词。

月夜之下，周遭延展着寂寥的雪原。偶尔，也能听见狼的远嚎。

转移魔法阵没有设在王国内，而是准备在尤斯廷的偏僻之地，这选择如今发挥了作用。若设在附近，此刻怕是已遭『死神』们追击了。

即便如此……万万没想到，那男人竟私藏着『阿尔博恩』家失落的传说之剑『白夜』！实乃双重失策。

竟将象征都托付给了伪兽人，八大公家的名誉究竟置于何地！？

因纯粹的义愤而浑身颤抖后，我陷入沉思。

为完成大魔法『苏生』所需的【书痴】禁书未能夺回，最后的『仪式场』在那般景象下也难有作为。计划恐将被迫大幅修正。

我移开按在左胸的手。

伤口未流一滴血，也无血迹。

唯有沙沙散落的冰屑，以及受损锡吉花宝珠中渗出的微弱魔力光。治愈魔法对这具身体完全没有作用。

为跨越永恒时光，五百余年前亲自做出的抉择，如今却成了麻烦。

若在原本的身体，身为『以太菲尔德』的我，岂会落后于区区伪兽人──。

「唔！」

斩裂黑暗的死之刃迫近。可恶。

瞬间张设冰盾，挡下了无形的刀刃。

冻结的『弦』碎裂崩落，随风消散。

「……艾莉西亚，这是做什么？」

「诶？您在说什么呢~？」

立于前方岩石上的黑装吸血姬，赤瞳染红，对我嗤笑。

竟敢谋反！

当即决定肃清，为此刻而刻在艾莉西亚心脏的自爆魔法发动。

──然而。

「怎么回事？」

「哎呀~，谁知道呢？」

嗤笑的艾莉西亚毫无变化，右手猛然前刺──随即抽出。

暴风中，她手中紧握的乃是魔王黑剑【消逝咏月】。

「再问一次。究竟想做什」

「处理没用的『人偶』呀，阿斯塔」

岩石阴影处，浮现了不该在此、亦不该存在的身影──我捡来、塑造成『圣女』的狼族少女伊莉雅。

衣着虽是平时的带兜帽纯白长袍与遗物旧耳环……但认知阻碍已解除。她如何能不被我察觉地转移？？

几近遗忘的直觉激烈鸣响。

我编织魔法，随时可施放『坠星』，以极寒声调诘问。

「…………伊莉雅，莫开无聊的玩笑。你想弑杀将濒死王都的你捡回、赐予复仇之力、擢升至如此地位的我吗？」

「阿斯塔，您一直很努力呢。──自东都地下水路深处相遇以来，真的。我等的『计划』能如此顺利，全赖您与伊欧的四处奔走」

前后文完全对不上号。

至今为止，以伪饰『奇迹』让黄毛丫头执掌圣灵教，推进宏大计划的，正是我这双手！

伊莉雅微掀兜帽，金瞳中浮现出轻蔑。

「呵呵呵……您就没觉得奇怪吗？按您的计划──东都也好，水都也罢，王都、工都、皇都都该取胜才对。可结果呢？战略上虽有所得，战术上却接连败北。连预定献给最后『仪式场』的使徒都出现空缺」

她刻意屈指数落。恨不得立刻斩下这无耻兽类的细颈……但我紧盯着手持黑剑、赤瞳灼灼的艾莉西亚。

今夜月明。身负创伤的此刻，我至多只能同归于尽。

伊莉雅愉悦尽显，合起双手。

「普通人呀，多半会这么想吧？『需要修正计划了』。但是──您没有。不，是做不到。呐呐，您可知为何？」

内心如积雪般淤积起沉淀。

……为何？为何我不更积极地争取胜利，不排除『瑕疵品的钥匙』？？

少女掩口嗤笑。

「答案很简单。您从一开始就不是拥有自由意志的人。不过是自认『以太菲尔德』直系的神代残香。靠着锡吉花宝珠驱动的、史上最后的魔法人偶罢了──『伪贤者』大人？您改造伊兹的样子可有意思了」

「──……胡言！休想用此等妄语迷惑我」

我是魔法人偶？不，否，绝无可能！

是我亲手转移了自己的灵魂！只为跨越永恒时光!!

大陆动乱及其后的历史，我亦知晓！

对，我是人类。但冷静想来，记忆确实存在缺损……

伊莉雅脱下兜帽露出兽耳，优雅躬身。

「至今承蒙关照，五百年前悄然凋零的『以太菲尔德』的徒花先生。啊，记忆缺失从一开始便是如此哦？这点请务必相信。素体是『骑士』，记忆则是『魔法士』呢」

「你、你这家伙！」

理智彻底崩断，我毫不留情地发动了大魔法『坠星』。

如此近距离。纵使艾莉西亚握有魔王黑剑，岂能轻易抵挡！

一只翠绿色的小鸟掠过眼前。

「！？！！！」

没有痛楚，唯有视野骤然漆黑，我狼狈地摔落地面。首级被斩断了！？

而且，刚才的小鸟是大精灵──……。

伊莉雅足下蔓延开暴虐的魔力，龙之咆哮令雪原裂痕蔓延，『坠星』支离破碎。

意识远去，霎时浑浊。

……我……我……究竟……是谁…………。

陌生的足音踏雪而来，伪圣女真挚的祈祷竟清晰得诡异。

「永别了，阿斯塔。可悲的『愚者』。──愿你做个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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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过了正午的王都，天蓝色屋顶的咖啡馆。

刚在不久前才从北都乘火车回来的我──东都狼族的花莲，手捧注入红茶的杯子，无力地望向窗外。身着制服、头戴制帽的自己倒映在玻璃上。

今天也是极好的天气。

走在街上的人大半穿着冬装，也有人围着围巾、戴着手套。

圣灵教使徒袭击造成的损害，在我前往外国期间，修复工程已基本完成，王都正逐渐恢复日常。

可是……我为何如此苦恼？想就下届学生会和『阿尔博恩』姓氏之事进行商议的校长大人行踪难觅。兄长大人也杳无音讯。

……要是别装大人样，留在北都就好了。

坐在我对面、翻阅着资料的红发少女──林斯特公爵家次女莉奈指出。

「花莲小姐，您从刚才起就光叹气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莉莉小姐」

「莉莉？自花莲小姐和她一同返回王都后，总觉得她忙得很呢？？」

虽然最近我和艾莉承蒙关照，得以在林斯特府邸留宿……但几乎没见到那位年长的女仆小姐身影。

所以，我才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