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余接•陰影
第五話 余接•陰影
001
我和斧乃木余接才剛開始來往不久,但還是已經大致認識她了。
外表是十二歲的女童。
真面目是百年屍體的付喪神。
面無表情語無情感,卻辯才無礙。
喜歡冰淇淋之類的冰品。
感覺應該也愛吃乾冰。
是不死的喪屍,不死怪異的專家。
個性陰晴不定,善於挖苦,愛擺架子。
必殺技是「例外較多之規則」。
以式神身分服侍的主人是陰陽師──影縫余弦。
或者是這位陰陽師的學姊──臥煙伊豆湖。
突然從窗戶非法入侵的時候,我當然嚇了一跳,不過戰戰兢兢接觸之後,發現她也不是世間所評判那麼難以理解的孩子,以上是我目前的感想。既然「難以理解」是她的立場,我不認為她會刻意改變,但如果她真的改了,那麼如同她對我這麼做,我也想成為她的理解者。我最近也冒出這種想法。
她要是聽我這麼說或許會態度驟變,叫我別自以為已經理解她,像是冰塊或是屍體那樣冷言冷語,然而這算不了什麼。蛇這種生物很執著的。
就像是詛咒。
她離開阿良良木家之後,待在我房間的時間必然變得更久,那麼接下來到底會上演何種劇情呢?敬請期待。
002
我猜世間已經進入名為暑假的期間,但是我原本就拒絕上學,長期過著家裡蹲的生活,所以這種和我毫無關係。說來囂張,到國中上學是什麼感覺,我已經完全忘記了。看來我今後沒辦法畫校園戀愛喜劇的漫畫吧。
傷腦筋傷腦筋。
不過這是假設我將來可以實現夢想成為漫畫家,是未來的展望,我現在傷腦筋的是為了抵達名為「低潮期」這個奢侈終點該進行何種道路工程。
嘿咻嘿咻。
簡單來說,我肯定會在(僅止於書面的)國中畢業的同時被趕出至今出生成長的自家,所以我現階段面對的「現實」是要找房子住。
不上高中的話,畢業之後就出去工作,至少自己賺錢養活自己。收到父母這份通牒的我,好不容易找到將來餬口的門路(《撫物語》),不過父母似乎察覺我已經擬定自己的賺錢計畫,所以提出我至今從沒聽過的新過關條件,說我畢業之後當然應該開始自己住。
附帶條件是我必須自己找到連帶保證人。不對,這已經不是可以開給十五歲女兒的條件了吧?
翻臉比翻書還快。
我確實是立志成為漫畫家的家裡蹲,算是米蟲,但我並不是超過四十歲還不去工作,在自家過著渾渾噩噩的每一天啊?
發動懲戒權的方式太奇怪了吧?
話說,如果是要求畢業之後工作就算了,要求十五歲的孩子「畢業之後離開家裡」,我覺得不只是在民法,在刑法也是違法的行為。
「所以說啊,我認為妳爸媽開出這種無理的難題是在等妳哭求喔,是在引頸期待妳這麼做喔。」
這是斧乃木的分析。
不知為何在最近成為長版連身裙眼罩角色的她這麼說,所以肯定沒錯。
「這麼一來,妳即使完成他們開出來的條件,感覺也只會繼續被刁難。他們應該是做好準備要等妳叫苦投降,垂頭喪氣乖乖去上國中,然後決定升學念高中吧?」
「好嚴格……溺愛的反作用力真是驚人。」
先不提合不合法,不過身為獨生女的我,必須承認父母正在努力補救至今寵壞我所造成的弊害……假設我是母親,如果自己孩子宣稱要拋棄學業邁向繪畫之路,我不敢說自己不會用盡手段阻止這個夢想。
「但我覺得即使這樣似懂非懂表達理解之意,只會讓撫公的父母得意忘形。修理他們吧。」
「這是家暴!而且是末期!」
「基於這層意義,妳應該向阿良良木月火的那份任性看齊。」
嘴裡這麼說的斧乃木,不久之前好像也因為某些原因被趕出阿良良木家,就這麼直接來我家。
我很開心,但她也太黏我了吧?
「月火是例外喔。她念小學的時候,老師提出『好,兩人一組吧』這個恐怖條件的時候,她曾經反駁說『我一個人做得比較好』。」
「那隻不死鳥真是不缺黑歷史耶。」
順帶一提,斧乃木(目前的)名義上是來我家當素描模特兒,所以現在也正在努力擺姿勢……現在是名畫系列,所以她擺出油畫《大宮女》的姿勢。」
從後背鏤空連身裙露出的脊椎線條,和油畫一模一樣!
「所以,要怎麼做?舉白旗投降嗎?我可以幫妳仲介『工作』,不過某些問題確實沒辦法只以錢來解決吧?」
「怎麼可能。我不會放棄的。聽說也有合租公寓提供給想當漫畫家的人。」
「怕生的家裡蹲要怎麼住進合租公寓?」
「也可以輪流去不同的漫畫咖啡廳過夜。」
「如果僅止於被警察保護管束還算好。別忘了,妳的可愛會誘發犯罪。」
被說可愛是以前的事……雖然現在也不喜歡,不過說來神奇,我不會抗拒被斧乃木這麼說……大概因為她面無表情語無情感吧。
而且也是因為她即使這麼說,我依然感受到她是真的在擔心……檢討被害者是犯罪原因的這種說法基本上沒有同情心,但是如果明知山有虎,確實不必刻意向虎山行。
會變成誘餌搜查。
「我也想過怎麼因應最糟的狀況喔……如果到了畢業還是走投無路,到時候就……」
「到時候就……?」
「就去哭著求月火讓我借住阿良良木家。聽說育姊姊以前就是這麼做。」
「這也太糟了。拿阿良良木家當成避難所,這不只是虎山,而是鬼山了。」
斧乃木站了起來。停止擺姿勢,充滿氣勢站在桌子上……身穿長版連身裙站得這麼挺,好帥氣。
這我也想畫下來保存。
「居然要欠阿良良木月火人情,我只覺得這是自殺願望。何況撫公,妳肯定再也不想見到鬼哥哥了吧?」
她比爸媽還要擔心我。
真是個好孩子。
雖然個性挺扭曲的。
「啊~~嗯。不過,該說事情已經過去了嗎?我覺得別這麼堅持也無妨了。走一步算一步吧?見到就見到,到時候適度帶過就好。」
「看得真淡。果然是女生。這種明顯打腫臉充胖子的做法討人喜歡。」
斧乃木說。
「不過,雖說已經離開阿良良木家,我姑且依然和鬼哥哥是朋友。要是妳取代我住進那個家,害那個虐待兒童的專家留下坐立不安的回憶,我內心會很痛快……更正,內心會很痛。」
「虐待兒童的專家?」
那個人最近被這麼形容啊。
看來一如往常相當活躍。
「OK。妳父母的麻煩想法暫且放到一旁,關於住的問題,我來想辦法吧。趁著滿足條件爭取到時間的時候,妳也要想辦法處理親子對決的問題。」
「斧乃木小妹,妳真的不遺餘力在幫我耶……」
不遺餘力。不知為何。
「別誤會。並不是為了妳。只是因為妳真的搬進阿良良木家的話,我就再也不能和妳玩了,所以我才會不遺餘力。」
「妳連傲嬌的傲都在嬌了。」
成為單純的嬌嬌妹。
「我當然不會讓妳樂得輕鬆。我不會犯下和妳父母相同的錯誤。撫公就為我做一份工作吧。有錢賺又有家住,簡直是一石二鳥。」
「也可以當成漫畫的取材嗎?」
「這就看妳自己了。準備出門吧,家裡蹲。」
003
「嗨,初次見面,千石撫子小妹。我是臥煙伊豆湖。專家的總管,無所不知的大姊姊。我可以叫妳『小千』嗎?」
雖說要我準備出門,但我開始家裡蹲之後,幾乎總是穿著運動服生活,所以不必特別整理服裝儀容就可以直接出門。
沒有衣著規範束縛著我。
不只如此,我不是害怕外出的那種家裡蹲,不會特別抗拒出門……所以我有點期待斧乃木要帶我去哪裡,卻就這麼毫無心理準備見到臥煙小姐。
見到那位臥煙小姐喔。
上次我想說終於要見面而做好萬全的準備卻撲了個空,想說應該暫時沒機會見面而掉以輕心,事情卻急轉直下。
斧乃木總是一心想嚇我……補充一下,她帶我來到的地方是首都。
雖說是首都,卻不是東京。只不過是我以「首都」稱呼縣政府所在地。小學時代,我看電視新聞與報紙,誤以為大城市都叫做「首都」,這個習慣就這麼留到現在。如同我曾經以為有一個國家叫做「外國」。
移動手段是「例外較多之規則」。
抱著斧乃木的腰在高空高速移動。
「和鬼哥哥不一樣,妳這傢伙耐力真好。那個戀童癖,移動完就全身癱軟派不上用場了。」
對我很好,相對來說對他就好嚴厲。
我姑且有段時間是神明,加上最近各方面有在鍛鍊,所以至少可以抓著斧乃木一起移動。
省下交通費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不過,移動完就突然就看到臥煙小姐獨自在等,看來這場「面試」不是斧乃木當場獨斷這麼想,而是早就做好事前準備。但我不知道會合地點為什麼是現代藝術美術館前面。
回到正題,臥煙伊豆湖小姐。
無所不知的大姊姊。
忍野先生的學姊、貝木先生的學姊、影縫小姐的學姊──記得是這樣沒錯,不過坦白說,看起來年紀比他們三人小。大概是因為比高大的三人矮,身上又是尺寸大一號的服裝打扮吧?
像是故意讓自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
記得忍野先生肯定超過三十歲,不過身為他學姊兼長官的這位臥煙小姐,看起來像是二十幾歲,而且不到二十五歲。
或許她天生就是娃娃臉,另一方面,我覺得這份「年輕」或許和斧乃木之前所說「智慧的詛咒」有關。總之,冒失的分析就此打住。
畢竟在這個場合,是我先被她打分數才對。
不過……
「請不要叫我『小千』……那是我以前的綽號。」
我只要求這一點。
「啊哈哈,想起往事了嗎?迷戀曆哥哥的那段往事。」
她笑咪咪挖我的舊傷口。有點像是月火。
但是和月火的不同點,在於這個人應該是知道卻故意這麼做。
是明知故犯吧。雙重意義的明知故犯。
……我個人認為並非明知故犯的月火比較惡質。
「那就叫妳『撫妹』吧。」
看她第二次沒給我選擇的餘地,臥煙小姐似乎是一開始就決定這麼叫我,第一次的是幌子。對話內容是預先規劃好的。
撫妹?
「妳就叫我『臥煙小姐』吧。叫叫看啊?請吧?不用害羞。」
「臥……臥煙小姐。」
「好,這麼一來我們就是朋友了。拋棄過去的芥蒂和樂相處吧。」
瞬間就承認我是朋友。
居然說要拋棄過去的芥蒂……可是我和這個人之間的芥蒂,肯定多到在這裡說不完。
我是自願當個家裡蹲,不會刻意怪到別人身上,不過大半的原因……即使不到大半,也有兩成的原因來自這位總管。
不對,哎,彼此彼此吧。
因為站在斧乃木的角度,我也將臥煙小姐的計畫搞砸,而且害得臥煙小姐和學弟絕交。
這一切她都爽快地既往不咎,真是灑脫──灑脫到只讓我覺得圖謀不軌。
「事不宜遲,我最好的朋友,可以幫我一個忙嗎?妳的優秀能力得到影縫打包票,個性得到余接掛保證,所以如今我沒要測試妳。妳就大放光彩吧。」
說得像是幹練的偶像製作人……不提影縫小姐,不知道斧乃木是對我哪方面的個性掛保證。
不過那孩子從剛才就不見蹤影。
「啊哈哈,上次罵她罵得有點過火。明明沒下令禁止接近我,她卻變得不肯接近我了。我可不喜歡被別人討厭。不過她原本明明不是那麼親人的式神,撫妹卻讓她那麼黏妳,光是這樣就很了不起喔。希望務必能借妳的才能一用。當然會有謝禮喔,有付出就有收穫。」
「謝……謝禮是指……」
我有好好說話嗎?
明明天生就不擅長交談,加上長期窩在家裡,所以「和初次見面的對象交談」這個行為本身就很新奇……而且不同於以瀏海隱藏視線的那時候,臥煙小姐筆直看著我,所以我也沒有逃避的方法。
「妳正在煩惱住的地方吧?我來安排吧。基於職業特性,我在不動產業界的朋友很多,應該幫得上忙。」
「職業特性」這四個字令我在意。
說到臥煙小姐的職業,當然是專家吧──妖魔鬼怪的權威。
「我朋友在這個縣內擁有二十棟以上的集合住宅,無須隱瞞,這棟建築物也是他經營的公寓M所以我才叫余接帶妳來這裡。」
臥煙小姐笑咪咪說完,指著現代藝術美術館。咦?公寓?不是現代藝術美術館嗎?
我不由得多看了一次。
這就是首都的感覺……!
「難……難道說,您要介紹我住進這裡?」
「不不不,不是這樣。這棟公寓雖然看起來怪怪的,裡面卻是非常氣派的住家,以撫妹現在的收入,還付不起這裡的房租。」
我鬆了口氣。
雖然也有房租問題,不過這棟建築物不像是有遵守建築基本法,我目前完全不想住進這裡。即使將來成為銷量百萬的作家也不想。
「然後,關於這棟超乎常理的公寓,我朋友現在有一個小小的煩惱……」
臥煙小姐說著「要小心中暑喔」取下斜戴在頭上的棒球帽,就這麼戴在我的短髮上。
真會討人歡心。
「……麻煩妳盡快幫忙解決吧。到時候,我朋友名下比較合乎常理的公寓,我肯定可以幫忙協調廉價租給妳。」
004
雖然剛才說沒要測試我,但我認為這完全是一場測試。千石撫子明明是家裡蹲,為什麼會接連持續面對各方面的條件與考驗?
問題所在的這一戶,感覺住戶剛搬走不久。原來如此,進來一看就覺得臥煙小姐說得沒錯,內裝是正常的公寓。
不是現代藝術,應該說是設計師公寓吧……這裡相較之下好像也是其中特別豪華的一戶,不過把我進屋之前從臥煙小姐那裡聽到的隱情加進來細細品嘗,這間空屋就出現另一種滋味。
聽說在這一戶,連續有三名住戶上吊。
……原來如此,能不能當成取材確實得看我自己。要是我這時候怕得逃走就無法取材,也沒辦法一石二鳥吧。
一旦投石造成風波就完了。我必須重新下定決心才行。
我為了餬口而選擇的兼職工作現場,是怪異奇譚的世界,當然會遭遇到恐怖的現場。
畢竟是試用期,這種程度還算客氣了。因為雖說有人上吊,但目前還沒有出人命。
臥煙小姐真的是徹底為我著想耶……如此心想的我仰望挑高的天花板。吊燈掛在天花板下方,然後聽說那三人都是掛在吊燈下方。
幸好三人各自被家人或同居人發現,沒有釀成大禍……不過重點在於三人連續上吊。
最初住在裡面的A家Alfa上吊,後來入住的B家Bravo上吊,接下來入住的C家Charlie上吊。經過這些事件,現在這一戶是空屋。
這三家都是在家裡其中一人上吊之後立刻搬走,彷彿要逃離某個東西。
嗯。
「某人上吊」是可能發生的事情。
即使不是自殺聖地,也可能湊巧有別人接著做出相同的事情……不過三人連續這麼做就奇妙了。
奇妙,而且奇怪。
而且,雖然目前沒出人命,但是不保證「下次」也是如此……實際上,聽說第三人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甚至有段時間陷入心肺功能停止的狀態……
「差點就成為凶宅了。入住這一戶的人接連自殺未遂成功,所以傷透腦筋的屋主找專家商量這件事。」
「自殺未遂成功」這種說法很奇怪……不過入住的人接連企圖上吊,確實是靈異現象。
這裡是詛咒之家。
力有未逮……應該說才剛把單腳踏入專家世界的我,處理這種攸關人命的工作感覺還太早,而且我也真的向臥煙小姐這麼說過。說我不想為了自己的夢想而誤傷旁人或是暴露在危險之中。
「撫妹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展現反省的態度是一件好事喔。不過,我也不是想把麻煩的工作硬推給朋友。」
但您曾經把我硬推上神明寶座……不對不對,我不會這麼說。因為那絕對不是臥煙小姐心目中的理想圖。
臥煙小姐這麼說。
「正因為覺得這個事件適合撫妹,我才會拜託妳。我對妳這個未成年新手懷抱期待。不適當的委託暗藏著適當的理由。」
遲鈍的我就算聽她這麼說也摸不著頭緒,不過聽完具體的理由就覺得「確實如此」而接受。
如前面所述,Alfa、Bravo與Charlie三人在吊燈上吊……只是湊巧住在同一戶,毫無關係的這三人,卻存在著某個共通點。
以繩子、毛巾或電線上吊的結果,即使勉強撿回一條命,頸部也當然會清楚留下一圈痕跡。
然而他們的痕跡,是看似鱗片的瘢痕。
宛如被蛇纏附。
005
「蛇切繩……撫公,這對妳來說是懷念又厭惡的回憶吧?」
臥煙小姐只把該說的說完就離開問題所在的那一戶,所以至今不知道躲在哪裡的斧乃木忽然現身。
身手矯健得像是疾風穿越原野……她常將這種身手用在迴避自己不擅長面對的上司就是了。
不過,她說的一點都沒錯。
蛇切繩。
懷念又厭惡。
昔日纏附在我身體的怪異。以我的狀況不只是頸部,而是環繞全身。
被看不見的蛇五花大綁。
全身都是鱗片的痕跡。
「說得也是。我回想起來了,妳雙手遮胸只穿燈籠褲的模樣。」
「斧乃木小妹,那時候妳還不在吧?」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坐在問題房間的一角,拿出素描簿與鉛筆。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是畫出掛著吊燈的這個房間全貌。
仰角的構圖。
「話說回來,總覺得恍如隔世耶。如今就算說到燈籠褲也完全沒人懂。現在連漫畫裡也完全看不到了。」
「所以早期就開始進行保護活動的神原小姐是對的。」
這種有趣的回憶,我可以會心一笑回想起來,但是關於蛇切繩就辦不到。
當時真的是即使沒命也不奇怪。
仔細想想,我的人生就是在那時候出現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歷經各種事情之後,當時詛咒我的那些「朋友」,我已經不想特別責備……但我還無法笑著重提這些往事。
還無法好好說出口。
「哇~~不只是人物,妳連背景都可以徒手畫得這麼好啊,了不起。」
斧乃木看向我的素描簿。我原本不擅長在別人的注視下畫畫,不過找來粗枝大葉的月火幫忙之後,我就習慣了。
在這個場合,我是把房間當成主角畫畫,所以說成「背景」是錯的,不過以漫畫來說是背景。
「總之我想先把詛咒的房間畫成圖……如果有蛇,或許可以藉由作畫看出一些端倪。」
就算要我幫忙解決問題,我也滿頭霧水不知道該從哪裡著手,所以決定先發揮我的專長……若問不去上學的我有什麼一技之長,頂多就是畫技吧。
「詛咒的房間啊……我不久之前才體驗過喔。和鬼哥哥一起體驗。當時我從容克服難關,不過那個戀童癖差點沒命。」
「那個……斧乃木小妹?不必刻意在我面前說那個人的壞話沒關係啊?妳也要好好珍惜和那邊的友情喔。」
「居然說『那個人』,妳果然還是放不下吧?」
「這是用詞上的毛皮。」
「所以妳才會被吹毛求疵喔。」
正確來說是用詞上的毛病。
回到正題。
「說明一下讓我當參考吧。妳體驗過的『詛咒房間』是什麼感覺?是怎麼從容克服的?」
「當時那個房間各處的衣物襲擊我。問我怎麼克服……我只能說是把各處破壞掉。連『例外較多之規則』都用了一次,把天花板打穿。」
「沒辦法當成參考……」
我學不來。
我的身體不會膨脹。
「這可不一定吧?畢竟妳現在是發育期。以我的獨眼來看,妳的胸部每天都在膨脹。」
「妳在以獨眼看哪裡啊?我的身高也有長高喔。」
「真是太好了,逐漸脫離鬼哥哥的好球帶。不過,我可以理解當年對妳下咒的朋友心情喔。明明吃一大堆甜食又沒什麼運動,肚子卻完全沒膨脹。」
不好意思。
我好像是這種體質。
不過聽說神原小姐是更極端的類型,如果沒有刻意多吃就會一直瘦下去。
「那是因為神原駿河的運動量非比尋常吧?就算這麼說,但妳反而也不會瘦到變成皮包骨……真是殘酷。妳居然完全不需要這種天賦。感覺像是看到由衷相信『有錢不是萬能』的有錢人。」
即使對這個有錢人說「那麼請給我錢」,他應該也不會給吧,只會說他相信「有錢不是萬能」所以不需要錢。
「這就難說了。我覺得確實有人的體型或體質適合成為運動員,不過想到可能有某些得牌選手因為擁有這種天賦而沒能成為漫畫家,那就引人深思了。」
順帶一提,我沒有運動細胞。
不過如果是畫畫,要我畫幾個小時都沒問題。
「無論如何,現在的我和當時一樣,幾乎沒有自衛能力……要是在這一瞬間被蛇切繩襲擊,妳會保護我嗎?」
「我就是為此位於這裡。」
這句回答充滿男子氣概。
我差點愛上斧乃木。
「即使這裡是蛇窩,我也不會讓妳掛在吊燈下。」
真可靠。
如果是蛇神大人那時候,蛇切繩這種怪異反倒像是眷屬……但即使是工作,我也不想再度嘗受那種苦悶。
我還沒培養出專業意識。
頂多只是消除了受害者意識。
如果早點告訴我,我就可以預先準備當時用在儀式的那個護身符……護身符就這麼沒能還給忍野先生,所以應該還在家裡。在家裡的某處。大概是衣櫃吧。不過護身符好像有期限,不知道是否還有效果……
「如果說要重現儀式,妳也別穿著那種老土的運動服,換成學校泳裝或是禮服比較好吧?」
「我已經長大,好歹知道當時是被神原小姐騙了。就算穿老土的運動服也沒關係吧?反正在體育課的時候……」
「都是坐著不動。真虧妳敢這麼說。」
手有在動喔~~
總之用來掌握房間全貌的速寫即將告一段落……寬敞空蕩,附閣樓的房間。沒家具所以很好畫……但是以素描來說略顯不足。
如果有窗簾,我就可以展現一些技巧,但是連窗簾也沒有……我就發揮僅有的能耐,至少表現出窗戶玻璃的透明感吧。
雖然還有其他房間,不過三人都是在這間吊燈房上吊,所以按照步驟應該先清查這裡。
「之所以集中在這個房間上吊,或許是因為其他房間的天花板高度不足以用來上吊。」
「……姑且問一下,他們三人各自有自殺的理由嗎?比方說遺書……」
「沒有。三人都覺得活在世間美好無比,歌頌著春風得意的人生顛峰。」
「春風得意的人生顛峰」應該是斧乃木以自己的風格刻意誇飾……不過看來三人都沒留下遺書之類的東西。
「不只如此,三人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上吊而歪脖納悶。歪著留下鱗片痕跡的脖子納悶。」
「……他們有自覺是被詛咒嗎?」
「也沒有。問什麼都是沒有。一副『我清廉到不可能招人記恨』的態度。」
斧乃木該不會只對我溫柔吧?
對於或許是被蛇切繩詛咒而上吊的那些人,她毫無意義表現嚴厲的一面。不過既然他們沒有自覺,就和我的情形不盡相同。
「只不過,這些住戶都在發生上吊事件之後立刻搬走,看來他們或許察覺到某些端倪。啊啊,不過記得我那個時候,看我不順眼的朋友直接對我說『我對你下咒了』。嘻嘻,就這麼對我說了 」
「妳現在不就笑著說出來了嗎?神經變大條了。當時如果妳做得出這種反應……下場應該會更慘吧。」
「好,完成了。」
素描完畢。
雖然只像是草稿,但是應該不必描線吧……應該說我沒帶相關工具過來。
我自己覺得成品不差,不過始終是以平面的圖畫來說……不符合現狀的主要目的,我的手也沒擅自在素描簿畫出蛇。
即使成功表現出窗戶玻璃的透明感,這張圖卻沒有透明的蛇。嗯……
畢竟我還在研修……正在修行。
我也不認為突然就能認一切順利進行……不知道是我的畫技不足還是蛇躲得很高名,第一個方法基本上失敗了。
很好很好。
「失敗了還說『很好很好』,撫公妳的毅力挺不錯的,我服了妳。那麼第二個方法要怎麼做?」
「總之模仿受害者,試著在那盞吊燈上吊吧。」
「『例外較多之規──』」
「這應該不是用來吐槽的招式吧!」
我開玩笑的!
我才不會跟著別人自殺,何況還是不認識的人!
「這可不能以玩笑話帶過喔。因為自殺聖地可能因為許多人死亡,化為引誘尋死的能量景點。實際上,詛咒的受害正從第一人、第二人到第三人慢慢膨脹。和妳的胸部一樣。」
「妳的比喻真柔軟耶。」
「因為是引用胸部啊。」
感謝她貼心使用不會嚇到我的形容方式,但我還是笑不出來……我也是花樣年華的女生,不討厭這種胸部笑話就是了。總歸來說,如果有第四個住在這個房間的人上吊,這次真的會有生命危險。
命……喪失生命。應該說吊失生命。
「即使沒死,大腦缺氧達到一定時間也會出現後遺症。該怎麼說……如同反覆練習就會愈畫愈好,這條蛇切繩反覆下咒之後,愈來愈擅長讓住戶上吊。」
「也就是一定要阻止第四人受害吧。不過即使沒要真的上吊,以我當成蛇的誘餌,我覺得可行。」
「當成讓蛇纏附的誘餌?為什麼?」
「妳想想,我曾經被蛇切繩詛咒一次,我想應該有抗性了。算是免疫嗎?」
「妳不知道什麼是過敏性休克嗎?」
聽說這是蜜蜂造成的,蛇毒也有這種症狀嗎?不過蛇切繩的毒對吸血鬼也有效……
「總之,委託人希望在出人命之前解決,所以妳要照做。將妳自己暴露在生命危險的做法不予考慮。」
「是~~」
那麼,就來想第三個方法吧。
我暫時將素描簿翻到下一頁。
006
A家(住了三年)
父(Alfa) 母(發現者)
女兒
用毛巾上吊。
B家(住了兩個月)
男友(發現者) 女友(Bravo)
用電線上吊。
C家(住了三週)
父 母(Charlie)
兒子(發現者)
用麻繩上吊。
007
在素描簿的第二頁,我像是平常在進行漫畫角色的設定那樣,簡單條列目前已知的情報。我這個見習生沒有權限知道當事人的隱私,所以臥煙小姐告訴我的情報幾乎都是有和沒有一樣。
不過即使已經知道,像這樣寫下來再加上簡單的插圖,也會重新明顯感受到某些東西。
身為「過來人」的我,可以實際想像Alfa、Bravo與Charlie被蛇切繩勒頸的時候多麼痛苦,不過光是這樣的認知還不夠……我沒好好想過受害者親屬,尤其是發現者的心情。
特別是C家……兒子發現母親上吊前去搭救時,不知道是什麼心情。基於保護隱私的觀點,臥煙小姐沒將住戶年齡告訴我,但如果目擊者是小學生,這應該會成為一輩子的心理創傷。
即使是國高中生也不好受吧。
「我最近也開始希望爸媽死一死,不過那孩子已經連這種理所當然的想法都不會有了吧。」
「希望爸媽死一死,這可不是理所當然的想法……總之,回顧妳至今受到的對待,光是沒說要殺掉他們就還算健全吧。撫公,恭喜妳進入叛逆期。」
我很難算是接受過適當的倫理教育,但是為了這個孩子,我重新下定決心不能讓下一個悲劇發生。總之,資料只寫到「兒子」,說不定是比我大很多的三十幾歲兒子,即使如此,經歷過家人上吊還能平心接受的人可不多。
「不過,老實說,我想要每個案件的更多資訊。我是新人,又曾經闖下各種禍,所以理解臥煙小姐不信任我,即使如此,我又不是要求要看戶口名簿。像是忍野先生,聽說他會很不客氣追根究柢問出委託人的隱情耶?」
「那始終是忍野哥哥的做法。我的姊姊完全不會聽別人說話。臥煙小姐則是不用問就已經知道。」
「這樣啊……」
「也有一種手法是明明知道卻故意無視。一旦聽過別人的隱情,只是因為同情而無法正確處理的話還算好,也有一些案例是就這麼被捲入事件變成當事人。如果想避免捉鬼反被鬼捉走,大膽行事是比較安全的做法。」
「擁有靈能力的人,在能量景點反而很難發揮……類似這樣嗎?」
「就是這種感覺。盡可能想蒐集情報的這種做法,是無論在任何時候、面對任何對手都能維持中立的忍野哥哥才能走的王道。鬼哥哥就是因為想模仿才老是失敗。」
既然妳覺得會失敗,先告訴那個人不是很好嗎……不過,那個人確實容易被隱情或是情感影響。
「妳想成為哪種類型的專家?預先訂下這種目標也很重要。順帶一提,像這樣一邊在筆記本一邊思考,是貝木哥哥的類型。」
「是嗎?」
「他長得那麼不祥,卻有繪畫天分喔。」
我覺得不祥和畫技無關就是了……不過原來如此?所以我也可以認定那位騙徒先生當時是對我的夢想表示理解之意嗎?說不定他十幾歲的時候立志要成為漫畫家……」
「這種想法很恐怖,所以我沒問過貝木哥哥這個問題,不過或許出乎意料是這麼回事。擬定詐騙的計畫,說穿了就是在編寫故事。勤於取材,發揮想像力,準備登場角色的臺詞,畫出構圖……他騙妳的時候也大致是這種感覺吧?」
「說得也是……那個人……將我……」
一瞬間,我差點不小心懷念回憶那段往事,不過仔細想想,我被蛇切繩勒住全身的原因,正是那位騙徒先生造成的。
事到如今,我不想計較這筆舊帳,不過這麼一來,我腦袋掠過一絲疑惑。這個蛇窩該不會也是貝木先生的騙局吧……?
「有可能。這是很好的著眼點。」
斧乃木沒擁護他耶。
明明都叫他「哥哥」。
「妳也曾經差點殺掉稱為『哥哥』並且崇拜的人吧?包括曆哥哥以及貝木哥哥。」
「我不曾把貝木先生叫做『哥哥』吧……?」
「不過,那個騙徒是騙徒,不是殺人魔……應該不會做出這種純粹咒殺別人的行為。」
也對。
即使讓住戶上吊,也得不到半毛錢。為了保險金而殺人(未遂)的可能性,感覺比自殺來得低。
「好像也有自殺也會給付的保險金,不過住在這個房間的住戶明明毫無關聯卻連續三人自殺,確實有問題。」
「連續三人……」
為數不多的情報之中確實有這一項。
我不知道詳細的期間,不過三家分別住了三年、兩個月、三週。雖然不知道這個房間什麼時候化為蛇窩,但是感覺從住進來到上吊的期間愈來愈短。
即使是A家,詛咒也可能一天就完成,所以沒辦法斷言,不過應該可以成為詛咒隨著次數逐漸熟練的佐證。
第四次可能會出人命……
想到我這種人的塗鴉會攸關別人生死,我的手就在發抖……不是武士出征之前的那種發抖。不過實際上,斧乃木就是為了防止我出差錯而待在這裡,即使這樣還不行,臥煙小姐應該也早就準備好補救措施……不過依賴他們也不太對。
既然自己上吊看看的做法被禁止,我就只能依照臥煙小姐的暗示,對照自己是受害者那時候的經驗,推測蛇窩的構造。
蛇道是蛇最知道。
別回顧王道,而是回顧以前的蛇道吧。
是的,首先是騙徒貝木先生來到我住的城鎮,將詛咒──將魔咒賣給我以前的朋友。
「咦?但我記得那東西沒有效果吧?因為因為魔咒本身是騙術。那麼貝木先生在這個事件不就沒有嫌疑嗎?」
「這是很好的著眼點。」
這孩子說出和剛才一樣的話。就像是小心不亂給提示的考官
我還以為會演變成和貝木先生重逢而覺得掃興,不過既然那個人沒介入,老實說,這樣比較好。
他的頭銜是騙徒,所以這個願望應該無法實現,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曾經照顧我的人別做太多壞事。
我在素描簿補上「貝木先生=無關」這句話(旁邊畫上貝木先生的圖),翻回第一頁。
「嗯,怎麼了?要重畫?」
「不是,我想補畫。即使沒有真的上吊,畫出我上吊的樣子應該沒關係吧?這麼做或許可以發現某些端倪。」
「這是很好的著眼點。」
妳不用給我提示沒關係,麻煩增加臺詞的多樣性好嗎?
「不過,要畫就畫我吧。以妳的畫技,要是畫出妳上吊的模樣,恐怕會變成詛咒。從這一點來看,我早就已經死了,所以不會因為上吊就死掉。」
「……這是很好的著眼點。」
我不太想畫朋友上吊的圖……不過就算這麼說,要是畫毫無關係的局外人就真的會成為詛咒,所以這時候就照斧乃木的話來做吧。
只要以這種消沉的心情畫畫,上吊應該不會成真……要是因為我消極作畫使得看不見的蛇從圖裡現身,那就是正中下懷了。
「『上吊』然後正中『下懷』嗎?這副對聯真妙。」
「這不是對聯吧?」
「所以妳用來釣出上吊蛇的餌不是活餌,是假餌。我可以提出要求嗎?要畫出痛苦掙扎的表情,還在的那顆眼睛要突出眼窩。這會當成動畫版的版權圖。」
「這張版權圖會害得動畫化計畫中止喔。」
雖然會失去臨場感,但我決定將上吊的斧乃木畫成閉著眼睛的安詳表情。安詳到看不出來是否死掉……不對,她是屍體,所以當然死掉了。
不提表情(面無表情),我已經從所有角度畫過斧乃木的各種姿勢約一百萬次,畫到可以將資料輸入3D印表機的程度,所以隨手就畫得出她掛在半空中的樣子。真的是閉著眼睛也能畫。而且長版連身裙比之前的燈籠長裙好畫很多。
我一邊畫一邊思考。
我當時體驗的蛇切繩,真要說的話是處於失控狀態……透過北白蛇神社這個髒東西聚集地,我讓原本沒效果的詛咒靈驗了。
我不認為Alfa、Bravo、Charlie三位會連續重蹈我這個愚蠢的覆轍……換句話說,這個房間發動的是正統的蛇切繩詛咒,我想到這裡還是很好奇原因。
「A家以前的住戶呢?Z家的Zulu沒上吊吧?」
「嗯,之前的住戶以及更早之前的住戶,聽說都是順利平安搬走的。」
「這樣啊……」
從這棟公寓的設計看不出屋齡,我以為A家是這個房間最初的住戶,所以聽斧乃木這麼回答之後感到意外。
換句話說,這個房間分成「有蛇窩」與「沒蛇窩」兩個時期……唔?那麼是A家的Alfa做過令蛇憎恨的事情?這個詛咒留在房間,接下來入住的B家、C家也受到詛咒……不,這個假設乍看有說服力,卻沒能說明詛咒的速度為何階段性地加快。
若以公正客觀的角度只分析現在發生的事,感覺B家受到的詛咒比A家強,C家受到的詛咒比B家強……等一下?
反過來說,為什麼Alfa、Bravo與Charlie以外的人們沒上吊?既然思考過孩子發現家長上吊會受到多大的打擊,就應該同時謹慎思考為什麼不是由家長發現孩子上吊。
如果這裡真的是詛咒的房間,真的有蛇窩,那麼應該不會刻意挑選對象。暫且不提入住的是一家人還是同居情侶,受害者的屬性分別是「父親」、「女友」與「母親」,這也令我抱持些許疑問而感到鬱悶。
詛咒的動機與其說是「誰都好」更像是「刻意分散」,我對此覺得怪怪的。但我在網路上看過一個都市傳說。音樂播放軟體的「隨機播放」聽起來是隨機,實際上是故意分散曲目順序……
「這是很好的著眼點。不過妳說『在網路上看過』,光是這樣就可能會被質疑可信度,為了避免這種非預期的後果,妳最好換一個說法,說妳是『在網路上確認過』。」
喔喔喔。
真棒的修改。
突然變得像是IT部門了。
「如果想增加說服力,最好說成『雖然正確程度不明,不過對複數情報來源進行資料探勘的結果,這是現階段可以推測的事實』。」
「好厲害……雖然很厲害,但也只是上網查資料罷了……」
「半信半疑的傳聞正是怪異奇譚的出處,所以雖然可信度不是必備條件,但是如果這個房間真的是被詛咒的蛇窩,那麼全家人或是情侶雙方沒有一起上吊確實異常。」
斧乃木用到「異常」這個詞,聽起來像是希望所有人上吊……不過既然上吊失敗是因為有人發現,那麼發現的人為什麼沒在詛咒的房間受到詛咒?
詛咒只限於每一戶的第一人嗎?又不是超市的特賣會……
「……好,完成了。命名是『上吊女童』。繩子是畫成最基本的尼龍繩。」
「畫出來就發現比想像的還嚇人。安詳的表情真的像是死掉。不過我確實早就死掉了……尼龍繩是最基本的嗎?使用日用品讓印象更加恐怖……我姑且確認一下,這並不是對我有什麼惡意吧?」
「沒有沒有沒有有沒有。我很喜歡斧乃木喔。」
斧乃木瞬間展露敏感的一面,我慌張安撫。剛才不小心發揮畫技了。我自以為沒什麼動力,不過一旦開始畫,我的慣用手果然會擅自動起來。
「如果我做錯什麼要好好告訴我喔,我會改。」
「就說什麼都沒有了。我對斧乃木只有愛。」
到了這種程度,與其說她黏我,不如說她纏著我,就像是蛇纏附在這個房間……真的有纏附嗎?
《上吊女童》的完成度令我滿意,卻依然沒像是靈異照片那樣映出看不見的蛇。看來我的第四個方法也是揮棒落空。
不是三振,是四振。
說到什麼都沒有,毫無線索到這種程度,我總覺得不是普通的巧合……正因為不是詛咒,所以從專家的角度才會零星看見不自然的疑點吧?
各自的上吊沒有關聯性,如果參考沒透露給我知道的各人隱情,將上吊的三人各自獨立解釋為自殺案件,這樣會有幾個不自然的疑點?感覺至少可以說明為何沒演變成全家集體自殺。
「三名受害者共通的頸部鱗片痕跡呢?」
「啊,對喔,有這麼一回事。不過也可能是看錯吧?覺得是這樣,所以看起來也是這樣……就像是羅夏克墨漬測驗。」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也覺得這是自私的想法。我這種冒失鬼或許有可能,不過既然臥煙小姐這樣的大人物參與辦案,很難想像會犯下這種初步的錯誤。
另一方面,這個案件和蛇切繩有關的直接證據,確實只有三人脖子的痕跡。
如果是我住的城鎮就算了,畢竟山上供奉著北白蛇神社,但我實在不認為這種首都到處都會有蛇出沒。
「這是妳這個抓蛇名人的直覺,當然足以信任。」
「我並不是要抱怨臥煙小姐拿這個案件測試我,不過這會不會是一個壞心眼的謎題?」
「壞心眼的謎題?」
「說不定根本不是怪異現象,這才是正確答案。學校的考試也有『從①到④選出所有正確的選項』,實際上①到④都是錯誤選項的這種陷阱題吧?」
「原來如此,聽妳這麼說就覺得很像是臥煙小姐會用的壞心眼手法。這是很好的著眼點。」
難道她想把這句話當成眼罩角色的口頭禪,才會執意重複一直說嗎……
那就不是什麼好的著眼點了。
「我絕對不是在閉重就輕,也不是要說新的口頭禪,剛才說到的這種眼力也是專家的必備工具。把一切都視為怪異現象不只危險,也是不負責的做法。」
忍野先生總是掛在嘴邊,「不該把一切都推到怪異的頭上」這句話,大概也隱含這種意義吧。
那我也不能草率判斷。
深入推敲出題者意圖的這種態度大概囂張又討人厭,但這攸關我的人生……要是在這裡答錯,我將會丟掉工作,被趕出家門流落街頭。
和答對的結果有著天壤之別。
……說什麼為了避免出現更多受害者,或是考慮到發現者的心理創傷,即使說得煞有其事,到頭來我的原動力終究是想確保畢業後有地方住的私利私慾,我想到這裡就不禁沮喪。
「這樣就好,因為妳已經不是神明了。簡稱鬼哥的鬼哥哥那種別無二心的無私奉獻確實了不起,但是如果所有人都像他那樣就麻煩了。總歸來說,鬼哥就是因為那種態度而被臥煙小姐判定不合格。」
「那個人沒合格啊。」
「目前沒合格。等到大學畢業的時候,那種犧牲奉獻的精神應該也會變得成熟一點。不過鬼哥才應該先離家獨立吧。」
「說得真好。」
這麼一來,我就比較方便住進阿良良木家……慢著,這是開玩笑的。
「所以妳任性一點沒關係的。可以解讀臥煙小姐的意圖,也可以不去推敲臥煙小姐的意圖。雖然要求妳按照委託人的意向去做,不過極端來說連這個也不必理會。」
「這……這應該說得太過火了吧……」
我不必別人多說就明白,不肯上學又想離家的我,現階段就已經相當意氣用事,即使如此,屋主希望「不要出人命」的人道意向,我終究不能無視。
「人道是吧……我不否認包括這一點,不過從屋主的立場考量就未必只有這個原因,所以我覺得不必在意。」
「嗯?什麼意思?」
「妳覺得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我要和斧乃木進行這種像是情侶的互動……而且我飾演男方。要對她壁咚一下嗎?不過是朽繩先生的版本。
「現在是我在問問題,妳聽不懂嗎?啊啊?」
……我這種說法是家暴。
我的天啊。
「要是房間出人命,公寓的屋主會很頭痛的。因為會變成凶宅。」
斧乃木說。
凶宅……啊啊,記得一開始就提過這一點了。要是上吊的受害者死亡,就會變成凶宅……
「妳知道什麼是凶宅嗎?」
妳太小看千石撫子了吧?
即使是一無所知的我也知道喔。
不限於自殺,有人離奇死亡的房子,無論是公寓還是獨棟,無論是要出租還是賣掉,都有告知的義務對吧?必須附上但書一五一十說明這裡發生過什麼樣的事件,所以房仲不好處理……
當然沒有義務告知這個房間是蛇窩,不過如果有人以奇怪的形式死亡,屋主無論如何都必須記載這個事實。
不,總之,我不認為屋主只基於「不想出人命」這個理由就委託專家臥煙小姐解決問題,不過這是商業交易,當然也有這種單純的得失計算吧。
「換句話說,A家的Alfa即使上吊也還是獲救,所以B家的情侶毫不知情就入住,同樣的,B家的Bravo上吊之後也撿回一條命,所以C家的一家人毫不知情就入住……過程是這樣沒錯吧?」
「沒錯。如果Alfa喪命,或許就沒有後續的悲劇。」
她說得好無情。不過確實如此,如果告知先前的住戶自殺成功,那對情侶或那一家人是否會入住就很難說……即使這個房間是這棟設計師公寓最好的房間,就算不知道是蛇窩,要是有人自殺的消息傳出去……傳出去?
「…………」
「嗯?怎麼了,撫公?瞧妳和以前一樣低著頭。妳現在沒瀏海,所以完全沒遮住臉啊?是見識到自己對人類的理解多麼膚淺而覺得丟臉嗎?」
「不,不是那樣……原來我早就見識到自己對人類的理解多麼膚淺了。」
比起理解的膚淺程度,不知不覺見識到這種驚人的事情更令我受到打擊,但是這部分先放到一旁。
「我可能知道凶手了。下蛇咒的真凶。」
「喔?所以詛咒確實存在,不是臥煙小姐的壞心眼謎題是吧。告訴我吧,凶手是誰?」
雖然一如往常語無情感,斧乃木卻像是深感興趣般打岔。
「這是壞心眼的謎題喔。不對……可能是壞到骨子裡。」
然後,我這麼回答。
「犯人是──我。」
「……啊啊,是見怪不怪的那種結局嗎?」
「別說這是見怪不怪的結局。」
008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這次的結尾。
凶手是我。
雖然這麼說,卻不是BLACK羽川小姐、苛虎先生或是忍野扇先生那種見怪不怪的真相,更不是朽繩先生的版本。啊啊?和四個撫子的對決已經徹底結束了吧?
即使如此,凶手依然是我。
更正確來說,凶手是我,是你,是他,是她,是人們,是全體人類。不,我絕對不是在運用誇張的修辭要偏移論點。即使是現在,這個世界也有許多生命在戰爭中消失,解決這種小房間的事件又有什麼意義……這種話我不會說。
我想說的是,食衣住這三項正是所有人類共通的基本需求。說巧不巧,成為斧乃木離開阿良良木家契機的那個事件,使得我有機會考察這個問題,尤其是關於「衣」的部分……不過本次事件尤其是關於「住」的部分。
明明不是借住,卻和斧乃木一樣會被趕出家門的我,像這樣從事專家的工作是基於私利私慾,也就是為了有房子住,然而並不是只要能遮風避雨就好。
當然有一些不能讓步的最低條件,即使會被批判奢侈,也想實現某些願望。總不能要我為了追逐夢想住在八十年屋齡無法上鎖也沒浴室的兩坪多雅房……如同斧乃木先前的嚴厲指摘,我即使是合租公寓的共同生活也吃不消吧。
實際上是如此。
我不奢求將來成為熱門漫畫家住進城堡,但還是想住進一個舒適的家。可惜千石家目前不是這樣的家,但是這部分暫且不提。
在這種慾望與預算中間找到妥協點是理想的結果,但是實際上總是希望「房租再低一點該有多好」。即使奇蹟般找到妥當的房子,可能在聯絡的時候已經有人確定入住。
如同我期待能把價錢談得更低,心想「房租再低一點該有多好」的人可能位於某處,或者是各處都有……即使找到理想的房子,也會像我一樣失望喪氣吧。
不過……
如果這個人和我不一樣,沒在這時候放棄呢?
如果這個人想到讓滿意的房子調降房租的方法,或是使用了讓這間房子變成空屋的手段呢?
……有義務註明曾經有人離奇死亡,也就是俗稱「凶宅」的房子,也會有一些人樂意想住。原因在於很多人對這種房子敬而遠之,房東大多必須調降房租。
所以反過來說,即使是原本遙不可及的理想房子,只要使其變成凶宅就會降價。
「雖然放了蛇切繩,但這裡不是蛇窩。雖然被詛咒,卻不是受害者招怨。只不過,有人想要讓這個房間成為靈異場所,希望這個房間有人離奇死亡。」
和屋主抱持相反意向的某人,居然為了「這種事」利用了蛇切繩的詛咒。
如同現代藝術美術館的外觀,稱不上是我喜歡的類型,但我必須承認內部裝潢的水準很高,若有人說這是搶手物件也可以認同。如果有人無論如何都想住進來,我也不會覺得奇怪吧。
只會覺得噁心。
這樣也可以說明為什麼每一家都只有一人上吊。因為只要有一人離奇死亡就夠了。
為了讓怪異奇譚誕生,也需要目擊者。
幸好這些嘗試至今全部失敗……然而詛咒手法隨著次數的累積逐漸熟練,而且經過長達數個月以上的連續三次失敗,為了增加母數,下次可能會乾脆做出讓全家上吊的粗暴行徑。
如果沒阻止,將會持續到有人喪命。
正因為不是靈異場所,所以不斷將蛇送進去,直到那個房間成為靈異場所。
「嗯,我接受撫妹的見解。至於這個見解是否正確,大姊姊我對此的感想就暫且不提,那麼,詛咒無辜住戶的這個恐怖犯人,妳要怎麼應付?想得出對策才首度算是專家喔。」
我結結巴巴回報以上的事情之後,臥煙小姐這麼說。不同於在我提出答案之後又開出全新過關條件的父母,這算是一種正當的考驗吧。
既然提出問題點,那也必須提出解決方案。我想想……
「犯人是想入住的人,所以在A家搬走之後,還有B家搬走之後,應該都會去問房東或是房仲吧……詢問房租是否調降到錢包可以妥協的理想價格。」
我不認為這樣反推就可以鎖定單一嫌犯,但還是可以大幅縮減嫌犯人數吧。
或許會花一些工夫,不過接下來只要逐一和名單上的嫌犯面談……真凶大概認為自己膽大包天的犯行不可能被發現,所以只要好好追問就會立刻說溜嘴吧。
「嗯嗯,基本上就是這麼做吧,給妳及格分。雖然很難說妳將其他合理的疑點全部排除,但妳很重視素描簿沒出現任何一條蛇的原因,我希望妳好好把持這份自信,所以特別優惠算妳通過考驗吧。我來嘉獎妳一下,很好很好。」
我的頭被撫摸了。因為是撫子。
我不太喜歡別人摸我頭髮……但是不知為何,這時候的我雖然難為情,卻不覺得抗拒。
臥煙小姐這麼輕易就收攏人心,大概因為她是總管,也是前輩吧。
「我會將妳說的轉達給委託人屋主。肯定一下子就能找到符合的人選吧……不過,想入住的這個人應該不是下咒的罪魁禍首。」
「咦?是這樣嗎?」
「也就是說,想入住的這個人和屋主一樣是委託外人──委託外部專家進行這個殘酷的詛咒。不然的話,明明無冤無仇卻詛咒別人的這種荒唐行為,正常人是做不到的。」
「那……那麼……真正的幕後黑手……難道是貝木先生?」
「不。正如妳的推敲,如果是那個不肖學弟,那麼房內設置的蛇切繩將會是假的。不是用玩具蛇嚇人的手法,而是將真正毒蛇扔進一般家庭的這種邪法,應該不是騙徒的招數,而是和消除他人煩惱的專家完全相反,只求滿足他人慾望的『洗人』幹的好事。」
「洗人……」
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兩個字,在我試著回憶是在哪裡聽過時,臥煙小姐語氣變得鄭重。
「任何人都有慾望,這種事本身不該受到譴責。不過,實現這種慾望的蛇一定得接受譴責。撫妹,按照約定,我會安排妳畢業之後的住所……條件開高一點應該也沒問題,妳就忠於自己的慾望吧。大姊姊我雖然有一家之言卻一言九鼎。只不過,既然這個事件還沒完全解決,就要麻煩妳多陪我一下喔。」
她這麼說。
「願意接下除蛇的工作嗎?不是尋找蛇窩,而是尋找蛇的大本營,抓住裡面的蛇老大。希望妳幫我這個忙。」
「如果我做得到的話……」
請讓我做。
我居然立刻答應──居然主動要求了。我甚至不敢相信這是我自己的聲音。之所以這麼積極,果然是因為我自己有某種想法吧。
是因為我對自己有某種想法吧。
過於自我本位,不顧他人困擾的這個詛咒,任何人都會看出其中的動機在我身上吧──犯人是我。
咒人又被咒的千石撫子,或許終於迎來挑戰的時候了。
挑戰那些人正在挑戰,更勝於以往的那個傢伙。
正因如此,所以昔日從不太想正視事實的我那裡厚臉皮接下委託,大本營裡的那隻蛇老大──「洗人」,我絕對不能假裝視而不見。
「請說吧,臥煙小姐。我要做什麼?」
「很不錯的心態。放心,大姊姊我不會讓嬌憐的撫妹過度操勞。在笑容不絕的職場環境,我要請妳做的是輕鬆的簡單工作。首先妳什麼都別問,去找以前對妳下咒的朋友重溫舊好吧。」
「喔喔……」
哇,好輕鬆喔~~和表演雜技一樣輕鬆耶~~
雖然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原因要這麼做,不過既然這樣,總之……先去神原小姐那裡借扮裝用的衣物,為自己再度被下咒的時候做準備吧。
To 蛇 or not to 蛇。
是生存之蛇,還是毀滅之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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