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宫九时]Unnamed Memory-变质的旅途[同人志][个人][传统奇幻、恋爱][已完本]
Unnamed Memory 变质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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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古宫九时
插画:无
翻译:chainer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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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开头先说两句,这部分故事是原本WEB版的变质的旅途改稿后出版的同人志,故宫老师说原本的10万字日语变成了大概13万字。
还有,这部分故事是夹在本篇进入正史,奥斯卡和缇娜夏结婚后,到ATE开始前的故事,内容怎么说呢……说刀也算刀,说狗血也算狗血。很可能有人会不喜欢!强烈建议有心理准备的,十分想要看的人才来看!古宫老师自己在主页上也是这么说的哦!
还有因为是同人志,理所当然的没有插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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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无穷无尽的时间,终于来到这里。
也有过不曾相遇的时候
但最终还是来到你身边。
我们牵着彼此的手
跨越无数可能性
描绘无数的别离
终于只剩彼此。
0.譬如这种平静的日子
失去之后才发觉,这是非常愚蠢的。
他一直这么认为。
然而坚信绝对不会失去,才更为愚蠢。
命运总是不断考验着人类。
越是幸福,其脚下的深渊便越是深不见底。
※
一位国王的婚姻为长久的魔女时代画上句点。
因为无法忘怀小时候救了他一命的魔女,他长大后便去见她,请求她锻炼自己,最终娶她为妻。
宛如童话般的恋爱故事,但又的确是事实。
王与魔女结婚后已经过去了三年,在大陆中央拥有广袤领土的大国法尔萨斯虽然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件,但总体上仍旧过着和平的日子。
不过话说回来,侍奉城堡的人们会认为「即使发生事件总体也是和平的」,也是因为国王及其王妃面对大多数问题都非常镇定。两人身为拔尖的强者,本就可称为大陆最强的一对,只要他们愿意,大部分的问题都能通过力量解决。同时,在对外形象上方面,身为王的奥斯卡与王妃不同,是一位十分开明大方的人。就算犯了什么错,王也不会怒吼或者严惩。所以侍奉他的臣子们都能安心的每天工作。
某一天,一位无所属的魔法士来到城堡请求谒见国王。碰巧有空的奥斯卡接受了他的请求,在听到那个魔法士正在研究中的魔法实验后——勃然大怒。
「欸?奥斯卡生气了?真少见。」
「总,总之请您快点过去,阻止陛下……」
缇娜夏一脸惊讶地跟在国王的侍从拉扎尔身后过去。她原本正在给魔法士们讲课,突然因「紧急情况」而被叫了出来。而紧急情况的理由竟然是「国王震怒,希望您阻止他。」这种极其稀少的情况。反过来的情况倒是更常见一些。
缇娜夏用魔法在空中滑行,抱起了胳膊。
「说起来,外部魔法士要求见的人为什么是奥斯卡?一般不是会找我吗?那个人就算听到魔法理论也搞不懂,他说什么了?」
「因为我也离开了,所以没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但好像已经变成了是否要处决那个人的问题了。」
「欸欸——?那个人真是奥斯卡嘛?没被谁换掉吧?」
半信半疑的王妃和混乱中的侍从就这样来到了谒见之间。打开门的瞬间,缇娜夏的眼神正好与站起身的奥斯卡重合。
他已经拔出王剑,面前则有一个陌生的魔法士匍匐在地。看到意料之外的情景,缇娜夏睁大了眼睛。
「你在干什么呀,奥斯卡。」
「我准备处死这个家伙。」
「啊,情报竟然是真的。」
「请相信我啊,缇娜夏大人!」
「因为这种情况太难以想象了嘛。」
缇娜夏尴尬的移开视线,与趴在地上抬头看的男人目光相遇。陌生的男魔法士看见她后就下定决心开口。
「容我僭越,我希望法尔萨斯王妃,也就是您协助我的魔法研究!」
「不用问了,缇娜夏。」
「现在完全不知道情况,我把该问的问了就好。」
在谒见之间内的卫兵和文官都脸色苍白。偶然在场的魔法士杜安无力地摇了摇头,缇娜夏则等待着即将被处刑的男人的回答。
男人用清澈的眼神说道。
「是!我希望王妃殿下能生下我的孩——」
「处刑。」
「陛,陛下,那还是太……」
「请冷静一下!接下来请让我们处理!」
王正要举起阿卡西亚,而臣下们则在阻止他。王妃看着越发混乱的情况,嘟囔了一句「还没搞清楚呢……」
※
「啊—!是魔力量的研究嘛!」
缇娜夏想办法用精神魔法让愤怒的王冷静下来,先让他回去继续处理公务,随后从引发问题的魔法士那里听到了详细的内容,终于理解了情况。
——人类的魔力量是与生俱来的,后天不会改变。
只有极少数与禁咒相关的情况才是例外。因此,究竟是什么原因决定了「天生的魔力量」这件事,自古以来就经常成为研究目标。有时没有魔力的双亲也会生出魔法士,而魔法士的孩子却也不一定就拥有魔力。话虽如此,但强大的魔法士又确实会诞下拥有魔力的孩子。举例来说,只要是缇娜夏所生的孩子,无论父亲是谁,都一定会天生拥有巨大的魔力。
然而,生来的魔力量具体是由什么决定的这一点,却一直无法确定。这位魔法士应该也是想要做这种实验。
「我想把父亲固定为我自己,让魔力量不同的母亲各自生几个孩子。然后比较出生的孩子的魔力量,看看能否建立起相应的关系。我也考虑过让一位女性给不同的父亲生孩子,但那样的话需要的时间以及对母亲的负担就太大了,对合作者有些不太好……」
「虽然你有替别人担心,但问题点不在这里……」
看到缇娜夏干脆地这么说,替代王列席的拉扎尔露出了捏一把汗的表情。作为魔法士一同出席的杜安则没有显露任何表情。或许他已经放弃了。
在一个小厅里,缇娜夏喝着茶仰望天花板。
「很久没看到这种完全无视伦理观念的魔法实验了,让人回想起黑暗时代。」
「缇,缇娜夏大人,别再这样悠闲地应付他了,而是应该——」
「啊对,实验我拒绝,我已经是人妻了。」
听到她干脆的拒绝,男魔法士一脸遗憾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光是愿意听完我的要求就很感谢了。我觉得以魔女为母体的小孩应该会成为很好的考证材料。」
「我觉得你这种研究心以及来拜访魔女的胆量还是值得评价的。」
「我想如果能先得到丈夫的许可,或许能进行得更顺利一些。」
「但其实我也有点觉得你太过不要命了,与其说是胆量,不如说是蠢吧。」
奥斯卡是一位很少发怒的君主,但也有例外。
那就是与妻子缇娜夏扯上关系的时候。奥斯卡对于侮辱她或者危害她的事非常严厉。这应该也是他极少数会表露出私情的时候吧。
缇娜夏把茶杯放回桌上。
「其实曾经有不少人尝试过这种实验,黑暗时代的劳斯滕禁咒实验就是其中之一。」
「我也有所了解。诞生《灾祸之子》的那个实验吧。不过那个实验里还包括了以母体为代价进行魔力召唤的部分,我认为它离正确的结果还相差很远。」
「的确呢……」
「缇娜夏大人,这里请不要赞同他。」
听到杜安疲惫的声音,缇娜夏不由在内心吐了吐舌头。虽然她很喜欢关于研究的话题,但现在的确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再这样随声应和下去,搞不好还会给奥斯卡的愤怒火上浇油,那就又要对他使用精神魔法了。
于是缇娜夏打了个响指,桌上出现了一个大约有短剑那么长的纤细的金色金属柱子。
「这是一个可以大致测量使用者魔力量的魔法具。——杜安,你把手指放在柱子的基座上。」
「哪个手指都行?」
「都行。」
金属柱的基座部分有一个指尖形状的凹陷,应该要把手指放在那里吧。杜安向前走来,用左手的食指按了上去。随即金色的柱子从下端开始隐隐发光。光芒最终停留在距离顶端三成左右的地方。
「这就是我的魔力量?」
「是的,虽然是粗略的测量,但用于评价相对性是没问题的。——所以,我把这个送给你。干脆用它来调查一下各种父母和孩子的魔力量怎么样?即使是同一对父母生下的孩子,也经常会有魔力量的差异,相比生孩子来做实验,使用这个的话可调查的样本会增加很多。」
「啊,确实……!谢谢!」
「那我就把你送到城外吧,阻止奥斯卡也是很辛苦的,所以请你不要再到这里来了。」
缇娜夏轻轻挥了挥手,男人的身影便连同魔法具一起消失了。拉扎尔仍旧一脸茫然,杜安则深深叹了口气。王妃再次拿起茶杯。
「下次还有这种人来的话,就算他申请谒见国王,也请先把他带到我这里来,而不是奥斯卡那边。我会仔细审查内容后再把他交给奥斯卡的。」
「我明白了……」
拉扎尔显得有些沮丧,但这次的事也很难事先避免。纯粹是因为这个魔法士的胆量大到发蠢。杜安则略有兴趣的提出一个问题。
「刚才那个魔法具是缇娜夏大人您制作的吗?」
「原本是黑暗时代的东西。我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增加了精度。毕竟可以测量魔力量也没有太大意义,所以就丢在塔的仓库里了。」
「没有意义吗?」
拉扎尔会这么问,也是由于他并非魔法士。
杜安替王妃回答道。
「只要身为魔法士,就能大约感觉到对方的魔力量大小,而且相比魔力量,构成技术的强弱更容易在结果上造成差别,所以只要不是魔力量太大或者太小,就不太被重视。就算是天生魔力很多的人,也有不少人根本无法活用那些力量。」
「是这么回事啊……」
「所以现在已经不太有人进行魔力量大小这方面的研究了。虽然有各种各样的魔法士,但毕竟是个技术及研究岗位。」
缇娜夏得出这样一个简单的结论,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又继续对两人说道。
「有件稍微有些麻烦的事想顺便和你们俩说一下,请坐吧。」
「……我想早退。」
「不行,请坐下。」
已经预感到胃疼的杜安以及仍旧不太清楚状况的拉扎尔坐在了缇娜夏对面。
等他们落座后,王妃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虽然我现在还没有诞下子嗣,但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还是比较高的,所以先和你们传达一下。——我与奥斯卡生下的男孩,很可能仅限一代,他无法留下自己的血脉。」
「啊!?」
与发出惊讶喊声的拉扎尔不同,杜安在某种程度上已经预想到了,只是微微垂下头。为了让并非魔法士的拉扎尔也能明白,缇娜夏补充道。
「我与奥斯卡这样一对夫妻组合的魔力太过强大。如果是女孩的话,因为身体与魔力更搭,肯定会成为天生的魔女。但如果是男孩的话,也很可能拥有过多的魔力,这样的话继承他血脉的孩子也会是一个非常强大的魔法士,然后——」
「母亲的身体会无法承受,是吧。」
「正确。」
如果想要生下拥有强大魔力的胎儿,母亲也必须拥有足够强的魔力耐性。
所以如果缇娜夏生下的是女孩,应该可以生育下一代。但如果是男孩的话,恐怕很难找到伴侣,因为继承的魔力血脉实在太过浓厚。
拉扎尔青着脸依次看向两人。
「哎?哎?」
「这件事陛下知道吗?」
「我还没有明确跟他说过。虽然提过『如果是女孩的话就是天生的魔女。』之类的话,但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还一个都没生呢。问题还没到这个地步。其实包含这个里有在内,我也想跟他确认一下,曾经向他提出过要不要娶一个侧妃,但他非常不开心。所以我觉得说出来可能也没什么好处。」
「您那时候就说的话我觉得可能伤害会更小一些……」
「果然啊——」
杜安的脑袋耸拉下来,缇娜夏则抱起胳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无法跟上两人对话的拉扎尔反复思考着听到的事情——战战兢兢地问道。
「难道说,缇娜夏大人您生下来的下任国王可能无法诞下子嗣?」
「我就是这个意思。」
「……欸欸欸。」
这个问题不是很严重嘛?法尔萨斯历史上还从没出现过无法诞下子嗣的王。
缇娜夏把纤细的手指搭在下巴上,说道。
「我原本觉得就算生下拥有强大魔力的王,只要有阿卡西亚在的话也不能使用魔法,所以正好,但再下一代的事情还真是个盲点。虽然可能没什么问题,但也有可能不太行。就算没什么问题,下一代王妃也必须是魔法士才行。」
「啊—……」
杜安单手捂脸叹息了一声。拉扎尔则表情严肃地探出身子。
「也就是说,下一代只能是女王了?」
「也不是。只要迎娶一位非魔法士的侧妃,让她产下下一代国王就可以了。」
「欸欸欸……」
拉扎尔眼看着萎缩起来,缇娜夏则淡然地喝起快要凉了的茶。
两名臣子都露出了「我不想知道这件事」的表情看向王妃。
就算不想知道,这些问题迟早也会浮出水面。缇娜夏将空了的杯子放回桌上。
「没关系,我已经让他说出『如果过了两年还没生出孩子的话,会考虑迎娶侧妃』的话了。」
听了魔女的话,杜安露出了多少有些安心的表情。
「这样就比较稳妥了。」
缇娜夏这种水平的魔法士,完全可以通过自己的魔法再避孕两年。这样奥斯卡也不会察觉到这一点,也能不产生争议地引入侧妃。
魔女翘起了脚。
「停止成长四百多年后,身体周期的回复比我预想的还要困难一些。这种情况再持续两年也能算是误差之内吧。这还挺有意思的,可以写篇论文,但样本只有我一个的话也有点……」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请务必不要把这件事写成论文。」
好不容易能圆满收场,如果被王发现的话可能会造成多余的问题。
但这时拉扎尔却轻轻举了举手。
「那个……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愿望……如果可以的话,接下来的两年里,我希望您还能像至今一样把这件事交给自然……」
感觉到两人的视线,拉扎尔略显不安地在膝盖上交叠双手,继续说到。
「我想……陛下并不只是想要一个继承人,而是想要缇娜夏大人的孩子。所以……关于更下一代的问题,能否等到孩子真的出生以后再考虑呢……」
断断续续的话语,他是以王的朋友的身份说出来的。
这些话语中包含着对主君的感情与幸福的祈愿。事实上,奥斯卡确实只是想要与缇娜夏生下的自己的孩子。他觉得奥斯卡愿意为此一直等下去。拉扎尔的意思,就是希望她能珍视王的这份私情。
缇娜夏睁圆了双眼,听完拉扎尔的恳请之后,露出了花苞绽放般的微笑。
「是啊,我也有点想的太早了。这两年就当成是过渡期,我会继续努力的。」
「谢谢您……」
拉扎尔像是泄气了似的瘫倒在椅子上,他身边的杜安感受到王妃的视线,虽然他一脸疲倦,但还是认真的低下了头。
「身为侍奉法尔萨斯的人,我会为了国家利益而行动。」
「嗯,拜托你了。」
缇娜夏嫣然地回应道。
但她的眼神明显与普通人大不相同,透露着一股只把自己视为历史上的一个小点的意思……杜安默默地叹了口气。
※
当缇娜夏来到王的政务室时,奥斯卡正在一如平常地处理公务。
他瞥了眼妻子问道。
「刚才的魔法士怎样了?」
「给他提供了其他的方案,让他回去了。」
听她这么说,奥斯卡点头回应道「是嘛。」。看来让他平复心情的精神魔法还在起作用。他把签好名的文件放在一旁,拿起下一份。
「因为他说有事请求就去听了一下,结果竟然是那种事?你是我的妻子,我的。」
「啊,魔法已经解除了。」
「为什么会提出那种请求啊,真是难以理解。」
不愉快的表情就像直接写在奥斯卡脸上。看到他开始继续处理政务,缇娜夏不由微微苦笑。
「那种以研究为第一的魔法士,偶尔就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只是来取得许可还算是比较适可而止的。」
「我才是那个想要和你生孩子的人。」
「我十分了解这一点。」
看到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受伤的丈夫,缇娜夏准备给他泡点茶。
虽然绝大部分情况下他都能会应对地更加成熟,但偶尔也会显露出这种略显稚嫩的感情。在缇娜夏看来,这反倒让她更加安心一些。毕竟他在很多场合下都会不自觉地忍耐自己。
所以像现在这样的时候,缇娜夏反而觉得他的精神会变得更加自由,松了一口气。
缇娜夏沏着茶微笑道。
「只要办得到,我会实现你所有愿望的。安心吧。」
「……我可不想勉强你。」
「这点我也很了解。」
奥斯卡略显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应该是在担心没有生下继承人这件事是不是对缇娜夏造成了额外的负担。
她曾经说过好几次,这件事对她自己来说完全谈不上负担。但王对于她的执念也让她感到一丝丝抱歉。如果不是因为她,或许他在继承人这件事上应该会有更加干脆的态度吧。
缇娜夏把茶放在办公桌上,奥斯卡道谢接过茶杯。他抬起视线看向妻子。
「要是我说想要一百个孩子怎么办?」
「我也是人类,也有做不到的事。」
「开玩笑的。但如果不行的话就算了。我会想办法的,毕竟也是我的任性。」
这句话里的意思和拉扎尔所说其实是一样的。他执着于与缇娜夏的孩子,只是因为私情。如果真的不行,他也会因此放弃。
「……正因为是这样的你,所以我才能够安心。」
「你说什么?刚才的魔法士说了什么惹人厌的话了吗?要处决他吗?」
「处决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啦。」
缇娜夏拿起自己的杯子,坐在政务室的长椅上。她微微出神地喝着茶,思考着什么。
「如果同一对父母生下十个孩子,好像对研究血统给魔力量带来的偏差也挺有用的……」
「要试试吗?」
「不要。」
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也需要耗费太多体力。而且还会产生好多拥有巨量魔力的人,可能会引起混乱。
缇娜夏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腹部。
「要生的话也就……两个吧。如果不行的话就再商量一下吧。」
「嗯,有什么困难的话就告诉我。」
奥斯卡边看着文件边露出微笑,他豁达的性格让魔女十分安心。
所以,她才想为他做所有能做的事。这也一定能为他守护的这个国家带来益处。
※
第二年,缇娜夏便从法尔萨斯城中消失了。
最终,她还没能为王生下孩子便消失了。
——这就是,关于这次别离的故事。
1.伸来的手
伴随迅速的呼吸,他拔出王剑。
红色的鲜血在空中飞散,打湿了骑在马上的奥斯卡的盔甲。他确认着眼前的敌军以及远处可见的要塞都市。
「……门关了吗?」
刚才还大开的要塞都市的城门已经紧闭。大概是意识到形势不利,就把已经出去的同伴们抛弃了吧。无处可退的敌军因为成了弃子而胡闹起来,但这种气势也持续不了多久。
「没必要继续陪他们疯了,撤退吧。」
「是!」
王的指示传达到最前线,法尔萨斯军随即开始后退。
位于左翼的同盟国门桑的军队却继续前冲。位于大陆东部,拥有一定力量,被称为四大国之一的门桑,应该想要在这次的战争中炫耀自己的力量吧。看来他们会积极进行后续扫荡。
听着剑戟相交的声音以及战场上的悲鸣,奥斯卡调转马头,将阿卡西亚收回剑鞘。麾下将军中的一人,迦珍操马来到他旁边。
「陛下,您受伤了。」
「没关系。天也已经黑了,收拢士兵回到堡垒去吧。」
「明白。」
太阳已经开始落山,现在只有山脊线上透着些许光亮。继续留在这里的话也不知道对面会不会趁暗有所行动。
临走时他回过头一看,紧闭着的城门的另一边,高耸的城堡上的窗户中闪烁着紫色的光芒。
一个月前,大陆东岸的国家塔尔维加向包括法尔萨斯在内的各个大国发出了救援请求。
请求的内容是这样的,「我们遭受了东边另一片大陆的国家库尔西亚的侵略,他们占领了海岸边的一座要塞都市。虽然我们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夺回它,但连战连败,而且库尔西亚似乎想以此为据点继续策划对大陆内部的进一步侵略,正在不断从本国呼唤援军。为了将损失控制在最小,希望各国提供援助。」
经过针对这一请求的讨论,法尔萨斯、冈杜那以及门桑三国派出了援军。
但从奥斯卡带着军队驻扎在塔尔维加境内的堡垒开始——已经过去了三个星期。
虽然前来救援的三国与塔尔维加准备以堡垒为据点,攻略被占领的都市巴尔西亚,但战斗一直没有达成任何成果。
被占领的巴尔西亚原本就是个天然要塞,一侧面朝断崖绝壁的大海,另两侧则是高耸的岩壁。想要进入其中只能翻过西南侧的山丘,但那一边则有坚固的城墙和紧闭的城门。
同盟军至今尚未越过这个城门。面对胶着的战况,奥斯卡着实积累了不少焦躁感。
他回到堡垒的房间,冲澡洗去血腥味。随后又走出房间,与等在等候室的两位将军会合,这时拉扎尔也正好走了进来,向主君问道。
「陛下,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缇娜夏。」
「………………」
全体人员沉重的沉在等候室中默蔓延。拉扎尔慌张地回复到。
「嗯,那个……要和缇娜夏大人联络一下吗?」
「我只是说说而已,你别当真。」
在国王出征期间,王妃缇娜夏则留在法尔萨斯本国处理政务。国王在法尔萨斯拥有决定一切的权利,而能替代他的就只有魔女。如果连她也离开国家的话,政务上肯定会出现停滞。
奥斯卡深深地坐在大椅子上叹了口气。
「真是的……就因为塔尔维加舍不得提供情报,才会一直没有进展。我都想回去了。」
虽然塔尔维加向他国请求了支援,但似乎却不太想向他国透露自家要塞都市的详细情况,对于包括转移坐标以及魔法防壁在内的情报一直隐而不提。前来救援的三国最终只能不依靠魔法,从正面持续进攻。
干脆真的把缇娜夏叫来,让她破坏对面的防御算了。但奥斯卡早已决定,不会让她为他国使用自己的力量。
他的妻子身为最强魔女的拥有巨大的力量,这一点也早已为各国所知。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尽量不希望让别人真的看到她的力量。如果看到的话,魔女很可能会被视为一种危险。
而且从国政的角度来,也只有很小一部分事必须魔女才能办到。奥斯卡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亲自领军来到这里。
听到国王不愉快的玩笑话,年轻将军迦珍的表情有所变化。
「不过,如果王妃大人来了的话,塔尔维加应该也会着急吧。」
「防壁应该会马上被攻破,那几位公主的动作应该也会停止。我觉得最小的那位斯塔西娅小姐是相当漂亮的美人……因为她的母亲和其他几个不一样吧。」
「她算美人?只是个普通的姑娘吧。」
「和缇娜夏大人比较是不行的……」
听到奥斯卡坦率的感想,拉扎尔悄然抱怨了一声。
塔尔维加似乎不想错过各国王族聚集的这个机会,把三位公主也带来了堡垒上门推销。
比较大的两位公主是正妃的女儿,最小的斯塔西娅却是一个以美貌闻名的歌姬所生,虽然也被赐予了公主的名分,但只是徒有其名,被一直遭到冷遇。
她有着靓丽的栗子色头发,还有一双能凸显其坚强意志的鸢色眼睛。想起十八岁左右的斯塔西娅的模样,奥斯卡歪了歪头。
「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可能是因为比缇娜夏年轻了四百岁?」
「所以请不要把缇娜夏大人作为比较对象……」
也许是因为习惯了妻子的模样,他对女性的判断标准好像变得有些怪异。虽然斯塔西娅的容貌也算漂亮,但比起她的长相,不如说她偶尔会显露出来的让人难以靠近的氛围、不愿依赖别人的样子,以及有些不顾惜自己的顽固感才让人印象更加深刻。
——这种地方,让奥斯卡好像想起了「某个」从未见过的人。
他好像要回想起,那个并不存在的,居于古老魔法大国王座之上的女王。那个年轻而冷彻,但却又十分笨拙的孤独少女。
「……总觉得好像和谁有点像。」
像是要想起,但又记不真切,与这个印象最接近的人应该是缇娜夏吧,但她与他的王妃还是不同的。缇娜夏在与他相遇的时候就不再年轻,她达观又成熟,很擅长照顾人,也很懂怎么与人交往。
所以这应该只是心理作用吧。
实际上,斯塔西娅也因为她的性格而不怎么亲近人。有时偶尔会看见她在厨房帮忙,或者休息时间里在庭院中看书。反倒是她的两个姐姐一直在凑过来。一想起塔尔维加的两姐妹,奥斯卡不由露出苦笑。
「她们还是多去去那些没有妻子的人那边吧,别来我这儿了。就算来法尔萨斯,被人和缇娜夏一比较的话只会显得很凄惨。」
听到王若无其事地说出残酷的话语,两位将军也不由跟着苦笑。拉扎尔则投以复杂的眼神。
「塔尔维加不是个大国,应该从一开始就放弃了让公主成为大国正妃的打算。所以他们应该觉得与其让公主下嫁给本国的领主,还不如去做个大国的侧妃。感觉缇娜夏大人对这种事应该也很宽容。」
「他国的人可不知道那家伙的宽容哦,反而会害怕她吧。」
「毕竟是魔女啊……」
所以,她们是在有所觉悟的基础上仍旧想要来法尔萨斯呢,还是只是根本没认清现实?
总之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回到堡垒后,他都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
奥斯卡深切地感受到「想要早点回到美丽妻子的身边。」
※
为毫无进展的战况感到忧愁的并不只有法尔萨斯人。
跑到其他国家,还要被迫参加这种无聊战斗的人或多或少都开始有些不满。在每天的会议上,三国都反复要求塔尔维加公开魔法机密,但却一直因其推脱而毫无进展。
话虽如此,也不能无视从其他大陆伸过来的手,若是自国之后因此受到威胁的话就麻烦了。所以焦躁已经接近极限的他们,各自寻找着发泄的机会。
三国中的一人,以部队指挥官的身份来到这里的门桑的年轻贵族用挖苦的声音说到。
「你觉得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啊?」
「就算您问我,我也不清楚。」
「虽说是个妾生子,你也是塔尔维加的公主吧。一直在这里转来转去,我当然会想要问你了。」
在堡垒内的走廊中,男人抓住了一个女人的白色手腕,用冷淡目光扫视她全身。
她穿着明显与战斗无缘的丝绸礼裙,用毅然的眼神回看那个男人。鸢色眼睛中没有一丝恐惧神色。男人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傻瓜,抓住她的那只手越发用力。
她瞬间皱起了眉,但很快又将视线笔直转向对方。绝不退让的表情,在男人看来完全不可爱,让他十分不愉快。
他因这眼神有些气郁,想要把她拉过来时,背后却传来了一个平静的声音。
「——你问她也没用吧。继续追问也会降低你的评价。」
「法,法尔萨斯国王……」
身为门桑贵族的男人回过头,发现奥斯卡及其从者拉扎尔正站在他视线前方。
奥斯卡冷眼看着他,他慌忙放开斯塔西娅的手,向后退了两三步,连个招呼都没打就逃离了。
她留在原地,脸上瞬间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但马上深深地下了头。
「又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没关系,如果有困难或者问题的话最好大声喊一下。」
其实这已经不是奥斯卡第一次撞上她的窘况了。
虽说是塔尔维加的小公主,但她并没有得到多少来自父王的宠爱,经常成为那些厌倦战斗的人的出气筒。虽然不至于受到什么致命的暴力,但像这样被人缠上是一点也不稀奇。虽然塔尔维加的一般士兵以及厨房里的女人们都站在她一边,但他们在立场上也无法违逆上面的人。斯塔西娅甚至曾为了保护他们而成为众矢之的。
很清楚自己立场的公主露出了苦笑。
「我只是父亲的工具。不如说我受点伤才更有利一些吧。」
听到她辛辣而现实的话语,拉扎尔好像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但他顾虑到立场而闭上了嘴。奥斯卡则替发小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这么说来,对塔尔维加王来说,小女儿只不过是个诱饵。
所以才让她一个随从都不带地留在堡垒里。如果有其他国家的人伤害她或者对她出手的话,他就想以此为由头使得外交上更加有利一些。
这样对待亲生女儿的塔尔维加王让他有些恶心,但明知这些却又独自忍耐着的斯塔西娅也有点不太对劲。
或许是明白了奥斯卡的想法,斯塔西娅重新端正姿势,美丽地微笑着说道。
「请您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既不可怜也没有什么问题。我是在自己考虑之后才听从父亲的。如果对国家有好处,我也很乐意把自己交出来。」
堂堂正正的骄傲态度。
她的高洁之处让奥斯卡略感赞佩。比起只懂谄媚的两个姐姐,她才更像个王族。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对她所选择的「使用自己的方法」感到惋惜。
「有觉悟是件好事,但我认为用在这种地方就有些没必要。这也太没价值了。如果谁都不帮你的话,我会帮你的。有事告诉我就好。」
斯塔西娅惊讶地睁圆了双眼。那种眼神才更加与她的年龄相衬,奥斯卡忍住了没笑出来。
但他也没准备再多说什么,随即便转身离开。跟在他身后的拉扎尔轻声对他说道。
「陛下,这样有点不太好。」
「什么?」
「什么什么……总之您还是少和她扯上关系比较好,会变成麻烦事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主君可能真的没觉得有什么所谓。拉扎尔无力的垂下肩膀。
虽然奥斯卡不知道,但从之前开始缇娜夏就拜托拉扎尔「我在考虑选一个侧妃。如果你知道什么合适的人选就介绍给我。最好是那种能够明白身为王的母亲的立场和职责、精神上比较自立、没有太多野心和功名心、会尊重奥斯卡但又不会太娇惯他、而且不是魔法士的人。如果再多提个要求的话,最好还是不会讨厌我的人。」。虽然这应该是为了让下一任法尔萨斯国王的魔力不会多到无法诞下后代……但拉扎尔说实话并不太想推进这件事。他更想尊重身为自己主君及友人的奥斯卡的心情。
所以,他完全不想认识任何缇娜夏可能中意的女性,又或者是和奥斯卡还算投缘的人。只要他不知道这种人,就不用介绍给缇娜夏。
奥斯卡婚后已经过去四年,虽然有不少女性争先恐后地想要成为侧妃,但没人符合缇娜夏那些麻烦的条件。这件事反而让拉扎尔内心很安逸。也许迟早有一天会因为继承人问题必须迎娶侧妃,但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等到缇娜夏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后再说。
在这一点上,虽然斯塔西娅还很年轻也不成熟,但感觉上却很接近缇娜夏的期望。
最重要的是她那副硬质和顽固的做派……同以前的缇娜夏有点相似。在她们这种坚毅挺拔的背影的另一面,缇娜夏的是不明真意的微笑,而斯塔西娅则是紧闭嘴唇的挑战眼神。但他觉得其中所蕴含的自傲与孤独,却多少有些相通。
所以奥斯卡才会对斯塔西娅伸出援助之手。
想到这一点,拉扎尔深深叹了口气。奥斯卡好像察觉到了,回头看了看。
「怎么了?累了的话可以先回法尔萨斯。」
「不,没有。没什么。只是老毛病犯了……」
「你没有老毛病吧?」
拉扎尔马上被顶了回来,发出了「唔」的声音。为了不露出破绽,他一言不发地跟上主君。
他们的目的地是会议室。今天应该也有令人厌烦的毫无进展的会议等着他们,但又不得不出席。最近这段时间里奥斯卡经常一副呆然的样子在会议中保持沉默。
拉扎尔忽的从窗户俯瞰外面的庭院,他在那里发现了混在厨房的女人中搬运水桶的斯塔西娅,又轻轻叹了口气。
「——太不像话了!你们再不公开情报的话,我就考虑撤军了!」
在会议上如此大吼的人正是冈杜那的将军。他的这些话早就已经是三国间的共识了。明明说是情况危急把他们叫来这里,但像这样藏着掖着的合作态度也太差了。
但塔尔维加的科兹罗斯国王只是一副你讲得很有道理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很清楚您的想法。但就算突破了魔法防壁,周围还有城墙。比起解决那个问题,不如直接从有城门的正面进攻更容易。」
「你一直这么说,但已经三个星期都没有攻破大门了!干脆转移到内部或者想点其他办法,说不定一口气就能解决了!」
「无法从正面攻入的责任并不在塔尔维加吧。就算转移进去,里面街道的空间也不大。不光无法一次性调动全部大军,还可能会危及城内身为人质的平民的生命吧?」
他言外之意是指攻不进去是进攻方式的问题,门桑的将军听到他的话气的满脸通红。
——围攻拥有坚固城墙和城门的城市,本就对进攻方压倒性的不利。
虽然出城的士兵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只要他们紧闭城门,从上方进行箭矢攻击的话他们也很难前进。就算想使用火攻,城里也还居住这塔尔维加的人民。
拖得越久,位于城中的库尔西亚军队也会获得越多来自于本国的补给,力量也会增加。因此并不能因为目前的胶着状况而放弃。
对于每天重复这些没有建设性的会议,奥斯卡感到越发厌烦。
虽然塔尔维加玩弄诡辩又不肯公开信息,但真要说是否一使用魔法就能成功完成镇压,并非魔法士的他也无法判断。差不多该从城堡里叫几个优秀的魔法士过来,自己研究一下战术了。譬如多安,他聪明又能干,如果要喊人过来,他应该很胜任。
当然,最出色的魔法士肯定是缇娜夏,但他想尽量避免在与其他国家,特别是与大陆之外的国家战争中出现魔女。他是法尔萨斯的王妃。如果发挥出太过强大的力量,又被他国刁难的话,就太不愉快了。
或许是不知道奥斯卡心中所想,门桑的将军这次将话题的矛头指向了他。
「那要不把法尔萨斯的王妃殿下喊来怎样?如果是那位魔女,应该可以眨眼间毁灭整个城市吧?」
听到这句话,塔尔维加王的笑容也有些发僵。
虽然作为威胁的效果很好,但自己的妻子被人说地像是无差别破坏兵器,奥斯卡显得十分不快。
看到他精悍容貌中流露出的不快感,门桑的将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奥斯卡只对脸色苍白的将军随意的回了一句。
「那个现在负责我国政务。把她叫过来的话我就必须回去。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能应付得了她?」
「……」
奥斯卡环视着沉默的众人,在内心吐了吐舌头。
最强的「苍月魔女」这一称号,就足以让不认识她的人感到畏惧。
如果缇娜夏在场的话,肯定会抱怨说「请不要把别人说地像是炸弹一样。」,但这种程度的小小报复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门桑的将军气势为之一挫,沉默了下来,会议在没有得到任何有效建议的情况下结束了。
奥斯卡回到房间,将法尔萨斯诸人召集至用作等候室的那个房间。要塞都市巴尔阿斯及其周围一代的地图正摊开在桌子上。
「库尔西亚的船是靠在面朝大海的峭壁这边?」
「是的,但那里并不是能够停靠船舶的地方。他们把船停在稍远的地方,然后用魔法把人员和物资运到要塞中。」
「要塞四面都是城墙或者悬崖,真麻烦……无法了解里面的状况也很让人痛心。不知道增加了一些什么军备。」
「从敌军身上看,虽说大陆不一样,但文化上却并没有那么大差异。」
「毕竟不是完全没有交流,应该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而且对面要是有更先进的军事技术,也犯不着继续笼城。」
奥斯卡的手指划过地图中的道路。
城堡周围的居住区和通向要塞的地图倒是公开了。只要能穿过城门,大路就可以直通城堡。虽然途中还必须绕过一些沟濠,但并不构成进军的障碍。
不如说除了大路之外都是一些错综复杂的小道,并不适合调动大军。在这一点上,塔尔为佳的科兹罗斯王说的话倒是挺有针对性的。
王身边的将军迦珍扭头说道。
「话虽如此,但科兹罗斯到底是怎么考虑的。这样下去只会使其他国家对他的印象变差,敌人的占领也仍在持续。我觉得对他完全没有好处……」
「说不定是为了让三国的人疲惫。」
「不会吧……」
迦珍想要一笑了之,但不由僵住了。
门桑、冈杜那、法尔萨斯三国虽然并没有派来很多军队,但也有数万人。指挥官中也多是要人或者王族。如果科兹罗斯的目的是掌握三国的军事情况或者削减他们的实力,甚至是想要杀死王族的话,那事情就有点大了。
看到迦珍脸色发白,奥斯卡苦笑。
「开玩笑的。就算能让三国疲惫,但以塔尔维加的实力也做不了什么。就算他能对付一国,但同时就会被其他两国击溃。」
虽然奥斯卡以这种说辞让臣下们安心,但他自己却没有舍弃这种可能性。
——确实,仅凭塔尔维加是无法与三国相提并论的。
但如果不只是塔尔维加呢?
奥斯卡摇了摇头,把即将生出的小小疑虑先放在一边。
「先探探里面的情况……然后把他们的头领干掉。如果能继续镇压的话应该就能快些解决吧。」
他向臣下们发出指示。
「我想在一个月之内回去。」
听到主君小声嘀咕的真心话,他们苦笑着低下头,为了完成各自的任务离开。
※
无论何时都要挺起胸膛,绝不泄气。
这是她对自己的信念。这与自己的出身或者与他人的对比都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母亲是个虽然没有身份,但却十分骄傲与温柔的人。所以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人。率直得活着,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只要把精力集中在这一点上,就没什么可痛苦的。本应如此。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和他攀上关系的,但别以为你有那个资格!」
被大自己三岁的同父异母的姐姐这么说,斯塔西娅不由苦笑。
看来前几天在走廊里与法尔萨斯国王遇上,还说了几句话的事被人看到了。她的二姐十分喜爱奢华,早就彻底被容貌端正的大陆第一大国的年轻国王迷住了。虽然对方完全没理睬她,但她有事没事就会缠上去。
他对二姐不假辞色,却和地位不如她的妹妹愉快交谈。
姐姐一脸不快,似乎觉得正被苦笑着的斯塔西娅瞧不起。她满脸通红地举起手,轻轻的耳光声在庭院中响起。
「认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你个妾生子!」
愤怒的声音在后院中回响。
但斯塔西娅并没有摸自己被打的脸颊,只是重新转身面向她。
表情从她脸上消失,她眯起鸢色的眼睛盯着微微颤抖的姐姐。
「姐姐您不是也没认清自己吗?那位大人可是有一位美得没边的王妃哦?」
「王妃?魔女当王妃这种事只会惹人发笑!」
「这与她是魔女还是别的什么无关。只要那位大人选择的是她就足够了。就算姐姐您再怎么贬低她也没有用。」
「你在说什么鬼话……!」
姐姐露出了愤怒的表情,再次举起手。
但斯塔西娅既不胆怯也不害怕。看到异母妹妹丝毫没有动摇的样子,姐姐最终没有扇下举起的手,就这样转身离去了。她拖着长裙的下摆消失在堡垒中。
斯塔西娅目送着她的背影,终于喘了口气。
——这种程度的迁怒,从她懂事起就已经习惯了。她完全不会受伤。
但现在……她却微微有些郁闷。她明白其中的理由,因为她对姐姐说的那番话,多少也伤害到了自己。
初次见面的法尔萨斯国王完全没有在意她妾生子的身份,也没有从外表上考量她的价值,只是理所当然似的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
她会憧憬着那份毫不犹豫的强大,或许也是半必然的吧。毕竟至今为止,在斯塔西娅的周围虽然有同情她遭遇的人,但却从没有过拥有足够力量能帮助她的人。
这也是当然的。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能做,不应向别人撒娇。所以她一直努力地活着,不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的弱点。
但他,却对帮助别人这件事本身不抱有任何疑问。只是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由对这件事怀抱起不合身份的期待,这让她有点讨厌自己。
拥有他那种力量的人,帮助斯塔西娅或许和帮助镇上的孩子没有区别吧,她也知道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这么做。但以她麻烦的身份却无法单纯天真地为此高兴……她很清楚这种现实。
如果自己是个没有任何身份的人,就应该会想要侍奉他,为他工作吧。
然而,虽然只有一半,但既然身为王族女性,想做到这一点很难。而且斯塔西娅既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也没有进行过王族应有的学习。她只被允许看点书、帮助在周围做辛苦活的人,以及听听他们的话。
所以,除了这具年轻的身体以外,她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事物。一想起这个现实她就有些忧郁。就算法尔萨斯国王想要帮助她,她也没有任何可以回报他的东西。
他引人瞩目的眼神,以及让周围服从于他的强大。
他的这种鲜烈感会自然地让人聚集在他周围,为了他而行动。
但自己只能从远处看着那个圈子。那种人的存在实在过于耀眼,让她难以靠近。她很清楚这种感情与自己并不相称,但却不由得有些心痛。
斯塔西娅对感情的动摇感到一种自我厌恶,微微拉下了肩膀。
这时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了,你的脸颊有点红哦。」
「欸……」
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斯塔西娅回头看去。
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只要看向他蓝色的眼睛,就像是要被吸进去一样,她屏住呼吸。
奥斯卡微微歪头比较着她两侧的脸颊。
「好像有个手印,发生什么了?」
「没,没什么……」
「就算你这么说……这是女人的手形吧?」
或许是想要比下大小吧,他随意地向她伸出手,斯塔西娅被吓了一跳,僵在原地。
奥斯卡的手在碰到她脸颊前停了下来。感觉这种距离反而会让自己的脸更红,斯塔西娅退了一步,用手遮住自己的双颊。
「陛下您怎么在这里?」
「散步。今天好像不用出阵,反正也没有工作,我有点闲。」
他的话听起来有些自嘲,也许是对身处毫无进展的事态中的自己感到有些呆然吧,他抓了抓额角。
「反正也肯定是你的某个姐姐打了你吧,没必要默默承受,避开就好了。」
「我反射神经还没那么好……」
「你肯定是故意等着被打,感觉你会这么做。但这样只会更惹她生气,所以被打反而亏了。」
「那是……」
总觉都得被他看穿,斯塔西娅抬不起头。
这是让人心情舒畅的,但又让人想要逃开的距离。虽然她一直对自己说不要多想,但总是会察觉到自己心里某处有着一些期待,她不禁咬紧嘴唇。
——干脆说清楚算了。
让他说出自己完全没有价值,对自己完全没兴趣就好。
那样会轻松很多。她想要明确这件事就是和路边迷路的孩子打招呼差不多。
「……那个。」
「怎么了?」
斯塔西娅放下按住脸颊的手,抬头看了看那个男人。他正微笑着俯视斯塔西娅。
他的眼神很温柔。被那样看的话很容易误会。或许自己有什么价值,或许他不会把自己当做无用的人,自己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这不可能。看清现实吧。
斯塔西娅下定决心准备开口,但在她说出重要的话语之前,传来一个呼喊他的声音。
「陛下!」
「杜安?怎么了。」
一位看上去像是魔法士的男子跑了过来。他确认了奥斯卡和斯塔西娅后行了一礼,再次向主君私语。
「有些事要……」
「我知道了。……对了,杜安,你能做出冰块么?」
「嗯?我能。」
「那就做个大的冰块吧。」
虽然对王的话感到些许疑惑,但杜安仍旧咏唱起来,在手中产生了一个冰块。奥斯卡用别在腰间的布将其包了起来。
「好了,冷敷一下吧。不然这么漂亮的脸就太可惜了。」
这么说完,奥斯卡把冰块交给斯塔西娅,便在杜安的陪伴下回到了堡垒中。
斯塔西娅目瞪口呆地目送两人,随后像是失去力气似的蹲在原地。
——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想说的话,也没能听见想听的话。
但她却感到了一种想要哭泣的温暖,她的视线落在了手中的冰块上。
与重臣们结束了一个小时左右的会议后,奥斯卡回到了自己在堡垒中的房间。
不用说塔尔维加,这个计划连其他两国都不知道。这是只有法尔萨斯知道的,即将开始的计划。
「能顺利就好……」
奥斯卡呼了口气坐在椅子上,突然看见房间的中央出现了一阵扭曲,立刻把手放在了阿卡西亚上。
瞬间后一位魔法士转移到那里。她摇晃着长长的黑发落地,看见奥斯卡后露出了笑容。
「好久不见?」
「缇娜夏!」
光泽的黑发、深邃的黑色双瞳。拥有奇迹般美貌的他的妻子就在那里。
已经有三个多星期没能见面了。他不由得跑上去想要抱紧她。
但在那之前,缇娜夏已经飞扑进奥斯卡的胸前,她微微飘起,吻了吻他的脸颊,他笑着紧紧搂住了那具纤细的身体。
「怎么啦?」
「有个挺紧急的文件……我自己无法判断,就把它带来了。你看起来挺累的嘛。」
「我也没做什么哦。」
「你脸上写着不满意。」
她带着淘气的笑容这样说道,拿出了自己带来的文件。
他简略地看了一下,好像是城堡外的居住区里发生了与宗教相关的纠纷。
虽然法尔萨斯国内的信仰是自由的,但大多数人都信仰以艾迪亚神为首的自古以来的诸神。在宗教这种敏感的问题上,并非法尔萨斯出身的她的确难以下判断。
奥斯卡做出一些指示后,她点了点头。他把美丽的妻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梳理着她的黑发。缇娜夏露出了像猫似的陶醉笑容。
「这边情况怎样?好像挺棘手的。」
「敌人也弄不太清楚,我方也无法信任,所以很不愉快。」
「对方是来自其他大陆的国家吧?」
「好像是,你以前去过那里吗?」
「自从有一次和露克芮札去了南方的小岛之后,我就吸取教训没再去过其他地方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同行者的名字和妻子略显苦涩的表情上也能大致察觉。奥斯卡没有继续深究,转而开始与她讨论正在暗地里进行的计划。
她大致听了一遍后,用手指抵着下颚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挺有意思的嘛。虽然可能有些危险,但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不想伤害到要塞里的平民,你觉得呢?」
「这种细节只有开始后才能搞得清,要借用一下我的精灵吗?」
「也是……那就借给我两个,可以么?」
「当然。」
原本那些精灵的契约也已经转移到法尔萨斯王室。虽然缇娜夏是他们的主人,但危急时刻奥斯卡也有相应的权利。她在精灵中选出两人,对他们下达命令。奥斯卡的耳中也听到了遵命的回复。确认这一点后,缇娜夏露出了花朵似的笑容。
「其实也可以让我把整个城门炸飞哦。」
「别这样,要是让我赔偿可就麻烦了。」
「也是呢。而且我最近魔法的状态不太好,搞不好控制不住。」
「怎么回事?要是把整个城市都炸飞的话我可赔不起哦。」
奥斯卡用玩笑回应了妻子的玩笑话,随后吻起妻子,从额头到眼睑,到脸颊,到嘴唇。
缇娜夏的暗色双眼缓缓流露出荡漾的神色,但她却有点顾虑似的说到。
「那个,我得回去了……」
「难得来一趟,急什么。」
「因为是紧急文件,拉扎尔还在等我。」
缇娜夏说出了随从的名字,他与杜安交换,已经回到了法尔萨斯。但奥斯卡却不肯放她走,他撩开她礼群长长的下摆,抚摸着她白皙的双腿轻声说到。
「晚一两个小时也没什么。让他去玩一会儿。」
「要是消耗太多的话早上就起不来了……因为你不在,我可是每天努力起床。」
他从白色的耳垂慢慢吻向脖颈。缇娜夏娇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闭上了眼睛。有段时间没有碰触的光滑肌肤温暖得像是要让他融入进去一样。只要一碰触到她,那些烦恼就完全不用在意了。如果她每天晚上都能来,这种不合理的远征他完全可以再忍受个一年左右。
奥斯卡爱怜地触摸着她,但这时却响起一阵敲门声,他抬起头。
「怎么了?」
「斯塔西娅小姐来了。」
听到那个名字,缇娜夏歪了歪头,奥斯卡则皱起了眉。他隔着门问外面的从者。
「有什么困难吗?还是要商量什么事?」
「没有,说是要向您道谢,以及有话要说。」
「…………」
奥斯卡听到这句话,露出了一副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困扰表情,缇娜夏在他的膝盖上看着他。
「怎么了吗?」
「没有……」
难得看到他会犹豫。而且恐怕还是私情方面的原因。魔女轻轻地漂浮起来。
「我先离开一下?」
「不用。让她进来吧。」
缇娜夏落在奥斯卡身后的地板上,几乎同时满脸紧张的斯塔西娅也走了进来。斯塔西娅一察觉魔女的存在,便睁圆了双眼。
缇娜夏饶有兴趣的看向那双鸢色的眼睛。
斯塔西娅被她带着无形引力的暗色的双眸所虏获。
奥斯卡注意到斯塔西娅像是着迷了似的愣在原地,回头看了看王妃。
「好了,缇娜夏。」
「啊,对不起,一不小心。」
魔女这么说完,便露出了笑容。奥斯卡面露苦涩的介绍起自己的妻子。
「这是我的王妃,你应该听说过她的情况。」
「嗯,是的。我知道……非常抱歉打扰了。那个,我想把您的布还给您……」
「其实也不用还我。你随便放在那里就行。」
王用尽量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斯塔西娅脸色有些苍白。她低下头说了句「我先告辞了。」,将布放在了门口附近的架子上就出去了。
门关上后,缇娜夏再次浮上空中,倒转过身体看着丈夫的脸。
「介绍一下吧。」
「……她是塔尔维加的第三公主,因为是个妾生子,所以一直早到冷落。」
「你其实不讨厌她吧?」
「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
像是被安排了不乐意的作业的孩子一样,奥斯卡撇过头去。但缇娜夏用双手夹住他的脸扳了回来。大大的黑色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是刚才束缚住斯塔西娅的眼神。
充满力量,拥有意志,孕育着期待的眼神。这是魔法士经常会有的那种不怀好意的眼神。
「因为你不讨厌她,所以发现她对你有些情意后,就觉得这样不太好是吧。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女性对你的执念只会让你觉得很烦。」
「这个话题要持续到哪里?」
「请好好给我介绍一下。我想要了解她。」
「缇娜夏……」
奥斯卡认为这个趋势有点不妙。
她会对人类产生兴趣这一点并不稀奇,如果有她中意的人,她还经常会出手帮忙。
但这次却是「经由丈夫对斯塔西娅感兴趣。」他很清楚这一点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奥斯卡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她一直挺困扰的,也不太好放任不管,所以就稍微帮了下忙。」
他对妻子以外到的人完全没有任何想法。
对于斯塔西娅来说可能有些可怜,虽然他也愿意为她提供一些方便,但她绝不是能与自己妻子相比拟的存在。如果缇娜夏希望,他甚至可以杀了斯塔西娅。
魔女却露出了美丽的微笑。
「我想和她谈谈,还有,请不要像这样特意疏远其他女性。你不是那么心胸狭窄的人吧?用不着故意歪曲自己的感情。」
「为什么是我被说教……?」
「我毕竟从五岁开始就认识你了。」
「但从二十岁开始才有交流。」
「我完全不介意再有几个侧室的哦。」
「别扯远了。真的不是那回事。」
他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缇娜夏却露出了笑容。她把手从丈夫脸上收回,飘到空中抱着自己的膝盖。
「也不是说现在马上。我也想听听她的想法。而且我们也说好了还要再等一年的嘛。」
「为了不要走到这一步,我还是让你生上一百个孩子比较好吧……」
「啊,我该回去了。所以你赶紧追上她,告诉她『我有话要和她说』。」
「为什么是我?」
「因为刚才我看她看得太久了,所以请代我向她道歉。如果害她今晚睡不着的话就有些过意不去了。」
「你啊……」
的确,被大陆最强的魔女一直盯着看,普通人可能真因为恐惧而睡不着。虽然斯塔西娅看起来并不会这样,但或许还是跟她说一下比较好。最好强调一下,其实这就好比被邻家的猫盯了一阵,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如果他再继续推辞的话,缇娜夏很可能会直接去找斯塔西娅。
奥斯卡狠狠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用只给妻子看的别扭表情说道。
「我知道了,但我的女人就只有你一个。」
缇娜夏听到他的话,开心地笑出声。
她留下了一句「我知道哦。」,就像被擦去一样从房间里消失了。
※
斯塔西娅一路不停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坐在了床边的地板上,上身伏在床上。
——自己是不是有问题。为什么要去见奥斯卡。
她只是讨厌自己一直抱有那种模糊的期望。所以,她想要干脆地斩断那种希望。
然而,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期望,但或许怀抱这种期望本身就是错的。所以她亲眼看到了事实,这就是她做了与自己不相称的美梦的报应。
他与王妃的那个模样,任谁都能看出他们和睦的感情。他们之间的距离感根本不容其他人插足。虽然她原本就知道应该是这样,但亲眼看到还是很难受。
「……好蠢。」
确认了理所当然的事,还擅自受伤。就像是从正面撞上了眼前的墙壁一样,就像个愚蠢的孩子。
但是——那位魔女真的很美。
不仅如此,她与普通人完全不同,就像是在森林里初次见到神秘生物一样。虽然这种想法有些失礼不好说出口,但当她被那双黑色的眼睛凝视的时候,就好像掉进了另一个世界。那时,斯塔西娅的确看魔女看得入了迷。
她是个难以理解,不可思议的存在。
应该没有人比那位魔女更适合做他的妻子了吧。姐姐们只要看到她,肯定也会为自己的无谋感到羞愧。
而现在斯塔西娅也正在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眼泪都快流出来。她深呼吸一下,想要让自己颤抖的肩膀镇定下来。
这时,她背后的门被打开,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进来。
「怎么了斯塔西娅,你在哭吗?」
是姐姐的嘲笑声。感觉到不管自己说什么只会被对方继续回击,斯塔西娅没有抬起头,只是用坦然的声音回答道。
「没有,姐姐,我只是有点头晕。」
「哦,你要小心点啊。」
「好的。」
门随即被关上。如果是平时的斯塔西娅,也许会对难得这么干脆就离开的姐姐感到惊讶,但她现在只是松了口气。
很快她又听见咔嚓的金属声,回头看去。
——有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内,那是门被锁上的声音。
他是前几天找她麻烦的门桑贵族。那个男人面露笑容地用手在背后锁上了门。
面对这种不可能发生的情况,斯塔西娅迅速站起,背朝寝床退了几步。
「请你出去。这里是我的房间。」
「你的房间?公主竟然在这种战争中的堡垒里有个房间,这也挺奇怪的。难道说你也是为了引入他国的武器之一?那被我使用也算是物有所值了吧。」
他说的并没有错。
斯塔西娅一开始就是被人伤害用的棋子。
她早就接受了这一点。如果还是不久前,她应该会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个使命。
但现在,她却难以忍受被面前这个男人碰触。
「……请不要过来。」
看着男人慢慢靠近,斯塔西娅用手在身后的寝床中摸了摸,迅速拔出藏在枕头下的短剑,摆在身体面前。她面朝那个男人,双手握住短剑。
——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斯塔西娅都没有权利伤害他国要人。
所以这只能表明她的决心而已。那个男人好像看穿了这一点,鼻子发笑道。
「你压根儿没法伤害我吧?赶紧把那个交出来。」
「不要!」
「从下贱女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女儿……就别摆出这副高贵的样子了。可笑。」
这些为了侮辱和伤害别人的话。她已经听过无数次。
听到这些话,她只会觉得「虽然母亲没有任何身份,但绝不是应该被侮辱的人。」。但不管斯塔西娅怎么想,人们仍旧会继续喧闹着向她扔来石头。这些事将会伴随她一生。
握着短剑的手有些颤抖。无力感瞬间涌起,她的手失去了力气。
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男人把短剑从她手中击落。他的手毫不客气得抓住了斯塔西娅的下巴。
「别让我多费劲,乖乖听话。」
斯塔西娅因疼痛皱起了脸。他曾说过的「最好大声喊一下。」这句话在脑中复苏。
但就算大喊,又有谁会来呢。
没人会来。姐姐应该正在嘲笑她,而他则和心爱的妻子在一起。
就算寻求帮助,她的声音也无法传达到任何地方。
所以……如果要抵抗,就必须自己来。
男子粗暴地把斯塔西娅摔在了寝床上。但她仰面倒在床上的同时,使劲想要甩开扑上来的男人,她的手重重的敲中了男人的眼睛。
「痛……!」
「出去!我!绝不会任你为所欲为!」
就算被暴力对待,她也要反抗到最后。绝不能屈服于那些向自己扔来的石头。
她要连同已经去世的母亲的份一起活下去。为了不让自己讨厌自己。
男人的脸上满是愤怒。他毫不客气的挥起拳头。
斯塔西娅反射性的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脸。
但在冲击向她袭来之前,房门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了一下。
两人不由把视线转向那里,却发现快要坏掉的门锁又被追加了一击,房门被粗暴地踢开。
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个人,看了看斯塔西娅以及和她缠在一起的男人,用冷淡的声音说道。
「打扰你们了吗?」
「你,你这家伙……」
「能直接用你这家伙称呼我的,就只有亲人、魔女和最上位魔族。你是里面的哪一种?」
奥斯卡自傲得说着走进房间,他抓住男人的手臂轻轻地把他从斯塔西娅身上摘了下来。看着在恐怖和失神间摇摆的男人,他嘲笑道。
「别做这种无聊的事,让人很不愉快。」
面对能让人停止呼吸的威圧感,男子连一句狠话都没来得及说就从房间里逃了出去。对其不屑一顾的奥斯卡则伸出手让斯塔西娅站了起来。她鸢色的眼睛微微颤抖。
「为,为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就过来了,但站在房门外的你姐姐的样子有些奇怪,所以就。还有,刚才不好意思了。没认真听你的话。」
「不……没有……」
想要道谢,但斯塔西娅的眼睛里马上充满了泪水。
她很害怕。很不甘心。羞得讨厌自己。
但她也不想一直这样。
咬紧嘴唇,她没有漏出呜咽声,而是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谢,谢谢您帮了我……」
他遵守了他的诺言,就算她没有大喊,他也来了。
所以——她必须现在说出口。
面对自己混乱的感情,斯塔西娅咬紧牙关告诉自己「这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随后,她怀着从齿缝间泄露出来的热度,抬起了头。
「我……我可能,喜欢您。」
奥斯卡略显困扰的皱起眉头。那个表情和刚才在他房间中见到的一样。看到他的样子,斯塔西娅不由感到「糟了」,一阵后悔。
但比起后悔,现在自己还有想要说出口的事。
「或许,这只是因为我讨厌无力的自己,又想要改变现在的状况,但却什么也做不到……正因为我是如此软弱,所以才会憧憬您。」
只要拜托他,他一定能把自己带离这里吧。
但那样是不行的。她讨厌带着那样的软弱和愚蠢来依靠他的自己。
如果要把这称之为爱恋——那也太肤浅了。
斯塔西娅没有擦去流下的眼泪,只是看着他,面向前方。
「我既无力又愚蠢。但我不想就这么停留在这里。所以……我会再多努力一些,为了好好面对自己的软弱……」
为了能有一天回忆起自己曾经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她不想蹲下逃避,想要挺起胸膛,想要获得足以让自己继续前进的知识与自信。
斯塔西娅擦去脸上的泪水。
「抱歉突然这么说……我并不想让您为难。」
「没什么。」
奥斯卡说完,便取来一把房间里的椅子让斯塔西娅坐下。她坐下之后,奥斯卡拉开一些距离站在她面前。
「抱歉,让你觉得我很为难,这只是我这边的问题。」
他苦笑着这么说,那副模样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一些。但奥斯卡很快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还有,虽然你可能的确很无力,但我认为你并不愚蠢。你的精神以及高洁之处都是一种美德。你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内,活出了王族应有的模样。所以我觉得,如果你周围的人无法回应你的这份努力,那我可以回应你。」
他之所以会伸出自己的手,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并不是因为有多么重视她——但这句话却传达到了斯塔西娅心底。
奥斯卡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为了不让人看到自己的软弱之处而付出的努力。所以他才会温柔以待。斯塔西娅大大的眼睛里满是讶异的神情,泪水也再次渗出。
「虽然……这种想法与好意不同,但我也觉得你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如果你觉得我对你太过干涉的话,我想大概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妻子还不曾与我认识时的以前的模样吧。」
「王妃殿下以前的模样?」
那位美丽的魔女与自己能有什么共同点?或许是因为她的声音中露出了疑虑,奥斯卡笑道。
「在比现在的你还要小的孩提时代,那家伙也经历过很多事。如果她能顺利度过那些,独自成为一个年轻的女王的话,我想她可能会和你有些像吧。会成为一个不依赖任何人,永远强大的女王。嘛,虽然她并没有变成那样,只是从那时起一路活过四百年来到现在。」
奥斯卡轻声笑了笑,但他的目光中满溢着对妻子的爱意。
或许对他来说,斯塔西娅只不过是个能让他想起自己没能帮助到的过去的魔女的少女。
虽然斯塔西娅觉得自己与那位王妃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既然她的丈夫都这么说了,或许的确有一些地方相似吧。
年轻的国王豁达得说道。
「所以你也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改变自己。如果为此需要帮助的话,我会帮你的。还有缇娜夏好像也有话想跟你说。」
「欸……」
「啊,不,不用害怕。她只是对你有点兴趣。刚才那次你也只需要当成有只猫隔着窗户在看鸟就行了。她不会袭击你的,不用担心。我小时候第一次遇见她时也被她那么看过。」
奥斯卡略显慌张得补充道。
听到他的话,斯塔西娅不由想起了那双暗色的眼睛。
——真的是非常漂亮、美丽的生物。
她差点被那双眼睛所吞噬,但在魔女看来只不过是紧紧盯着有趣的小动物看而已吧。斯塔西娅不由得噗嗤一笑。
「我不害怕。而且我也……想和那位聊一聊。」
能和他的王妃聊一聊的话,自己小孩子似的恋情也可以随之结束了。
然后,自己就可以握着其他东西继续前进。
斯塔西娅一边用手指止住自己的眼泪,一边对还未曾相见的未来的自己……感到些许期待。
※
月光照耀着风平浪静的大海。
一名男子从城堡的露台上眺望悬崖下方,他在黑暗的海中看到了一艘船,点了点头。
应该是之前有过联络的本国送物资来的船只。他指示部下把转移门开到船里。
他们通过转移门来到船上开始搬运食物和武器,确认了所有的物资之后,男子为了向主君报告而回到了城内。宁静的高扬感散发在夜色中。
至今为止胶着的战况,到了明天应该会为之一变。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个多么广阔富饶的大陆,但今后应该会慢慢品尝到吧——这种野心充满了整座要塞,在战况转换的前夜,满是士兵们的热气。
正在运入粮食的仓库的阴影中,有一个不溶于这股热气的男人叹了口气。
「陛下还真是提出了麻烦的方案……魔法士又不是盗贼。」
「别唠叨,赶紧干活。」
「好好。」
男子与少女这么说着,消失在阴影之中。
而要塞之中,还没人发觉他们两人的存在。
※
斯塔西娅被奥斯卡救了之后,拒绝了他对于「在我们那边给你准备一个房间吧」的提议。
这里是塔尔维加的堡垒,而他只是个别国的人。她要是继续依靠他,就要失去自己的立场了。
所以与他道别之后,斯塔西娅准备去与她关系比较好的厨房的女人们住的房间,但途中却被父王叫了过去。站在父亲的房间前,斯塔西娅内心有些沉重。
——难道是刚才逃走的门桑贵族对他说了什么?
但就算他想说些什么,奥斯卡的地位也明显更高一些,应该不会牵连到他。他已经正面回应了自己支离破碎的憧憬,这对她而言就足够了,她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回报。
斯塔西娅隐藏起自己带着些倦怠的充实感,毅然端正姿势,走进打开的房门。
父王背对着她看着夜晚的窗户。窗外远处亮起灯火的地方,就是要塞都市巴尔西亚。
「我来了,父亲大人。」
「你来啦。」
父王将视线从窗外移回身旁,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件白色的奢华礼裙。她的父亲指了指显得十分异样的那件礼裙,说道。
「这是你的。」
「……哎?」
这件华丽的白色礼裙怎么看都是一件婚纱。但斯塔西娅并没有出嫁的计划。难道是那个门桑贵族暗地里使了什么手段?如果不是的话——
虽然她心中有一瞬间也曾涌起「是奥斯卡吗?」的期待,但这不可能。不会有人为侧妃举行婚礼,而且这件事刚刚才与他谈过。
或许是不知道女儿复杂的内心,塔尔维加王科兹罗斯笑道。
「仪式是明天。今天会给你准备房间的,所以你不许离开这里。也不能和任何人见面。」
「明天……对方是谁?」
「见面就知道了。好好休息吧。」
父亲的话语中并没有关心的意思,只是让她什么都别问,也不许她违抗。
斯塔西娅好不容易才维持住自己的表情没有耸拉下来。
——到刚才为止还确实充满自己内心的温暖心情,已经不知消散去了何方。
自己的未来究竟在哪?什么都无法明了的她向父亲低下了头。
随后,斯塔西娅便被锁进一间小房间里,睡了过去。
※
要塞都市城门前的小冲突已经成了一种惯例。
库尔西亚王子阿卡斯特从城堡的窗户中眺望着那个情景。
天气虽然不是很晴朗,但应该不会下雨。对于婚礼来说是无可非议的日子。
阿卡斯特微微笑了笑,随后离开了窗前。
他的祖国位于遥远大洋对面的东方大陆。
库尔西亚从那里远征来到了这边的大陆,他们占领了要塞都市,对塔尔维加充分展示自己的力量后提出了一个交易。
——两国结为姻亲,并以不损害塔尔维加为条件,让他设法削弱强大的三国的力量。
如果能杀死三国的王族的话就更好了。特别是对于还没有诞下继承人的法尔萨斯,如果国王一死,多少会出现一段真空期。
而库尔西亚将与塔尔维加一同获取这片大陆的霸权。
通晓这边大陆情况的塔尔维加,以及在东方大陆也拥有数一数二军事实力的库尔西亚两国联手的话,这将成为可能。如果还有其碍事的国家,只要与他们结盟或者毁灭他们就行了。
即将席卷整个大陆的漫长战争将要开始,而其第一步就是今天。
阿卡斯特对边上的部下笑了笑。
「如果新娘是个美人就好了。嘛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只要是塔尔维加的王族就行。」
「开始征服之后,美人还不是任您挑选。听说法尔萨斯的王妃也是绝世美女。」
「哦?安慰一下失去丈夫的王妃也挺不错的。」
身穿正装的他笑了笑。很快侍从就走进来告诉他新娘已经到了。
阿卡斯特满意地点了点头,朝着新娘正等候着的大厅走去。
要塞深处的大厅并不大,但用来举办婚礼也足够了。高高的天花板描绘出漂亮的弧线,阳光从镶有彩色玻璃的窗户射入。等间隔排列的木质长椅上,有八成坐着库尔西亚的士兵,剩下两成则是塔尔维加的重臣们。
决不屈服的鸢色眼睛。看到其中静静燃烧的意志之光,阿卡斯特的心情很不错。
——是个美丽的姑娘。而且心气很高。
虽然顺从的女人也不错,但暴烈一些的也很有意思。
「从今天开始,你即将要侍奉于我。」
少女没有回应他的低语声。阿卡斯特毫不介意地抓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
他的脸就这样靠了上去,但斯塔西娅没有闭上眼睛。只是直直地瞪着他。
阿卡斯特轻笑了一声,毫不在意地想要吻上少女……但却没能实现。
他的身体突然被什么东西吹到了观礼的人群那边。
「…………?」
在空中转了一圈摔在地板上,阿卡斯特想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何时起,他的新娘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个陌生男子身穿魔法服,耸了耸肩厌恶地说道。
「虽然这应该是陛下的戏份,但也没办法了。毕竟他让我妨碍你们的同盟。」
「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现身吧?这负担对你太重了。」
男人的身边站了一位红发少女,她杀气腾腾地望着观礼者们。男人像是要保护新娘一样站在她身前,笑道。
「也不是,其实我也差不多习惯这种情况了。要是两位陛下来了,场面肯定会变得更加混乱。——总之,法尔萨斯在此宣布,库尔西亚来的家伙们,可以滚回自家大陆去了。」
听到那个国名,除了两个闯入者外的所有人都愕然了。
突然间这个大陆最大国家的人就越过城门闯到了这里。库尔西亚和塔尔维加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首先感到了吃惊,但很快就嘲笑起只身两人来到这里的他们。
「杀了他们!把他们的脑袋挂在城墙上!」
听到阿卡斯特的命令,士兵们纷纷拔剑站了起来。
杜安昨晚对自己使用了不可视魔法潜入了补给船,最终进入城堡。他苦笑着张开了防护结界,随即米拉编织起攻击构成。
看到她手中的巨大构成,杜安皱起了眉头。
「陛下说了不要杀害塔尔维加人。」
「我分不清。」
「从服装或者什么判断一下。」
「真麻烦。」
虽然这么说着,但米拉仍旧重新编织了构成,向迎面冲来的士兵们轰了出去。构成瞬间扩大,化为数十个光球将那群士兵一个个打飞。杜安露出呆然的表情。
「结果还是把他们全部打飞了吗?」
「我不是手下留情没杀死他们吗?」
「你们都是魔法士!但两个人孤身前来也太鲁莽了!」
「鲁莽?开玩笑。我一个人就能杀光你们所有人。你们给我记好了,法尔萨斯还有像我一样的……魔族?」
米拉弹了弹手指,刚才说话的男人瞬间便被折断了脖子而死。
那个拥有压倒性的力量,连位阶都不同的存在让现场陷入了恐慌。
推到墙边的塔尔维加王科兹罗斯脸色苍白。
「铎洱达尔的……法尔萨斯王妃的精灵!这么说魔女也来了?」
「缇娜夏大人很忙的。没可能来吧。」
「所,所有人!把这两人赶出去!」
但国王的喊声只是徒然,观礼者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击晕。
但就在这时,大厅的门从外面被打开,塔尔维加的几名士兵跑了进来。科兹罗斯以为是援兵来了刚露出开心的表情,但听到他们的报告后却露出了茫然若失的表情。
「法尔萨斯军已经攻入街道和城堡了!这样下去被攻陷只是时间问题!」
「你说什么……?」
「把我们的陛下卷进来就会变成这样啦。」
杜安嫌麻烦似的低声说道,向科兹罗斯放出了拘束用的构成。
奥斯卡从最初开始就计划在这一天攻陷要塞都市。
在计划中他准备让侵入其中的杜安和米拉探明城内的兵力与部署后,向外面打开转移门,将士兵们带进去。
同时奥斯卡和那克则登上悬崖,用阿卡西亚打破魔法防壁进入城下的街道,然后再让精灵打开转移门链接外部和内侧。
逐渐进入要塞的法尔萨斯军在同时发动进攻,分为压制城堡内和从内侧打开城门两部分。虽然没想到他们会举行婚礼,所以比预定更早一些的时候出来了,但计划的进展很顺利。杜安抚了抚胸口。
他回头看向楞在原地的新娘。
「你是塔尔维加的公主殿下吧?如果对法尔萨斯有敌意的话,我会拘留您,但您的生命会得到保障。」
「不……我没有敌意。感谢陛下。谢谢……」
看到女儿明显露出的安心表情,她的父王喊道。
「斯塔西娅!难道你已经和法尔萨斯国王私通了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没有这回事。别说的太过分了。」
奥斯卡手提鲜血淋漓的阿卡西亚走了进来,杜安向他低下头。国王则慰劳着这次的两位功臣。
「你们俩都辛苦了。城门已经打开,只剩压制了。」
法尔萨斯的士兵们也跟着他冲了进来。奥斯卡下令将昏厥的塔尔维加人与库尔西亚人分开,随后看向穿着婚纱的斯塔西娅。
「你这副打扮很有意思嘛。」
「那个,这是……」
「你,这个……死吧!去死吧!你已经不是我的女儿了!我要把你拿去喂狗!」
科兹罗斯半是疯狂地喊叫着,斯塔西娅的身体颤抖起来。鸢尾色的眼睛染上了悲伤。
看着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的斯塔西娅以及她的父亲,奥斯卡叹了口气,慢慢地摇了摇头。
「科兹罗斯王,你还是别再开口比较好。塔尔维加并没有和库尔西亚结盟,你们父女只是被绑架,然后被救出,就这样吧?」
蓝色的眼睛里有着不容反驳的力量,但只有语调还是温柔的。
科兹罗斯听到这句话后目瞪口呆,但或许是领会了法尔萨斯的意图吧,他接连点了好几次头。
——奥斯卡打算按照塔尔维加从一开始就没有背叛来处理这件事。
他希望只追究库尔西亚的责任,在显露出力量的差距后,让他们从今后不敢再次插足这片大陆。而在这之后,被放过的塔尔维加将被默认置于法尔萨斯的监视之下吧。
在这无聊的结局中,科兹罗斯王半是崩溃的坐在了地板上。
米拉把库尔西亚王子丢到他回程的船上之后,回到了大厅中,这时倒在大厅里的晕厥的人基本都已经被收拾走了。
斯塔西娅走到仍旧跌坐在地上的父亲身边,像是想要安慰他似的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但父亲却甩开了她的手。
「即使你什么都没做,我也不会收回刚才的话。」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以后也不会再承认她是自己女儿了。
被实际上切断父女关系的斯塔西娅露出了苦涩的微笑。
她一直都想以自己的方式为了国家,为了父亲而尽力。但父亲的软弱与她的高洁却产生不和……最终使斯塔西娅失去了容身之所。虽然她并不执着于自己王族的身份,但就这样被自己唯一的血亲抛弃,她还是很难回应。
但斯塔西娅还是咽下了自己的感情,向父亲低下了头。
「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养育之恩。」
科兹罗斯没有回应她。
斯塔西娅拉起白色礼裙的下摆站了起来,朝着大厅的出口走去。
奥斯卡向着她的背影说道。
「你要去哪?」
「……我的母亲也是旅行歌姬,那我做同样的事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靠唱歌过活可是很不容易的。如果没有把不喜欢的人直接揍飞的能力,可是很麻烦的。」
听到王的苦笑说法,法尔萨斯的臣下们也各自露出苦笑保持沉默。虽然斯塔西娅没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但仍知道他想要帮助自己。她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也没脸再见法尔萨斯的各位了。这也是个不错的机会,我想依靠自己的力量,试试自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或许会被他们认为自己不谙世事,在乱说些什么吧。但她这些气概还是有的。
她要继续向前,不能止步停留。她不想就这样放弃。
尽管如此,她仍旧感到稍许不安。斯塔西娅刻意露出笑容,奥斯卡像是没什么大不了似的对她说道。
「你最好学会多依赖别人一些。如果想要学习,就来法尔萨斯吧。我们会照顾你的。」
对奥斯卡这句话最感到惊讶的是周围的臣子们,而不是斯塔西娅本人。除了多安外的所有人都露出了「哎!?」的神情看向国王。刚刚走进大厅的精灵艾尔不可思议的问道。
「怎么?出轨了?」
「没有哦?来我们城堡的话,学习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都没问题。有了想要工作的地方就把她送去,有了喜欢的男人就把她嫁去。添一个女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如果陛下没这么说的话,我也会提议的。」
杜安面无表情地说到,应该是缇娜夏已经叮嘱过他了。对于宫廷魔法士中「最为警惕她的人」杜安,缇娜夏经常会对他下达一些奇怪的命令。大概已经要求他「帮斯塔西娅的忙。」之类的吧。
而奥斯卡会想把斯塔西娅带回去,有一半也是因为这个。
「斯塔西娅,如果你不讨厌的话,我家王妃想要和你见个面,能来一趟法尔萨斯也算是帮我一个忙了。啊,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在意就好。只要好好拒绝她就不会多说什么的。虽然我会一直被她说。」
「王妃殿下……」
斯塔西娅感觉自己一直忍着的眼泪快要落下来,不由按住眼角。
一直紧绷的东西像是被解开了。但即便如此,他也会毫不在意地向她伸出手吧。她的双手在胸前握紧,屈膝说道。
「我只是个不成熟的人……还请您多多关照。」
离开这个国家,去往一个陌生的西方大国。
在那里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如果能成为拯救了自己的他和那位妻子的助力的话,就好了。
斯塔西娅忍着眼泪低下头。
城外传来被解放的市民们的欢呼声。持续三周以上的攻城战也终于宣告结束。
奥斯卡眺望着窗外广阔的异国街道。
接下来几天应该还有不少事后处理要做。但比起之前不分明的忧郁感要好得多。这些事结束之后,他就能回到有妻子等待着的国家。想起惹人怜爱的魔女的笑容,他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不过他的眼中,还尚未看到未来的情景。
2 滑落的手
「啊,看来一切顺利。太好了。」
缇娜夏坐在法尔萨斯国王的办公桌前,她收到来自远方塔尔维加的联络,脸上露出了笑容。
在她身旁候着的拉扎尔担心地看着她。
「这样真的好吗?缇娜夏大人。」
「嗯,当然。我和杜安也说了。你把她的事瞒着我也是同样的理由吧?」
被她这么指出,拉扎尔「唔」的一声僵在了原地。明明被要求了「如果有符合条件的女性请告诉我。」,但还是把这件事瞒了下来,反而正说明了拉扎尔自己也觉得「有可能性」。从者的脸色一变,但缇娜夏却露出了温柔的眼神。
「没什么,她拒绝也没关系。其实谁都一样。国家需要的是王,而周围的人都是王的辅助而已。我也只是其中之一。」
魔女所说的也是事实。
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她代替王处理国家的公务。与魔法相关的问题也采取了同往常一样的处置方式,前几天还去处理了渗透到城都中的神秘禁咒事宜。
而现在就是那件事的结果。
缇娜夏轻轻咳嗽了一下,拉扎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去叫陛下,让他马上回来。」
「不行,不光是塔尔维加,冈杜那和门桑也在那里。如果在事后处理中留下漏洞的话,不知道会被别人做些什么。由奥斯卡处理这些才最让人放心。」
「但是……」
「不行。没关系的。在那个人回来之前我会妥善处理的。」
这么说完,缇娜夏站起了身。她把处理完的文件交给拉扎尔,吩咐了一声「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后,便离开了政务室。她穿行漫长的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有些暗,太阳也已经落山了。她正要走向寝床,却在中途摇摇晃晃的摔倒。因为她最近一直都绷紧精神,所以出现反作用了吧。
缇娜夏用手撑住地板,足足花了十几秒时间调整好呼吸,像是在地板上爬行一样地来到床边,然后坐在地上靠着床沿。
「还,没问题。」
还有时间。在他回来前。没问题。
这几天大家都在帮助缇娜夏,都想要帮助她。她对此非常感激,所以今后应该不会有问题。虽然她能做的事情很多,但非她不可的事情却很少。这一点是幸运的。虽然最终变成了这样,但今后的事应该不用担心。
「没问题……」
缇娜夏微笑着,想在指尖编织构成。
但就算她想让魔力通过那里,也不能好好地运作。这种感觉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她甚至觉得身体都不像自己的。她现在身上的魔力,就像有一半是属于别人的一样。
缇娜夏忍着涌上的恶心感消去构成,重新编织了一个。
——还能坚持。
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到时间的宝贵。她甚至觉得在塔上度过的几百年时间都是在浪费时间。
但是,她现在拥有更为重要的事物。
所以她还要挣扎。不管是滑稽还是难堪,她都要伸出手。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完成的构成。
魔力无法运转。
她再次重新编织。
昏暗的房间里堆满了碎裂的构成残渣,她被淹没于这幻影之中。
※
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温暖日子,奥斯卡清楚地记得这一点。
事后处理之所以花去四天时间,是因为冈杜那和门桑两国紧紧抓住塔尔维加的可疑行径不放。但继续被留在这里的话就麻烦大了,所以奥斯卡好不容易办法解决了这些问题。
来自东之大陆的库尔西亚士兵们差不多有一半被杀,剩下的一半则被遣返本国。如果杀死王族而被对方报复的话也很麻烦,所以指挥者阿卡特斯王子也经米拉狠狠威胁后被强制遣返。
塔尔维加王科兹罗斯则拿出了斯塔西娅母亲的遗物,包括一些宝石和礼裙,送给了即将前往法尔萨斯的斯塔西娅。虽然父亲直到最后也没有与她交汇视线,也没有对她说些什么,但看到他带来的像是送给出嫁女儿的嫁妆似的东西,她也不由期望他心中仍旧存在一些对她的感情。
「那个,这真的可以么……?」
「怎么了?」
「就是将我留在法尔萨斯城这件事。王妃殿下应该也没有想到这种情况吧。」
途经几个转移阵回去的路上,听到斯塔西娅这个问题的奥斯卡不由露出苦笑。
「没事,她说希望请你过去。你能住在城里她反而会高兴吧,其实她也挺爱亲近人的。虽然我可能会日子难过一些,但这是我的问题,你不用在意。」
「陛下会日子难过?」
「因为周围人很烦,包括她。」
斯塔西娅自从那次堡垒的房间见到王妃之后,并没有与她再见过面。毕竟缇娜夏忙于公务,这是当然的。
但她还是从魔法士杜安那里多少听到了一些关于现如今法尔萨斯宫廷的话题。虽然奥斯卡有一位血缘亲近的表兄弟,但那位好像对王权并没有什么兴趣。所以继承人问题,也就是关于奥斯卡子嗣的问题必定会成为重要的话题,但王妃缇娜夏因为长年停止身体的成长,导致很难怀上孩子,结婚四年后仍旧没有诞下与国王的子嗣。据说有不少人都把这种情况视作一个问题,提出了「至少娶一位侧妃」的意见。
在这种情况下,斯塔西娅来到城内后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风波,但关于这一点,奥斯卡和杜安却都表示「缇娜夏不会在意的,反而会期望这件事。」。虽然她还不甚明了王妃的为人,但一想起她那双暗色的眼睛,斯塔西娅也不由觉得「用普通的想法去测度她应该是件愚蠢的事。」
话虽如此,至今从未离开过塔尔维加的斯塔西娅仍会感到不安,这也是事实。
但这种时候,她就会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法尔萨斯是个美丽的国家」的话,不安好像也稍微变成了一种期待。
他们经过第三个转移阵到达城内。
来到中庭后,臣下们正在两侧列队迎接着国王的归来。他们一齐低头的样子很壮观,让斯塔西娅不由得屏住呼吸。
走在前面的王环顾他们,慰劳众人后有些讶异地开口问道。
「缇娜夏呢?她在哪里?」
不经意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却瞬间让重臣们之间出现了紧张的气氛,是他的错觉吗?
拉扎尔低着头回答。
「缇娜夏大人身体有些不舒服,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我已经告诉她陛下您回来了,应该很快就会过来吧。」
「怎么,身体不舒服?那就让她不用过来。等下我会过去,她好好休息就行。……啊,再给这位准备一个房间。」
「我明白了。」
王离开后臣下们也随之散开,回到各自的工作中。
在女官的带领下离开的同时,斯塔西娅回头目送着国王远去的背影。
王离开的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缇娜夏将公务处理得十分完美。
回到政务室,稍微看过那些之后,奥斯卡不由得笑了起来。
「真够厉害的,干脆一直让她代劳吧。」
国王饱含爱意地开了一个玩笑,但拉扎尔却没有笑,他把沉痛的心情隐藏在毫无感情的双眼中向国王问道。
「陛下,您为什么带她来?」
「你说斯塔西娅?她毕竟无处可去了,有些可怜。」
他继续看着文件这么回答,拉扎尔沉默了一会儿。
但他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陛下……请您陪在缇娜夏大人身边。」
「嗯?就算你不说,我看完这些也会过去的。」
他为什么要说这种理所当然的话呢。难道把斯塔西娅带回来会惹缇娜夏不快?
不过拉扎尔在有关斯塔西娅的事情上一直持否定态度。这个发小一直认为主君的妻子就只有魔女一个,对侧妃的话题一直表现出小小的抵抗心。
所以他这次也只是担心斯塔西娅来了会让缇娜夏的立场变坏吧。奥斯卡从文件中抬起头苦笑道。
「没事的。斯塔西娅毕竟只是个客人。我的妻子只有她一个,我不想改变这件事,也不会让周围人继续唠叨她的。毕竟是我的任性,那些唠叨由我来承受就好。」
一如既往的,他用轻松的口气,以及坚定的意志说出这些话。但拉扎尔没有回应他。
身为他发小的从者深深地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我说了多余的话,请您忘了吧。」
「没关系,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今天我去缇娜夏那里之后,公务时间也就结束吧。有什么事再跟我说。」
「明白了,我会传达给大家的。」
拉扎尔拿起文件离开了房间。
当奥斯卡知道走出走廊的他深深叹气的理由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
斯塔西娅被带到了法尔萨斯城堡中众多的客房之一,这是一间由王族使用的豪华房间。
她看到自己的随身行李已经被搬到房间里,感到些许惶恐。
斯塔西娅的行礼并不多。但她事先也回答了几个杜安提出的「关于她兴趣」的问题。或许是为了配合她的兴趣,房间里放置着巨大的书架,里面还有不少藏书,每本看起来都很珍贵。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收集到这么多书,让人切身感受到法尔萨斯的富裕。
虽然姐姐们应该会嫉妒她的幸运,但她却无法单纯地像孩子一样为此高兴。对于这些给予她的东西,她必须有所回报。因此首先要找到自己能做的事。
斯塔西娅振作起精神,准备帮忙一起收拾行李。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敲门。
帮她整理行李的女官打开门确认了门口的人,便深深地低下头说道「王妃殿下。」
斯塔西娅听到这句话不由跳了起来。本来应该是自己去主动拜访的对象竟然亲自到访。斯塔西娅急忙用镜子确认了自己的模样是否失礼。想起那天看到的她美丽的样子,她总觉得自己只是个小孩子。
随即她请女官让王妃进到房间里。
缇娜夏慢慢走了进来,看到斯塔西娅后露出了月下花朵般的美丽微笑。
与那天不同,缇娜夏梳着漂亮的发髻,穿着礼裙。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给人的感觉也有些不一样,今天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位普通的贵人。
平静而美丽,无可比拟的王妃。她的眼睛看向斯塔西娅。
「前几天非常抱歉。我是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你应该才刚到这里,但我一直想和你打个招呼,不好意思。」
「我这边才是,竟然劳烦王妃殿下亲自前来。我是斯塔西娅?涅尔?贝尔菲西诺?塔尔维加。是个不懂礼仪的远乡人,请多多指教。」
斯塔西娅好不容易回应了她的招呼,但却发觉了一件事。
她知道王妃原本是铎洱达尔的女王,但嫁到法尔萨斯后她名字的末尾应该已经冠上这个国家的名字才对。那为什么她没有把那个名字报出来呢,斯塔西娅略感不可思议。
但这种疑问也在见到她夺人心魄的优美微笑后被瞬间抛在脑后。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太高兴了,不觉间就有些太过兴奋。」
这是一句并不令人讨厌的纯粹的喜悦之语。她不由得感到有些痒痒的,也有些困惑。斯塔西娅有些失措,但总算还是回过神来,请王妃坐在了椅子上。同时让女官准备茶水。
缇娜夏带着淡淡的微笑看向斯塔西娅。回看那双眼睛就像是要被吸进另一个世界。不能像孩子一样继续呆看她,斯塔西娅低下头说道。
「那个,王妃殿下。听说是您邀请我来法尔萨斯,非常感谢……」
「不用客气,只要你愿意接受,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她说得很轻松,但却让人感到一些认知上的不一致。斯塔西娅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摇了摇头。
「不是的。那个,我真的只是得到了帮助……并没有什么在这之上的……」
虽然她的确对国王抱有好感,但对成为侧妃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也不是为了想要吸引他的注意才到这里来的。
但缇娜夏并不在意斯塔西娅的困惑,笑着说道。
「不好意思,我已经调查过你的事了。包括之前那些事,还有平素你的作为。你很受服侍宫廷的那些人欢迎呢。」
「那也是因为我还不够成熟,所以大家都很温柔……」
「是嘛?我想你是有资质的。」
「资质?」
自己什么都没有,斯塔西娅这么想到,只感到一阵空虚。缇娜夏眯起了暗色的眼睛。
「其实喜欢奥斯卡的女性很多。但里面有很多都是想要『脱离原本的状态,想要改变』的人。那个人拥有改变闭塞现状的能力,所以总是会让别人有所期待。自然而然就会有人被他吸引。」
「…………」
「但这种女性会一直期待有人抓住她们的手。就算帮助她们将她们带到了别的地方,就又会继续期待下一次帮助。而当她们知道这是无法实现的时候,不知为何就会怨恨起奥斯卡。」
还不如怨恨我呢,缇娜夏这样笑道。她的笑容很透彻,让斯塔西娅心中有些难受。
因为斯塔西娅自己也想要「脱离现在的状态。」。但她从没想过,这份软弱也可能最终会伤害到某个人。
「但你并不是这样。你会很快注意到这一点,也会开始自己想办法。这是来源于你的那份骄傲。所以我觉得你的这种精神是很合适的。」
「合,合适……与什么?」
「与那人身边的位置。」
缇娜夏拿起了端上来的茶水。她的动作流畅的像是舞蹈一样,非常高雅。斯塔西娅不由觉得自己与她完全不同。
「在那人周围的人,都被赋予了自由。一看就能明白吧?正是因此,他们才能发挥自己的能力。这也是他才能做到的。」
的确,从斯塔西娅所见来看,法尔萨斯的人们都有十分大的自由裁量权。所谓开明之治,应该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但有时候臣下也需要变得无私一些。因为最最不自由的人——就是他。」
不知何时起,缇娜夏又开始用与那天一样的眼神看着斯塔西娅。
她回看缇娜夏的眼睛。自然地说出口。
「缇娜夏大人的意思,是指我有献上无私忠诚的可能性?」
「我觉得你有那个资质。但我能做的也只有建议。毕竟其中要有你自己的意志才有意义。」
魔女的话既直白又尖锐,但其中没有谎言。这既不是命令也不是委托,只是直面斯塔西娅。她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做的,但仍旧在向她诉说。
困惑与惊讶消失了,思考开始运作。斯塔西娅挺直背脊开始思考。
看到她的动作,缇娜夏突然笑了起来。
「第一次见到你时也是这样。」
「欸,欸?您是指?」
「你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一直盯着我不是吗?既没有害怕,也没有生气,只是饶有兴趣的盯着我看。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果然是个有胆识的人。」
「那,那个……我完全没有那种意思……抱歉。」
出乎意料的感想让斯塔西娅哑口无言。她没察觉到自己曾经用那种眼神盯着她。当时她只是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非常美丽的生物……只是单纯地被那个存在所吸引。
或许那个时候,她们俩可能就像面对镜子一样,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对方。
缇娜夏把茶杯放回桌子上。
「这可能是个有些过分的建议。所以你拒绝也完全没问题。毕竟总有一天会有人接受的。」
「…………」
「其实你能喜欢上那个人才是最好的,但人心也不是被谁说了几句就会轻易改变的东西吧?所以我对你说这些,也只是因为我的任性而已。」
「任性?」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对国王比谁都更无私的人难道不是她自己吗?感受到斯塔西娅没有说出口的疑问,魔女丝毫不显阴郁地笑了。
「我很高兴你不害怕我。所以我才觉得你很合适。」
略显羞涩的笑容,让貌美的王妃看起来像个少女一样。
也许这才是真正最接近她本质的表情吧。既不是魔女,也不是王妃,只是一个自然地说着话的女性。这还是斯塔西娅第一次认识到这样的存在。
缇娜夏看了看房间里的时钟,说了句「抱歉,时间差不多了。」,站起身来。还在盯着她看的斯塔西娅也慌忙站起了起来,将王妃送到房间外。而王妃则用温柔的目光看向她。
「如果可以的话,就请你依靠那个人吧。这样的话他也会回应你的。虽然他还有一点孩子气的地方,但你们俩一定会幸福的。」
「缇娜夏大人……」
「但是,最重要的,是请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到现在位置你一直都非常努力了。所以从今往后……就让这座城堡回报你吧。」
像是白瓷做成的手轻轻抚摸着斯塔西娅的脸颊。
这份温暖,比她以往碰触过的任何一只手都更能传递到她的心底,让她的眼泪渗了出来。
※
奥斯卡急忙处理完公务后来到了妻子的房间,但那里并没有人。
窗帘都被拉上,房间里显得有些昏暗,寝床上留有直到刚才还有人在这里休息的痕迹,但最重要的是主人的身影不在这。他疑惑地回到走廊。
「都身体不舒服了,还要出去?」
是不是该找找精灵或者帕米菈这类与她比较亲近的人比较好。
或许是因为他回来时就已经是下午了,处理完事情的这个时间外面也已经有些暗下来。明明想要早点见到她却找不到人,奥斯卡感到有些焦躁。慎重起见他到自己的卧室中看了看。
房间里那张宽敞干净的床——她正闭着眼睛坐在上面。
长长的黑发柔软地散落在白色的褥子上,艳丽的睫毛在她白瓷般的皮肤上落下了阴影。
她的外貌让人觉得她被神明钟爱。
总算找到无与伦比的美貌妻子,奥斯卡松了口气,苦笑道。
「缇娜夏,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她睁开暗色的眼睛微笑道。感受到一如既往的爱意,奥斯卡十分高兴。他坐在寝床边缘,伸手抚摸着她洁白的脸颊。
「身体怎么了?感冒了吗?」
「好像是,对不起。」
「别太勉强自己。公务也处理的那么完美,稍微放轻松一些就好了。」
「你不是也一直那样做吗?」
「你的身体是第一位的。」
奥斯卡这么说着,撩起她娇小的下巴吻了一下。缇娜夏像是有些困扰地露出笑容。
他抱紧她那温柔曲线的身体,闻到一股强烈的花香。这对于平时只有一些浴池中的淡淡香油味的她来说还真是少见。让人精神为之麻痹的花香充满魅惑的气息,与她柔软的触感相结合,煽动着他的欲情。
难以忍耐的冲动在他心中涌起。奥斯卡撬开她的嘴唇,深深吻着她,同时将她无力的纤细身体横放在床上。手隔着衣服从她的双脚一路滑到腰间。
她闭上眼睛苦笑道。
「晚饭不吃了吗?」
「不用了……对,你要吃。感冒了就要好好吃饭睡觉。」
——差点就忘了体恤虚弱的她了。
奥斯卡按着额角起身。身体状况不太好,他也不想勉强她。他很清楚这些优先顺序,于是用胳膊撑着床躺在妻子身边。
缇娜夏用充满爱意的目光凝视着用手指梳理散在床上黑发的丈夫。
「奥斯卡……」
「怎么了?我找人安排饭菜吧。」
「我没食欲,没关系的。」
「营养不足可就治不好了哦。」
「吃下去就会吐。」
「我把露克芮札喊来?」
真的有些担心,奥斯卡偷偷看着仰卧的妻子。普通的魔法药对魔力太过强大的她不起作用。只有同为魔女的露克芮札制作的药才是例外。
但缇娜夏摇了摇头。
「昨天请她看过了。」
「是吗?那就先睡吧。」
奥斯卡帮妻子盖上毯子,抱紧了她不让人省心的身体。
「会传给你的。」
「能让你康复的话就值了。」
他亲吻着她的眼睑,缇娜夏哧哧笑了起来。
——这声音沁入他的身心,让他十分平静。
只要感觉到她的温度,就会切实地感受到这里才是自己的归宿。
不管去哪里,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他们俩在一起就没关系。而这种确信还会让他变得更强。
缇娜夏的双手环绕奥斯卡的脖颈,把纤细的身体靠了过去。
「奥斯卡……我真的很幸福,谢谢你。」
「需要道谢的应该是我。」
「是吗?但我还是想说。与你相遇之后我得到了远超这四百年的幸福。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幸福。」
「我现在就足够幸福了。」
听到他的话,她又笑了。
看到她独一无二的笑容,他也开心起来,永远看这个也不会腻。
钟爱的存在,无可替代的另一半。
奥斯卡小心翼翼地,但紧紧地抱住她的身体。
直到她睡着前,他一直凝视她的脸。
久违地感受到彼此的温暖,这时间简直有些奢侈。
无云的夜空中挂着一轮闪亮的明月。
因远征的疲惫而来的睡魔,让奥斯卡闭上了眼睛。
希望在梦中也能见到妻子。
在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的身影便已经从城堡中消失了。
他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常常起不来床的妻子不在身边。
而是因为他发觉卧室角落里原本应该通往那座塔的传送阵消失了。
「缇娜夏……?」
奥斯卡匆忙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向附近的女官询问妻子的情况。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大家只是摇头。
转移阵消失绝不是他的错觉。奥斯卡正准备回自己房间时,拉扎尔终于出现了,他像是忍耐着什么似的深深地低下头。
「缇娜夏大人……已经不会回来了。」
「啊?你说什么?她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去了一个谁也找不到她的地方。」
「你想说什么?……说清楚。」
压抑着的威压感。其中渗出的焦躁让拉扎尔的表情更显阴郁。
发小的这种反应让他难以理解。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昨天妻子完全没有提起关于斯塔西娅的事。
他因为担心身体不适的缇娜夏,也因为久违的再会而放松了心情,所以基本忘了那件事。难道说因此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这样想着,奥斯卡却发觉自己其实更希望只是这个原因。
但缇娜夏并不会因为这种事消失。有什么问题的话她应该会直接告诉他。
所以她为什么会消失不见?某种讨厌的预感像是影子一样在心中出现。
拉扎尔接受着王的视线,静静编织起语言。
「缇娜夏大人马上就要死了。因为想要最后见见陛下,所以一直勉强把生命延到昨天。」
——事情发生在奥斯卡回国前三天。
刚解决完与宗教相关的麻烦事,城内便开始渗出神秘的黑色瘴气。
缇娜夏亲自去处理那些东西时,却不小心失手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法好好使用魔法。」她面露苦笑得对脸色大变的臣下们这么说。
在升华完所有蔓延的瘴气后,她有好几个内脏已经被腐蚀了,只能面临缓缓死去的结果。精灵们和露克芮札也都无能为力。如果是伤口或者疾病的话还有处理的方法。但她的脏腑已经完全因瘴气的污染而崩坏。
虽然臣下们急切地想要将王妃的情况通知奥斯卡,但却被她阻止了。那时她已经知道,自己的死亡已然无可避免。
缇娜夏笑着说道「不想影响那个人的工作」,给身体施加了替代脏器功能的魔法处理,便只是等待着丈夫的归来。了解她身体情况的所有臣下也都被她封口。
「如果缇娜夏大人就这么去世的话,她所在的地方也会受到污染。瘴气的腐蚀已经与她的魔力融和到一起,无法再剥离……所以她说会去一个没人能到达的远方。」
奥斯卡听完发小长长的叙述,愣在了原地。
——他能明白那些话的内容。
却无法理解它的意义。
那个活过了四百年之久的女人,一路艰辛的生存下来的她。
为什么事到如今,终于来到自己身旁的她还必须面对这种死亡?
她说过,人生这几十年不过转瞬即逝。
那又为什么不能等过这转瞬的时间?
他都再三叮嘱她了,不许比自己先死。
拉扎尔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仰视着沉默的王。拉扎尔非常清楚,身为他的另一半的魔女,对他来说究竟是多么无可替代的存在。
奥斯卡在长长的沉默后开口说道。
「……拉扎尔。」
「非常抱歉。」
「那个就算了。先叫个魔法士来。」
「哎?」
「我要打开通往塔的转移门。我身上的守护结界还在,那家伙还活着。」
就算她还活着,就算还能再握住她的手,他又能做到些什么呢?
——什么都做不了。
连露克芮札和缇娜夏自己都无能为力。
但他仍旧想要见她。他不知道见面后要做什么。也许只是想要质问她为什么一直瞒着他,也许只是想要再抱她一下。
即使她剩下的时间只有一秒钟,他也想与她一起度过那一秒。
想要呼唤她的名字,回望她的眼睛,触碰她的身体。
奥斯卡脑袋里半是空白地跑出了城堡,找到了哭肿了眼的帕米菈,让她打开转移门。
他穿过那扇门来到荒野中。
那里建有一座蓝色的高塔。他从小就在这里仰望过无数次。这是一座能够为人实现愿望的魔女之塔。
但眼熟的塔身上却看不到大门,塔被封闭了。
奥斯卡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塔。
「那克,过来,把我带上去。」
在跟随而来的臣子们的屏息中,奥斯卡乘上巨龙沿着外壁来到塔顶,用阿卡西亚打破窗户上的结界进入塔内。
塔里魔女的房间还和他第一次来时基本一样,保持着杂乱的状态。
这件事让奥斯卡稍微感到一阵安心。自己身上的守护结界还在,这里也没有被收拾过,这都是她还活着的证明。
「缇娜夏。」
他喊着她的名字,但却没有回应。
奥斯卡刚想冲出去寻找自己的妻子,却注意到一封放在桌子上的信。
抬头写着他的名字。
他不由屏住呼吸,背脊传来一阵战栗。
奥斯卡向它伸出手——但又收了回来,继续向房间深处走去。
这是个他很熟悉的地方。
奥斯卡粗暴地打开门,找遍了顶层的卧室、浴室、书房等各个房间。
但她却不存在于这里的任何地方。
绝望微微向他露出笑容。
他希望这只是个梦。
奥斯卡回到桌子所在的地方,打开信。
漂亮的女人的字。
是他妻子的笔迹。
『给我的王
因为你不是一个会轻易退让的人,所以你可能会到这里来吧。
这封信就是为了这个时候写的。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说。
其实我也知道你会握住我的手直到最后。
但我的身体已经快要变成毒物了……
不,这只是个借口。
其实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生气。
你生气的话我一定会哭,而哭着就会变得心软。
与你相遇,与你共度的这五年。
我获得了令人炫目的幸福。
就像是重新作为人又活了一次。
欢笑着,生气着,有时也会哭泣。我满足地简直不真实。
与你在一起的时间究竟为我扭曲的人生增添了多么丰富的色彩——我肯定无法将那一切都传达给你。活了四百年我才知道,真正珍贵的东西无法用语言传达。这所有一切回忆,都会不变地留在我心中。
爱上你,是我最大的骄傲。
然而我将怀抱着这份骄傲,先一步离开这个舞台了。
昨天你对我说你很幸福,我也幸福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明明说在你之后才死的,但这也变成谎言了,对不起。
说要给你生个孩子的事最终也没能实现。
但如果我说也因此和你两个人在一起了更久,你会感到悲伤吗?
愿你今后的时光也仍拥有不变的幸福——
虽然有些任性,但我强烈地如此祈愿。』
信的最后是「饱含感谢与爱的」,以及她的署名。
奥斯卡一遍又一遍地重读妻子的信。
好像能理解,但又不能。
即时明白信中的含义,但却无法明了她写这封信的原因。
所以,再读一遍吧。他不断重复着。
或许在他这么做着的时候,她就回来了呢?
这时,他在背后感到一丝魔力的气息,奥斯卡回头看了看。
那里没有人。
他走近窗户,窗框上刻有魔法纹样,是刚才被打破的结界恢复了原样。
这应该是时间一到就会自我修复结界的结构。即时塔的主人不在了,魔法具也能被继续守护下去。
——突然出现的空虚感冲击着奥斯卡的胸膛。
她不会回来了。
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
他再也无法看到那美丽的笑容
听到那清澈的声音。
丧失感终于化作现实涌上心头。
如果没有把她留在城堡自己离开国家就好了。
如果多询问她一些魔法状态不良的事就好了。
如果不去多管那些事后处理马上回来就好了。
如果她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多留意些就好了。
他真正应该守护的,应该帮助的,是她才对。
但他已再也够不到她的手。
她离开了。
肩上的那克小声叫着。
蓝色的天空中看不见月亮。只有薄薄的云层在空中流动。
奥斯卡双手紧握窗框,他的手在颤抖。
「笨蛋……要死的话为什么不留在我面前死……这样不是让人永远都无法放下吗?」
他忍耐着痛苦低声呻吟。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框被滴滴答答逐渐淋湿。
远处的广阔荒野变得模糊起来,难以看清。
颤抖从双手向喉咙、向双脚逐渐蔓延。
奥斯卡紧紧握住窗框,几乎要渗出血来。
那天晚上,他身上的守护结界消失了。
※
做了个梦。
总是同样的梦。
梦中的自己,总是抱她在怀中入睡。
果然她没有消失,果然之前的才是梦,他安下了心。
但醒过来后还是只有自己一个。
她不在了。
醒来后他总是立刻寻找她。
然后才总算明白她真的已经不在了。
如果自己不是王,她是否就不会遇到危险,现在也仍在他身边微笑呢?
是否就能不用放开她逐渐消失的手呢?
但他却不会做那样的梦。
他无法想象完全不同的世界。
所以,他今天也仍将落入有她存在的孤独梦境。
※
自从美丽的王妃消失了以后,城堡中笼罩着一股像是火焰熄灭似的沉痛空气。
虽然没有明确公布她消失的原因,但大家都知道王妃曾直面过袭击城都的瘴气。卧床数天后的她消失的理由,大家也都能从国王的模样中察觉到。
在她消失后的两天里,奥斯卡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中。
不见任何人,也没有吃东西,只想独处。
对于熟识年轻国王的人们来说,这种情况还是初次看到。但两天后他便离开房间,开始和平时一样处理公务,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然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虽然有文官提议修建她的坟墓,但遭到了奥斯卡的拒绝。
她不需要没有内容的墓标。那种寂寞的东西与她并不相衬。
所以他只下令在自己死后把她的名字也刻在自己的墓碑上。
同时王也要求「只要自己还活着,就让缇娜夏的房间维持原样。」,就像是在宣告她不在后的新日常开始了。
在公务结束后的夜晚里,他时不时来到施加了防止劣化的魔法的她的房间。
他环视被月光照亮的空无一人的房间。
这个房间是缇娜夏为了读书或者写东西时使用的私人房间,睡觉时她会来到奥斯卡身边。所以她在这房间里的时候,总是只有她一人。
因此,房间里剩下的东西中还浓厚地残留着她的感觉。放在桌上的书签看起来像是在等待下一本书。奥斯卡坐在桌前抚摸着银色的金属书签。
「我一直……都在向你撒娇……」
小时与她相遇,知晓了那个存在。
心中的憧憬越发强烈,与她再遇后便恋上了她。
想要拭去她的孤独,与她一起生活下去,虽然他一直用心好让她一直保持笑容,但其实,自己也一直在对她撒娇。
她用她的力量、知识、爱情,将自由赋予奥斯卡。比起作为王的义务,他想将对她的思念放在更优先的位置。虽然他从没说过这样的话,但缇娜夏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她好几次带着略显为难的笑容委婉地抱怨过。但每次奥斯卡都拒绝了她的意见。其实他也可以早些娶个侧妃好让她放心,但为什么没有这么做?自己又究竟让她操了多少心?
自己还真是个孩子,他这么觉得。
但他已无法再向她道歉了。也无法再被她原谅。
向妻子的爱情撒娇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所以,他必须继续前进。
虽然这么想,但他的内心也只有空虚。他做着身为国王应该做的事,却总在寻找她的影子。他无法忍受把其他人放在那个空白处。
「……还有,一年。」
曾经与她有过这样的约定。
在这两年里,就算没有生下孩子,也可以随他的意。
现在回想起来,他应该是想要珍惜可以和她像恋人一样度过的时间吧。但现在还剩下的那一年,已经只能成为追寻她影子的时间了。
所以,就算她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他还是希望这一段时间的任性能被原谅。
其实他想要把自己仍活着的所有岁月都用来思念她,都孤身一人。
但这是无法实现的。也无法被允许。所以至少在与她约好的这段时间里,他想把自己身边的位置空下来。既然做不到誓言中的永远,那就只有这一年吧。
「就算你已经不在,我也还是只会让你觉得为难吧。」
奥斯卡轻轻地把手指从书签上收回。回到空无一人的自己的房间。
在这张冰冷的床上睡下的话,又会做那个可怕的梦。
虽然早已明白,他今天还是闭上双眼。
一生都被这种丧失感折磨就好,他如此祈愿。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
缇娜夏消失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城堡里的人也基本恢复了平静。
侍奉她的帕米菈离开了城堡。同样侍奉缇娜夏的雷纳特却「为了女王陛下」而留了下来。忠诚的形式因人而异。爱情的形式也是如此。
有人提出「迎娶侧妃」的请求时,已经是三个月以后了。
奥斯卡觉得这比他预想的还要晚了一些。或许也是因为自己表现出的丧失感比想象的更强。虽然他有注意不耽误公务,但今后也要多留意这种琐碎的地方才行。如果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国王,他是没脸再见缇娜夏的。
但是,在她消失后的这一年里,他仍没打算让步。
任性也好,孩子气也好,毕竟和她约好的时间就只有这点。他会将之后的一生全献给国家的。
这一年的时间最初就是她赠予他的,所以奥斯卡没有同意那个请求。
——如果自己在这一年内死了的话。
那就让堂兄家继承王位吧。开始考虑这件事时,奥斯卡突然想到。
如果可以将堂兄的孩子认为养子,那干脆直接就这么做比较好?
但这只是他自己任性的要求。奥斯卡烦恼了一个月以后,给堂兄写了一封信。
回信上写着「希望能让我考虑一下。」
※
自从王妃消失后,总觉得法尔萨斯城堡空旷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已经不再能看到那些经常自由出入城堡的精灵们和封闭之森的魔女吧。
有时他自己也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他觉得自己好像仍永远停留在失去她的那个早晨。
丧失感毫无褪色这件事甚至让他感到庆幸。
时间就这样过去。
※
「——缇娜夏!」
他喊着她的名字惊醒。
想不起做了个什么样的梦。一定是平时那种无法挽回的梦吧。浸透身体的汗水也佐证了这一点,血气从他的脸上逐渐退去。
奥斯卡看着寝床上空无一物的身边。
再过一个月,她就消失一整年了。即便如此他心中的伤口还是无法愈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是他将背负一生的东西,他自己也如此希望。
奥斯卡捂住脸叹了口气。
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他还想继续留在这段时间中。
但他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
「早上好,陛下。」
「早上好。」
在早餐桌边等着他的拉扎尔脸色不太好。
不过这一年里原本就没怎么见拉扎尔笑过。不光是因为失去了缇娜夏,也是因为他知道奥斯卡的时间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摆动过。奥斯卡表面看起来像是恢复的挺好,所以最近周围也开始有更多关于「请陛下迎娶侧室诞下子嗣」的呼声压迫着拉扎尔吧。奥斯卡已经察觉到这一点,但只是没有回应。自己还真是个过分的主君和发小。但拉扎尔现在还能容忍他的这份天真。
他坐到椅子上,苦笑着向侍立在一侧的拉扎尔说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并不打算从一大早开始就说这些。」
「是嘛。不好意思。赛力克那里有回音了吧?」
他说出了堂兄的名字,拉扎尔的脸色却更加消沉。看到他的表情就能猜到回复的内容,他反而有些痛心。
「帕斯瓦尔公爵还是希望把自己的孩子留在身边抚养。」
「嗯。」
他之前就觉得堂兄会这么回复。他是个开明而用情很深的人,对于让自己的孩子登临王座也没什么兴趣。他几乎不在城都露面,应该也是为了避免无意义的王权之争。
所以堂兄拒绝了这个询问也是件好事。毕竟这也只是出于还残留在自己心中的一些天真感情而已。
「我知道了。我再这样下去对缇娜夏的名声也不好。」
连大陆最强的魔女也会死于意外事故,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事也会发生在国王身上。
明知如此,如果王还要为了死去的妻子而一直独身下去,也是对国家的一种背叛。奥斯卡知道已经有人开始在背后诽谤「已然灭国的那个魔女,使国王的心变得疯狂,真是个倾国之人。」。但他娶她时就已经下定决心「不能让周围任何人污蔑她。」。
所以,自己必须履行义务。就算自己并不想那么做也一样。
在她赠予的自由中撒娇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奥斯卡吃了口煎的很漂亮的鸡蛋料理,轻轻地歪了歪头。
「这个忘记放盐了吗?」
「咦?」
拉扎尔惊讶地走到桌边,奥斯卡把盘子推给他。他说了声「失礼了。」,用试毒的勺子舀了一口鸡蛋送进嘴中。
然后他十分不可思议似的问道。
「我觉得调味十分到位……要换一份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奥斯卡瞬间便理解了其中的意义,摇了摇头。
「不用,是我搞错了。」
王坦然地继续开始用早餐。
从这天起,他吃进嘴里的所有东西都失去了味道。
※
奥斯卡认为,让臣下们看到自己的伤口,作为主君是不合格的。
所以,他一如既往地起床、训练、处理公务、听取臣下们的谏言、回应会面的请求、与来访的领主吃饭,度过忙碌的每一天。
这一切都是他的职责,他也早已习惯装出笑容和开着玩笑。只要自己表现出豁达、轻松的氛围,周围的人也会更容易行动。所以他仍旧是一位让人愿意侍奉的主君。这是理所当然的。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人十分在意空悬着的他的妻子的位置。
在别人的眼中看来,那一定像是已经结痂一样的东西。因为已经干了,所以希望他轻轻地把它揭下来。但他们却不知道如果揭下那个痂,里面全是他粘稠的真心话。
所以奥斯卡对外仍是一副苦笑的表情说着「我还想再服丧一段时间。」。虽然他对于妻子真正的感情中丝毫没有「再等一段时间」这样的想法,但只要他这么说,场面便能平静下来。
一年的时间即将结束。
※
失去她后不久,他就尽量不让自己空闲下来。
一旦空闲下来,就会开始思考她的事。虽然奥斯卡认为那种时间也很珍贵,但面对那份丧失的时间越长,他的身体状况也会越差。他会下意识地失去表情,身体也会变得很沉重。
不能让臣下们察觉到这些。所以奥斯卡尽量让自己过着忙碌的日子。但尽管如此,他每个月都会抽出一点时间,站在那座青色高塔之下。
他拜托杜安秘密绘制了转移阵,可以直接来到塔的门边。当然失去了主人的高塔现在并没有大门。所以他只是站在塔前。
在某个早早处理完公务的傍晚,奥斯卡独自一人仰望着通往天边的高塔。
之所以没有拜托那克带他去顶层,是因为他无法忍受那个已经没有她的房间。
「缇娜夏……」
两个人一起在这座塔中的那时,她是实现人们愿望的塔之魔女,自己则是向她学习的达成者。那些一点点靠近她的日子真的很开心。
他忘却了自己的立场,与她在一起。塔中充满了那些让他想哭的回忆。所以他害怕进去那个房间。明明和她约好的期限就快结束,他却仍旧有一种想要放弃自己的一切立场的冲动。
所以奥斯卡只是站在地上仰望着高塔。就像是仰望空中的月亮一样。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从稍微远处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他注意到有个做商人打扮的男子从西边骑着马靠近。应该是偶尔路过的行商。倒是没想到他会和正在仰视高塔的自己搭话。
奥斯卡对商人露出苦笑。
「我在看这座塔。」
「这是魔女之塔吧?但里面已经没人了哦。那位魔女已经成为法尔萨斯王妃了。」
从西方过来的商人可能还不知道一年前的事。
这也不奇怪,毕竟缇娜夏的死没有被公开发布。因为奥斯卡不愿意。
所以其他国家的人只知道那些幸福的故事。
如同童话故事般的恋爱物语。
永恒之爱的誓言,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那场婚礼便是流传在外的幸福结局。那之后的事却没能成为童话。
但奥斯卡很清楚那些,从那之后直到现在的一切。
同时他也拥有无数幸福的记忆,以及再也回不去的时间。
脑海里充满与她的回忆,温热的东西涌上喉咙口。
奥斯卡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
「……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她是带着怎样的笑容嫁给了王,又是怎样度过了那之后的每一天。他比谁都清楚,这座塔里已经没有人了。
商人被奥斯卡的反应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事?哭了?怎么了?真是的。」
商人下马走了过来,他也是个爱照顾人的性格。他轻轻地拍了拍奥斯卡的背。
「你是不是有什么愿望想要找魔女?但是,还不能绝望。因为你还活着。只要活着,总会有办法的。」
奥斯卡默默地听着他安慰自己的话语。商人则用像是窥视旧伤的声音说道。
「无论你再怎么觉得一切都已结束,但总还是有路可走的。所以不能放弃希望,你还年轻。」
这些话很平常,但很温暖。
男人的话越发让他意识到她的死。
因为已经无从挽回,所以大家都说他应该继续前进。这是事实。所谓王,并不是为了自己的感情而活。
自她死去时开始,身为个人的自己应该也死了。
——所以,从今以后,自己至少应该成为一个能够让她为嫁给自己而感到自豪的王。
「我们一起去镇里吧,路上我可以听听你的故事。反正只有我在,就随你痛哭好了。」
在这位为人不错的商人的催促下,奥斯卡忍着呜咽声在月光照亮的道路上走了起来。
他嘟囔着说起关于妻子的事。
商人既不知道奥斯卡的立场,也不知道他妻子的真实身份,他有时叹着气,有时也眼含泪水地听着他的诉说。
对并非臣下的人能说的话,远比奥斯卡自己预想的要多。
他究竟有多爱她。
他究竟有多愚蠢。
如果能够改变过去该有多好,他曾无数次祈愿。
即便如此,他也必须在这个现实之上继续前行。
也正因为他能做到这些,她才会爱上他。
她信赖他会做自己应做之事,才会从塔上来到他的身边。
但其实,至今为止他都不曾为这些义务而痛苦,是因为那些与她相伴的时间。
但现在已经没有了,什么都不剩。
吐露出他一无所有的现实,让他多少变得轻松了一些。
商人在他漫长的故事结束后,说道「在无法忘记妻子的这段时间里,试着去回应一下妻子的期待怎么样?」。
听完他的话,对于该怎样度过思念着她的余生这一点,他终于有所落定。
一年的时间过去了。
※
这天早上,有两位臣下来拜访他。
是拉扎尔和杜安。看到他们各自的认真表情,坐在办公桌另一边的奥斯卡恍然大悟。他没有露出假装的笑容,而是真的笑出了声。
「是你们俩啊。不愧是缇娜夏。人选很不错。」
「您已经知道了!?」
听到拉扎尔的惊叫声,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那家伙不会毫无准备的消失。我就想她可能有些手段。」
王妃容许了他的任性,应该也在某种程度上定好了期限。
如果到了那时奥斯卡仍旧没能前进的话,接受过她命令的臣下就会开始行动。而今天就是那个期限。
拉扎尔咬紧嘴唇,杜安则替他上前一步。
「缇娜夏大人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准备这件事了。她拥有的魔力对于与陛下诞下的孩子来说太过巨大。而如果下任国王的魔力太多,很可能无法找到能够生育再下一代继承人的母亲。」
「啊,原来如此。即使缇娜夏还活着,那家伙的孩子也可能不适合当国王?」
「是的。但她觉得陛下在实际生下孩子前可能无法接受这一点,所以想要秘密地同时进行侧妃的选拔。」
「她完美预判了我的性格,很有意思嘛。」
「其实缇娜夏大人想更早选择侧妃的,但考虑到陛下的心情,所以才决定等到当初定下的『结婚后五年』的时候。」
「应该是拉扎尔劝的她吧?那家伙其实挺苛刻的。」
奥斯卡笑了起来,拉扎尔带着快要哭的表情低下头。
「抱歉……」
「没关系。多亏了你我才能和她一直两人世界到最后,谢谢。」
他能想象到缇娜夏一脸呆然的感叹对自己如此执着的丈夫,向两人发出指示的样子。
虽然拉扎尔和杜安不是最好的人选,但他们一个是奥斯卡私人方面的朋友,一个是能够做出最合理判断的魔法士,选出这两人真的很有她的风格。
「那么,缇娜夏选择的侧妃人选就是斯塔西娅吗?」
奥斯卡这么说道,可能是被他说中了,两人都保持了沉默。
他记得在缇娜夏消失后不久,他还见过斯塔西娅哭过的样子。
但在那之后她也没多说什么,而是开始构建她自己的新日常。听说她每天都在学习历史和政治,虽然没有经常同她见面,但她应该过得很充实。
杜安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缇娜夏大人认为她最适合成为下任王的母亲。当然,也还有其他几个候选人。」
「斯塔西娅知道这件事吗?」
「缇娜夏大人好像和她谈过一次。但我不知道她们谈话的内容。」
「直到最后她都在为我操心啊。」
缇娜夏也曾期待过他会更快地振作起来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对于辜负了那份期待还真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害得她为最后准备的手段都被使出来了。不过他不会再让她继续为难。
美丽的魔女。
他唯一的恋人。
永远不会改变。
记忆中的她笑得很灿烂。那份笑容中没有一丝阴影。
阴影总是由他自己带来的。
拉扎尔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如果陛下同意的话,我会代为向斯塔西娅大人提议的。」
「不用了,你这么做她是没法拒绝的。」
生活在异国城堡中的她立场很弱,很难拒绝成为王的侧妃的邀请。
斯塔西娅究竟从缇娜夏那里听到了什么话,又是为什么直到今天都保持沉默。应该是因为她拒绝了缇娜夏的要求,又或者是不愿意表现出「我会继承王妃的意志」吧。
这样的话,他应该自己对她说。这是王的职责。
「我会自己对她说的,你们也准备好被拒绝时的候补吧。我很感兴趣她会怎么选。」
「明白了。」
奥斯卡起身时突然笑了起来。
因为他想起最初向他的王妃求婚时,她回应的那句「你脑袋没问题嘛?」。
※
对于王突然来到自己的房间,斯塔西娅虽然很吃惊,但并不慌乱。她收拾好桌上的书请他进来。
看到合上的书以及边上写着什么东西的纸,奥斯卡露出了柔和的眼神。斯塔西娅目不转睛地看向他的双眼。
奥斯卡在她拿出的椅子上坐下,向她说道。
「先说一句,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有点过分,如果觉得不快的话你随时可以告诉我。然后就到此为止。」
奥斯卡说道这里顿了一下,看向斯塔西娅。
听到他的话,她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果然,这一天到来了。
从和缇娜夏谈话的那天开始,她就多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她一直在烦恼自己想要怎么做,又应该怎么做。
来到法尔萨斯后,她的世界得到了惊人的扩展。她学了很多想学的东西。她见习过文官的工作,也多次与来自遥远领地的贵族们交谈,也曾一起参与厨房的工作,还去参观过魔法士们的演习。城堡里的人对些事也毫无厌烦。
她因此学到了很多,看到了很多。她了解到人们为了推动历史,为了传承国家都做了些什么。也知道总有人必须选择扼杀自我的生存方法。缇娜夏应该早就知道这些。
但与此相对的,现在自己的内心却很冷静。
王的蓝色双眼向窗外瞥了一眼。看向远方的那双眼睛中的摇曳着距离感,像是映出了过去。
「在塔尔维加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不能放着你不管。如果谁都不回报你的努力,那我可以帮助你。」
「是的。」
令人有些怀念的记忆。
那时的自己只是个少女,在痛苦的每一天中仰着头。
那时的她有过一场幼稚的恋爱,她只是憧憬着外面的耀眼世界。
而这一点,在已经稍微成长了一些的现在的她看来,已经变成了一段温暖而微苦的回忆。
少女时的自己遇见王和他的王妃,被招待来这座城堡,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回报。
「那个时候我虽然对你说过『你让我想起了以前的缇娜夏』,但你按照你自己的方式改变了。你看起来比我和那家伙还要成熟。」
「您的话我受之有愧。」
她请求他人,汲取着他们的知识。
得到了自己的居所,能做的事情也逐渐变多,她甚至变得可以向他人伸出自己的援助之手了。
继续向前进这件事已经无需再多下决心,这已经成为对斯塔西娅来说理所当然的事。
「我本打算让你一直做你想做的事。因为我自己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从以前开始我就觉得对于那些与王位无关的王族来说,如果能让他们更加自由行动的话,应该也会让人民得到更多利益。所以那个时候我把你迎进城堡。我认为以你的资质,一定会给周围和你自身都来带积极的影响。所以我想帮助你。」
奥斯卡的表情中流露出轻微的苦涩。
「不过原本这么考虑的我,却失去了缇娜夏。」
身为一直给予的一方的他所失去的东西。
是为了支持他的存在而必须的东西。
「没有人能代替她。我也无法忘记她。她是我唯一的王妃。」
「我很清楚。」
别人听到她的这句话,或许会惊呆于她「过分老实了。」。
但斯塔西娅还是很高兴王能这么说。
他的心中仍旧留有那位美丽的人。永远不会褪色。
那样的话,也能让斯塔西娅变得更强。
「不过……我必须留下子嗣。我有把血脉传承下去的责任。你应该从缇娜夏那里听过吧?」
「是的,那位大人说过,我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可以了。」
「她说的没错。」
奥斯卡注视着她。他的眼中既没有甜蜜的光芒,也没有苦涩的后悔,只有为了治理国家并传承给下一代的国王的职责。
「斯塔西娅,我要在这些前提的基础上向你提出一个问题。你有其他算计或者为了祖国而回答也没问题。倒不如说我希望你那么做。如果你有什么其他的愿望我也会回应你,即使你拒绝也不会有任何对你不利的结果。所以你只需询问你自己的骄傲就好了。……你愿意成为我的侧妃,为我诞下子嗣吗?」
斯塔西娅微微歪了歪头,露出微笑。
如果他没有遇到缇娜夏的话,自己会不会进入他的视野呢?
或许会,也或许不会。
或许这场相遇是必然,也或许只是命运的恶作剧。
这些事她无法明了。
不过她的意志早已坚定。
就像自己得到回报,她也想成为他的力量。
缇娜夏曾说「你能喜欢上那个人才是最好的。」,还说过「就算不是那样,也需要你献上无私的忠诚。」。
自己选择的究竟是哪一边呢。少女式的恋爱已经结束了。但她也并没有扼杀自我地生活。
她只是喜欢上了他和那位美丽的人。
这次她想要回报他们那种笨拙的生存方式。王仍旧不变地思念着已然失去的唯一妻子,正因为他是这样的王,她才觉得必须支撑起他。
「……那次我也很开心。那位大人有好好地看着我。」
斯塔西娅轻声说着,站起身。
随后她向王深深地屈膝,用不带一丝迷茫的声音回答道。
「如果可以的话,请容我冒昧地接受这件事。在缇娜夏大人回来前,虽然我还能力不足,但我会代为做好这些的。」
听到预料之外的回答,奥斯卡睁圆了眼睛。
虽然不曾说出口,但他也从未想过缇娜夏还会回来。所以他才会提出这次的请求。
但斯塔西娅毅然的回答却像是真的相信她一定会回来。
她的回答中没有丝毫动摇,这是种令人羡慕的高洁的精神。
奥斯卡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自己和缇娜夏都不曾拥有的坚强,露出了微笑。
他的确有种罪恶感变淡,心情变得轻松的感觉。
——她也是一位难得一遇的存在。
如此杰出之人愿意支撑自己。这一定是幸福的。
奥斯卡站起来恭敬地接过斯塔西娅的手。
两人之间诞下一位男孩,已是再一年之后的事了。
※
「法尔萨斯王好像娶了侧妃。」
「哦——」
听到她极其随意的回复,男子笑了起来。他旁边的那位年轻女子不知为何一脸严肃。
身为这间房屋的主人,她虽然觉得有些讶异,但并没有开口询问理由。而是略显疑惑地面向男子。
「所以?后续呢?」
「没有后续。就这样。」
「哦,真没意思。我还以为你会让我杀了法尔萨斯王呢,那样还痛快些。」
听到她充满危险性的感想,男人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我这么说的话你就会去杀吗?」
「毕竟你于我有恩。如果有合适的理由,也不是不能。」
「那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随你的便。」
房屋的主人说完便伸手拿起枕边的水果。
她有些口渴,还很困。
一直没有恢复的身体状况不断折腾着她。
然而,需要做的事情还像山一样多。
幸好时间还很充裕,一件件地享受过来就行。
缇娜夏灵巧地使用刀子削完果皮,白色的牙齿咬了上去。
3.不会再有的欠缺
大陆西侧。
这是一片无人可以达到的黑暗的森林深处。
她匍匐在地,忍受着剧痛。
内藏已经被腐蚀的无法运作。魔法处理也已经到了极限。断断续续吐出的黑色的血液散发出异味。
缇娜夏看着向周围逐渐蔓延的魔法污染,重复着浅浅地呼吸。
她集中意识,将污染引向自己,想尽量缩小它的范围。
只是一些聊胜于无的处理,虽然这里是森林深处,但她还是不希望在大陆内部形成瘴气的积存。
「……奥斯卡。」
挚爱的丈夫名字脱口而出。
她什么都没说就留下了他,不知他现在正在生气,还是正在悲伤。
但自己得到的幸福已经多得让她觉得抱歉。她第一次了解到恋爱的滋味,也度过了在爱人臂弯中安心睡着的日子。她没有任何后悔。只希望他不要受到太大的伤害就好。
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原本四肢着地的她横躺着倒下。
腹部深处好热。只有那里不可思议地并没有受到腐蚀的影响。她想实现他的愿望,想要诞下他的孩子,这大概也是因为她的这种想法带来的不可思议的结果吧。
但很快就要到极限了。她的意识逐渐远去。即将陷入深深的睡眠。
无数的记忆从她的脑海中飘过。
「——搞什么,我就说哪儿来的奇怪魔力场,原来是你?这是快死了?」
传来一个男子漫不经心的声音。
在她想起这个应该十分熟悉的声音主人是谁前,她便失去了意识。
※
当二十六岁的年轻女子即位为冈杜那的国王时,奥斯卡刚到三十岁。
话虽如此,或许是因为他经常精力充沛地活跃在第一线的缘故,他精悍的容貌看起来还像是二十岁中段左右的人。
奥斯卡初次认识奥蕾莉雅已经是十年前了,那时的她还只是个少女。在那之后,冈杜那连续经历了王子的即位与垮台等各种麻烦。虽然奥斯卡很是怀疑这些纠纷的原因就是奥蕾莉雅身边的那位魔族男子,但他没有证据。
最终正如那个男子的宣言,奥蕾莉雅登上了冈杜那的王位宝座。
奥斯卡只带着护卫阿尔斯出席了奥蕾莉雅的即位仪式。
已经三岁的儿子和他母亲一起留在国内。虽然斯塔西娅已经是侧妃身份,但她一直没有改变自己身为臣下的态度,不会在这种公开场合出现。他的儿子威尔虽然会在国内的活动中露面,但要来国外还太小了。更遑论把他带来这个拥有麻烦的最上位魔族的国家。
即位式结束后,奥斯卡在举办宴席的大厅里向再次向女王致以祝贺。一直在她身边的那个男子刚好不在,让他觉得稍有些不可思议。
或许是内心的疑问传达给了她,奥蕾莉雅苦笑道。
「我有事拜托特拉维斯去做,他一会儿就会回来……您不如去院子里散散步怎么样?正好蔷薇开的很漂亮,我想您一定会满意的。」
奥蕾莉雅抬头看着奥斯卡。
她灰青色的双眼能够看到别人的过去。
所以她平静的微笑中也透露着一种与之相反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她的眼神透过大厅的玻璃门,指向外面通往庭院的道路。
「原来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请务必去看一看。」
平时他可能会对她强烈叮嘱的语气感到疑惑。
但奥斯卡只是坦率地点了点头,从玻璃门离开了大厅。阿尔斯刚想跟上,奥斯卡苦笑着阻止了他。
「我只是去庭院里看看,正好我不想看到那个男人的脸。我去转一圈就回来。」
「我明白了。请您小心。」
「我知道。」
轻轻挥了挥手,奥斯卡沿着一条小路走出去。
虽然在他国没有带随从,但他仍佩着阿卡西亚。没有什么值得不安。相反,当他真正看到蔷薇盛开的景色时,奥斯卡不由感到一阵赞叹。
法尔萨斯的中庭里也种有蔷薇,但最近两三年他都没去看过。那些蔷薇是缇娜夏最喜欢的。她经常亲自照顾它们,奥斯卡也曾因为她喜欢那些,所以用花瓣为她定做过一些香水。正因为自己会沉浸在这种回忆里,所以他总是无意识地避免看到蔷薇吧。
但就算不看中庭,城堡的各处仍留有许多她的身影,甚至就算没有那些,他也会不由想起她。比如当他看到年幼的儿子时——有时就会想象起没能和她一起生下的孩子的模样。
如果是女孩的话,应该会是个天生的魔女。
失去了这些,对于国家来说会否也是件幸运的事呢?
对于已然逝去的妻子的爱情正逐渐升华为平静的追忆,丧失的痛苦感也正逐渐化为沉淀下来的钝痛。
缇娜夏曾经自嘲地说过「最不容易磨损的感情就是复仇心。」那对于她的这份思念是否也正在磨损?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是让人觉得寂寞。
他想要相信她是绝对无法忘怀的自己的一部分。
奥斯卡在浓郁的蔷薇香气中沿着小路走去。他原以为马上就可以折返,没想到这条路却通向深处。他回头一看,大厅的那扇玻璃门已经被隐没在弯曲的道路远处。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去,但还是决定想往这片鲜艳盛开的蔷薇花丛中再走一些。
就这样走了一会儿,眼前展开一片空地。里面摆放着几把椅子,地上是青绿色的草坪。奥斯卡往前走了几步,想要坐在最中间那把椅子上,却不知从哪里传来小孩子的歌声。
「……」
「……千之……之苍……小手牵上大手……送到……」
断断续续听到的歌。
这是小女孩的声音。奥斯卡不由对微弱的声音的主人感到一些兴趣,把视线转向了歌声传来的方向。在蔷薇篱笆的对面可以看到一个孩子的影子。
她似乎还没有注意到奥斯卡。
「夜晚的黑暗——星辰的遥远——怜爱的孩子在怀中——」
她用天真的声音唱着歌。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旋律,奥斯卡歪了歪头。他绕过篱笆,找到那个正在采花的小孩子。
年纪大概是四五岁。拥有长长黑发的幼女穿着白色的礼裙,从她露出来的手臂上就能看得出她的皮肤像白瓷一样洁白。她正全神贯注地挑选花朵,或许是不小心碰到了花刺,她忽然收回了手,歌声也停了下来。
奥斯卡苦笑着向她打招呼。
「受伤了吗?」
大约是被突然的男声吓了一跳,她跳了一下回身看了过来。
摇曳的头发被阳光穿透,看起来显得像是深棕色。大大的眼镜一动不动地仰视着奥斯卡。
他们的目光相遇——有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凝视着他的那双眼睛,是深深的暗色。
她可爱而端正的容貌与他认识的一个人很相似。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的颜色,他从没在其他人的眼中见过这种颜色。
大概是觉得面前这个惊讶地盯着自己的男人很可疑,少女撅起嘴。
「你是谁?陌生人是不能进来这里的哦。」
她的语调拼命装出老成的样子。奥斯卡好不容易压下了惊讶的情绪,回答她。
「是奥蕾莉雅让我进来的。」
「奥蕾莉雅?那就没办法了。」
「是的,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菲斯特莉雅。」
奥斯卡发觉自己听到她的名字后有些沮丧,不由露出苦笑。
——不可能是她,年龄就不一样。
不管外表年龄怎么变化,她也不会用这种方式对待自己。
奥斯卡走近一步,摸了摸菲斯特莉雅的头。
「我是奥斯卡,请多关照。」
「嗯。」
「所以,你受伤了吗?」
「没事……我已经治好了。」
菲斯特莉雅说完便把右手伸给他看,小小的手指上的确没有任何伤痕。
看到这一点的奥斯卡瞪大了眼睛。
「怎么,你是魔法士吗?」
「我正在学习,因为不好好学习的话就会很危险。」
「是这样啊。」
「叔叔也是魔法士吧?你也有魔力。」
被叫成叔叔,奥斯卡不由笑出声。确实他已经三十岁了,在这么大的孩子看来的确是这样吧。他并没有生气,只是想要纠正一下误会。
「我虽然有魔力,但并不是魔法士,我不能使用魔法。」
「为什么?你偷懒了?」
「因为我有一把剑,所以就用剑了。」
他把腰间的阿卡西亚展示给她看,菲斯特莉雅的眼睛开始闪闪发光,她伸出小手。
「给我看看!我还没碰过真正的剑呢!」
「太危险了所以不行。」
「小气鬼!」
「随你说吧,不行就是不行。等你长大了再说。」
奥斯卡制止了想要飞扑过来的她,但好像她还是不肯放弃,开始在他身边转来转去。那副可爱的模样让他不由得露出笑容,他伸出手,想要抱起那个娇小的身体。
——正在这时,从奥斯卡的后方、空地的更深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菲斯特莉雅!你在哪?」
「母亲大人!」
清澈动听的声音。
无数次在梦中听过的声音。
像是细细的笛声般,又像是铃声般震动着空气的声音。
奥斯卡仿佛听到幻听似的呆愣在原地。
菲斯特莉雅向庭院的深处挥着手。
「母亲大人!这边!」
「真是的……怎么喊你也不回来,会让我担心的……咦?」
可能是注意到了奥斯卡,她的话戛然而止。
激烈的心跳让他握紧了拳头。
期待是否只会让人痛苦?
虽然这么觉得,但他还是想要期待。
他想看看声音的主人。
但他却担心如果就这么回过头,又会从梦中醒来。
他害怕失去希望。
至今为止他究竟迎来过多少沮丧的清晨?
即便如此,他也无法不回头。
他拖着快要颤抖的双脚,慢慢地将那个女人纳入视野。
比女儿还要黑得多的艳丽头发。
像是将黑夜封印其中的深邃的暗色双瞳。
只要见过一次就无法忘怀的,纤细的美貌。
站在那里的——正是五年前与他分别时的他的魔女。
这究竟是不是现实?
是否因为自己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期望,所以终于疯了?
奥斯卡的眼神像是钉在面前的女人身上似的看着她。
她睁大眼睛回望他,当那双暗色的眼睛看到他腰间的阿卡西亚,以及正准备触摸它的女儿时,她的脸色忽然一变。
「菲斯特莉雅!过来!」
「欸?」
「不许碰那把剑!」
她边喊着边编织起构成。瞬间将女儿转移到自己的怀中。她紧紧抱起女儿幼小的身体,瞪着奥斯卡。
「她还只是个孩子。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但请回吧。」
她的眼神就像是看着敌人。奥斯卡总算从自失中回过神来,开口说道。
「……缇娜夏?没错吧?」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雷吉乌斯传下来的吗?」
他好像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手在发抖。
奥斯卡向没有放松警戒的那个女人迈出一步。
「缇娜夏,是我啊。」
「别过来,再靠近的话我将视为敌对行为。」
「你不知道我吗?」
「你在说什么?我知道你,你是阿卡西亚的剑士吧。或许你想要扬名立万,但别这么贪得无厌。虽然她是魔女,但你伤害小孩也只会得到污名。」
缇娜夏左手抱着菲斯特莉雅,慢慢抬起了右手。
看到她的指尖亮起构成,奥斯卡反射性的拔出阿卡西亚。
她迅速击出光球。奥斯卡挥动王剑打灭那些只有威吓程度力量的光球。
他马上将视线移回去。
——但那里已经没有那名女子,也没有那个女孩的身影了。
是白日梦?奥斯卡摇了摇头。但他看向落在草坪上的篮子以及从中撒出来的蔷薇花瓣……久久的楞在原地。
「这是怎么回事!」
奥斯卡大喊着回到大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幸运的是大部分宾客都已经回去了,但他还是非常显眼。
与瞪大眼睛的奥斯卡形成对比,奥蕾莉雅深深地叹了口气。已经回到她身边的特拉维斯瞬间惊讶地咂舌。
「你……让他见到了是吧。」
「我只是让他去看看蔷薇。」
特拉维斯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因周围的视线将它咽了下去。他恶狠狠地耸了耸肩,把奥蕾莉雅、奥斯卡和阿尔斯带进了另一个没在使用的大厅。
房间深处有两张空着的宝座,魔族之王翘着脚坐在其中一个上,他豪不掩饰嫌麻烦的态度,说道。
「好了,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缇娜夏会在这里?」
听到奥斯卡冰冷的提问,阿尔斯哑然地张大了嘴。
奥蕾莉雅则闭上眼睛站在特拉维斯身旁。
一触即发的气氛充满了空荡荡的大厅。
特拉维斯放声大笑。
「五年前她快死的时候被我捡回来的。治好她的可是我哦?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听到他的嘲笑声,奥斯卡好不容易抑制住了涌起的愤怒。虽然仍旧瞪着对方,但他用缓和的声音说到。
「原来如此。谢谢你,帮了大忙。但为什么不让她回法尔萨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被各种重新做出来的原因,她大概有五十年左右的记忆完全消失了。所以就。」
「……五十年?」
虽然他已经有所预料,但听到这个回答的奥斯卡还是觉得眼前一黑。
那个看着可疑人物似的眼神。那种绝不会对他用的口吻,是她过去对非人或者敌人才会使用的。
与他相遇后一点点积累起的回忆已经不复存在于她心中。她完全不认识他。
所以在看见阿卡西亚后就开始提防他了。毕竟它是可以杀死魔女的剑。
「不对,还有。」
奥斯卡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于是深深呼吸了一下。
现在还不是失意的时候。他还有问题要问。
「那个孩子是缇娜夏的女儿吧?」
「长得超像的吧。人类还真是有意思。」
「几岁?」
「嗯——现在应该是四岁,再长大一些就是五岁了?」
特拉维斯向站在她身旁的奥蕾莉雅询问,她点了点头。奥斯卡则再次确认。
「她是我的孩子吧?」
自缇娜夏消失起已经过了五年多。如果分别的时候她就已经怀上了的话,时间正吻合。
「是嘛?我可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和别人好上哦。不过差点死掉的那家伙能好不容易活下来,也是多亏了肚子里的孩子在下意识地保护母亲的身体。那家伙那时候好像不太能使用自己的魔法。对了你知道吗?女性魔法士在怀孕后就会没法好好使用自己的魔力哦。」
「——啊?」
这句话让他想起曾经听到的妻子的声音。
『而且我最近魔法的状态不太好,搞不好控制不住。』
缇娜夏曾经这么说过,那还是奥斯卡在塔尔维加堡垒里时候的事。
她之后就状态不佳地去处理城内的瘴气,然后被侵蚀了。
那个时候她的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
一直想要的,与他的孩子。
「……我。」
在结痂之下,没有风干的感情开始粘稠地旋转,里面全都是对他自己的责骂声。
为什么没有察觉到。为什么没能保护她。她身上发生的那些,都是因为肚子里他的孩子。一直不知道这些的自己实在是太过愚蠢。他很生气,想要狠狠打自己一拳。奥斯卡双拳紧握,几乎要渗出血来。
但那些是自己的问题。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奥斯卡凝视着傲然坐在御座上的魔王。
「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厚意。但我还是要把她带回去,她是我的妻子。」
「不管是妻子还是孩子,你现在都已经有替代的了吧?把两个魔女带回去算是什么事?」
「没人能够替代她!」
恐怕他年幼的女儿也是魔女。
世界上初次诞生的,天生的魔女。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他早在迎娶王妃时就想明白了。
「不管是魔女还是别的什么,那个孩子就是法尔萨斯正统的王族。我会抚养她长大。」
「哼,随便你吧。不过你的这些话不用对我说。」
特拉维斯抬起下巴指了指入口处。奥斯卡回头时房门也正好缓缓打开。两位魔女正站在那里。
「特拉维斯,有什么事?」
缇娜夏看向坐在宝座上的特拉维斯以及站在他身边的奥蕾莉雅。
接着她的视线停留在奥斯卡和阿尔斯的身上,皱起了眉。菲斯特莉雅半抱着她的脚,在发现奥斯卡后眼睛闪闪发光。
缇娜夏用粗鲁的口气问道。
「怎么,特拉维斯你认识这个男人?」
「要说认识的确是认识的。说起来这家伙想要带走菲斯哦?怎么办?」
「……啊?你说什么?」
暗色的眼睛透着杀气。缇娜夏把女儿护在身后,走进大厅。
她的动作丝毫没有空隙,纤细的身体中开始凝聚魔力。
看到直接与奥斯卡敌对的魔女,奥蕾莉雅的脸色一变,发出制止的声音。
「缇娜夏大人,等一下!」
「闭嘴,奥蕾莉雅!」
听到特拉维斯严厉的声音,奥蕾莉雅向他投以反抗的目光。但最终她还是退后了一步,只是凝视着奥斯卡和他的妻子。
缇娜夏毫不隐藏目光中的威压感,睥睨奥斯卡。
「你是什么意思?刚才老实回去不好嘛。」
「缇娜夏,我要带那个孩子回家,还有你。」
「把我们带回去?是准备秀给别人看吗?」
菲斯特莉雅站在大厅的入口处,关上门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或许有些紧张吧,她呆站在门口内。
而特拉维斯则继续表面愉悦地煽动道。
「喂,缇娜夏。你之前不是说如果有正当的理由就可以杀了法尔萨斯国王吗?我倒是没什么所谓,但那个男人看起来不想退让哦?他反正也有继承人了,杀了也没关系。之后我会帮你蒙混过去的。」
「特拉维斯!」
「好的。」
奥蕾莉雅的悲鸣声与缇娜夏立刻的回答声重合在一起。
阿尔斯想要保护国王似的站在他面前,奥斯卡则让他退下。
缇娜夏的手中出现一把剑,她对身后的女儿说道。
「菲斯特莉雅,你先回房间去。」
「但是,母亲大人,那个人……」
「好了,听话。」
菲斯特莉雅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环顾四周,奥斯卡看到她求助的视线,向自己的女儿伸出手。
「菲斯特莉雅,过来,我是你父亲。」
「咦……?」
女儿的声音中能够感受到些许期待。
但她的母亲美丽的脸庞却扭曲起来。
「别对孩子说这种无聊的话,你要靠耍小聪明才能战斗吗?」
「你是我的王妃。我们谈谈,来吧,缇娜夏。」
「你认为我没有记忆就会相信这种鬼话?——那把剑的主人不可能娶魔女!」
锐利的声音如鞭子击打在空气中,奥斯卡屏住呼吸。
曾经她对他说过「如果你是这把剑的主人,可能迟早要杀了我才行。」
虽然奥斯卡否定了那句话,但现在的她却不可能记得那件事。阿卡西亚是能杀死魔法士,甚至杀死魔女的最强武器。
面对使用这把剑的天敌,最强的魔女默默计算着两人间的距离前进。
「缇娜夏,相信我,听我说。」
「可以……就让我听听你痛苦和哀求的声音吧。」
魔女间不容发地向前踏来。
或许同时使用了转移魔法,她的身体直接出现在奥斯卡怀中,他毫不犹豫地向后一跳。剑刃千钧一发得擦过他的下颚。他终于拔出阿卡西亚。
奥斯卡挥剑斩破从左右两侧袭来的空气之刃。随即把剑收回胸前,防住了从正面击来的火焰。
缇娜夏继续紧逼。
奥斯卡用剑腹接住以可怕的速度挥来的刀刃,继续扭动王剑想要把她的剑弹落,缇娜夏却自己松手扔掉了剑。
魔女转而开始编织构成。
但奥斯卡避开她的剑踏前一步,击碎了即将完成的构成。
「……!」
「缇娜夏,不要靠近他,这个男人很强的哦。」
如果是真正的厮杀,刚才那一刻就会分出胜负。
但缇娜夏却趁着奥斯卡犹豫的瞬间向后转移。迅速开始重新编织构成。
她做出以杀人为目的的强力构成。把它击向奥斯卡,四连击的攻击魔法显现而出。
将构成的核心藏在后方,力量的波浪蜂拥而至。奥斯卡以阿卡西亚为盾牌穿过了足以蒸发整个大厅的魔力波浪。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裂伤。左右两侧又有无数细小的电光瞄准了他的裂伤袭来。
——他全身发麻。
强行重新握住快要落下的王剑,奥斯卡破坏了产生那些波浪的构成核心。
双脚已经没有知觉了,手也无法好好活动。他快要摔倒了。
但巨大的火球已经迫近他眼前。
——自己会丧命于此吗?
这样的想法闪过他的脑海。
比什么都重要的妻子就在自己眼前的时候,被她亲手杀死?
「缇娜夏……」
他无法放弃这一切,只是凝视着她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跳进奥斯卡面前。
看上去像是黑色的头发,在火焰的照耀下闪耀着茶色的光芒。在还没来得及理解她是谁的时候,他就已经松开阿卡西亚,把那具小小的身体抱入怀中,背过身去想要从火焰中保护她。他闭上眼睛,紧紧抱住她柔软的身体。
但觉悟中的火焰却没有烧到他。
「——菲斯,别来添乱啊。」
声音里有股无聊的意味。
魔族之王于千钧一发之际张开防壁护住男人以及少女,耸了耸肩。
魔女愕然的站在原地。
「为,为什么……」
她眼中所见的,是突然插入两人之间的女儿,以及舍弃了王剑想要守护女儿的男人。
奥斯卡确认菲斯特莉雅没有受伤后,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他捡起阿卡西亚把它收回剑鞘。
他牵起仰视自己的女儿的小手,另一只手则伸向缇娜夏。
「回去吧,缇娜夏。就算你忘了,你也是我的妻子。」
「还敢撒这种明显的谎…………」
「如果你觉得我是说谎,那就让我证明给你看吧。你是毫无疑问的法尔萨斯王妃,而她是我的女儿。」
听到男人斩钉截铁的话语,缇娜夏只觉得困惑。
被特拉维斯救下来,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就已经有身孕了。她问了问,发现从自己最后有记忆的时候起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
这段时间里她实现了长年以来升华魔法湖的夙愿,还把自己的纯洁给了不知是谁的人,甚至怀上了孩子。对于救助了濒死的自己的旧识给出的这些说明,她也只得先点头认可。
随后她接受了他庇护不能使用魔法的她的要求,在奥蕾莉雅的宅邸里诞下了菲斯特莉雅。
她并不想知道自己孩子的生父是谁,从菲斯特莉雅的魔力量来看,恐怕她的父亲也是位相当强大的魔法士。但既然没有记忆,这也是没办法的。而且不管他是谁,这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能够毫无顾虑地养育魔女的人。
就算没有父亲,两人也十分幸福。她这样想着,度过了平稳的日子。
但突然间,可称为天敌的男人却出现在她面前,还说自己就是菲斯特莉雅的父亲。这太愚蠢了,她怎么也无法接受。
缇娜夏用力摇了摇头。
「菲斯特莉雅……过来。」
「但是母亲大人,这个人是父亲……」
「好了,过来吧。」
「但是……」
「我们不会再吵架了,过来。」
缇娜夏反复说道,菲斯特莉雅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与母亲一样颜色的双眼略显不舍地仰视那个男人。她用力回握他牵着的手,然后轻轻地放开。
随后菲斯特莉雅便垂着头回到母亲身边。
奥斯卡虽然很想追上边回头边离开自己的女儿,但还是握紧拳头忍住了。
如果这时再使用什么强硬的做法,只会继续增加缇娜夏的敌意。她毕竟是正式的法尔萨斯王妃。不用着急,有很多手段可以证明这一点。
奥斯卡略显焦急地注视着相拥的母子,开口说道。
「我会再来的。下次会好好证明给你看。等到那个时候吧。」
缇娜夏没有回答,她抱着女儿,背对他无声的消失了。
特拉维斯的声音随即响起。
「随你怎么挣扎吧。因为奥蕾莉雅多管闲事,契约也就无效了。但我已经知道了哦?存于不同时间流动下的两个人想要一起生活这种事,终究不过是一种欺瞒。这是你的做法已经告诉我的。」
他这段揶揄的话语针对的就是奥斯卡。
想要探寻他的真意,奥斯卡看向御座。
但特拉维斯的身影也已经消失,那里只留下了空荡荡的宝座。
※
那天,奥斯卡在回到法尔萨斯后便把重臣们和斯塔西娅聚在一个房间里,向讶异的他们开口说道。
「我在冈杜那见到了缇娜夏。」
「啊啊!?」
惊愕的叫声重叠在一起,阿尔斯在众人的视线中点了点头。
「确实是缇娜夏大人。她的模样和五年前一样,可能是又停止了肉体的成长,还有……」
「她有个女儿,好像现在四岁。」
「哎?缇娜夏大人的……」
「是的,应该是我的女儿。」
一个接一个蹦出来的消息让全所有人惊愕不已。斯塔西娅鸢色的眼睛睁到了极限。
「那么,现在缇娜夏大人……」
「还在冈杜那,失踪那时好像失去了五十年左右的记忆。」
「五十年……」
这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对普通人来说约代表其大部分人生。而这段时间中也包含了她身为王妃在法尔萨斯生活的短暂岁月。
听到不知是谁发出的叹息声,奥斯卡翘起腿不愉快的说道。
「我的做法顺序上有些不太对,已经完全被她警戒了。那个魔族男人还火上浇油……差点被缇娜夏杀了。」
「唔哇……」
杜安不禁提高了声音,他们都很清楚曾经的王妃拥有多大的力量。也只有王做她的对手才有可能活着回来。
在困惑的一群人中,奥斯卡仰起头,他的视线前方正是不知何时站起的斯塔西娅。
「——陛下,有件事想拜托您。」
她的声音拥有自己的内核,以及完全不愿意让步的意志。
斯塔西娅成为侧妃之后从来不曾自提过任何关于自己的请求。「为王生下孩子,你还有什么其他愿望吗?」,即时被这么问时,她也只是回答「没有。」。实际上,自从生下威尔之后,她就不再侍候在王身边,而是把时间花在照顾王子和自己的学习上。
这样的她第一次说出自己的愿望。
「请您把缇娜夏大人带回这座城堡。我还想再同她聊聊天。」
「斯塔西娅。」
「陛下应该也不会就此放弃吧。就算她失去了记忆,也请您务必再给我一次这样的机会。如果您想要回报我至今为止的忠诚的话……请务必聆听我的愿望。」
看她说的这么断然,奥斯卡回过神来后不由露出苦笑。
他很羡慕她的坚强。这种毫不迷茫的态度的确支撑着他。
她正在命令主君,让他抓住那只曾经滑落的手。
奥斯卡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都被缇娜夏那么讨厌了,要是连你都嫌弃我的话,孩子们恐怕都要惊呆了吧。」
听到他的话,周围的气氛缓和下来。
法尔萨斯宫廷早就习惯了这种麻烦事。他们都认为只要奥斯卡有那个意思,就一定能解决它。毕竟原本身为塔之魔女的王妃,在一开始也顽固地拒绝着他的求婚。
——然而,在这种温暖的氛围之中,突然落下了一阵冰冷的声音。
「你还是放弃吧。」
那是久违听见的魔女的声音。奥斯卡抬起头,看向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女人。
「露克芮札。」
「有人想要抢走自己孩子的话,母亲可是会不择手段的。」
封闭之森的魔女——自缇娜夏消失后,就不曾出现过的另一位魔女正站在那里。她的身边站着精灵中的一人——卡尔——他手中拿着一捧小花束。
两人缓缓地落到地面,站在窗边。卡尔把手中的蔷薇花束递给奥斯卡。
「这是菲斯让我交给你的。」
「菲斯特莉雅?」
「是的,我现在的主人是菲斯。虽然她没有当着母亲的面说出口,但她应该很想见自己的父亲。你的出现让她很开心。」
「……是吗?谢谢。」
奥斯卡想起了女儿可爱的笑容,怀着随之涌出的感慨看着花束。
大概是她亲手摘掉的吧,雪白的蔷薇上一根刺都没有。
看到一脸怜爱的表情望着花束的国王,露克芮札却嗤之以鼻。
「亏你还有脸摆出一副父亲的样子。我就是专门来看看你准备怎么说的。」
「……你知道缇娜夏还活着吗?」
「当然。菲斯特莉雅就是我接生的。」
「为什么瞒着我?」
听到他渗着怒意的问题,露克芮札与卡尔互相看了一眼。过了一会,露克芮札叹了口气,低头看向斯塔西娅。
「你就是法尔萨斯的王妃?」
「不,我是侧妃,是陛下的臣子。」
「哦,随便了。你能离开一下吗?」
被点名提出要求,斯塔西娅瞪大了眼睛。但她马上毅然反问。
「为什么?有什么我不方便听的内容吗?」
「倒也没什么不方便,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你听了也只会觉得不愉快而已。」
「那就没关系,请说吧。」
听到她的即刻回答,两人再次互看了一下。
卡尔很快大笑起来,露克芮札则面露苦意地挠了挠头。
「啊—算了—!那我就说了!在我们知道特拉维斯救了缇娜夏,而缇娜夏的记忆又消失的时候,我们就准备通知法尔萨斯……但这时,特拉维斯对我、精灵还有奥蕾莉雅提出了一个契约!」
「契约?」
「是的。对于魔女来说,直到临盆的这段时间,以及产后的半年里,都是无法好好使用魔力的虚弱时期。之前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缇娜夏差点就死了。所以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回到法尔萨斯,岂不是会很容易又被别人盯上?所以他提出利用这个机会当做她真的死了,好让她安心生下孩子。」
「……是这么回事?」
确实,如果知道魔女变弱了,想要杀死魔女的人、想要危害法尔萨斯的人,以及不希望法尔萨斯继承魔女血脉的人就会开始暗中活动。虽然他很想说自己能够在那些情况下保护住她,但事实上他已经失败了一次。
考虑到这些,在力量恢复前把缇娜夏隐匿起来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那为什么一直瞒到现在?产后期早就过去了吧?」
「契约的内容还没说呢!那个男人提出的条件,就是在那个孩子恢复记忆或者恢复力量之前,只要你没有迎娶其他女人,就会让那个孩子回到法尔萨斯。其实最多也就是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对吧?所以我们接受了那个条件。因为我觉得这件事连赌都不用赌。但至于结果如何……我想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吧?」
斯塔西娅双眼圆睁。
王妃失踪之后大约过了一年,她就被迎为侧妃。
她不知道那时与魔族之王的契约中规定的时间相比差了多久,但就算知道也没什么意义。就算只是一天,差了就是差了。
于是王妃没有被送回法尔萨斯。赌输了的她们则不得不被封口。
「……是这样啊……」
王的声音很僵硬。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再次放开了妻子的手。
沉默至今的拉扎尔颤抖着起身。
「但,但是,这也是缇娜夏大人自己要求的。如果过了一年陛下还没有行动的话,就把自己的话转达给他……」
「拉扎尔。」
在奥斯卡的制之下,发小咽下了后面的话。他默默地行了一礼重新坐下。
某个人发出一阵深深的叹息。
像是觉得沉默的众人有些可怜,卡尔张开双手说到。
「怎么说好呢,这也是没办法的。我们其实希望你能怀疑到我们并没有回来这一点。如果小姐死了的话,根据契约精灵就会回到法尔萨斯。」
「……我以为是因为没有继承她的血脉的孩子,所以你们才没有回来。」
「我就猜你会这么想。但如果小姐死了,又没有孩子的话,下一任主人就应该是你。依你的魔力量,役使两位精灵应该没问题的。现在只有我被菲斯继承了,剩下的人都还是小姐的精灵。」
他不知道这些,也没能察觉到。他总是觉得与魔法相关的事情都是妻子的领域,所以的确没有好好确认与精灵契约相关的事宜。沉重的事实让奥斯卡沉默不语。
——只是齿轮的咬合稍微偏差了一点,就带来了巨大的不同。
挥之不去的后悔涌上心头。但奥斯卡没有把它说出口,会对不起斯塔西娅。即时知道这一切的现在,他也并未后悔迎娶斯塔西娅这件事。她的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地很好。
露克芮札有气无力地对无言的奥斯卡说道。
「王族就是这一点不行。虽然我也觉得那个孩子如果有记忆的话并不会责怪你,反而会夸奖你。但如果你不是王,应该就不会变成这样,不是吗?」
奥斯卡没有回答。
「所以请你放弃那个孩子吧。菲斯特莉雅好像很亲你,所以可能会来法尔萨斯,但那个孩子不行。只要女儿能回来的话,也算不错了吧?」
「不行。」
「差劲。这个国家已经没有那个孩子的居所了。」
「她的居所就在我身边。」
「这种梦话还是死了再说吧!」
突然的骂声回响在房间里。
重臣们反射性地缩了缩脖子。
露克芮札或许是忍到了极限,美丽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盯着奥斯卡。
「是你!杀了那个孩子的!还放开了她的手!现在还说这种漂亮话!那个时候谁来保护无法使用魔法的她啊!?」
——命运的分歧点在很久以前就被埋下。
大国之王,以及长久以来被避忌的魔女。
那样的两人原本应该是互不相容的存在,绝非可以一起生活的人。
但他一直任性地将这些事推开。他通过向她表明自己仍旧可以是一个称职的王,依着自己的任性娶了她。
所以,如果他不是王族,只是一个普通人对话,就可以思念着妻子度过一生。或者即使他是王,只要是个更软弱的王,也许就不会迎娶侧妃,一直哭泣下去。
但奥斯卡并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种。
他会因丧失而伤痛,也会非常后悔,但他不会让别人看到这些。
他任性地借着与妻子之间的约定花掉了一年的时间,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责任和义务之中。
——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并不是谁的错。
所以,在脸色苍白的臣子们的包围中,奥斯卡一人抬起头。
「你说得对。这都是我的选择。但是现在还不算迟。那家伙还活着。就算记忆不会恢复,只要在重新积累就好了,不是吗?」
「……重新积累?我觉得你现在的印象已经差到极点了哦?」
「那也没关系。只有这些问题简直算便宜我了。」
「这种男人真令人厌恶。缠人。」
「如你所说。」
琥珀色眼睛与蓝色眼睛之间视线相撞。露克芮札在互瞪中先撇开了视线,她「哎—」地说了一声,背过身去。
「那就随便你吧?就算被她撕开肚子杀了我也管不了。」
魔女丢下这样一句话消失了。留下的精灵很有人类感觉地耸了耸肩。
「嘛,就是这样。因为有菲斯的许可,所以只有我会回应你的声音。」
「我知道了,抱歉。」
「这也是契约的一部分,人类还真是辛苦。」
这么说完,卡尔也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拉扎尔像是顾虑着向一动不动的王,对他说到。
「陛下……那个……」
「没事,别放在心上。」
曾经有过一次与缇娜夏分离的时候。
她为了清算自己的过去,孤身一人跑去了敌人身边。但即便在那时,她也一直没有改变。再会的时候还被她挖苦道「你真是个笨蛋。」
这次又会怎样。她仍旧是她吗?他想起了相遇不久时,肯定地说着「魔女绝不可能嫁给阿卡西亚的主人」的那个美丽模样。
「……没问题。」
奥斯卡闭上眼睛。
这不是绝望,不如说是希望。
因为他曾以为无论怎么焦虑也无法再度碰触到的她,确实还活着。
※
王宫深处的房间里,只有淡淡的烛光照亮昏暗的室内。
窗户将夜晚拦在外面,反射着微弱的烛光,像是镜子一样映出了一个男人美丽的脸庞。
男人一动不动地看向窗外,年轻女人的声音零落在他背上。
「你打算做什么!?为什么让那两个人互相厮杀!」
「魔女和阿卡西亚的剑士原本就应该是敌人。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吧。」
「那两个人是夫妻!他们还有孩子!」
「但没有记忆。男人也还有另外的妻子。那个时候我就说过吧?不管多么深刻的爱情,人类这种东西转眼就能遗忘。」
他淡然的话语让奥蕾莉雅感到一阵晕眩般的焦躁感。已经成为女王的她用力摇了摇头。
「那也没办法啊!国王有义务让血脉流传下去!」
「是的,所以你也一样。」
男人忽地回头看向她。非人的美貌中有一股冰冷的氛围。他走近奥蕾莉雅,抓起她的下巴向上抬。
男人不会变老,但周围的人都以为这是因为他是强力的魔法士,所以并不觉得奇怪。现在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相比十年前更让人觉得像是一副美丽的画。
奥蕾莉雅直直地盯着男人。
「……你想说什么?」
「你不明白吗?你也要和别的男人生下孩子才行。上位魔族是无法生子的。」
「特拉维斯……」
她并不想要王位,是他擅自把她推上这个位置。
——但既然已经坐上这个位置,责任也随之产生。
奥蕾莉雅心中涌起一股让她想哭的热度,这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悲伤?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并不清楚。
她只是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个从孩提时代就一直与她在一起的男人。
「如果只是想要考验我,就别把那两个人卷进来啊……」
「他们是特别的,就算真的被杀,只要死后就会想起来。他们已经变质了。」
「这是什么意思?」
特拉维斯无言的放开手,背对奥蕾莉雅。感觉到他即将离开,她大声喊道。
「我绝不会背叛你!给我看好了!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但男人没有回头,也没有推门,就这样原地消失了。被一个人留下的女王咬紧嘴唇。
「……不会背叛……绝对……」
她的嘟囔声失去听众,缓缓融入了黑暗的房间里,为没有月亮的夜晚添加了一丝悲伤的色彩。
奥蕾莉雅垂下头,漏出一声呜咽似的声音。
※
冈杜那城的中庭里,缇娜夏正抱着胳膊呆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他双手举起表示自己没有敌意,王剑则是交给了站在缇娜夏身边的精灵。
「发生那么多事还敢第二天就过来,你是傻吗?从雷格那里继承来的?」
「别这么说嘛。我不是来打架的。」
「我倒想杀了你。但菲斯特莉雅……」
这么说着,她看向脚下,年幼的女儿正用期待与胆怯的眼神看着他。
缇娜夏仰天叹息。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冈杜那王宫的中庭。奥斯卡只带了雷纳特及拉扎尔,而缇娜夏则带着女儿以及女儿的精灵一起迎接突然的访客。
魔女毫不掩饰眼神中的险意,瞪着奥斯卡。
「好了,你有什么事?」
「首先是这个。」
奥斯卡从怀中拿出一个略宽的银色手镯,给缇娜夏看了看。她用毫无感情的目光看着它。王打开手镯,又再次将它合上。
「我先说明一下,这是法尔萨斯传承下来的封饰具,只要碰到它就会无法编织构成。」
「哦?」
「然后,只有法尔萨斯王族才能够打开它,要试试看吗?」
奥斯卡递出封饰具,菲斯特莉雅看了看母亲,缇娜夏无言地点点头。
在母亲的同意下,少女小心翼翼地靠近父亲,拿起封饰具。她略带不可思议的表情将手镯在手中转了转。——手镯无声地打开。
一直在主君身后默默看着的拉扎尔轻轻呼了口气。这就证明了菲斯特莉雅毫无疑问是奥斯卡的孩子。
与喜形于色的女儿相反,母亲却面无表情地保持着冷淡。
奥斯卡苦笑道。
「你也试试?身为正妃的你也接受了阿卡西亚的契约,所以可以打开。」
「没必要。我不想碰它。也可能谁碰都会打开。」
「说的也是。」
奥斯卡点了点头,从菲斯特莉雅手中接过手镯。把它交给身后的雷纳特。
感受到缇娜夏的视线,他深深行了一礼。
「久疏问候,能够再次见到女王陛下,我无比荣幸。」
「这个男人虽然名义上是法尔萨斯的魔法士,但实际是侍奉你的魔法士。其实还有一个人,但你走了以后就离开了。」
听到男人的介绍,缇娜夏讥讽地笑了笑,对雷纳特说到。
「所以,如果有我的命令,你会杀了这个男人吗?」
「只要您真的如此希望。」
「这种话请在我不在的时候再说。」
缇娜夏无视了苦笑的奥斯卡。但手镯在雷纳特手中仍旧保持紧闭。他把它递给塞扎尔,接着从怀中拿出几封信。行礼后将它们交给缇娜夏。
「这是城堡里的诸位想要给您的信。」
「这是什么?这个男人的某种手段?」
「与我无关,我也是刚知道。都是谁写的?」
「与你无关,那就不必告诉你。」
缇娜夏轻描淡写地说完,就让那几封信消失了。拉扎尔在一旁注视着他们的对话,但他手中的手镯仍没有打开。
奥斯卡从他那里接过手镯晃了晃。
「我也不认为这样就能得到你信任。如果你想看其他记录的话,要多少都有。」
「我没兴趣。」
缇娜夏干脆地背过身去。菲斯特莉雅则消沉地喊了神「母亲大人……」
缇娜夏头也不回地对女儿说道。
「菲斯特莉雅,不要玩的太晚了,还有绝对不许离开卡尔。」
「嗯,嗯!」
听到回应,她的母亲便离开了。法尔萨斯三人愣在原地,卡尔则对他们苦笑道。
「小姐也已经知道自己是法尔萨斯王妃了。毕竟这种事情的真伪只要一调查就会明白。而且自从契约无效后,问问我们就会有答案。」
「她已经知道了吗!」
所以她才会把菲斯特莉雅留下,奥斯卡总算理解。
他将视线投向脚边的女儿,弯下腰将她小小的身体抱了起来。
菲斯特莉雅露出和母亲很像的笑容。他贴近她小小的柔软脸颊,闻到一股淡淡的蔷薇香味。奥斯卡像是对待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但又紧紧地抱住了女儿。
——心中很热。
真是绕了很远的路。
但还是来到这个小小生命的身边。
菲斯特莉雅眯起眼睛楼主父亲的脖子,用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细语。
「你真的是我父亲?」
「是的……一直以来对不起。」
「不……」
少女垂下长长的睫毛,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睫毛上滴落。
坐在中庭里的长椅上,奥斯卡把哭累睡着的女儿放在膝上,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他抬头看向精灵卡尔,向他提出一个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如果她已经知道自己是王妃,为什么还会那副样子?」
「因为讨厌你?」
「…………」
直言不讳的意见让奥斯卡有些沮丧。但他看着女儿的睡脸,重新振作精神笑道。
「嘛也好,就慢慢地攻略她吧。」
「我觉得放弃会轻松一些。」
「不要。」
「你真的很缠人啊……」
卡尔将保管的阿卡西亚还给奥斯卡,他将其收回剑鞘。
双手空着的卡尔张开手说到。
「就算小姐的记忆恢复了,你觉得依她的性格,事到如今还会回到你身边去吗?你已经有别的女人和继承人了吧。」
奥斯卡沉默不语。
——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虽然以前的缇娜夏一直建议他娶个侧妃,但那也是她以法尔萨斯正妃的身份一直留在法尔萨斯的前提下的。对于把身为魔女的自己纳入王室,她原本就表现出强烈的抵抗。在已经拥有普通人侧妃的现在,她很可能不会再愿意回到城里。
「……或许不会回来吧。」
「对吧?也不都是谁的错。我认为小姐自己也有责任,只是不巧而已。但既然已经这样,也无法可想吧?时间是不会倒退的。我觉得还是让现在的身边人获得幸福比较重要。」
他指的应该是斯塔西娅和他的儿子威尔,以及法尔萨斯的人民们吧。或许其中也包含了菲斯特莉雅,但肯定不包括缇娜夏。因为那个他最希望能够获得幸福的人,已经完全不在他的身边了。
但是,即便如此——
「那家伙的存在是无可替代的。」
他无法放弃她也是事实。会被说成缠人,或者不肯放手也没办法。比起一个爱着他但是死了的她,还是讨厌他但是活着的她更好。
这是当然的,根本不需犹豫。
所以他还是想伸出手,无论被甩开还是被拒绝他都想继续伸出手。为此,他愿意花费自己所拥有的全部的私人的那一部分。毕竟原本那些东西在她死时就应该消失了。
听到奥斯卡的话,精灵轻笑了一声。
「如果你想这么做,那就随你吧。」
卡尔伸出手,把睡得很熟的菲斯特莉雅抱进自己的臂弯。
「抱歉,太晚的话小姐会生气的。还有米拉已经被你气疯了,所以看到她的时候千万不要靠近。」
「……我想也是。」
从露克芮札的样子来看,他很容易预测到为缇娜夏所倾倒的那位精灵会有什么反应。其实连雷纳特也是,他虽然能理解奥斯卡的立场和职责所以没有多说什么,但如果要说真心话,他很可能会谴责国王的选择。奥斯卡苦笑着站起身。
「真是的……看来根本没人站在我这边啊。」
「也不完全是那样,我觉得如果你能顺利成功的话也是件好事,这里的女王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菲斯特莉雅肯定也希望如此。
奥斯卡从怀中拿出另一个并非封饰具的手镯。用白金制作的小手镯上用细致的工艺雕刻着法尔萨斯王室的纹章。王将它戴在睡着的女儿的手腕上,视线望向她可爱的睡脸。
「总之先努力一下吧。反正最初向她求婚的时候后也总是被拒绝。」
「好,你加油吧。」
精灵随声附和着消失了。
——现在尽全力也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吧。
但奥斯卡相信,总有一天抱着菲斯特莉雅回家的那个人一定会是自己。相信着那样的日子一定会到来,奥斯卡离开了冈杜那。
※
约哈格在冈杜那的王宫中朝着中庭快步走着。
身为这个国家的年轻贵族之一,他怀着某种目的朝着拥有蔷薇园的广场走去。
——为了和一个女人相见。
与她相遇的时候,刚刚即位的女王还仍是他的姻亲。约哈格她的宅邸的院子里,看到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在散步。
那个情景简直如画一般,让他一见钟情。
既然有孩子,肯定也有丈夫。但她的丈夫却不在宅邸中,她只是独自在那里抚养孩子。不知第几次见到她时他终于下定决心提出问题,她只是笑着说「我没有丈夫」,报上了本名。
但约哈格却被那个名字吓了一跳。
她不可能没有丈夫。她只是失去了记忆。
但如果她的记忆不会恢复的话——
他觉得自己没有告诉她真相的做法是不对的。
但同时,他也已经爱上了身为法尔萨斯王妃的魔女。
不过他并不知道此事被特拉维斯故意放过。就像是走钢丝一样,他持续地见着这位让他心焦的女子。
已经看到蔷薇园了。她正在中庭的长椅子上看书,注意到约哈格,她抬起头来。
「好久不见,今天有公事?」
「我是来见你的。」
对于他直白的心思,缇娜夏只是略微露出微笑。约哈格理所当然似的坐在她旁边。
「听说你从宅邸搬到城堡里来的时候我很吃惊。」
「我也不太想来,是奥蕾莉雅推荐的。不过我想差不多该离开这里了。」
「欸!?」
「我本就不是冈杜那人,菲斯特莉雅也长大了。一直在这里打扰奥蕾莉雅也不太好。」
「你要回法尔萨斯吗?」
听到他慌张的话语,缇娜夏睁大了眼睛。看到她的表情,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并没有恢复记忆。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看到他有些焦急,缇娜夏苦笑道。
「难道你也知道?我没有记忆时发生的那些事。」
「嗯,是的……很抱歉我一直瞒着你。」
「没关系。应该是特拉维斯给你的压力吧。再说既然我自己没有记忆,知道那些事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我也不打算回法尔萨斯。我在那个国家生活的记忆,只有以前的那次。」
「是吗……」
他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但问题并没有解决,虽然不知道她离开后想要去哪里,但也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约哈格犹豫了一下,但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握住了她拿着书的手。
「那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来我的宅邸?」
「欸?」
「空房间还有很多,对菲斯特莉雅小姐的教育也可以请老师,我可以做好准备,绝不会让她过上有任何不自由的生活。」
「不,但是……」
「这个距离也更方便你帮助陛下,我想应该不是坏事。」
对于男人的请求,缇娜夏露出了困扰的微笑。
——被奥蕾莉雅她们庇护的这段时间,作为交换她也将政治和军事相关的知识教给了奥蕾莉雅,有时也会帮助她的工作,以及解决一些魔法相关的纠纷。
虽然约哈格可能指的就是这件事,但奥蕾莉雅已经得到了充分地成长,也不再需要缇娜夏的帮助了。她今后应该可以作为女王统治好这个国家吧。
缇娜夏正想委婉地拒绝约哈格的好意,但却正好感受到新出现的人类起息,不由皱起了眉头。很快便传来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你以为自己在追求谁的王妃?把手松开。」
约哈格看见声音的主人差点跳了起来。
她原本的丈夫,也就是法尔萨斯国王正一脸不高兴地站在那里。他不由得放开她的手站起身。
但缇娜夏却用完全不像在和丈夫说话的冷淡声音回复男人。
「你怎么又来了,好好工作。」
「我有好好工作。」
「你找菲斯的话,她已经出去了。」
「我知道,和卡尔到海边去了吧?我也被邀请一起过去了,但我捡了一个半透明的搞不太懂的什么生物给她玩,结果被她嫌弃了,就先回来了。」
「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很少见嘛,我还以为她会开心的。」
缇娜夏深深地叹了口气,奥斯卡则趁机用力一瞥约哈格。
「我是来见我妻子的,退下吧。」
约哈格不由得看向缇娜夏,她抱歉地耸了耸肩。
「抱歉了,下次再见。」
「我,我知道了。」
奥斯卡目送着慌慌张张离去的男子,嘴唇一撇。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真是一点也不能疏忽。」
「你没什么可疏忽的,安心吧。」
「我在你心中的印象是不是都沉到地面以下了……」
「如果有那个自觉,就多自重一些。」
缇娜夏继续看起书,头都不抬得说道。
——自从他出现之后,每隔两三天就会来拜访她或者女儿一次。即使问「你是有多闲啊?」,他也只会回答「我一点也不闲。」。说实话她已经烦到懒得继续和他打交道了。
奥斯卡坐在她正对面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虽然缇娜夏无视了他这种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自己的情况,但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
「好烦人!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又拉开年龄差了。」
「年龄差不可能会变化吧。」
「我指外表。我二十岁的时候你看起来还是十六岁,后来你因为让身体成长了,变得和我看起来差不多大……现在又看上去比我小了一些。」
「产后期结束后我就停止了成长。因为不想被身体的周期所困扰。」
「是这样啊。」
总觉得只是和他说话也有种烦躁的感觉。缇娜夏好不容易忍住了合上书向他扔去的冲动。转而用让人为之颤抖的威压眼神看向那个男人。
「虽然很感谢你愿意陪菲斯特莉雅,但你没有因此忽略自己的儿子吧。」
「啊,没问题的。我也有好好看着他。那个年纪的孩子差个一岁就会有很大变化的。」
「那就好,那就多在意一些夫人吧。」
「你是在意我的侧妃吗?」
「为什么我要在意完全不喜欢的男人的事?我真想把你的脑袋打开看看。」
男人虽然保持了笑容,但仍显得有些萎靡。缇娜夏饶有兴趣地看着这样的他。
——他是娶了侧妃之后,才知道自己在冈杜那这件事的。
问一问精灵便能了解那些,从法尔萨斯的那位魔法士那里收到的三封信里也这么写着。
三封信都是缇娜夏不认识的人寄来的。
一封来自于一名女宫廷魔法士,她在信中不断为五年前的事件中没能保护缇娜夏而道歉。另一封来自于同样身为宫廷魔法士的一位男士,里面微妙地整齐罗列了那时起的时间线及事件,并且附上了自己因曾经的缇娜夏的命令而行动的事情的报告书。
最后一封则是来自于那位侧妃……上面写着「想要见见您。」
而「即便没有记忆也没关系」这一句话则是三封信中共通的一点。因为显得太过巧合,她差点觉得这是奥斯卡的什么手段。
但也多亏于此,她大致明白了法尔萨斯的情况。她对于那位侧妃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想法。虽然露克芮札她们都非常愤怒的说「明明是自己纠缠不休才娶到手的,那种做法太不负责任了。」,但她却不这么认为。所谓王,就是个公共人物。不如说如果他明明拥有王的立场,却还拘泥于已然失却的妻子而不断拒绝诞下后代的话,再考虑到没有记忆这一点,她对他的评价绝对会落到最最底层吧。
不过,就算扣除这些事,她也总觉得自己很讨厌奥斯卡。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或许只是因为他那副很了解自己的样子让她很生气。
「缇娜夏,要不要来法尔萨斯?」
「不去。」
这都是什么话,缇娜夏立刻回答,却让奥斯卡笑了出来。她有点搞不清楚到底什么会让这个男人觉得有趣,什么才会让他觉得受伤。但她清楚他脸皮很厚。
「菲斯特莉雅说她想来哦。」
「我想也是,我听她说了。只要你好好照顾她就行。我也正好想要离开这个国家了。」
「你愿意来?」
「只有女儿,我不去。」
听到缇娜夏这么说,奥斯卡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可以吗?我还以为你肯定会拒绝的。」
「只要她愿意,我并不会阻止她。孩提时代还是应该被人所爱的度过比较好。」
只要能实现,还是那样更好。缇娜夏是这么认为的。
生来拥有过多魔力的孩子往往会度过一个扭曲的童年。如果菲斯特莉雅只是和身为魔女的母亲两人一起生活,就很难避免某种扭曲。
但如果是法尔萨斯公主就另当别论。
天生的魔女,其中既有绝望,也有希望。
至今为止所有的魔女都是后天成为魔女的,与她们经历过的激变人生相比,对菲斯特莉雅来说,无论是父母还是她周围的人,都可以塑造出能接受她这种存在的环境。
能够在被多数人承认自己存在的环境中成长,只要有这种可能性,就一定好得多。
但奥斯卡却微微皱眉地看向她。
「但这样的话你就只有一个人了。」
「那也没关系。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你错了。」
听到他的否定,缇娜夏皱起眉头。
他直视自己的妻子,像是在对孩子说话一样说道。
「如果你讨厌我也没关系。但不要主动让自己成为一个人。好不容易从过去的责任中解放,你已经没必要再选择远离别人的生活方式了。」
缇娜夏睁大了暗色的眼睛。
据说是自己丈夫的这个男人,很清楚她为什么会成为魔女,又是为了什么而活过了悠久的时间,也清楚她已经失去了那个目标。
身为他妻子的那个魔女,肯定已经很好地跨越了那种转换。但现在的自己却没有那份记忆。面对已然失却目标的状况,她找不到新的生活方式。
尽管如此,在她怀着菲斯特莉雅,又逐渐把她养大的这段日子里,她还是全身心投入了那些事。
然而……如果接下来要放开女儿的话,她完全不知道今后的自己要做些什么。
无论是继续努力消化这些难以下咽的东西,还是缓缓地继续陷入这种泥潭,都是孤独的。
所以这个男人想要阻止这些,他真的了解缇娜夏。
「你……」
缇娜夏想要开口,但最终还是咽下了那些话。
她回望男人的眼睛。
那是太阳刚刚落下时,明亮的夜空的颜色。
那是一双既不受光明也不受黑暗支配的,封闭着真正的天空的眼睛。
她还挺喜欢那个颜色的。虽然绝不会说出口,但她觉得很漂亮。
这段时间里他们只是互相凝视对方。
无言中流淌着的感情,并不是什么可以相互分享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传达到。
真正的事物,是无法带出自己之外的。
所以,就如同自己心中的记忆一样,他的那个妻子终究是死了的。
但她觉得这样就好。魔女成为王妃这种事,就应该只出现在童话故事中。
缇娜夏回顾着自己一路走来的扭曲人生,露出微笑。
奥斯卡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他会露出如此寂寞的表情?她不明白。
王缓缓起身。
「缇娜夏,对不起。」
这句话是他临别时总会提起的话。虽然不知道个中原因,但他总是在离开时向她道歉。
「我没有让你道歉的理由。非要说的话还是希望你干脆别来了。」
「这个要求没得商量。我想见你。」
「我不想。」
看着男人苦笑着背过身,缇娜夏对他说道。
「还有别老是对菲斯特莉雅灌输各种事情,每天晚上都要听她说那些不想听的事,我很为难。」
「女儿问我那些事我很高兴,而且我没说假话。」
「过于主观的内容比假话更糟。」
「我会留意的。」
男子挥了挥手离开。他应该会使用冈杜那的转移阵回去。
缇娜夏的眼神望向着他匀称的身躯以及明显习惯战斗的脚步。
——自己真的曾经站在他身边吗?
什么也想不起来。
什么都感受不到。
但心不在焉地思考着的缇娜夏却没有发觉。
在男人的背影完全消失之前,她的眼神一直追寻着他。
这天晚上,躺在床上的菲斯特莉雅把白天在海边的事情告诉了陪她一起睡觉的母亲。
缇娜夏一开始还笑着听女儿讲的话,但当她发现话题的内容逐渐变成法尔萨斯的过去时,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皱眉的冲动。
对母亲的内心毫无察觉的菲斯特莉雅双眼闪闪发光。
「还有哦,听说穿着婚纱的妈妈超级漂亮的!真好啊,我也想看看。」
「你长大了也要穿的。」
「那个不是还要等很久嘛。我想看妈妈穿婚纱的样子!如果没有记忆的话,再结一次婚就好了吧?」
「不,一点也不好……是你父亲让你这么说的吗?」
看穿了她的质问声只是让女儿露出了略显惊讶的表情。缇娜夏苦笑着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如果你想去法尔萨斯就去吧。那是个很繁荣、很美丽的国家。还能学到很多东西。」
「妈妈呢?你不去吗?」
「我不是法尔萨斯人,但你的确继承了法尔萨斯的血脉。」
虽然母亲的声音很温柔,菲斯特莉雅却总觉得在其中感到一些难以接受的东西,继续问道。
「但大家本来就不会一直生活在同一个国家里吧?我想要妈妈也来。」
「菲斯特莉雅,你去法尔萨斯之后,我会在你的房间里画一个转移阵。这样我们随时都能见面。」
「真的嘛?」
「真的。距离根本不是问题。对我们来说,只要愿意,哪里都去得。」
这句话的背后有着强大的力量及自信,以及一丝自嘲。
尚且年幼的菲斯特莉雅还不能理解其中的全部。她只是因能和父亲一起生活,以及随时能见到母亲而高兴。
以菲斯特莉雅来看,虽然她很希望父母两人的关系能够变得更好一些,但这么说出口母亲就会露出困扰的表情,所以她没有说。同时她也期待着父亲所说的「这段时间我会想办法的,你等着就好。」。
菲斯特莉雅在温暖中闭上眼睛。
看着尚未知晓什么是绝望的她,缇娜夏轻轻地吻了吻她。
※
目前,冈杜那城与法尔萨斯城之间临时设有转移阵。
这是因女王奥蕾莉雅「请随便使用」的厚意而设置的。看来她真的站在奥斯卡这边。他十分感激地藉由转移阵尽可能地与妻子和女儿多见面。
不过奥斯卡每次来的时候虽然菲斯特莉雅会很开心,但她的母亲却只会给他看到冷淡或者呆然的表情。
「不要再特意过来了,下周菲斯特莉雅就会去你那里。」
缇娜夏坐在中庭的草地上打开书看着。奥斯卡坐在她旁边,正在眺望菲斯特莉雅高喊着与那克追逐嬉戏的样子,不由露出了微笑。
「因为我也想见你。」
「真是佩服你这种完全不吸取教训的态度。把这种顽强的精神转向别的地方怎么样?臣下们找不到王的时候也会很困扰的。」
「我是安排好了空闲时间才来的,而且他们也能联络到我。」
在缇娜夏失去记忆前,他也曾经调整过日常公务的安排,以便于在晚上腾出时间。现在只是把那段时间改成白天,晚上他会把工作带回自己的房间继续处理。了解情况的臣下们基本也很同情自家国王,都在尽力协助他。
缇娜夏继续看书,用冷淡的声音说道。
「法尔萨斯是个有意限制地方领主力量的国家。所以中央要做的事情就变得很多,再考虑到王剑,你们本就是个会对国王造成沉重负担的国家。你虽然做的很好,但也要考虑一些眼前之外的事。」
「…………」
应该是希望他更多地关心下任国王威尔吧。
他能理解她的想法,但威尔还很年幼。奥斯卡认为法尔萨斯并不用学习铎洱达尔那种「自幼培养国王」的做法。
虽然他这么想,但说出口的却是别的内容。
「要不你给我再生一个?」
「不生,你蠢吗?」
「我喜欢你,或者再跟我结次婚?」
「你个蠢货!好好反省一下!干脆再活一次吧!」
被连续骂成蠢货,奥斯卡却笑了起来。缇娜夏刻意地叹了口气。但那副模样和平时的呆然感也没啥不同,应该是忽略了奥斯卡的玩笑话。他凝视着妻子的侧脸。
——每次和她见面时,他都会在各个方面多加注意。
初次见面时的印象会变得那么糟糕,问题也都出在自己身上。因为当时他太过吃惊,并且对特拉维斯的做法感到一种焦虑,所以他的行动多少有欠考虑。
他想尽量改善那个印象……所以才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过于严肃的表情。
其实,只要她还活着他就别无所求。他可以永远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眨眼时的晃动。他害怕一撇开视线这些事又会变成梦,所以不想离开她身边。
但这种感情对于没有记忆的妻子来说太过沉重。她原本就在别国宫廷的一角独自抚养了第一个孩子。现在还要面临突然出现的丈夫,以及自己身为法尔萨斯王妃的情况,虽然她显得很坦然,但这多少也会对她造成一些负担。
所以他不想将太过强烈的感情施加在她身上。像现在这样能够让她随口说出讨人厌的话来迁怒一下就正好。她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希望她看向自己——把这种感情强加给现在的她只是一种傲慢。他必须采用现在这样既能够将重要的事情传达给她,又能让她随时脱身的轻盈做法。
还有——
这时突然吹来一阵强风,几片叶子从附近的树上飘落。奥斯卡伸手在空中接住了正要落到妻子头上的树叶。他看向她,发现她正在抬起视线望着他的手。奥斯卡苦笑着把叶子拿给她看。
「你想要?」
「不要。」
听到她的回答,奥斯卡便弹落了那片树叶。缇娜夏又把视线转回书本。虽然想抚摸她晃动的黑发,但他没有那么做。他十分注意地不要不打招呼直接碰触她。因为他知道她会无意识的提防着自己的动作。
这与曾经身为塔之魔女时的她不同。那时的她虽然会注意奥斯卡是否有战意,但并不会提防他。对她来说奥斯卡是一个与普通的小孩没有多大差别的存在。
但同样的,他的话语也很难传达到当时那个已然经历了悠久岁月的她心中。因为她已清楚,人类的语言是十分容易被操弄的。所以那时的奥斯卡极其慎重地注意着那条不会被讨厌的分界线,同时开始逐渐碰触到她。他就这样一点点地向她传达着自己并不害怕她,想要与她在一起,想要与她变得更亲密的感情,逐渐拉近与她之间的距离。
但现在的她与曾经对人类毫不关心的她有些不同。现在的她会明确的把他放在「原本的丈夫」的位置上,并对他加以注意。
所以奥斯卡很小心地不去突然碰触她。他想要维持她想要控制的距离感,并让她逐渐习惯自己的存在。他很清楚这种做法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现在距离他们重逢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他们之间的险恶感比起之前也的确有所减少。
现在的情况与最初完全没被当做男人看待的时候相比究竟哪种更好?他也不太清楚答案,但并不觉得痛苦。因为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他就能感受到纯粹的快乐。
缇娜夏突然抬起视线,望向和女儿一起玩耍的巨龙。
「我还在想为什么那克没有回应我的声音,原来因为你成了它的主人。」
「你把契约转移给我了。如果菲斯特莉雅喜欢的话,把契约转移给她怎么样?」
「不用了,那孩子是魔法士,可以自己飞。还是你带着它比较好。」
她这么说完,便把翻着书页的手放在草地上。奥斯卡心中想要碰触那只白皙的手,但只是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一直默默地坐在她身旁。
※
奥蕾莉雅将公务带回自己的房间,疲倦地叹了口气。
自从特拉维斯闹脾气以来,他就很别扭的连话都不肯好好和奥蕾莉雅说。他完全就是个小孩子,总是她这边在思考,神经都要为之折损。
「不好好休息可不行哦。身体是第一位的。」
缇娜夏正好来拜访她,将散发着香气的茶水放在奥蕾莉雅面前。一阵香味让奥蕾莉雅的眉根有所舒缓,她拿起温热的茶杯。
「总觉得最近晚上睡得不太好……」
「待会儿我给你拿点好用的香油来。在卧室里熏一下就能安下心。」
「谢谢……」
听她道完谢,缇娜夏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文件,迅速开始整理起来。奥蕾莉雅目不转睛地盯着可以说是自己老师的魔女的做法。
——她以前就知道缇娜夏是接受国王教育长大的人。
不仅如此,她成为魔女之后也曾因达成者的要求参与政务。在身为法尔萨斯王妃的时候,也代奥斯卡处理过公务。
因此她承担了教导刚成为女王的奥蕾莉雅的责任。她教了奥蕾莉雅许多,奥蕾莉雅也觉得自己应该掌握了最低程度的东西。眼看着缇娜夏就已经整理完文件的内容,开始把要点写在另一张纸上。
奥蕾莉雅望着她的身影开口说道。
「缇娜夏大人……」
「怎么了?」
「血脉对于王来说是必要的吗?」
「并不必要。只要拥有能看清别人能力和性质的双眼、对人民的献身精神,以及值得信赖的人格就足够了。如果本人也有一定的执政能力和战略眼光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但就算没有那些,只要拥有看人的眼光,就能让臣下代为执行。现在还重视血脉的应该也就只有法尔萨斯了吧?毕竟那里有阿卡西亚。」
「是……这样呢……」
奥蕾莉雅点了点头。
——虽然是大致上与她预想的答案相同,但被人实际一说,还是会觉得这些话铭刻在她心中。
原本魔女就出身于依靠力量选择国王的魔法大国。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虽然她的讲法可能稍微有点过,但奥蕾莉雅仍从中得到了力量。
奥蕾莉雅深深吐了口气。
她闭上眼睛让精神平静下来。
如果血脉并不是最重要的。
那对于无法将其献给国家的自己来说,只要付出其余的一切就好。
为人民献上自己就好。
虽然她拥有那种被诅咒似的异能,也没有被爱着养育大,但这又有什么问题呢?
自己能接受那些。
能够与他相遇,她就已经比其他人得到更多了。
奥蕾莉亚抬起头,凝视着坐在她身旁的魔女。
「缇娜夏大人,一直以来谢谢您。」
「哎?我觉得这句话应该由我说才对。」
这对母女明天即将离开冈杜那。女儿将回到父亲身边,母亲则回到自己的塔中。
奥蕾莉雅对惊讶的缇娜夏微笑道。
「不,我才是从您这边得到了山一样多的帮助。非常感谢。」
「我才是,怎么谢你都不够。如果有什么事,请随时找我。」
缇娜夏将整理完的文件递给她,女王接了过去。
「还有……很抱歉特拉维斯这么做,让事情变成这样……」
「哪里的话。他已经给了我最大限度的帮助。而且我怎么也喜欢不上法尔萨斯国王,倒也正好。」
她的话稍微有些过。
但她说这些话的样子就像是个闹别扭的孩子,奥蕾莉雅忍不住笑了起来。
——五年对魔女来说可能只是短短的一瞬。
但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能够和她在一起,一定是有其价值的。与身为阴谋家的特拉维斯不同,她拥有着其他方面的才能,对奥蕾莉雅来说也是个很好的老师。她还曾经替代奥蕾莉雅成为一个最上位魔族的目标,帮助她解决了那个问题。
虽然与如姐如友的她分别很痛苦,但从此以后两人的道路本就是不同的。
奥蕾莉雅恢复了女王的表情,继续看起文件。
缇娜夏微笑着看着这一幕,为了不打扰她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
这是她自出生以来第一次与母亲分开的日子。
菲斯特莉雅被父亲抱着走进城堡,她好像对这初次见到的国家很好奇,东张西望地环视着壮丽的城内景色。
看到她与王妃一模一样的相貌,一个个聚集过来的臣下和女官们则发出感叹之声。
奥斯卡微笑地看着他们的反应,对抱着的女儿说道。
「先去你的房间,然后把祖父母给你介绍认识一下。……你还有个弟弟。」
「嗯……不对,『是的。』」
不知道母亲是不是教导了什么,她这副认真的模样显得很可爱。菲斯特莉雅在陌生人们的包围中可能有些不安,当她发现雷纳特的身影后就对他挥了挥手。可爱的动作让周围的人群发出了『哇——』的喊声。
雷纳特微笑着低下头。他附近的希尔薇娅则发出了激动的声音。
「真的是小一号的缇娜夏大人……!」
「只有头发的颜色有些不一样。」
「啊——我好期待给她换裙子!选什么颜色好呢……」
「……适可而止啊。」
穿过聚集在这里的臣下们,菲斯特莉雅被带到了城堡深处的一间以白色为基调的房间,她发出了欢呼声。
透过大窗户可以看到高高的城墙以及远处的天空。在白色石头制作的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法尔萨斯王族应该学习的各种学问书籍以及一些图鉴。房间里还有带顶盖的寝床以及满墙的书架,虽然她在冈杜那也过着贵族式的生活,但与那相比这里还要更加宽敞。
菲斯特莉雅兴致勃勃地到处看着,忽然注意到一扇巨大的门扉,她指了指它。
「父亲,这个是?」
「嗯,这扇门连着缇娜夏用的房间。我给你打开。不过里面有很多魔法具,要小心一点哦?不要乱碰。」
「是!」
奥斯卡打开门锁,菲斯特莉雅便飞快地跑进去。
随即顿住脚步。
与她的房间一样的满墙书架,还有堆积起来的各种魔法具。但最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一角的一具人偶上穿着的白色婚纱和长长的面纱。
已经施加了防止劣化的魔法,虽然过去十年,那件婚纱也完全没有变色。
菲斯特莉雅用充满憧憬的眼神盯着那件婚纱。
「呐,母亲为什么要和父亲分手呢?」
「…………没分手……应该。」
因孩子的童言无忌而感到些许沮丧,奥斯卡望向正在房间角落描绘转移阵的精灵。这个转移阵应该会与缇娜夏那里相连,与塔里的那个房间。
「菲斯特莉雅,缇娜夏已经回到塔里了吗?」
「嗯,冈杜那的房间也已经收拾完了,母亲说今天起就会回到塔里。」
「唔嗯。」
奥斯卡稍微思考了一会儿,摸了摸靠过来的女儿的头。随后又抱起她,准备把她介绍给家人,离开了房间。
※
久违地回到塔里,看到房间角落里的转移阵,魔女露出微笑。
只要进入就会发动转移魔法,应该是卡尔在另一边绘制的。她靠近确认了一下,只有菲斯特莉雅被许可双向通行。
她把带来的书放在没有一丝灰尘的桌子上,看了看四周。
「利特拉!你在吗?」
「我在……」
使魔跪在主人脚边。魔女看着这个外表如同年幼孩子的使魔,露出了看向远方的眼神。
对于主人时隔五年的归来,利特拉用不带感情的声音打了招呼。
「我一直恭候您归来。恭喜您诞下一位千金。」
「下次把她介绍给你。现在她还在法尔萨斯。」
「王也一定很高兴吧。」
「你指那个男人?」
缇娜夏挠了挠头。
虽然自己没有记忆,但恐怕利特拉应该了解以前的自己和奥斯卡的事。会称呼他为王也是正常的,只是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看到主人一脸困惑地保持沉默,利特拉仍旧面无表情地说道。
「您怎么了?」
「不,只是觉得……那个男人太奇怪了,搞不太懂。」
「但五年前主人消失的时候,王哭了。」
「……欸?」
「食材我全都准备好了。您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请随时吩咐。」
「啊,嗯……」
「要打开塔门吗?」
「好……打开吧。拜托了。」
「我明白了。」
使魔的身影消失了,应该去打开底层的大门了。虽说门已经打开,应该也不会马上出现挑战者,但她觉得这样会更舒畅一些。
但是,比起那个,缇娜夏更在意刚才从利特拉那里听到的内容。
——难以相信那个男人会哭。根本无从想象。
对他来说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而对自己来说他又是如何?
她并不是想要找回失去的记忆。
只是多少有些在意。
魔女怀抱着些许感伤,这样想着。
「……真蠢,都已经过去了。」
缇娜夏摇了摇头,打消残留在心中的思绪,开始检查塔上的魔法具。
虽然她并没有担心这些魔法具,但看起来这五年里没人接触过它们。缇娜夏直到傍晚前才总算全部确认完毕,便把椅子放在窗边开始品酒。她酒量不算太好,所以喝酒的速度就如同小猫舔水一样,但这样喝了一小时后,也多少涌起一些酒意。
眺望着夜空下的漫漫荒野,她恍然品味着这无声的时光。
——总觉得已经很久没感受这种独自一人的夜晚了。
她明明已经度过了如此悠久的时光,区区五年的时间就让她觉得久违,这多少也让她感到些许违和感。或许这是她已经失去的那五十年记忆的影响吧。
和女儿也不是永远分离,随时能见面,如果缇娜夏不继续教导她控制魔法的方法反倒会更危险。法尔萨斯里菲斯特莉雅的祖母好像是魔女的女儿,也是一位魔法士,但不管她是多么强大的魔法士,菲斯特莉雅毕竟是精灵术士,情况有很多不同。最好还是由同为精灵术士的缇娜夏来教导她比较好。所以她应该会经常与女儿见面。
即便如此,五年中已然忘怀的孤独感却又回来了。缇娜夏不禁苦笑。她正在往空了的酒杯里重新倒满红酒时,却听见了利特拉的声音。
「主人,有挑战者出现了。」
「好快!白天再来比较好吧……」
会选择在晚上登塔,应该是个毫无计划性的凑热闹的人吧。反正失败的话会自动被转移到大陆的某个角落离去。至少在早上被转移走会更好一些。
缇娜夏稍微有些担心,但她马上就会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
她微醺地继续眺望窗外,却在十几分钟后突然被人喊了声名字,不由得回头看去。
「咦?欸?」
「我来玩啦。」
看到一脸开心笑容的原丈夫,她差点把酒杯都弄掉了。
「怎,怎么搞的……机关没运作吗?」
「运作了。好久没爬这个塔了,真是个不错的运动。」
「…………」
真希望他别把为了筛选达成者而制造的塔当做一种运动。魔女头有点痛,扶住了额角。
「那,你作为达成者的愿望……」
「这也行!?」
「毕竟你也是正规登上来的。」
话是这么说,但总觉得他爬地也太过轻易了一些,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缇娜夏露出难看地不能再难看的表情问到。
「是什么?快说吧。」
「给我做晚饭。」
「为什么要我做!」
「那要不让我随意碰你?」
「我来做晚饭。」
她立刻回答完便走向厨房,笑声从身后传来。虽然知道他只是在耍她,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把盘子向他丢过去。
奥斯卡正从厨房的门口向里面张望着。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碍事,别进来。」
「以前也被你说过同样的话。」
「比起这个,菲斯特莉雅呢?」
「已经睡了。毕竟是第一天,应该累了吧。她很乖哦。」
「是嘛……谢谢。」
缇娜夏的嘴角略有舒缓。依她所说,他正老实地在厨房门外看着做饭的缇娜夏。她总觉得被人这么等着让自己有种奇妙的心情。虽然有些痒痒的,但并不讨厌。她把已经完成的菜碟递给奥斯卡,说道「拿过去。」。
半个小时后,两人面对面地坐在餐桌前。
「真是的……从来没有达成者让我只是做个饭。」
「因为我很喜欢你做的菜。都是些法尔萨斯没有的东西。」
「基本只是铎洱达尔的家常菜。」
缇娜夏给自己和男人都倒了些酒。看她递来的酒杯,奥斯卡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也喝吗?真少见。」
「不喝的话可呆不下去。」
而且他原本就是在自己独自悠闲喝酒的时候来的,完全没有被他责怪的道理。
听到她的讽刺话,奥斯卡只是笑了笑。他环顾着塔顶杂乱的房间。
「已经有五年没来这里了。」
他不经意地嘟哝着。缇娜夏想起之前利特拉说的话,一时有些语塞。她假装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默默地吃饭。
奥斯卡时不时地盯着她看一会儿,心情好像一直很不错。「好吃,好久没吃了。」他这么夸奖了好几次。
这种时间让她感觉有些舒适,却又对这种舒适感到不适。饭后收拾完餐具,缇娜夏回到房间里。
她找了找那个来访者,却发现他正在俯视角落里的转移阵。
「把这个改成我也能使用吧。」
「绝对不行!」
「唔,那下次我还是从下面爬上来吧。」
「你还准备再来吗……修理那些机关很辛苦的……」
而且感觉每次都会被他以达成者的身份要求一些事。她开始认真烦恼是否要改写转移阵。
总之,缇娜夏暂且搁置了这个问题。
不知是不是因为醉意,她有些心不在焉。在这种时候做决定是不好的。
而且那个男人正用深情的目光盯着她。这让她有些静不下心,她撇开了视线。
看到她这副模样,奥斯卡笑了起来。
「我好像很难挽回第一印象了啊。」
「当然了。」
「之前让你答应结婚我也费了很大劲。」
「但都已经是泡影了。」
「也不完全是。就算你忘了,与你一起度过的那五年也不曾消失,我还记得。」
看到那双怀念过去的蓝色眼睛,缇娜夏略微感到一些心痛。
——并不是因为她想所以才遗忘的。虽然她并没有后悔,但这也有些无可奈何。
奥斯卡察觉到缇娜夏的表情后却微笑道。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反正你就在这里,只要再次慢慢积累就好了。」
他的话很温柔。
但越是温柔,就越让她觉得难以理解。
面对被世人避忌的魔女,而且两个月以来也一直被冷淡对待,他为什么还能温柔地面对自己?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纯粹只是竹篮打水。
「与其让讨厌你的女人回心转意,还是更珍惜一些眼前的东西才对吧?」
身为王,他的时间十分珍贵,爱情则更甚。
那些并不是应该花费在这里、花费在魔女身上的东西。
「再次积累这种事……只有麻烦吧……」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释怀的困惑感。
听到妻子的话,奥斯卡扬了扬眉毛。他稍微思考了一下便露出苦笑,他走到伫立在窗边的蒂娜莎的身前,把自己的右手轻轻举起竖在缇娜夏眼前。
魔女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她姑且先学他一样举起了自己的左手,略显困惑的与他合掌,手心中传来一种用剑的人的硬邦邦的手掌触感。
奥斯卡轻声说道。
「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你的手真小。」
「……是你太大了。」
传来的温度并不会令她不快。
她甚至想要伴着这种温度入睡,觉得这样也挺好。
缇娜夏凝视着那只大手像是想要包覆住自己的手一样握住了自己,听到一阵低语声。
「我是那种不会觉得活着很麻烦的人。而对我来说你就是能让我这么觉得的存在。」
一阵晕眩。
她分不清这是因为醉意,还是因为一种更加不同的,难以言说的感情。
原以为绝对不会说出口的问题,在不觉间从缇娜夏的嘴唇间滑落。
「为什么是我?」
声音中混杂着困惑,让她感到有些羞愧。奥斯卡却没有笑。
明亮的夜空色的眼睛带着认真的光芒看向缇娜夏。
「我被你这种折损自己的生存方式以及毅然的思考方式所吸引。无可替代的强大之处也好,让人想要伸手帮助的软弱之处也好。要说我到底喜欢你哪一点,因为实在太多了根本讲不完哦?我想要碰触你,也想要弥补你,不想让你再感到悲伤。……我希望你能一直笑着。」
但结果现在只会惹你生气——男人这么笑着。而缇娜夏只是看着他。
如果自己的记忆恢复了,他会比现在更加幸福一些吗?
他从没怪自己没有记忆,也不因此灰心。只是为她平安无事,为女儿的存在而高兴。
从不对人显露负的一面,也不把事情委于他人。自己背负一切站在那里。
——他是个强大的人。
现在有谁支持着他嘛?还是他独自一人便能如此坚强地存在呢?
不管是现在那位法尔萨斯的夫人在支持他,还是他独自就能做到这些,自己都是多余的。缇娜夏这么认为。
与刚出生没多久的菲斯特莉雅不同,自己是穿越了悠久时光的魔女。双手占满献血,如同历史背后不可分割的影子般为世人所畏惧。这种人不应该站在王的身边。既然已经被放开过一次,那就这样继续坠落下去便好。
缇娜夏凝视那个男人。
她必须说些什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她既无法回握他,也无法甩开他。
甚至无法用笑容回应那个只是希望她笑着的他。一这样想,她就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的视线开始游曳偏离,但却察觉到男人的脸慢慢朝她靠近,不由得又回望向他的眼睛。
奥斯卡的额头轻触她的额头。
缇娜夏用自己的额头接住高个子的他的头,黑色的睫毛颤动着。
「你想做什么?」
「碰碰你。」
「奇怪的家伙……」
缇娜夏回答着,才发现今夜好像是他第一次碰触自己。
当然,毕竟都给他生了孩子,这肯定不是真正的第一次。但是,在再次相遇后的两个月里,在她的记忆中,这就是第一次。奥斯卡与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保持一些距离。连约哈格坐在她身旁的那次,他赶走约哈格后也只是坐在自己对面。大概因为他一直很在意与她初遇时最终发展成战斗的事,想要表示自己没有敌意吧。
缇娜夏看着近在咫尺的蓝色眼睛。
「随你碰吧。我已经知道你没有坏心了。」
「这种说法就说明你根本没明白。不要对无关紧要的男人说随你碰这种话啊。」
「无关紧要是你自己说的哦?一但过度我会立刻把你打飞到的,所以没关系。」
「隔得太久了……我完全没想起来你还能那么做……」
奥斯卡的额头退后,又把鼻尖碰了上来。像是小孩子玩游戏似的,痒得缇娜夏笑出了声。或许是因为酒劲上来了,她感到轻飘飘的。
他稍微退后了一些,露出了迷茫的表情。缇娜夏的笑声停下后,他换了个角度再次把脸靠了过来。缇娜夏不由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房间角落里传来了一阵翅膀颤动似的声音。
奥斯卡似乎更早注意到,他转头一看,转移阵上站着一个拖着巨龙玩偶的少女。少女张望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看到两人后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
「妈妈……我醒了……」
「菲斯特莉雅。」
大概因为第一次睡在新环境里,所以睡得很浅。被松开手的缇娜夏走到正在揉眼睛的女儿身边,蹲下娇小的身体把她抱了起来。
「那今天就在这里一起睡吧。明天再回城里就好……可以吧?」
最后那句话是对奥斯卡问的,他点了点头。
缇娜夏对转移阵稍微咏唱了一下,向奥斯卡说道。
「现在暂时改写了,你就用这个回去。」
「啊,不好意思。」
「晚安,父亲。」
菲斯特莉雅好像并没有对奥斯卡在这里有什么疑问,她用没有拿玩偶的那只手向他挥了挥。父亲也对她笑了笑。
她抱着女儿走向卧室,途中只有一次回头看向他。
奥斯卡用非常平和而高兴的眼神看着两人……缇娜夏又有点想哭。
※
「魔女还活着?真的?」
听到身为教主的男子的问题,前来报告的魔法士跪地磕头,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是,是真的……今天她的女儿来到了法尔萨斯。」
「竟然有女儿!?是法尔萨斯王的孩子?」
「是的。好像五年前就已经怀上了……」
听到这句话,教主的脸因屈辱扭曲起来。他全身颤抖着握紧拳头。
「所以才那么容易侵蚀了魔女的内脏……!明明是那么难得的机会,却没能让她成为『穴』的祭品,甚至没杀死她!」
足以使沉淀的空气变质的魔力因愤怒而晃动着。魔法士难以掩饰自己的害怕之意,说道。
「但,但是她的女儿好像也拥有强大的魔力。而且还很年幼,又不成熟,所以是否有可能用那个女儿替代魔女作为祭品。」
短暂的沉默。
魔法士默默地忍受着施加在匍匐在地的自己背上的压力。
随即他开始渐渐听到教主的低笑声。
「……也是,很有意思。这次不许失败。——让我们在这个满是欺瞒的世界里开个洞吧。」
因力量而扭曲的笑声。
五年之后,距离黑色烟霭再次渗出地面的时候已经不远了。
4.宣告预兆的声音
「城里出现瘴气?」
听到报告中极其险恶的内容,坐在办公桌后的奥斯卡的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杜安点了点头。
「幸亏只有一点点,所以去查看的魔法士直接处理了。但是周边的居民都很不安……」
这也难怪。说到城里出现瘴气这个情况,每个人都会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个事件。而且大家也都知道那件事导致了王妃的消失。
「王妃大人因为黑色的雾霭而去世了。」以及「现在也还在城堡深处卧床修养。」等等几种不实的传闻也早已传遍城都。
——其实王妃本人已经回到塔里,同时公主则已经来到城堡中。但这件事还没有正式公开。
虽然和王妃长得一模一样,但如果只有菲斯特莉雅突然出现在公众面前的话可能会让大家觉得奇怪,所以奥斯卡想要等缇娜夏愿意回到城堡之后再一起公开这些事。然而,在菲斯特莉雅来到法尔萨斯的一个月后,缇娜夏仍旧没有要回来的迹象。瘴气这件事,正发生在奥斯卡准备放弃,先公开女儿情况的时候。
「我记得五年前瘴气的原因最后也没有查明吧。」
「您要看缇娜夏大人制作的报告书么?」
「好。」
奥斯卡从杜安那里接过一份文件看了起来。
根据报告所说,突然间出现在整个城都的瘴气恐怕是人为制造的,犯人应该不是单独行动 ,而且在那段时间前后,以城堡为中心呈圆形发生了六起杀人事件,这些事件中受害者的内脏甚至全都被取走。
这些内容着实令人不快,而且无法看出对方的意图。那之后也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持续调查,但似乎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叹了口气,奥斯卡正准备把文件放下的时候,突然看见报告的角落里有潦草的笔记淡淡地写着些什么。他凑近纸张看了看,上面是缇娜夏的笔记写下的「负之穴?」。
奥斯卡有些疑惑。
「负之穴是什么东西?」
「啊,那个吗?应该是缇娜夏大人的备注吧,但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嗯,不知道问现在的她能不能搞明白。」
「不知道呢。当时缇娜夏大人的表情也有些怪。」
「这样啊。」
奥斯卡起身走近窗边,俯瞰着眼下的中庭。他的两个孩子正在那里打闹玩耍。看到这个令人愉快的景象,他不由笑了起来。
「总之先加强警戒吧,我可不想重蹈覆辙。」
王这样总结了一句,想要在休息时间陪陪孩子们,走出了政务室。
奥斯卡晚上来到塔里时,身为主人的魔女明显露出了厌恶的神情。她美丽的脸庞上就差用字写着「怎么又来了。」
一个月前,或许是因为五年没有回到塔里,微醺的她感觉十分柔和,但恢复正常后她似乎强烈地反省了这件事。从第二天开始她与奥斯卡之间的交流又变得冰冷如初。真是个能让人享受寒热温差的魔女。
不过,缇娜夏大概也很讨厌他每次登塔都要破坏所有的机关,没过多久就在奥斯卡的房间里绘制了通往塔里的转移阵。但转移的目的地是塔的底层,一旦他使用了那个转移阵,塔内的所有机关都会停止运作。因为其中也包含了塔内通往上层的转移阵,所以这或许并不是出于她的亲切心,而是单纯想给他找茬。毕竟靠爬的上塔实在太累了,奥斯卡基本都是用那克前往塔顶的。
另一方面,缇娜夏虽然总是这么抱怨,但却仍旧会给他做晚饭,她已经开始养成一发现他就准备动手做饭的习惯了。奥斯卡端着妻子做好的料理,一边不经意的问道。
「你知道负之穴是什么吗?」
「是让人想要把你埋进去的洞穴?」
「……那还真是有意思。」
奥斯卡在餐桌边坐下,一边吃饭一边向妻子说明了那份报告书的内容。
她默默地听着,在他全部说完后开口道。
「是禁咒。」
「禁咒?」
「那些杀人事件引发了瘴气对吧。这类魔法全都是禁咒,没有什么好东西。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为了制造瘴气而杀人,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但背后肯定有邪教式的想法。不过我不知道负之穴指的是什么。」
「邪教式……说起来,在五年前那件事发生前不久,还发生过与宗教有关的纠纷。」
奥斯卡还记得当时不确定该如何决断的缇娜夏曾经将相关的文件带来塔尔维加的堡垒。——好像是有种新兴宗教在城都产生,为了扩张传教范围而发生了争执。
奥斯卡最终选择严重警告那些牵扯到争执中的人,同时对新兴宗教加以监察。监察的结果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危险的内容,难道说其实与这个有关?
与陷入沉思的王不同,缇娜夏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停下了吃饭的手。
——「负」这个词与「穴」这个概念。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些。但却想不起来,就像是梦中的事情一样,想要将其明确却又随即消失。
缇娜夏摇了几次头。
好像有些头痛,耳鸣声也逐渐响起,她按住了两只耳朵。
「缇娜夏?」
是奥斯卡的声音。
但很快她连那个声音也听不见了。
她闭上眼睛。
不可能记得的情景。
遍布平原的尸体军队。
巨大的黑蛇以及空洞。
在那前方的,是黑暗的
低语声
以及被诅咒的
灵魂
非常
悲伤的
人的
「——缇娜夏!」
突然被人紧紧抱住,缇娜夏睁开了眼睛。
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正被抱在那个男人怀中。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从耳朵上拿下。
耳鸣消失了。头也不疼了。
她抬头望向奥斯卡。
「……总觉得状态有些差。」
「别让我担心啊……」
男人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但他的脸色却惊人的没有血色。他把脸贴在缇娜夏的头发上,喃喃说道。
「小心点,你要是再出事,我会折寿的。」
『没事了放开我。』,缇娜夏想要这么说,却最终咽下了那句话。因为她知道他是真的担心自己。她既无法推开他,也无法抱回去,只能默默地接受他的拥抱。
自己的记忆中到底隐藏了什么?她脑海的角落里思考着这样的问题。
※
奥斯卡重新开始调查后,发现那个有问题的新兴宗教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教团干部们也都下落不明,连记得那个宗教存在的人也不剩几个。
正在犹豫是否要再彻底追查一下的时候,却出现了新的问题。
东方大陆库尔西亚的船只再次出现在了斯塔西娅的祖国塔尔维加。
「塔尔维加东边的海面上有一个无人小岛,不知什么时候库尔西亚就把那个岛做成了据点。然后在海上建设了转移阵。好像是在波浪比较小的海湾上设立柱子建造的,船只从逐渐那边转移进来,虽然没有发生战斗,但给塔尔维加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重臣们都聚集在政务室听着阿尔斯的说明,奥斯卡则读着塔尔维加王发来的亲笔信,露出了不愉快的神情。
与五年前同时向三国求援不同,这次塔尔维加只向法尔萨斯请求帮助。
这完全是由于法尔萨斯王子威尔的母亲曾经是塔尔维加的公主,但她早就被对方断绝了关系,从把她带回来的奥斯卡的角度来看,真想说「事到如今还敢摆这种态度」。
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奥斯卡翘起腿,把亲笔信放在办公桌上。
「如果想要打海战,调动舰队应该来不及。法尔萨斯的军舰都在南部,就算使用转移也要花不少时间。」
法尔萨斯国土上只有大陆南部与大海相接,而塔尔维加则是大陆东部的国家。如果要让舰队通过大陆外围的海洋移动,至少也要花上两个月。如果用魔法移动船只,则需要进行周密的准备。
「要不指挥塔尔维加的海军来战斗……他们能让渡指挥权吗?」
「不清楚呢,毕竟是那个老狸猫。」
听到杜安的话,奥斯卡想起斯塔西娅父亲的脸,不由失笑。
塔尔维加王科兹罗斯似乎想对库尔西亚表示他背后还有法尔萨斯,所以亲笔信上写着希望他们能够尽快赶来。奥斯卡弹了弹那张纸。
「首先要搞明白库尔西亚的目的,可能的话还要破坏海里的转移阵。能用魔法破坏它吗?」
听到王的问题,雷纳特的视线落在报告书上。
「转移阵是建立在石柱的基础上的,我认为只要破坏石柱,或者靠近那里破坏魔法构成就可以了。但是魔法在海里效果比较差,而且据说还有军舰在负责警卫,所以两者应该都不简单。」
「从上空使用魔法攻击呢?」
「我以前见过缇娜夏大人用魔法劈开大海,但如果没法做到那个地步,应该很难完全破坏。」
也就是说普通魔法士是做不到的。奥斯卡一边嘟囔着「我也想看看劈开大海。」一边思考起来。
想要请回到塔上的缇娜夏提供协助是很困难的,而且他也不想将她的力量使用在这种地方。虽然城堡里还有另一个魔女,但带菲斯特莉雅去做这种事更是不可能。
所以只能采取正攻法。奥斯卡放下脚。
「瘴气和塔尔维加……感觉和五年前有点像啊,真是令人不快。」
听到他的话,臣下们的表情也有些阴郁。
那时的法尔萨斯失去了不能失去的东西,直到现在也还没能将其取回。但这次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重演。
感受到他们的心气,奥斯卡点了点头。
「明天就出发。城都的警备必须更加严密。有什么事马上和我联系,不管是谁的命令,都不许再有任何隐瞒。」
接到国王的命令后,臣下们离开了房间,开始各自着手准备出征事宜。
等到他们全都离开后,拉扎尔向国王耳语了几句,听到他说的内容,奥斯卡皱起了眉。
——拉扎尔说的,是很容易预想到的情况。
听完拉扎尔传的话,奥斯卡来到她的房间,她已经收拾好行李迎接国王。
「其实是应该我过去的,抱歉。」
「没关系。话说回来这是怎么了,你也想一起去?要回家省亲的话还是等更和平一些的时候比较好吧。」
看到国王严肃的表情,斯塔西娅为难地微笑着。
她在国家遇到危险的时候,提出了「我想一起去祖国。」的请求。
有一封信寄给了身为法尔萨斯侧妃的她,里面的内容是她的姐姐们向她寻求帮助。看完那封信后,斯塔西娅明知这个要求有些没常识,但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同行。虽然发来救援请求的人就是她被赶来法尔萨斯的原因,但她还是觉得在祖国面临危机的时候,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留在安全的地方。
奥斯卡对她的要求面露难色。
与其说是侧妃,不如说她只是一名臣子,以及王子的母亲。斯塔西娅一直很在意缇娜夏不愿意回来这件事。甚至可能觉得是因为自己在这里所以她才没有回来。
但缇娜夏不愿意回来只是因为讨厌他而已,与斯塔西娅无关。而且就算真有人对斯塔西娅有意见,奥斯卡也不会把她送回冷落了她的祖国。她完全没必要做这种回到抛弃自己的祖国的讨厌事。
斯塔西娅似乎从王的表情中领悟到他在想什么,深深低下头。
「我并不是想要离开这里。只是无论如何都很在意那边……我也已经做好了把殿下留在这里,被指责为不负责任的母亲的思想准备了。」
「不知道哪里会发生什么,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很清楚自己的情况。也做好了紧急情况下的准备,万一的时候请您直接舍弃我就好。」
「……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蠢。」
「非常抱歉。」
奥斯卡用威压的目光俯视斯塔西娅。但看到她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他只是说了句「随你吧。」,便离开了房间。
「所以,就算是暂时也可以,你能回城堡一段时间吗?」
「梦话还是从那扇窗户跳下去以后再说吧。」
魔女指了指塔顶的窗户,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奥斯卡耸了耸肩。
对于把孩子留在城堡里自己离开这件事,他略有不安,所以来拜托缇娜夏能不能回到城堡里。如果只是菲斯特莉雅的话还可以让她留在塔里,但还有威尔。
其实对于让缇娜夏像五年前一样回到法尔萨斯这件事本身,他仍怀有强烈的厌恶感,但奥斯卡认为这不能影响到孩子们的安全。
但就算听完这些情况,缇娜夏的表情仍旧没有改变。
「包括保护孩子在内都应该是你的分内事吧。别耍花样。」
「我知道。所以只是想为了万一的时候留一手。毕竟五年前你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到现在也还没搞明白。」
如果要分心于对塔尔维加的救援,那留在城里的强力魔法士的数量肯定会不太够。什么事都没有当然最好,但万一发生什么情况却没有用尽所有手段的话,他会后悔的。
但缇娜夏仍旧用冷淡的眼神回望他。
「那时有我在也不行,这次就算回去结果也是一样的吧。如果你是王,那就安排好优先顺序。你应该知道有时候就是无法全都守护住。」
冷静而透彻的口气与她平时的冷淡又略有不同。
缇娜夏在表达「我不回城堡,也不想与法尔萨斯扯上关系。」。
如果算平时的奥斯卡,在这里应该也会退让了。他原本就准备慢慢地花费时间,直到她真的回心转意。
但没想到就在这种时候,城内的瘴气再现以及库尔西亚的进攻又重叠在一起。
「无法全部守护的东西里也包含了你的孩子啊?」
「那我只保护菲斯就好了吗?不是吧。」
缇娜夏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她轻轻地浮在空中,飘到奥斯卡面前,伸出白色的手指,摸了摸男人的脖颈。
「你觉得我是怎么看待你的?」
「……你讨厌我。」
「对,所以把这种人叫到城堡里的话,你不觉得自己重要的东西会被破坏吗?」
她美丽的脸近在咫尺。那双仿佛会让凝视的人坠入其中的黑色眼眸却比冰还寒冷。她的红唇靠在奥斯卡的脸旁轻声说道。
「比方说……杀了那个别的女人给你生的孩子?」
煽情的声音和甜美的吐息让人毛骨悚然。
话语中的内容是无情的。
缇娜夏稍微远离愣在原地的奥斯卡,打了个响指。日落后有些昏暗的房间里亮起了光芒。
「别信任我,我是魔女。」
「……你是法尔萨斯王妃。」
「法尔萨斯的王妃,不是已经在五年前的事件里死了吗?」
「缇娜夏!」
魔女降落在地上,挥了挥右手。一把利剑出现在她手中,她举起剑,径直走向奥斯卡。
「你好像搞不太明白呢。是必须杀了我或者被我杀了才能让你记住这一点吗?你的王妃已经不在了。依赖我只是自杀行为。」
绝不仅是威吓的杀意。
奥斯卡从正面感受着它,扭了扭嘴唇。这种程度的断绝感还是再遇以来的第一次。
从那时起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他还以为多少已经得到了她的一些信任,以为她已经愿意听一些他的话了,但如此强烈的拒绝让他有些心冷。
但奥斯卡瞥了一眼佩在腰间的阿卡西亚,还是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抱歉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
他不会拔出王剑,那不是对她挥舞的东西。
奥斯卡背过身去,走向房间角落里的转移阵。
「有件事我还是要说。我的王妃没有死,就算她再也不会回到法尔萨斯……我依然爱她。」
没人回应他。空气也没有震动。
奥斯卡离开了那座塔。
※
奥斯卡为两个孩子准备好严密的警备力量,同时也最大限度地提高了城都的戒备。他一再叮嘱开开心心地把他送出城外的菲斯特莉雅,务必和弟弟一起留在卡尔身边。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有什么事就找妈妈。」,随后便带着臣下们与军队一起出发离开了法尔萨斯。
奥斯卡和重臣们通过转移阵比军队先一步到达塔尔维加的堡垒,连同斯塔西娅一起被匆忙地迎进了大厅,科兹罗斯王用混着焦躁和难受的表情迎接他们。他眉间深刻的皱纹正说明了他这几天的苦恼。
「感谢您莅临。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奥斯卡在形式上行了一礼,回问科兹罗斯。
「赶上什么?要开战了?」
「其实库尔西亚刚刚派了一个使者过来想同我谈判,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陛下!库尔西亚的代表来了!」
刚好传来的通告声让奥斯卡扬了扬眉。过于迅速展开的情况让臣下们也面面相觑。塔尔维加的文官们开始匆忙打理大厅,拉扎尔向王低语道。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打算。」
「确实,不过总比上次那样被拖上一个月要好。如果谈判破裂,只要直接开干肯定会更快解决。」
「请不要说这种恐怖的话……」
没过多久,库尔西亚一行人便出现在大厅中。
看到其中打扮最好的核心人物,奥斯卡和杜安皱起了眉。曾经想娶斯塔西娅但失败了的库尔西亚王子阿卡斯特傲然环视众人后露出了无敌的微笑。
在科兹罗斯王招呼他们的时候,法尔萨斯国王与他的重臣魔法士交换意见。
「……他没吸取教训吗?」
「好了伤疤忘了疼。如果米拉知道肯定很怒。」
缇娜夏的精灵米拉要是知道阿卡斯特又来了,真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奥斯卡倒是挺想看看的。但根据卡尔所说,她目前对奥斯卡已经气疯了,所以还是先留在想象中吧。
阿卡斯特用夸张的动作展开双手。
「我这次来是为了友好。库尔西亚在我的大陆是魔法技术最为出众的国家,你们看海中建造的那个转移阵就应该能明白一二。我们希望塔尔维加能够协助我将我国的技术在这个大陆上推广开来。当然我们也会支付相应的代价。应该并不是坏事。」
从他接下来绕来绕去的话里来看,阿卡斯特似乎想要出口魔法具,他希望塔尔维加成为两边交流的窗口,因此提出了这个谈判。
但这个并不是纯粹的谈判,而是以武力为背景的谈判。听到他不断抛出的魔法具的细节说明,科兹罗斯甚至开始翻起白眼。奥斯卡无奈之下只得对其伸出援手。
「就算你这么说,只是靠说明我们也无法明白那些魔法具到底有多优秀。很难现在就马上回复你。」
「那么,那个海里的转移阵贵国也能制作吗?你们拒绝也没关系,我换一个国家就好。但那时就要通过这个国家来证明那个转移阵的作用了。」
听到他这么明白的威胁,科兹罗斯的脸色有些发白,奥斯卡则不由咂嘴。
万一发展成海战,现在的时机还真有些不太好。就算要拒绝他,也还需要再争取点时间。根据奥斯卡的计算,用魔法将法尔萨斯的海军转移到这里至少需要三周时间。
科兹罗斯反复强调着「我会好好考虑再答复。」,阿尔特斯也站起了身。他若无其事地环视整个房间,看到奥斯卡身后的斯塔西娅时,露出了嘲笑似的笑容。
「听说法尔萨斯的王妃是位倾世的美人,看来传闻漂洋过海后也会变得夸大。」
他明知斯塔西娅是曾经差点成为自己新娘的这个国家的公主,并不是法尔萨斯的正妃,却还要说出这种侮辱的话。奥斯卡直接站起身,用眼神中没有笑意的笑容瞪着她。
「因为她之前差点就要嫁给一个没用的男人,正在困扰的时候我才把她迎来法尔萨斯的,我倒是很感谢这件事让我遇见了这么好的妃子。」
被人用讽刺回敬的阿卡斯特满脸通红,法尔萨斯诸人呆然的视线集中在王身上。奥斯卡用孩子般的视线回敬他们。
「……怎么?这里不可能保持沉默吧。」
「请不要突然在这里和别人吵起来啊……」
看到有些垂头丧气的拉扎尔,斯塔西娅也露出了困扰的笑容。
※
回到作为据点的船上,阿卡斯特一脚踢飞桌子。桌上的酒瓶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可恶!这个令人讨厌国家!」
五年前遇到上位魔族时的讨厌记忆开始复苏,他所在的大陆上没有国家拥有上位魔族。那只是传说中的存在。
对阿卡斯特来说,对法尔萨斯的敌意远非对塔尔维加的敌意能比,虽然他很想因着愤怒攻击过去,但这次来这里的目的并不在此。
他的父亲很快就会正式决定王太子。为了成为下任国王,阿卡斯特必须与兄弟们竞争。就在他思考竞争中可用的武器时,突然想起了这块大陆的事。目前只有阿卡斯特拥有关于这块大陆的经验与知识。所以如果能够获得塔尔维加的从属,或者至少确保一个交易的窗口,就能比兄弟们领先一步。
为此准备海中的转移阵与海军也是件相当辛苦的事。但为了王位,他克服了心中的恐惧再次来到这里。事到如今绝不能因私情把这件事搞砸。
阿卡斯特环顾自周,思考着可以把尚未平复的怒火发泄在哪里。
这时有人敲响了船舱的门,他应答了一声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门被打开了。
一名金发碧眼的女魔法士在门口低下头,开始汇报起来。
「——如上所述,陛下似乎对殿下期待有佳。他很想看到结果。其他方面国内并没有明显的变化。」
她是为了报告本国的情况以及维持海中转移阵的魔法士。虽然他事先也没想到会是个漂亮女子,但仍旧满意地点了点头。阿卡斯特对女人招了招手,轻轻撩起她的头发。
「辛苦了。今后也拜托你了。」
「我明白了。」
「你可比那种女人美多了,怎么样?要不要陪我解解闷?」
对于他直白的邀请,女子嫣然微笑着回答。
「我接下来还要去检查海中转移阵,还要向国内报告。如果您需要共寝的女性,我可以给您安排。」
「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松开手后,女子便行了一礼转身离开。阿卡斯特向她的背影问道。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回国后我要提拔你。」
「我很荣幸,殿下。我叫莱莎。」
女子微微一笑。
看到她丝毫不隐藏自己野心的笑容,阿卡斯特反而对其产生了好感。
※
奥斯卡他们经过协商,决定先以接受交易的形式争取一些时间。
其实只是单纯的交易也没什么问题,但只要海中的转移阵还在那里,就不知道对面什么时候可能会发动侵略——这样向科兹罗斯说明后,塔尔维加便正式向法尔萨斯需求帮助,希望能够排除库尔西亚。
奥斯卡自己倒是很想快点回国,但毕竟不能放任这件事不管。他安排完使用转移魔法将海军移动到这边近海的相关事宜后,便回到了堡垒中分配自己的房间。
——好巧不巧,这就是五年前他住过一个月的房间。
这自然会让他想起缇娜夏。
那时候她曾经说过自己魔法的状态不太好,如果当时就那样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或者和她一起回去的话……他的人生是不是会有很大的不同呢?
这是再怎么思考也无济于事的,单纯的想象。毕竟如果他否定这个现在,也就意味着否定斯塔西娅以及威尔。
虽然一开始斯塔西娅被请去与国王同住,但她固执地拒绝并回到了自己以前的房间。实际上奥斯卡与除了缇娜夏之外的人同室也无法睡着,所以他从没有在斯塔西娅身边睡过,生了孩子以后也不曾再与她同床共枕。但她却似乎从一开始就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是个强大的人。自从成为母亲后就更是如此。
虽然她与父亲和姐姐之间的隔阂不会很快被填补,但既然来到了这里,多少也会得到一些缓和吧。来之前他一直有些担心,但现在这个国家没人会胡乱对待身为法尔萨斯侧妃的她。她似乎也没有在意阿卡斯特的侮辱。对于不成熟地用讽刺回敬了他的奥斯卡,斯塔西娅还边开玩笑地说着「请不要为了我生气,缇娜夏大人比我美得多这件事,陛下您也很清楚吧?」,露出了笑容。
「结果一直止步不前的只有我吗……?」
奥斯卡躺在床上,呼唤起唯一一个能听到自己声音的精灵。他问了问孩子们的情况,精灵回答「没有变化。」。总之现状还算让人放心。
「话说回来,库尔西亚那边可能不知道缇娜夏是魔女吧……」
虽然王妃的美丽是众所周知的,但其力量在这片大陆内更加广为人知。
说不定阿卡斯特并不知道关于她力量的事。如果知道的话,他根本不可能在奥斯卡面前夸耀自国的魔法技术。
思考这种简单的疑问对于入睡来说似乎也是种不错的帮助。
奥斯卡闭上眼睛,坠入无梦的睡眠之中。
※
谈判以三天一次的频率进行。
主要议题是税率的交涉以及品质的确认。对于时进时退的谈判进展,阿卡斯特逐渐显得有些焦躁。威胁使用武力的次数也逐日剧增。
奥斯卡看着他的状态,隐藏着自己想要早点回去的心情。
为了不引起库尔西亚的警戒,他只留下一万人左右的军队驻扎在堡垒附近,其余的人则让他们返回法尔萨斯。转移海军过来的准备大概再有三天就可以完成了。
来到塔尔维加后的第十八天,奥斯卡在谈判前接到了臣下们的报告,雷纳特总结了对海中传送阵的秘密调查情况。
「想破坏它应该相当费力。虽然它的建造比最初设想的要粗糙得多,但看来对面有一个颇有本事的魔法士正在每天逐渐加固它。用魔法破坏已经十分困难,只能破坏那个石柱,但那里也有强力的结界。」
「这样啊……不过只要能够接近那边就能使用阿卡西亚,看来只好把他们的舰队赶跑了。」
「现在那边停泊了约有五十艘船只,都是可以搭载两百人左右的。」
「塔尔维加的海军还不到那一半,嘛没办法了。我会想办法的。」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奥斯卡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马上就要开始第六次谈判了,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国王站起身后,臣下们也跟随他一起出发。
法尔萨斯国内似乎还很平静,但他还是不想离开太久。与有缇娜夏代他处理公务的五年前不同,现在奥斯卡通过部下们在这里办公。但毕竟人不在国内,总会有注意不到的事。
他思考着走进大厅,坐在谈判桌边。
不久阿卡斯特便带着部下们走进来,继续开始关于税率的讨论。
会议开始后三十分钟左右,有一位魔法士飞进大厅,是位金发碧眼的美女。阿卡斯特看到她,叫了声「莱莎!」
她得到王子许可后靠上前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事。
阿卡斯特的脸色随即一变。
他用恼怒的眼神瞪着奥斯卡。
「竟然搞这种争取时间的小动作……现在立刻破坏转移门!」
法尔萨斯诸人瞬间屏住呼吸。
看来是他们为了转移海军在近海设置的转移阵被发现了。
瞬间各种想法交错。
奥斯卡踢开椅子,站起身拔出阿卡西亚。
「抓住阿卡斯特!」
听到王的命令,众人或者拔出剑,或者开始编织魔法构成。
库尔西亚那边的人也迅速站起。
但奥斯卡比他们更快,已经越过桌子逼向阿卡斯特。
他的一击瞄准王子的脚。
接下了阿卡斯特本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应对的攻击的,是莱莎的剑。
剑刃交击的金属音随之响起。
她庇护着阿卡斯特站在他前方,接下了奥斯卡的第二击。她的剑术强的让人难以想象她是魔法士,不由让周围的人都看了过去。
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无敌的光芒,但一看到她的眼睛,奥斯卡便察觉到某件事。
「你……」
她的左手编织构成扔向奥斯卡。正当杜安张开结界抵御火焰余波时,她已经抓住阿卡斯特的手,编织起转移构成。
「等等!」
阿卡西亚刺向转移构成。
但在剑刃触到构成前,两人的身影便消失了。
在骚动的大厅正中,奥斯卡好不容易忍住了想要抱头的心情。对身后跌坐在地上的男人说道。
「科兹罗斯王!借我艘船!我要去追阿卡斯特!」
塔尔维加与法尔萨斯的诸人都赶紧冲了出去。
奥斯卡把阿卡西亚收回剑鞘,满脸愤怒地向港口跑去。
阿卡斯特在莱莎的帮助下成功逃走,焦躁地拔出剑,来到船的甲板上。
「进攻塔尔维加!起锚!」
接到王子的命令后,四处传来了回应声。停泊在小岛周围的船只开始以转移阵前的阿卡斯特的旗舰为中心开始组成阵势。
经过魔法士的远视确认,在远处对岸的塔尔维加港口也有人手冲进了对面的军舰。阿卡斯特下令在塔尔维加出击前便攻过去。发现莱莎已经来到自己身旁,他便看向她,同时伸手搂住了笑地悠然自得的她的腰。
「刚才多亏有你,辛苦了。」
「您客气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顺便我还有事需要禀报,殿下。」
「什么事?必须现在说吗?」
「如果您现在不听的话肯定会后悔。——因为库尔西亚本国刚刚被周边的三个国家同时入侵。」
一滴沉默扩散开来。
「……你说什么?」
这报告太过难以置信,简直是个玩笑。
库尔西亚在东之大陆是数一数二的军事强国。最近几十年从未被人入侵,边境线上还筑有好几个坚固的要塞。他国根本不可能攻破那些要塞就入侵本国。
看到阿卡斯特皱起眉,莱莎露出了美丽的微笑。
「殿下的父王在两周前病倒了,之后不久边境线上的五座要塞又突然神秘地崩塌了。或许认为这是不可错过的好机会,边境对面的三国不约而同开始进攻……殿下的兄弟们正在为了防御而奔走,不过战况好像有点不妙哦。」
「这是什么!昨天你不是还说国内没有什么变化吗!」
「那是骗你的。」
莱莎从阿卡斯特的手中脱开,飘了起来。
在阳光下闪耀的金发开始逐渐变色。她的眼睛也同时变成了深邃的暗色。
脸的样子也变了。
她从一个美丽的女子,变为拥有稀世美貌的魔女。
完全恢复原样的缇娜夏朝呆然的王子笑了笑。
「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摆弄另一个大陆的四个国家可是很辛苦的哦?可以的话我倒希望这样就足够了。」
「你是谁……」
「我是缇娜夏·艾斯·梅亚·乌尔·艾缇露娜·铎洱达尔·蕾吉娜·法尔萨斯。被称作这个大陆最强的魔女。」
她说完便打了个响指。
十位精灵以魔女为中心显现在空中。在那之中发现了那个红色头发的少女,阿卡斯特不由战栗。
「你就是……法尔萨斯王妃吗!」
听到那句话,缇娜夏只是笑了笑。她的手臂间出现了巨大的构成。
与此相应,十位精灵也一起编织起构成。就算不是魔法士也能明白的压倒性力量让船上各处发出悲鸣声。
面对迫在眉睫的绝望,阿卡斯特目瞪口呆地说到。
「你要杀了我们吗……?」
「并不,只是让你们回去而已。赶紧去帮助你的兄弟们拯救祖国吧。然后请转达给他们。如果想要对这个大陆出手,等着你们的就只有苦涩的败北而已……下次就要杀你了哦?」
魔女的眼中没有光芒。
到处传来「大海!」的尖叫声,阿卡斯特环顾四周,发现舰队停泊处的海水渐渐向周围散开,大海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但所有的船只像是被看不见的大手支撑着异样,停留在与原本海面相同的高度。在这种恐怖的力量面前,库尔西亚的魔法技术简直如同儿戏,阿卡西亚感到深深的无力。
缇娜夏举起右手。
伴随着断续的咏唱,她的手中开始闪烁起白色的光芒。
过于耀眼的光芒让库尔西亚士兵们遮起眼睛。
当光芒将他们全部吞没之后,海中的转移阵也被破坏,爆炸余波卷起一些碎片。
※
法尔萨斯诸人从船上看着小岛,面对这种脱离现实的景象说不出话来。
大海被分开,海中转移阵的石柱也暴露出来,还有五十艘军舰漂浮在空中,这种构图给人的感觉已经跨过了惊愕,甚至想要笑出声。
随后所有的船只被转移门吞没——海中的转移阵也被魔法一击破坏。
重臣们发出了淡然的「哇——」的欢呼声。
在他们之中,奥斯卡非常不快的骂了声那个暗中活跃女人。
「那个炸弹女……!晚点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个果然是王妃殿下……」
听到某人呆然的感叹声,杜安嘟囔着「其他人不可能做到这些吧……」。奥斯卡狠狠咂嘴。
「就是那个金发女子,虽然脸的模样换过了,但看到眼睛就知道是她。应该是把阿卡斯特迷住了操控了他……果然应该杀了那个男人。」
海面上已经空无一人。大概是完事后就回去了。
奥斯卡叹了口气,命令船只返回港口。
被分开的大海也静静地填回原处。
只有时不时拍打船身的高浪余波,默默地诉说着库尔西亚已经离去的事实。
※
科兹罗斯王从堡垒的窗户中目睹了同样的情景,他的喉间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声音。
在稍远处的另一扇窗户前,雷纳特与精灵艾尔淡然地交谈着。
「嘛,也正好吧?比起压倒性的武力,还是像我们这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恐怖的事物』对那个王子更有威慑力。」
「事到如今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雷纳特是法尔萨斯诸人中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知晓这些安排的人。其实正是他将谈判的信息传递给缇娜夏,同时也从缇娜夏那里得到了关于库尔西亚的情报。虽然这种行为对奥斯卡有些背信,但他的主人原本就是缇娜夏。就算有人批评他也不痛不痒。
艾尔把手腕垫在脑后。
「米拉火气有点大,差点把库尔西亚本国毁灭了,还是蛮辛苦的。」
「那还真是……接下来就只剩偶尔帮助阿卡斯特登上王位了吧。」
「嗯,如果对法尔萨斯抱有这种印象的人当上国王的话,应该不会再到这边来了。那我就回去了,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
为了以防万一被配属到堡垒进行护卫的精灵消失后,雷纳特也为了处理后续情况而离开大厅。与或许是听说了这一异变而跑来的斯塔西娅擦肩而过,他默默地行了一礼。
斯塔西娅跑到父王身边,撑住他的身体。
「父亲,您没事吧!」
「啊,啊……」
科兹罗斯看到女儿的模样,总算回过神来,深深叹了口气后摇了摇头。
「斯塔西娅……」
「怎么了?」
「你,要不要回来塔尔维加?我知道你因为五年前的事不太愿意回来。肯定也还无法原谅我。但是待在拥有那么恐怖存在的国家里,你真的没事吗?在这里至少肯定能过上平稳的生活。」
父亲的话让斯塔西娅很难回答。
虽然她的父亲很不中用,也很迟钝。但对女儿的担心也是真实的。
五年前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与她分别,但现在却直视着女儿的眼睛。
他的眼睛中有些担心的意思,又好像想要伸出手。看到他的眼神,斯塔西娅想到「啊,这也是没办法的。」。
其实父亲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软弱许多,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都一直无视了这一点。
「不用了,大家对我都很好。陛下、王妃,还有城里的各位,都教会我许多东西。」
曾经为一无所知,什么都做不到而感到痛苦的少女,被允许在那座城堡中学习,她的思考也自由地飞翔起来。
而现在她已经变得成熟,甚至可以成为能够原谅别人的一方了。
「不过,殿下长大之后,我能再到这里来玩吗?父亲。」
科兹罗斯回望她与母亲非常相似的鸢色眼睛,露出了困扰的表情,最后则略带羞意地苦笑着。
「你可以随时回来,这里就是你的国家。」
听到父亲的话,斯塔西娅微笑起来。
希望有一天能让威尔也看看这个国家,她想象着这样的未来。
※
或许是因为上次令人讨厌的回忆,奥斯卡把事后处理全都交给臣下们,自己先行一步回到法尔萨斯。
在因突然的结束而惊慌失措的部下中,只有雷纳特一个人已经事先准备好了原本安排中的转移构成的解除方案,以及向法尔萨斯海军们通知等各种事宜。不知为什么,甚至他还制作了关于库尔西亚本国现状的报告书。
『又被瞒住了。』奥斯卡略带苦涩地这么想到,但他并没有说出口,而是将雷纳特任命为事后处理的负责人。
五年前,奥斯卡强硬地坚持不让妻子的力量暴露在其他国家面前。
但这次她异质的力量及策略最终给阿卡斯特带去了一种呪縛。
就像这片大陆上的人们对魔女的存在感到恐惧一样,今后库尔西亚也会避忌她的存在。她的这种行为是不是想要表明「因为自己已经不是王妃了,所以就随心所欲地行动。」?奥斯卡不确定。其实也能感受到她像是在说「请更好地使用我。」,但今后即使拜托她,她也未必会坦率地按他所想而行动吧。总觉得失去记忆的她比以前更加自我任性。
回到法尔萨斯后,菲斯特莉雅带着威尔一起迎接奥斯卡。
抚摸着满脸笑容的女儿的头,他注意到菲斯特莉雅戴着一个奇怪的项链。
似乎是通过削切某种淡红色石头般的东西做成的精巧饰品。仔细一看威尔好像也带着与她成对的装饰带。看到这种从未见过的设计,奥斯卡有些疑惑。
「这是怎么来的?」
「这个?好像是妈妈从大海对面的国家带来的纪念品。是用珊瑚做的哦。」
「……哦,真不错嘛。」
「嗯!」
完全没有注意到父亲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菲斯特莉雅笑着点了点头。
5.献上热情
法尔萨斯城堡的结界坚固且森严,但对缇娜夏来说绝不是无法穿过的东西。她降落在无人的城外庭院的角落里,正好看到那个朝着自己跑来的小小人影。
「母亲!」
菲斯特莉雅充满精神地向她挥手,跑在她身后的应该就是她的弟弟吧。
卡尔悠闲地跟跟在两人后方,之前也一直接到他的联络,看来的确没什么问题。为了慎重起见亲自过来看看的缇娜夏接住了低头向自己飞扑而来的女儿。
「你乖不乖?」
「乖的!母亲也要来城里了吗?」
「我只是送个纪念品过来。」
缇娜夏说着,拿出了两个包好的东西。她打开其中一个,给女儿戴上了浅红色的项链。菲斯特莉雅两眼发光。
「这是什么?好漂亮。」
「这是珊瑚,是在大海对面的国家买的。这种设计在这里很少看到。」
缇娜夏说着在膝盖上打开了另一个包,向一直看着自己的那个孩子招了招手。奥斯卡的儿子威尔像是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缇娜夏凝视着来到自己身旁的孩子。
蓝色的眼睛比奥斯卡的稍淡一些,但漂亮的相貌还是有点像他。
应该是被珍爱着长大的。看到他毫不怀疑别人的目光,缇娜夏笑了起来。
「你也有,是一对的。」
威尔戴上珊瑚做的装饰带,发出了小小的欢呼声。
「谢,谢谢您。」
「不用客气。」
缇娜夏笑着拥抱了扭捏道谢的王子,因为菲斯也跑了过来,所以她把女儿也抱住,两个孩子却一起摔倒在草地上。
孩子们互相比较了对方的纪念品,开始说起「这个颜色好厉害。」「是怎么做出来的?」这样的感想。缇娜夏看着令人微笑的景象,走过来的卡尔向她问道。
「怎样,那边顺利吗?」
「顺利,那种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应该一开始把这种事丢给我才对。」
「因为小姐对他太冷淡了。差不多该回来城里了吧?」
「为什么?」
「你已经不讨厌他了吧,肯定也知道他很珍视你。」
「…………」
缇娜夏知道他非常珍视自己。既然王是个公众人物,那王妃也一样。所以奥斯卡本来完全可以直接要求她回到城堡,也可以选择将她从王妃的位置上放逐。
但他没有那么做,他没有生气,没有为难,没有放弃,只是继续在她身上花费时间。
她认为这是种吃亏的性格,明明只要放弃就好了。但不管怎么把他推开都没用。他的精神实在太顽强。或许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能曾经一度娶到魔女。
「……真是个傻瓜。」
但其实,无法选择从他面前消失的自己,才是个傻瓜。
因为那只大手牵起了自己的手。因为确实存在着,那个想要碰触那种温暖的自己。
※
「菲斯特莉雅,不是那里,再仔细看看前面的一个系列。」
在母亲的指正下,少女煞费苦心地重新编织构成。奥斯卡则把文件摊开在桌子上,凝视着这副令人微笑的光景。
身为塔主人的魔女一副厌烦的样子看向他。
「你差不多该回去了,别在这里办公。」
「再过一小时就回去。现在其实是休息时间。」
「那就别把文件带过来……」
魔女呆然地说道,但仍旧给他倒了杯茶。奥斯卡喝了一口后伸了个懒腰。
对于库尔西亚那件事,他姑且问了问缇娜夏「你去哪里了?」,但她只是随意地回了句「去观光了。」。哪种观光里会安排破坏敌人要塞,或者煽动他国入侵这种事?他是完全搞不明白。那之后虽然库尔西亚好不容易把入侵的三国打了回去,国王的身体也恢复了,但重建要塞等等事宜还是让他们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奥斯卡放弃进一步追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继续赖在塔里。
不如说缇娜夏反而被男人的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两人的女儿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绝不表现出亲切感的父母,将曾经问过父亲的问题也问了问母亲。
「呐,母亲为什么要和父亲分手呢?」
「因为他太粘人。」
「喂。」
没有察觉到父亲的暗示,菲斯特莉雅继续问道。
「粘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纠缠不休,不肯放弃。」
「但母亲以前不是说过『不能随便放弃』吗?」
「对,不肯放弃本身是件好事。但这也取决于时间和场合。不管是什么美德,如果无法看清状况,做得过分了就会变成缺点。」
「喂——」
她无视了奥斯卡的声音继续讲解。
「所以判断力是很重要的。而且不可以认为自己是绝对的。应该考虑到现在所处的时间以及场合,并且思考自己之外的其他人所持的立场,在此基础上再采取相应的行动才行。不能变成你父亲这种模样哦,明白了吗?」
「明白了!」
「………………」
被当做反面教材,王无力地耸了耸肩。最后她还补了一刀「父亲也快点改掉粘人的毛病吧!」。他甚至怀疑这对母女是不是商量好了故意刺激他的。
奥斯卡在内心反驳着「如果不是我这么粘,恐怕真就分手了。」,随手把一页用不上的文件揉成纸团,『嘭』地向缇娜夏的头顶扔了过去。
菲斯特莉雅为了听其他课程回到城里去之后,塔上只剩下两人。看到缇娜夏像是马上就要说「你也回去。」,奥斯卡向她招了招手。
「过来过来。」
「我拒绝。」
「缇娜夏,下个月就是新年了。」
「好像是。」
「要不要回法尔萨斯?」
「不回。」
问答的内容毫无变化。
明知她会怎么回答但还是继续不断提问,应该就是他之所以被嫌弃粘人的原因吧。
但他还是想问,也期待着总有一天会听到不同的答案。
别说靠上来了,魔女完全是一副不想接近他的样子,奥斯卡就自己站起来向她走去。预想中的距离被瞬间缩短,缇娜夏像是想要后退。
奥斯卡却在她之前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看到他这种像是小孩子讨要点心一样的动作,缇娜夏目瞪口呆,但她还是把没有拿着任何东西的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这是?你想干什么?」
「可以碰碰你么?」
「?不太过分的话。」
听到她的回答,奥斯卡便把她搂在怀中。他的双手伸到她身后,像是想要包裹住她纤细的身体一样,没有太用力地抱着她。
「欸?欸?」
他的脸埋在漆黑的发丝间,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令人怀念的香气。这种味道让他仿佛觉得分别的这五年不曾存在一般,慢慢地充满他胸中。
「你太大了,很闷……」
安心与幸福只是一时的幻想。她在他的臂弯里发出抗议的声音。但至少她没使用魔法,可能多少也算缓和了一些。
白色的耳垂、光滑的脖颈、纤细地用力一拉就会折断似的腰肢。或许无论他离得多么近,也终究无法得到她那柔软的身躯与灵魂吧。
他微微松开手,略带寂寞地俯视心爱的女子。
缇娜夏睁圆了大大的眼睛盯着他。
这是正在探究不曾知晓的事物的眼神。
让人想要一窥其中深处、想要碰触她的那种眼神。
他为她的双眼所迷,想要告诉她真正的自己。
想要献上整颗心,永远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缇娜夏。」
奥斯卡吻了吻她的额头。缇娜夏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并没有讨厌的样子。
他的脸稍微退后一些,看到她白色的耳垂染上了淡淡的红色。她抬头看着奥斯卡,撅了撅娇小的嘴唇。
「什么嘛……真是个突然不知道在搞些什么的家伙。」
「不是突然好吧,我有慎重地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跟她确认了以后才碰的她,牵起她的手时她也没有抱怨。即时他在她身旁有所动作,她也已经不会特地注意他,已经逐渐地习惯了他的存在。他毫不焦急地缩短着距离。
但她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步骤,只是讶异的歪了歪头。
「没关系的,我不是说了如果我讨厌的话就会把你打飞吗?」
「我不想被你讨厌,希望你也能明白我的这种心情。」
被打飞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不想让她留下不快的心情。虽然看到她现在这种毫无自觉的情况他就会很想故意逗她一下,但还是得先忍耐。奥斯卡很清楚自己比她更有耐心。
困惑的感情在缇娜夏的眼睛中摇晃,她忽的移开视线。
「到底什么程度才算讨厌……只靠自己是搞不清这种事的。」
听到她略带窘迫地说出的话,奥斯卡微微睁大了眼睛,不由得仰望天花板。
「我明白了,你就是想把我打飞……」
「我才没那么说!」
「你说了。」
奥斯卡说完,亲了亲她的左耳,接着轻轻咬了一下,继续亲上她的脖子。
怀中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搂住腰间的手抚摸着她的大腿,她小小的脑袋像是失去了力气。他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暗色的眼神中满是荡漾的光芒。
这是他很熟悉的,也只有他才熟悉的表情。
被她的眼神煽动着,他的脸为了碰触她的唇靠了上去。
魔女瞬间像是感到什么似的皱起了脸,下一瞬间她用力地踢了奥斯卡膝盖一脚,向后跳开。
「你突然干什么呀!摸得太过了!」
「你,你……」
虽然她很轻,但被这么踢一下还是挺疼的。他完全没想到她会使用物理攻击。
奥斯卡确认着被踢的膝盖,看向缇娜夏,她白皙的脸庞已经红地不能再红了。
——看到这样的表情,很容易让人想要坏心眼一些。
有好几种「说出来会被讨厌的话」浮现在脑中,他从中挑出了最没问题的一句,脸上浮现出挖苦的笑意。
「虽然叫我别突然摸……你可能不记得了,但你身上所有地方我都摸过哦。」
暗色的眼睛瞬间像猫一样变大,她鼓起已经通红的脸颊。
「……不记得就跟没有摸过是一样的。」
「那要不要试一下?我觉得你的身体可能还记得。」
奥斯卡吐了吐舌头,她总算察觉自己被捉弄了。
怒气爬上她潮红的脸颊,缇娜夏将双手交叉在身前。
「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构成亮起,奥斯卡苦笑着拔出阿卡西亚。
「给我滚!」
施放的构成瞬间扩大,每个角落都流淌着庞大的魔力。
奥斯卡向前一步,挥剑砍向构成核心。
构成开始四散,但即时失去核心,巨大的魔力也不会消失。
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到他耳中时,奥斯卡已经被吹飞到高塔之外。
「那克!」
回应主人的呼唤声,空中出现了一条小小的巨龙。那克迅速变大,让主人乘在自己背上,开始慢慢地在上空盘旋。奥斯卡调整着姿势,回头看向那座塔,顶层有一半都消失了。
「喂喂……只是开个玩笑也要这样拼上性命嘛。」
虽然靠着阿卡西亚躲开了直接攻击,但奥斯卡自身仍旧被爆炸余波吹到了空中。一个不小心可就死了啊,这个炸弹女也太可怕了。
奥斯卡看了看情况,她没有继续追击。
再次仰望晴朗的天空,他耸了耸肩。
「看来文件也都没了……反正天气很好,就飞回去吧。」
回应主人的命令,那克开始向法尔萨斯城都飞去。这点距离应该正好能在休息时间结束的时候到达城堡。奥斯卡回过头,笑着看向逐渐远去的高塔。
「挺有意思的,晚上再来一趟。还得帮忙收拾一下。」
半空中没人能对国王的这种想法加以阻止。
所以他愉快地踏上归程。
但他的表情在来到城都上方时却又变得严肃起来。
「那克,稍微停一会儿。」
奥斯卡让巨龙停留在空中,俯瞰着下方的城都。街道以城堡为中心呈放射状扩散。他在其中找出了五年前缇娜夏报告中提到的六处杀人事件发生的位置。
——是个漂亮的圆形,圆心就是城堡。
「五年前整个城都涌出瘴气……」
正当奥斯卡认真思考的时候,或许是眼睛的错觉吧,他好像有一瞬间在那六个位置看到黑色的雾霭在摇晃。他惊讶地探出身子,想要再仔细看看,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明原因的不快感让奥斯卡叹了口气,重新向自己的城堡飞去。
回过神来,缇娜夏发现自己一气之下真的把那个男人揍飞了,脸色有些发青。
她慌忙确认了一下外面,他好像已经顺利地离开了。她再次深切地感受到他果然是个讨厌的男人。
魔女把凌乱的黑发拢成一束,叹息着呼唤使魔。
「立特拉,不好意思,我会提供魔力的,麻烦你把塔修好……」
「您搞的还真厉害啊,主人。」
「真是糟透了,为什么会和那种人结婚啊。」
「我想主人您自己应该最清楚了吧?」
立特拉这么说着,便开始使用缇娜夏的魔力修复墙壁和地板,缇娜夏则皱着眉头开始收集散乱的书本。
「我没记忆,所以搞不明白,难以理解!」
「是吗?在我看来现在的您也很清楚哦。」
缇娜夏保持沉默,没能立刻否认立特拉淡然的发言。她原本想要把捡起的书放回书架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自己被他所吸引。这的确是事实。
但至今为止积累的漫长的人生,以及他那独特的立场,都在阻止她承认这一点。
如果自己的性格更坦率一些的话,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但事到如今还要改变自己的性格也太晚了,毕竟都四百岁了,活了超过他二十倍的岁月就是这种结果。
「……总觉得有些不爽。」
「如果要发泄的话请您到外面去。」
「呜。」
缇娜夏弹了下手指,散落一地的瓦砾随之消失。
——使用魔力就像如臂使指一样容易。琐碎的感情就能引起巨大的破坏。是人而又非人,这就是自己。
「事到如今也做不回夫妻了吧。都搞不懂该怎么办才好了。」
像是在笑着的声音回应了她零落的嘟囔声。
「交给那位不就好了吗?他一定会告诉您的。」
「……那也太让人不安了。」
面对吹进塔顶的风,魔女背朝着法尔萨斯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就像收拾这个乱七八糟的房间一样,她必须自己面对自己的感情才行。
所以在收拾完所有的书本前,她还不想望向那片广阔的蓝天。
因为只要那么做,她就会无意识地寻找起那早已消失的他的身影。
※
夜深人静奥斯卡再次来访的时候,缇娜夏的眼神已经不是呆然,而是带着些怜悯的神色看着他。她合上正读着的书,叹了口气。
「你再这么粘人,搞不好会死哦。」
「我还以为你可能需要人帮忙收拾……没想已经完全恢复原样了啊。难不成之前只是我的白日梦?」
「我真的把你揍飞了,安心吧。」
「没人能对自己被揍飞感到安心吧。」
奥斯卡告诉她自己已经吃过晚饭,随即坐在她对面,直直看着妻子那双凝缩了夜色似的暗色眼睛。
——隔着桌子,将将能碰到却又碰不到的感觉,就是两人之间目前的距离。
他想继续缩短它。
「总觉得隔段时间就会惹你生气,老是无法前进嘛。」
「有在朝着死亡前进哦。」
「你生气的时候大概有一半左右很可爱。」
「你不觉得这种发言会让人更加生气吗?」
冷谈的态度中毫无缝隙。不知道是不是还在为白天的事情生气。
奥斯卡开始思考怎样才能劝解她,但她却突然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我要去散步,来吗?」
「来。」
「那就把那克借我用一下。」
他笑着点头回应了她的要求。
在皎洁的青白色月光中,两人乘着巨龙离开高塔。
他们慢慢地向西北方向前进,身下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野。但奥斯卡知道他们的前方是什么。
气温逐渐变冷,不久后两人来到了比法尔萨斯城都更北面的一片废墟上。
月光照耀着基本已经崩塌的圣堂遗迹,落下了暗色的影子。缇娜夏行走其中,登上还残留着的楼梯,站到祭坛前。跟在她身后的奥斯卡也停下脚步。
这里积满了沙尘,略有些凉意。
「我曾经在这里死过一次。」
被当做仪式的祭品撕开肚子的少女。
她当时确实被杀了,本应死去的她成为了魔女,而她的国家却灭亡了。
她一直为了那些已然灭亡,已然失去的东西活着。
「我希望解放那些子民的灵魂,想让他们回到原本应有的模样。人死后就应该回归世界,成为世界的一部分。我想完成这件事——所以才拼命地活到现在。其间也有过快要放弃的时候。但我……做到了对吧?」
「嗯,你做的很棒,很好。」
「是嘛……」
缇娜夏微笑着,眼中露出惋惜的神情。
「但那个我也在五年前死了。我也不知道那时的我是否平静地接受终结。所以现在的这个我……只是个亡灵似的东西,迷失在这个已经没有执念的世界里。既不与过去,也不与未来相连。」
她的话语显得很淡泊。
但那里面有着如同眼前的荒野般广阔的空虚。
现在的她既没有实现夙愿的记忆,也没有爱上他的记忆,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地方。
她的背影虚幻得仿佛月亮被云彩遮住就会消失一样。奥斯卡向她伸出手,从后面轻轻地抱住她。
缇娜夏没有抵抗,纤细的身体传来温热。这种温度毫无疑问是真实的。她被时间遗弃,站在这里,还未能定下自己前进的方向。
奥斯卡在妻子耳边低语。
「不与未来相连的人是不存在的。你有菲斯特莉雅不是吗?还有我。」
「好像有个多余的玩意儿。」
「安静听我说,炸弹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管你有没有那份记忆,那都已经结束了。不要担心,不要迷茫,你仍有继续向前的权利。」
即便她再也没有回忆起失去的记忆,奥斯卡也会不断这么告诉她。
她能以人的身份继续活下去,他曾经反复这样牵起她的手。
缇娜夏忽的笑了笑,她全身有些无力,抬起下巴仰视奥斯卡。
「以前的我,会更加好好地爱你吗?」
「不知道算不算好好的,但我得到很多爱。」
「但现在的我却无法那么做……我不太明白。」
暗色的眼睛为难的看向他。
忽然跳跃到现在的她,搞不明白以前的自己是如何扔下心中的纠葛爱上一个人的。
所以就算现在被人告知了自己的终点,但她甚至不明白应该如何去爱一个人。与自她身体中诞下的菲斯特莉雅不同,奥斯卡只是一个拥有与她完全无关的人生的他人。
缇娜夏像是迷路的孩子一样歪着头笑了。
「对不起,没能把你的妻子还给你。」
「她就在这里。」
「我是不一样的。」
「没有不一样。」
奥斯卡立刻回答道,抱着她的双手越发用力。
「我就像爱以前的你一样爱着现在的你。没必要勉强回忆起来那些,对这些不同感到悔恨也没有意义。只要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重新积累就好了。我其实挺乐在其中的哦?」
「奇怪的家伙。」
夜空中响起铃声般的哧哧笑声。
不渗任何杂质的微笑让奥斯卡不进看得入迷。
她扭了扭身子,在男人的臂弯中转过身。白皙的双臂伸向他的脸颊。
「你能给予我想要的东西吗?」
「什么都给你,如你所想所愿。」
「你太娇惯人了,笨蛋。」
魔女缓缓浮上空中,双臂环绕在男人的脖颈上。大大的双眼让人怜爱地眯了起来。
「不过……我好像并不讨厌你这个笨蛋。」
她把脸凑过来,红唇轻轻碰了碰他。
少女般的吻。
她的脸稍微向后退去,露出快要哭出来的神情微笑着。
「『身体还记得』完全是骗人的。因为我这么紧张。」
「是不是紧张地想要把我揍飞?」
两人相视而笑。
他们的身体像是想要确认彼此真的存在于此而相互靠紧。
回到塔里时已经快要到第二天了。
或许是好久没有到处飞,那克有些累了,在桌子上蜷成一团。
奥斯卡抚摸着自己的龙。
「我可以住下吗?」
「当然不可以。快点回去。」
她回答地这么快,让奥斯卡不由露出苦笑。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显得更加柔和一些,应该不是他的错觉。
牵起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她也没有不愿意的样子。只是用像猫一样的暗色双眼看向他。
这种表情从相遇起就没有任何变化。他倾着头吻了她一下,或许是无意识的,她的眼中露出了撒娇似的光芒。
「别让我看到这种眼神,会让人想要趁机而上的好吧。」
「哪种眼神啊!」
他没有回答,而是用嘴唇再次落在她眼睑上,她又震了一下。
有过他所不知的悠久岁月。
也有她所不知的甜蜜时光。
记忆会腐朽,人会死,也会再生。
但就算失去一切重新来过,就算无法取回一模一样的事物,
这也并不是绝望,他们应该早已知道了。
※
昏暗的,不知位于何方的地下室。
桌子上展开着法尔萨斯城都的地图,年老的主教正看着它沉思。
——五年前的计划由于魔女的缘故在成功前被粉碎了。
在城都中产生瘴气,引出魔女,想要把她作为祭品。但只能说他们仍旧太过低估了她的力量。她轻松地消灭了所有的构成……然后从城堡中消失了。
在知道当时的魔女有了身孕的现在,他们对过去的失败越发悔恨。女魔法士在怀着孩子的时候以及刚生完孩子的时候是最为虚弱的,连魔女也不例外。如果五年前能等到她肚子里的孩子更大一些的话,也许就能赢过她。
——然而,现在那个孩子正以公主的身份居住在城堡中。
魔女并不在,只要等到王也不在的时候就好。准备也还需要时间。
教主向周围等候的人命令道。
「做好随时能够发动的准备。嗯……如果采用和五年前一样的办法或许会被警戒。不要释放瘴气,采用不会造成事件的办法吧。」
周围传来一个接一个的应承声,计划的推进速度逐渐加快。
他们确信现在正是良机。
※
预兆正在浮现。
那是来自于不应存在的记忆之中?还是来自于确实存在的过去的警告?
月下站着一个女子。
长长的黑发,白瓷般的美貌,是唯一的他的魔女。她带着无精打采的表情望向月亮。
明明离得不是很远,但不知为何却觉得很「遥远」。看到魔女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他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音,脚步也没有移动。
他伸出手,但却知道那只手怎么也够不到。
——这是梦。
有谁轻声说着。
是的,是梦。她已经死了,他已经失去她。
不对。她还活着。她回来了。
她没有回来。醒来就只有自己一人。
只是分开了而已。她还活着。
死了
没有回来
骗人的
是梦
全都是梦
黑色的烟霭出现。
它从视野的边界出现,慢慢地侵蚀着世界,打开一个空洞。
她没有注意到,还一直仰望着月亮。
他伸出手。
要赶快
这次一定要守护她
已经不能再重来了
因为已经被破坏了
她没有回来
已经死了
「——不对!」
他发出了声音,女子转过头来。雾霭急速地笼罩了世界。
在逐渐清醒的意识中,奥斯卡向她伸出手……随后世界四散。
※
「陛下?」
听到一个讶异的声音,他抬起头。
身处的地方是熟悉的政务室。拉扎尔正一脸担心的看着他。
——自己小睡了一下?
奥斯卡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深深地叹了口气。
感觉有段时间没有梦到缇娜夏了。她消失后就一直会做这个梦。但与她再遇以后就不再做了,想起这件事,奥斯卡摇了摇头。
她……还活着。
不是梦,也不会错。
「孩子们呢?」
「菲斯特莉雅大人去塔里学习了,威尔大人应该在睡午觉吧。」
「是嘛?」
听到他的回答,奥斯卡安下心来。
没问题,她确实存在,没有疑惑的必要。
奥斯卡重新坐正,继续办公。马上就要到新年了,必须做好新年的准备。在这种繁忙的日子里,他仍旧会每天抽出时间去见缇娜夏。
与她之间的关系应该已经变得相当不错。至少比最初见面互杀的情况要好得多。 碰她或者亲她都不会被骂,有时她还会笑。大概算是有点喜欢他了。感觉上和十年前成为恋人前的状态差不多,正在切实前进。
剩下的就是让她以王妃的身份回到城里了。虽然这个期望看起来挺简单的,但感觉想实现还是需要些时间,奥斯卡确认了一下时钟。
「……再赶一下的话就还有时间到塔里去一趟。」
然后就再问一次她是否愿意在新年仪式时回来吧。
就算被拒绝,这些询问也不是毫无意义的。
他总觉得,只要持续地将这些积累起来,总有一天会真正地传达到她心中。
如果能赶上菲斯特莉雅在母亲那边上课的时候就好了,但他结束公务时已经是傍晚。
奥斯卡陪两个孩子早点吃了晚饭,与他们玩了一会儿后就准备去塔里。就算不在城里,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菲斯特莉雅的精灵会联络他,缇娜夏也会给他打开转移门。虽然距离上很远,但对他来说,那座塔和缇娜夏的房间也没有太大差别。
——但这天不同。
与往常一样使用传送阵来到塔的底层,塔身中的结界却仍旧保持原样。他正觉得有些讶异时,耳中从传来了管理塔的使魔的声音。
「抱歉,现在正好有挑战者,所以还不能关闭那些机关。」
「挑战者?这种时间还挺少见的嘛。」
奥斯卡好奇的张望着四周。
当然他一个人的话只要十几分钟便能到达塔顶,但已经有挑战者的话恐怕层板也已经被打穿好几个地方了吧。正常开始爬的话也可能中途被堵住。而且即时挑战者失败了,机关也不会立刻复原。修复机关需要术者的调整。
「干脆出去,用那克从外面飞上去算了……」
——这时,宽阔的底层中央出现了一个倒地的男子。
应该是在哪里失败了被转移过来的。他手中握着一把剑。
奥斯卡靠近似乎已经昏厥的男子,却发现他的样子有些眼熟,蹲下身把他翻了过来。
「是这家伙……」
难怪有些眼熟,就是那个在冈杜那王宫里接近缇娜夏的贵族男子。心中涌起的私怨让他想要抬脚踩他一下,但这时魔女也转移过来,让奥斯卡放弃了动作。
缇娜夏看着他微微苦笑。
「让你久等了么?」
「没,我刚到。这是失败者?」
「嗯……约哈格?他怎么会来……」
缇娜夏看到认识的男子有些惊讶,蹲在他旁边,伸手触摸男子的额头。
看到她亲切地称呼对方名字为他担心的样子,奥斯卡不快地拉起缇娜夏的肩膀,就这样像抱孩子一样把她抱了起来。
缇娜夏瞪大了眼睛。
「什么什么。」
奥斯卡没有回答她惊讶的提问,而是单手把她娇小的脑袋拉过来吻了一下。
柔软的嘴唇中满是让精神融化般的温暖。双唇分开后她艳丽地微笑着。
「怎么了?」
「只要操纵一下记忆把他转移走就好了吧?」
「平时是这样的,但毕竟是认识的人。搞不好有事呢,还是叫醒他看看。」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别乱下判断,要是真有什么事怎么办?」
「不用问也知道是什么事。」
「别那样断定啦。」
看到男人少见的顽固,缇娜夏皱起眉毛。
虽然他的确有这种纠缠不休的一面,但基本上只是对她或者女儿,很少有对别人也这么顽固的时候。应该说他基本上是个雍容宽大的国王。
缇娜夏想要下到地上,但他怎么也不肯放手,所以只好使用转移回到约哈格身旁。
「这是我的塔,应该由我来决定怎么处理来访者。」
「……是嘛。」
尖锐的眼神让缇娜夏内心有些不安,但还是避开奥斯卡的视线蹲在约哈格身旁,注入魔力将他唤醒。她看向那双微微睁开的眼睛。
「你没事吧?应该没有受伤。」
「……缇娜夏……?」
约哈格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了女人的身影,颤抖着举起了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握住她柔软的黑发,仰卧着低声说道。
「真的是你……?」
「是我,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吓了我一跳。」
「因为我想要见你……抱歉。」
他这么说完,亲吻了一下手中的黑发。淡淡的花香让他有些目眩。
但与心爱的女子重逢的幸福只持续了一瞬间,随即约哈格便因眼前的利剑而僵在原地。
缇娜夏惊叫起来。
「你在干什么啊!」
「我就知道没好事。」
「还没听完呢!」
「刚才都听到了吧。」
继续紧握着阿卡西亚,法尔萨斯国王没有对魔女,而是盯着地板上的男人说道。
「你好像没有吸取教训,所以我再说一次。这是我的王妃,别碰她,别随便叫她。不然就把你切碎哦?」
听到渗透着冷酷杀机的恫吓声,约哈格僵硬地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曾是法尔萨斯的王妃。但没有记忆的她并没回到法尔萨斯,所以他也没能就此放弃。他想着再见一面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但现在他终于明白,这只是他擅自的期待而已。
脸色发青的约哈格点了点头,奥斯卡大约是接受了他的回答,收回了阿卡西亚。
这时却听到带着怒气的女子的声音。
「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无礼对待我的客人!」
「无礼的人是他才对,又对别人的王妃出手。」
「我才不是你的……!」
缇娜夏并没有把『不是你的王妃』这句话说完,因为她下意识地犹豫了,因为她感觉到这是一句不能说出口的,也是不想说出口的话。
但奥斯卡似乎很快就明白了她接下来想要说些什么。蓝色的眼睛中满是愤怒的神色,看到他的眼神,缇娜夏反射性的畏缩了一下。
他右手握着阿卡西亚,伸出空着的左手抓住缇娜夏的手臂。缇娜夏就这样被他拉着一起登上了那克的后背。奥斯卡对空中发出命令。
「利特拉,把那家伙扔出去。」
「我明白了,王。」
「等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利特拉没有听自己而是听了奥斯卡的命令。但正在缇娜夏纠结的时候那克已经开始起飞,朝着塔身中空的地方飞去。
「结,结界!」
塔里有为了阻止想要使用这种手段登塔的人而设置的不可视的结界。平时机关停止后那个也会消失,但今天还在那里。缇娜夏匆忙想要解开结界。
但奥斯卡的阿卡西亚比她的速度更快,一挥便直接打破结界。
巨龙缓缓上升,在顶层门前将两人放下。奥斯卡拉着缇娜夏走进房间,这才把阿卡西亚收回剑鞘。
缇娜夏向身为孩子父亲的男人抗议道。
「你干什么!为什么这么乱来!」
「我可不想被你说乱来哦。」
他的语气和往常一样随意,但却能感受到隐藏其后的某种令人害怕的东西。
——好可怕。
这还是她的记忆中自成为魔女以来第一次这么想。
奥斯卡抓住了下意识想要后退的她的下巴。
「你这五年里在做什么?」
「做什么……你也知道的吧。在冈杜那抚养菲斯特莉雅。」
「这段时间里,还有几个那种男人?有你中意的人吗?」
直截了当的讥讽。
缇娜夏终于明白男人为什么会生气,睁圆了眼睛。
「你,你傻嘛!我哪有那种时间!」
「我怎么搞得清,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那也没办法吧,正常都会那样想的。」
「绝不是没办法。」
奥斯卡松开手深深叹气,接着他走到窗边,坐在附近的一个箱子上。
背着月光凝视着她的眼睛里,带着些暗淡的阴影。
「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只是自顾自想要填补那些问题。完全不顾其实你还活着,从结果上来看我再一次抛弃了你……没有抓住你的手。」
「你是王,所以这是当然的吧?不就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吗?」
「但你讨厌我。这也是当然的,被说成『亏你还有脸』也是应该的。」
缇娜夏刚想说『我可没那么说过。』,但还是沉默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消沉的样子。眼神中满是深深的悔恨与丧失感。缇娜夏从未知晓他的这一面。
至今为止奥斯卡从未在她面前显露出自己的悲伤或者欠乏。他一定也瞒着侧妃和臣下们。如果他因后悔继续止步不前的话,周围的人也会困扰。所以他压抑了所有这些只属于自己的这些感情。就连在重逢后的缇娜夏面前也没表露出来。因为给她看到的话,会给没有记忆的她增加额外的负担。
缇娜夏这时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刚刚重逢时他会一直道歉。也明白了一直如此坚强的一面,也是他有意让她看到的。
奥斯卡的视线落在地上,双手用力紧握在一起。
「对不起,缇娜夏。虽然只是道歉应该不够……」
「当然不够。」
听到她呆然的声音,奥斯卡惊讶地抬起头。
缇娜夏抱着胳膊盯着他。
「别再继续后悔了!也有好事发生啊!最终又重逢不就好了嘛!」
「……要是我自己这么说的话,总觉得有些不太好啊。」
「谁管你!如果要接受现在的我,那就接受自己的选择啊!你这个小年轻很烦人哎!」
奥斯卡睁圆了蓝色的眼瞳。
「这还是第一次被你这么说。」
「你比我小四百岁吧,当然是小年轻。」
「确实……是这样。」
总觉得有点奇怪,他不由笑出声来。
缇娜夏一脸讨厌地看着男人,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宽阔的肩膀。
「真是的,你就是有这种像小孩的地方。都已经是父亲了,振作起来啊。」
「你说的对……抱歉。」
「又道歉了。」
她像是想要拉一下他的耳朵似的伸出手,却被奥斯卡抓住,顺势将她拉了过来。缇娜夏跌坐在箱子上,男人抱住她。
——在他怀中很让人平静。
他是否也会像自己一样感到安心呢?
她的额头靠上他的肩膀,随即耳垂被吻了一下。
「还有其他能成为父亲的男人吗?」
「你真的很粘人哎……因为没兴趣,所以我不知道。」
「你还是这么迟钝啊……」
「…………」
「不过也多亏这样,我现在才能碰触到你。」
感慨万千的这句话,也需是种赎罪。
在像是对待易碎品似的温柔怀抱中,缇娜夏闭上了眼睛。
魔女的声音从肩上传来。
「奥斯卡……」
带着热意的低语声极其魅惑。
奥斯卡的瞬间用力抱了抱她,又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五年多没听到你喊我名字了。怎么了?愿意回到城里了吗?」
「不愿意。」
「我真的有点受伤。」
「骗人。」
被她迅速反驳,奥斯卡高声笑了起来。魔女靠在他身上露出苦笑。
「但其他事也不是不能听你的。我得到了这么多,也想回报你一样的东西。我其实还挺幸福的,所以你就别再在意了……谢谢你让我生下菲斯特莉雅。」
「……缇娜夏。」
这毫无疑问是身为妻子及母亲的发言。
对于失去记忆只身一人被留在无尽孤独中的她来说,女儿的存在对她究竟有多么重要?奥斯卡无法估量。
但只要看到被爱着抚养长大的女儿,他多少也能体会一些。
而今后他自己也希望能与她共享这份时间,想要爱着她们,守护她们。
所以,如果她愿意以妻子的身份回应自己的话。
奥斯卡抱着缇娜夏站起身,对面露疑色的她露出笑容。
「那总之先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你的丈夫只有我。我会让你根本不再想听那种男人说话。」
「……欸。」
不允许反对。
她曾经说过对他的爱至死不渝。
多亏那句话,他才得到了这稀世的存在。
奥斯卡像是对待玻璃工艺品一样将那具轻盈的身躯放在床上,眯起眼睛看着她漆黑的头发在白色的床单上散开。
他从她上方靠过去,抚摸她的额头,鼻尖互触,她红着脸露出了害羞的笑容。他吻了她一下,她轻轻呼了口气。
缇娜夏用手撩起他的刘海。
「我喜欢你眼睛的颜色。」
「它是你的了。」
「其他的呢?」
「你想要的一切都是。」
他深情地吻上她,纤细的身体微微颤抖。白皙的指尖失去了力气。
湿润的暗色双眼与曾经的她一模一样,这是与为自己的恋情感到困惑,但仍委身于他的那时的她一样的眼神。这种目光让奥斯卡为之臣服,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她。
如果可以倾注自己的一切获得她的爱,并且只为了她而活就好了。
但这并不是他的生存方式。所以至少要把能给她的全部都——
奥斯卡亲吻着她紧闭的眼睑,解开她紧紧握住床单的手,把它放在自己背后。一点点的触摸着她被隐藏起来的肌肤。
温热感逐渐化作热度,融化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来自自己,还是来自她。这种热度让人难以抗拒。
「缇娜夏……」
奥斯卡看着下方忍着甜美声音的女人,叹息了一声。他伸出手指抚摸她,柔软的身体颤抖着。
欲情让他的意识远去,但灼烧精神的这种热度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他想要得到的,想要重合在一起的东西远比这多。他的手掌在她裸露的洁白身体上滑动,轻声说道。
「我爱你。」
在热情中摇曳的暗色眼睛仰望他。
只要回看那双眼睛,就会让人沉溺其间,连核心都为之束缚。
奥斯卡带着炙热的气息说道。
「能让我疯狂的,只有你。」
缇娜夏像是想要回答什么似的张开嘴,但最终没能化为语言。
娇喊声取代语言从她嘴中流出,越发煽动男人的欲望。奥斯卡的吻不断落在像是在诱惑着他的起伏的身体上。
魔女纤细的双臂缠绕在他脖子后。
深暗色的眼瞳有一瞬间沐浴到月光,闪耀着光芒。
夜色落于那双眼瞳之中。
他们俩像是残缺的碎片重新链接起来似的重叠着肌肤,互相包覆着对方的灵魂。
但无论多么相爱,无论多么渴求彼此,两者间的距离也绝不为零。
就算是世界中仅有两人的异质存在,即使到了现在——他们也很容易失去另一半,并在失意中彷徨。
※
——不知何时起记忆好像断绝了。
奥斯卡在寝床上起身。
窗外还有些昏暗。他好像刚刚还在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妻子的睡脸,是不小心又睡着了吗?
总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摸了摸喉咙,他发现自己正穿着记忆中不存在的衣服。
是缇娜夏给自己穿上的?他这么想着,往身边一看,那里却没有人。
「嗯?」
他瞬间有些愕然。
平时都起不来床的她,会在太阳升起前就不在了吗?
五年前失去她的那个早晨在他脑海中闪过。
「不……」
说起来,她真的还活着,真的回来了吗?难道不是做了个一如往常的梦而已?难道不是他来塔中寻找缇娜夏然后在这里睡着,只是在梦中得到了她的原谅吗?
只是做了个她还活着的那种梦——
「是梦……?」
他浑身发冷。
他无法相信自己。
他无法分辨至今的这些事是不是真的。因为他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早已无法分清。
「缇娜夏!」
没人回应他。
他下床飞奔离开房间,没有人。桌子上也什么都没有。
奥斯卡转身跑向另一扇门,打开它,再打开后面一扇门。
巨大的窗户,占据宽敞室内大半的浴池。
浴池中,她正站在齐腰深的热水中,洁白的背部朝着他。她用双手托起黑发,转过脑袋看向他。
「怎么了,你醒了?」
略带些害羞的微笑,但她很快便瞪圆了暗色的眼睛。
奥斯卡速度不变地踏进浴池,来到她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她。
「怎么了!?你还穿着衣服哦!」
「…………太好了……」
听到他发自内心的松了一口气的声音,缇娜夏歪了歪头。轻轻地把双手绕到男人后背拍了拍他。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因为起来一看你不见了,明明平时再怎么叫你都起不来。」
「偶尔也会有顺利起床的时候啦!」
缇娜夏满脸通红地反驳着,但奥斯卡并没有放松抱着她的力量,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
「五年里我一直做这种梦,有你在的梦。但一醒过来就会消失,早上起来后就会开始找你。然后就又会想起现实。」
魔女不禁语塞。
当她失去记忆,和女儿两人生活的时候,他曾迎来多少次这种绝望的早晨?
怀抱着难以拭去的悔恨,却又将其压抑的,身为国王而活着的日子。在这种慢慢磨耗精神的尽头,他仍旧会怀疑终于找到的她果然只是一场梦吗?
缇娜夏用力回抱他。
「是我不好,但我的确在这里。不用担心了。」
「嗯……」
「因为你睡得挺熟的,我就把你留在那里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不……没事了,抱歉。」
奥斯卡抬起头,看着妻子微笑起来。
她露出了爱怜的温柔笑容。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忽的提出一个疑问。
「是你给我穿上衣服的吗?」
「是的,因为你睡得熟,所以我就想着是不是能用转移来给你穿衣服。我做了不少尝试,好不容易才成功的。没想到还有这种反作用,让人有些失落呢。」
「…………」
「还挺有意思的哦。但不知道可以用在哪里就是了。」
「……是吧……」
奥斯卡松开抱着她纤细身体的手臂,俯视着妻子的身体。看到白皙的肌肤上到处有他留下的痕迹,不由苦笑。
「亏你起得来,我还以为至少得休息个半天。」
「无意中醒了。但其实我很倦……浑身都疼。」
「以前我会更注意一些,但这次没能控制住。不好意思。」
「……是嘛。」
缇娜夏似乎有些困扰该怎么回答,说完这句话便从他臂弯中钻了出去。她拿起漂浮在附近的浴巾遮住身体。
「你的衣服等下给你烘干。毕竟是我给你穿上的。」
「啊,都行,我马上就该回去了。」
「浑身湿淋淋的回去会很奇怪吧……」
她呆然地说道,开始走出浴池,奥斯卡却抓住了她的手。
半隐在水中的腰下方有一个小孩子手掌大小的淤痕。这是她曾经为了救奥斯卡时留下的。
想起以前的事,他不由碰了碰那里,缇娜夏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在干嘛!很痒的!」
「这里有个淤痕,不小心就。」
「淤痕?」
缇娜夏扭着身体看着自己的背后,发现那里确实有个痕迹,她歪了歪头。
「真的哎,我都不知道。」
「是因为我而留下的。」
「没什么关系,反正也看不到。」
魔女以前也像这样说过一样的话。
虽然口气不同也没有记忆,但她就是她。
总觉得有些好笑,奥斯卡又把她拉了过来。缇娜夏的没能保持平衡,溅起水花倒在了奥斯卡怀中。
「怎么搞的!我要出去!」
「一起洗吧。」
「泡太久了!你一个人洗!」
「说起来你这身子完全看不出来生过孩子啊。」
「听人家的话啊!」
不停摸她的时候,魔女吐了吐舌头转移消失了。大概是回到房间里去了吧。
她这种鲜烈之处瞬间就让他改换了心情。
心里的不安消失的一干二净。奥斯卡用湿漉漉的手撩起头发笑了起来。
不会再被噩梦吓到。也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再次委身于他。
所以他要背负着这一切站起来。毫不迷茫地,直率地。
毕竟能守护最强魔女的人,就只有自己。
6.被发觉的转变
也许是因为说了要去塔里,谁都没有对王的外宿感到惊讶。
不过拉扎尔却苦笑着向心情愉快的奥斯卡问道。
「缇娜夏大人答应参加新年仪式了吗?」
「啊,我忘了说。」
「陛下……」
「马上还要见她的,我再问一下。」
虽然缇娜夏并没有答应「回到城里」,但他总算得到她的心。
确实在前进,以前也有过虽然成为恋人但仍不肯答应他求婚的时候。所以现在这种令人焦躁的时间,也迟早会过去吧。
奥斯卡一如既往地开始处理公务,他在文件中发现了一份请愿书。打开一看,这是一封由住在城下的男人寄来的书信,里面写着「我妻子失踪了,请帮忙把她找回来。」。
看到王顿了一下,拉扎尔补充道。
「关于这份请愿书,虽然这个丈夫声称他妻子下落不明,但根据周围人说,他妻子很可能离家出走了。他好像是个一喝酒就会家暴的渣男。但毕竟是请愿书,所以还是让您过目一下,但城里的警备兵们好像也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
「唔……」
恐怕谁都不会相信他的话。但文章中可以看出他拼命主张「妻子绝不可能离家出走。」。
但夫妇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绝对,任何关系中都会有秘密,也会产生悲剧。
然而平时可能会置之不理的这封信,却让奥斯卡有些格外在意。他思考了一会儿,把信交给拉扎尔。
「安排在城都和附近的城镇里搜索一下。」
「咦,要安排搜索吗?」
「姑且找一下,另外再调查一下有没有出现其他失踪者。特别是那种就算失踪也不会被发现,或者明显有其他失踪理由的类型。交给你了。」
「我明白了。」
现在还只是一种直觉,但愿是他杞人忧天。
无法放下这件事,总觉得里面有种预兆。就像是想不起来的噩梦一样,奥斯卡先把这件事放在了脑海的一角里。
※
不管奥斯卡说了多少次,缇娜夏最终还是没有答应出席新年仪式的要求。
对于记忆中没有在法尔萨斯生活过的她来说,身为魔女这一点多少会让她感到有些顾虑。不管他再怎么强调不需要为这种事担心,她也没有让步。
最终,他在这次的新年仪式上向国民们公开了菲斯特莉雅的存在,并宣布缇娜夏仍在疗养中。确认到原以为五年前为了城都战死的王妃仍旧活着,并且看到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美丽公主,民众们的狂热远超往年。
菲斯特莉雅和威尔也亲密地手牵手走到露台上,笑着挥手回应了民众们。也许是因为熬了个通宵,在仪式结束时两人就睡着了。斯塔西娅和精灵抱起两个孩子回到卧室去之后,奥斯卡向窗外望去。
街道上摇曳着无数灯火。
缇娜夏很喜欢这种景色。她经常说这种景象能让人联想到人们的幸福生活。
对于一度失去祖国的她来说,现在法尔萨斯才是她的国家。
想让她理解这一点,不想她继续一个人留在塔上。
他最讨厌的,就是让她感到孤独。他一直伸出手,想要把她从那里带出来。
所以,但愿她不要再拒绝,只要来一次法尔萨斯就好。
因为这里的大家都知道,即使没有记忆,她仍是那个王妃。
「你今天应该留在城里吧!」
「就因为是今天,所以才更要过来。」
刚进入新年的夜晚,看到丈夫又来到塔顶,缇娜夏目瞪口呆。
虽然城堡里的转移阵已经被改写为可以直接来到塔顶,但毕竟这里是国外。她也反复说教让他多明事理一些,但似乎完全没有效果。
她被抱到奥斯卡的膝盖上坐好,朝着他蓝色的眼睛瞪了一眼。
「工作……我想你应该有认真做,但别把夫人和孩子放在一边啊?」
听到她的指责,奥斯卡苦笑了一下,撩起缇娜夏的头发。
「我的妻子是你。」
「不只是我吧?」
「虽然是这样,但斯塔西娅与其说是侧妃,不如说她只是威尔的母亲。我偶尔见到她的时候,她看起来过的都不错。」
「偶尔是什么意思?你们法尔萨斯不用搞得跟铎洱达尔似的吧。」
被她用纤细的手指掐了下手臂,奥斯卡继续苦笑。
诞下继承人是王的责任之一,虽然处于黑暗时代的铎洱达尔在这一点上更为残酷一些,但对拥有王剑的法尔萨斯来说,这也同样是一份沉重的压力。缇娜夏倒是认为这种做法是当然的,所以她才更加强调「要平等、周到地对待每一位妃子。」。虽然事实上斯塔西娅只是名为侧妃的臣子,而且这种定位也是她自己希望的,但或许是因为缇娜夏没有与她实际见过面,这一点总是无法真正传达给她。说起来,斯塔西娅还曾经拜托他「让我和缇娜夏大人见个面。」,但自从他可以自由与缇娜夏见面后就把这事给忘了。斯塔西娅虽然不是那种盯人催的性格,但差不多也该被她翻白眼了。
「嘛……我会想办法的,没关系。」
「真的?要是再看到的话我会提醒你的,你要认真听话。」
魔女一副年长的口气说道,奥斯卡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缇娜夏皱着的眉毛逐渐放松,心情愉快地眯起了眼睛。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和脸颊上。正准备继续亲吻她的脖子,但奥斯卡忽然想起一件事,贴在她耳边说道。
「两周后就是冈杜那的建国典礼了。」
「是呢。」
缇娜夏随声附和,不久前她还生活在冈杜那,还协助过奥蕾莉雅一段时间。每年的例行活动早就记在脑中了。
听到妻子的回答,奥斯卡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你也要作为王妃同行,准备可以就在塔里做,我那天会来接你的。」
「啊!?你说什么?」
「你也要作为王妃同行。」
「不用再说一遍!我听得明白!」
「明白不就好了嘛。」
「我在问你理由!」
「当然因为你是正妃啊,这不是很显而易见吗?」
他好像回答了问题,但完全没有说在点子上,缇娜夏抱起头。
「不要带魔女去那种场合啊!」
「直到五年前你都会一起去的哦。诸国也都知道。」
「我是说……」
缇娜夏无比困扰地抬起头,从正下方仰视奥斯卡。
「难得大家都以为我可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再带过去?娶了魔女只有不光彩吧?这又不是件好事。」
「我的母亲也是魔女的女儿哦?」
「但那件事不为人所知啊!我可不一样。」
「也是,你的外表太显眼了。」
听到国王的肯定,缇娜夏松了口气。
如果被带去建国典礼这种外交场合,她就搞不懂自己是为了什么留在塔里的了。虽然比以执政者妻子身份回到法尔萨斯要好,但毕竟也是在公开场合站在他身边。
缇娜夏还以为他已经接受了,但听到奥斯卡的下一句话却很失落。
「所以,当天早上我会来接你的,你一定要起来。」
「……为什么?」
「你不想和奥蕾莉雅见见么?很久没见了吧。那个魔族男人倒是无所谓,不如说别和他说话。还有上次来过的那个贵族也是。」
「别说话……」
她是想见见奥蕾莉雅,但也不用非挑在典礼的时候吧。
比起那个,缇娜夏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你可别再和特拉维斯吵架哦?」
「都是对面来找茬的好吧。还有你的这件事……虽然我也感谢他,但还是让人很不爽。」
「那件事……也是没办法。」
「怎么可能没办法。尽搞这些无聊的小伎俩。」
看到奥斯卡似乎真的有些生气,缇娜夏露出了略苦的笑容。想起了那个从很久以前便熟识的男子。
「特拉维斯只是对于奥蕾莉雅是否爱他感到不安。」
「啊?这有什么关系吗?」
「拥有强大而异质的力量、活过悠久时间的非人存在与统治国家的王族——和我们挺像?那家伙把自己投影在我身上,想要试试人类……试试看你和奥蕾莉雅,会选择国家,还是会选择自己……真是个笨蛋,直接问奥蕾莉雅就好了。」
奥斯卡不由张大了嘴。
完全没想到背后还有这种意图。他还以为那个性格恶劣的男人只是故意找茬。
如果这件事其实只是一场考验爱情的赌博,那奥斯卡输的很彻底。现在想来,坐在宝座上说着「随你怎么挣扎吧。」的时候,他的声音与其说是嘲笑,不如说是冷淡。如果特拉维斯真的因此感觉到爱情之脆弱,他会对奥蕾莉雅也感到失望吗?
虽然觉得自己对此有些责任,但他也觉得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报应。奥斯卡感受到一种无处发泄的焦躁感,咂了咂舌。
「真是个麻烦的男人……别把我也卷进去啊。」
「毕竟魔族,这也是没办法。我和另一个最上位魔族也打过一场,那位的性格也够麻烦的。」
「什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是三年前的事。」
缇娜夏耸了耸肩膀,像是在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虽然他很在意,但她看起来并不打算告诉他详细情况。奥斯卡准备先放弃这个问题,把话题拉回来。
「嘛,反正会带你一起去冈杜那。这是已经决定的事项。」
「我都说了等等!」
看到顽固抗辩的妻子,奥斯卡扬了扬眉毛,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也得多考虑一下菲斯特莉雅。」
「欸?」
突然听到女儿的名字,缇娜夏瞪大了眼睛,像只猫似的抬头看了看他。
「菲斯特莉雅公主的身份已经公开了。国民们因为知道你的长相,所以都很欢迎她。但从其他国家来看,仍旧失踪的王妃的女儿还是挺可疑的哦?所以你也要好好露面才行。这关系到菲斯特莉雅的将来。」
「…………」
「还有你老是说的『因为是魔女』之类的理由。如果连身为母亲的你也用这个借口窝在家里,你觉得同是魔女的菲斯特莉雅又会怎么想?所以,你作为母亲首先应该要做的,就是让她看到身为魔女也能在人类之中好好地幸福生活。」
缇娜夏沉默不语。
面对这种正当的批评,她无话可说。虽然菲斯特莉雅与她的来历并不相同,但尚且年幼的她未必能理解其中的不同。如果知道母亲离开父亲和自己独自生活的理由就是「因为自己是魔女」的话,少女肯定也会觉得自己的将来也会是同样的吧。如果变成这样,菲斯特莉雅很可能会限制了自己的选择。
缇娜夏深深叹了口气,坦率地反省道。
「抱歉,是我的视野太狭窄了。」
「你总算明白了。」
「嗯……但你没问题吗?和我走在一起?」
「你还要说这种话吗?那种觉悟我很久以前就有了。不如说只要你愿意一起去,这点小事完全还有找。」
这是一句充满自信又毫无迷茫的话。让缇娜夏松了口气的同时感到心口一暖。
现在她很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和他结婚。
他的强大之处,毫无迷惑之处,这种笔直站立的姿势非常之美。
她被这种不会动摇的自信所吸引。
纠缠不休的地方和孩子气的地方她也很喜欢。
稀世的才能以及支撑起他的骄傲、人情味。
正是拥有所有这些东西,他才是他。
奥斯卡窥视着妻子的眼睛,开心地笑了。
「很久没看见你穿正装了,这次得好好装扮一下。」
「……太华丽的就有点……而且我还没答应去呢……」
王妃露出一副想要逃避讨厌的事情的小孩子的表情,王用冷冷地视线看着她。
她微微打了个颤,随即回应着他的视线。过了一会儿奥斯卡点了点头,抱着缇娜夏站起身。
「你说的对,那关于去不去以及到底穿什么衣服这件事,就在床上商量一下吧。」
「……等一下。」
「先说好,我绝不接受除了同意以外的任何回答。」
「等!等一下!正常地商量啦!」
「不行,时间是很宝贵的。」
奥斯卡直白地说完便走了起来。被他抱着带走的魔女喊着「粘人!变态!」,她的抗议声回响在塔中,但没有任何人听见。
最终,缇娜夏破罐子破摔似的基本答应了他所有条件。
第二天,法尔萨斯王妃被决定时隔五年再次出席公开场合。
※
「——这是个绝妙的机会。阵里需要的六个活祭也准备好了。」
教主威严的声音响起,周围的魔法士们默默地低着头。
「国王和王妃那天都不在,这是独一无二的好机会。绝不能重蹈五年前的覆辙。」
昏暗的房间里充满了决心。教主环视周围,满足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笑意。
房间里响起一阵充满恶意的宣言声。
「吞噬整个法尔萨斯,让它成为显现的洞!为这个世界带来变革!」
好几个应和声随即响起。
瘴气漫布于昏暗的房间中。
曾经被魔女拉下的帷幕,五年之后即将再次升起。
※
典礼当天,缇娜夏抵达冈杜那城中为她准备的房间,却很不舒服似的皱起了美丽的脸庞。
半是被强行带来这里,她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分明的不快感。
所以当一个陌生的女子被女官带进这间房间,跪在她脚边时,缇娜夏的表情也只有讶异。
但那位女子却恭恭敬敬地捧起缇娜夏的手,让她触摸自己的额头。
「缇娜夏大人……我每天都在做梦想要再次见到您。」
缇娜夏用略显困扰的目光看着因感动而发抖的女子。
「你原本是精灵术士?抱歉,我没有记忆……」
「不管您有没有记忆,您都是我唯一的女王陛下。」
她这么说着抬起头露出了微笑。微卷的进发及棕色的眼睛,她的眼神中有这无与伦比的信赖与忠诚。缇娜夏不由反问。
「你是从属我的魔法士?」
「我于四年前结婚后就失去了力量。但我是侍奉您的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女子笑着说道「我叫帕米菈,抱歉这么晚才来问候您。」,低下了头。
在帕米菈的帮助下,她花了一个小时左右完成了装扮。
王妃身穿一件绣有银丝的无光黑色礼裙,与她的发色与瞳色相一致,给人一种像是将夜晚凝缩于其中的印象。她盘起头发,以灰青色为基调的妆容没有一丝不吉与朴素,而是有着足以压倒周围的鲜烈感。
奥斯卡看到她时瞬间哑口无言,接着满意地微笑。他用优美的动作向妃子伸出手,魔女面无表情的挽着他。
「再光明正大一些就好,怎么看你都是一位女王。」
国王笑着说出的话让她微微歪了歪头,随后叹了口气,被他引着走向大厅。
两人踏入大厅的瞬间,正在谈笑的人们顿时停止对话看向他们。
在惊愕、羡慕、憧憬、疑虑的感情环绕之下,众人的视线均为二人所夺。
在这种只能说是鸦雀无声的情况下,缇娜夏与丈夫一起走着,看到前方奥蕾莉雅的身影时,她不由露出苦笑。年轻的女王也向她回以微笑。
来到她附近,国王之间的形式性问候结束后,奥蕾莉雅看向缇娜夏。
但在她对魔女说些什么之前,后方的特拉维斯却一脸无聊的说道。
「搞什么,结果还是剑归原鞘吗?」
听到魔王像是个闹别扭的孩子似的发言,两位女性笑出了声。
※
时间在夜晚中悄悄溜走。
正当法尔萨斯国王夫妇出席冈杜那典礼的时候,法尔萨斯城中有几个在暗影中行走的魔法士。
在城都的街镇上,他们分散在六处地方,打开随身拖着的大布袋。袋子里有一个身体被绑住,嘴里被塞了东西的女人。夜空下,她正用充满恐惧的眼神仰望魔法士。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想回去,她强烈地思念着丈夫。
虽然周围人都说他是个渣男,但也是她重要的家人。是她的归宿。
想见他。想要从这个噩梦中醒来。
虽然她的视线拼命诉说着这些,但却没能为她带来任何东西。
魔法士们确认了一下表。约定好的时间即将来临。
他们开始咏唱,在重叠的声音中,女人用充满绝望的眼睛注视着向自己挥下的短剑。
※
这时,已经躺在床上的菲斯特莉雅被某种预感所动摇,醒了过来。
昏暗宽敞的房间,只有枕边的一盏魔法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与往常一样。应该如此。
但她却感受到一种难以挥去的违和感,翻身准备下床。
「卡尔,你在吗?」
「怎么?睡不着嘛?」
精灵马上现身。他把坐在寝床边的菲斯特莉雅抱在膝盖上。
虽然他原本是司职战斗的精灵,但最近实质上都在带小孩,顺便也扮演了她哥哥的角色。看着从出生起就一直陪着她的精灵,菲斯特莉雅歪了歪头。
「是不是有点奇怪?我有点不舒服。」
「感冒了?」
「不是那种……」
少女扭了扭身体,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感到的不安。看到她的样子,卡尔皱起了眉毛。
菲斯特莉雅潜在中继承了母亲的魔力,同时也继承了父亲那种微妙而强大的直觉。或许因为这个,她有时会没有任何预兆地察觉一些异变。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卡尔稍微犹豫了几秒钟应该联系她父母中的哪一位。
——但瘴气就于此刻在城堡外围涌起。
它们瞬间凝结成一片黑色的障壁,变成巨大的半球形包覆住了整个城堡。
「什么?」
月光被遮起,黑暗充满城堡内部。当卡尔哑然地看向窗外时,法尔萨斯城堡已经与外界隔绝,被困在瘴气形成的巨大茧里。
「这是怎么回事。」
卡尔抱着菲斯特莉雅站起来。
明显是种异常情况,应该有人瞄准城堡发起了攻击。
他张开魔力开始探查周围的情况。
「瘴气形成的笼子……正在一点点地向内部缩小。城堡里也有几个拥有魔力的入侵者,是这些家伙干的?」
卡尔皱起眉头,但马上察觉到另一件事。
「……这个瘴气笼子从魔法上将城堡内部和外面完全分开了。无法向外面联络或者转移。」
「打不破吗?」
「普通的魔法应该能被打破,但恐怕……这是使用人类作为触媒的禁咒。在其他位阶上有障碍,如果强行打破它,可能会对笼子内的人造成反作用。」
卡尔咂了咂嘴,对抱着的少女说道。
「总之先去威尔那边吧。」
「嗯,好。」
虽然他的主人只有这位少女,但也不能无视主人的异母弟弟。首先应该确保两人的安全。
既然无法进行转移,那就得跑过去了。
卡尔抱着主人,在因一场事态而开始骚动的城堡走廊里跑了起来。
※
斯塔西娅正在陪年幼的儿子睡觉,突然发现窗外变暗,她抬起头。
——是月亮被云遮住了吗?但又有点太暗了。
斯塔西娅起身走近窗边。
看到外面时……她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
「这是什么……」
有一道黑色的障壁高耸着围住了整个城堡。不知道这个障壁是用什么做成的,好像一直延伸到上方将整个城堡完全笼罩起来。仔细一看的话障壁的表面好像还在微微蠕动。
惊讶逐渐变成恐惧,房门突然被人猛敲一下。
「威尔大人,斯塔西娅大人,你们没事吧!?城,城堡里有魔物……!」
听到女官的喊声,斯塔西娅有些呆然,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跑回床边,想要抱起睡着的威尔。正当她缓缓抱起那个小小的身体时,刚才的那扇窗户突然在她背后发出了破碎声。斯塔西娅抱着儿子回头看去。
「……!」
——那里出现一头马一样大小的黑色猎犬似的生物,两眼正散发着红光。
感受到明确的杀意,她脚下有些踉跄,为了不刺激对方,她小心翼翼地退了一步。
但妖犬好像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吼着向她靠近。
正当斯塔西娅预感到死亡的时候,背后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了。
「不行!」
伴随着年幼少女的叫喊声,魔力爆发了。
房间的中央卷起一个强烈的漩涡,撕裂妖犬的同时在墙上开了个洞。
突然发生的这些事让斯塔西娅僵在原地,却听到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菲斯特莉雅,控制一下力量!你在小姐那边都学了些什么!」
「呜——」
听到十分熟悉的两人的声音,斯塔西娅很是松了口气。
她回头一看,房门的对面站着尚且年幼的魔女,以及抱着她的精灵。
※
缇娜夏被带着在冈杜那的大厅中进行了一轮外交后,坐在墙边的长椅上喘了口气。
「肩,肩膀好僵硬……」
出席这次庆典时,奥斯卡以「因为生病的缘故记忆有些不全。」的理由向大家介绍了她。虽然缇娜夏很担心这会「让本来就很可疑的魔女变得越发奇怪。」,但宾客们却理所当然地慰问着她。缇娜夏对此觉得十分奇怪,但同时她也感受到了那些向身为法尔萨斯王妃的自己投来的憧憬和亲切的视线,这让她非常惊讶。她一直认为魔女应该是令人畏惧和躲避的对象。过去的自己又究竟是如何与周围的人接触,才得到他们的信赖的呢?
丈夫担心她太过劳累让她休息一下,自己则回到了人群中。缇娜夏的视线游移在人群中寻找着他的背影。
另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的视线前方,对方好像注意到她,带出不愉快的表情走到她面前。拥有非人美貌的男子屈身说道。
「你是不是给奥蕾莉雅出了什么主意?」
「主意?我不记得了。」
「冈杜那有一个血缘关系很远的没有父母的远亲王族,她好像决定把那人收为养子。绝对是你给她灌输了什么吧,告诉我。」
「咦?」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奥蕾莉雅准备收个养子。缇娜夏真不记得给她出过这种主意。
有些疑惑的缇娜夏忽然想起离开冈杜那的前一天,奥蕾莉雅问过的那个「血脉对于王来说是必要的吗?」的问题。那时的缇娜夏的确回答了「不是」。
难道和那个有关?如果是这样的话……
缇娜夏忽然笑了起来,特拉维斯责难道。
「怎么,想起来了?」
「不……这不是正好嘛。奥蕾莉雅选了你。」
特拉维斯没有回答。
但他应该清楚。他以明确的个体而存在,是无法留下子嗣的上位魔族。所以比起留下自己的血脉,奥蕾莉雅选择养育一个实质上的新国王……同时也选择了他。
缇娜夏并不知道这种做法是否正确,当然特拉维斯也一样。对身为国王的她的评价,就留给后世吧。
但缇娜夏认为奥蕾莉雅所下的这个决心是非常珍贵的。当某人思念着某人,意义就会因此而生。
魔女柔和地微笑起来。
「怎样?容易见异思迁的人类也挺难舍弃的吧?」
「……明明只能活这么点时间,真蠢。」
「正因为是这样。才让我多少想起来一些。」
她差点就忘了自己也是人,但还是有人牵起她的手。
他的毫不迷茫,奥蕾莉雅的毅然之处。
挺起胸膛生活的人们的轨迹。
她觉得这些都很美。其中的努力之处更是十分惹人怜爱。
而缇娜夏自己,也的确是人。
缇娜夏微笑着想要开口再揶揄特拉维斯几句,但她的表情瞬间僵硬起来,皱起眉头。
「——怎么了?」
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并不是她眼前的那个男子,而是发现妻子在和特拉维斯说话,所以走回来的奥斯卡。缇娜夏站起身用手挽住丈夫的胳膊。
「菲斯特莉雅可能出事了,我去看看。」
「什么?我也去。」
魔女没有犹豫,抓住奥斯卡的胳膊开始编织构成。
但构成发动的瞬间,她却感到一阵触电似的感觉,松开了手。奥斯卡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皱起眉头。
「刚才是怎么回事?」
「指定坐标时被弹开了……恐怕法尔萨斯城堡被施加了屏障。」
「啊!?」
缇娜夏咬了咬嘴唇,她在考虑了屏障的因素上再次开始编织构成。
只要她们愿意,就没有去不了的地方。她曾经对女儿这么说过。
那现在就更不能让这句话失效。
深邃的暗色双眼中充满力量,缇娜夏开始凝聚魔力。
※
在历史记录上,这是法尔萨斯城第三次遭遇大规模的魔物袭击,另外两次中有一次也是在奥斯卡治下发生的。
上一次是不请自来的魔女的部下在城内放出魔物。那时王以及后来成为王妃的魔女都在城堡里——但现在他们两人都不在。
「不能战斗的人都向城堡内部集中!庭院里有魔物徘徊!」
在即将陷入恐慌的城堡内,阿尔斯摸索着能够改善事态的解决方案。
据魔法士们说,这个神秘的瘴气壁障似乎将城堡内外完全隔绝了。对方好像投入了相当多数量的黑色妖犬,城外的士兵已经有半数左右被杀。
杜安担任魔法士们的指挥,他指了指黑色的障壁。
「瘴气在逐渐迫近,碰到它就会被融化,必须尽快想出解咒的方法。」
「不能用魔法解决吗?」
阿尔斯略显奇怪地问道,杜安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办不到,这可能是个禁咒。」
禁咒这个词让阿尔斯倒吸一口气,很少出现在历史明面的这种魔法,正因为其使用方法和使用效果中都有应该被忌避的点,所以才被称为禁咒。这次的禁咒中不知是前者还是后者,亦或者两者都有?
阿尔斯想起某件事,脸上露出严峻的表情。
「难道说五年前的……」
「我也这么想。」
五年前侵蚀王妃的那种瘴气的出处最终没有明确,将六名牺牲者用作触媒的主谋也没有抓到。说不定这次事件的背后也是和当时同样的人。
「……缇娜夏大人应该和陛下在一起吧。」
「嗯,如果运气好,她或许会注意到。」
「总之首先要保护两位殿下。」
先王夫妇已经搬出城都,目前居住在郊外的离宫中。所以现在无法期待那位魔女的女儿,罗萨莉亚的帮助。虽说目前在城堡里的菲斯特莉雅也是魔女,但她再怎么成熟现在也只有四岁,她的弟弟更是只有三岁。两人都还是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阿尔斯和杜安快步走向两人所在的城堡深处。
这时,国王的两个孩子以及他们的护卫们已经逃到城堡深处,但身后还是跟着无论怎么消灭也仍会继续出现的妖犬。菲斯特莉雅不安地仰视着开始呼呼喘气的士兵们。
「没事吧?」
「公主殿下,我们没问题。请您退后。」
虽然她点头回应了他们微笑着说出的话,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陷入困境的菲斯特莉雅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精灵。
瘴气从刚才开始就已经渗透进来,卡尔张开结界抵御瘴气入侵。
想要抵消这些与禁咒有关的瘴气,即使是精灵也相当吃力。菲斯特莉雅明白,尽管一脸坦然,但其实他承担了最大的压力。
菲斯特莉雅看向一边,年幼的弟弟正睡在斯塔西娅的怀抱中。在这种骚动中仍能保持平静睡着,他的度量也算相当大了。
她抬起视线向精灵说道。
「卡尔。」
「怎么了?」
「是不是我被盯上了?对吧?」
他瞬间沉默,但这明显是肯定的意思。
直觉很好的公主能明白这一点,瘴气、妖犬,都以她为目标。
这种想要连她和她的灵魂一起抓走的意志,让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卡尔苦笑着回答。
「因为您魔力太强了。能控制住吗?小姐应该教过您。」
他姑且这么说着,因为现在还有斯塔西娅以及女官们在场。其实不管怎么控制,菲斯特莉雅的魔力在城堡这种大小的地方是完全藏不住的。只有卓越的魔法技术才能遮掩她的魔力。要求现在的她就做到这一点有些太过苛刻。
菲斯特莉雅暗色的眼睛微微动摇,她回望精灵,接着慢慢地环视弟弟和他的母亲、女官和士兵们。最后再次看向卡尔。
「我要出去。」
「哎!?」
「我继续留在这里大家也会很危险。我要到外面去。」
「你,你在说什么!」
就像个人类似的, 卡尔的脸色一变。但菲斯特莉雅摇了摇头。
「我要守护大家,我也拥有足够的力量,不是吗?」
「即使有,你也没法好好使用吧!」
「菲斯特莉雅大人,那可不行!」
卡尔和斯塔西娅齐声想要改变年幼公主的决心。
但菲斯特莉雅用和母亲很像的眼神看向大家。
「我能做到,因为我是魔女。」
「……菲斯特莉雅大人。」
斯塔西娅小声叹息,但卡尔继续反驳主人。
「不行,我是你的精灵,我有义务保护你。」
「拜托了。」
「不行!乖乖听话。」
「——那我就命令你!」
她的话语充满力量,以主人身份发出的不容分说的命令,让房间里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为她所使役的卡尔浮现出苦涩的表情,低下头跪在少女脚边。
「我明白了……那我们出去吧。我先在这里张开一个结界。」
看到精灵服从,菲斯特莉雅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走出房间。
两人的身影消失后,斯塔西娅深深的呼出一口气。
——那种威圧感,她真的只有四岁吗?
还是说……这才是魔女?
斯塔西娅回想起离开时回头挥手的公主的笑容。
她的身姿看起来与魔女母亲很像,斯塔西娅只能祈祷着「希望不要重复五年前的悲剧。」,抱紧了自己的儿子。
※
狂风形成了圆形的漩涡。
法尔萨斯城位于漩涡中心,正在被迫近的瘴气所压制。
数十只妖犬像是在寻找猎物似的乘风在空中飞翔。他们向站在地上和窗边的士兵们投以牵制的目光,突然注意到眼前开阔的露台。
——那里站着一位少女。
少女的黑色头发随风翻飞,暗色的眼睛仰望天空。她幼小的身体中藏有令人恐惧的魔力。士兵们发现她出现在露台上不禁愕然。
「公主殿下!」
不知谁如此喊道。但那个声音发出的同时,妖犬们一齐袭向少女。
从窗户中看到这一幕的女官们发出悲鸣,在庭院中战斗的士兵们则怒吼起来。但巨大的魔力扩散,将这些声音全都覆盖了。
魔力化为无数风刃,将想要撕咬公主身体的妖犬们全都切碎。
看到这个情况,屏住呼吸的众人不由发出欢呼声。
但欢呼也没能持续多久。
被切碎的妖犬们的残渣重新聚集,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同时在持续迫近的瘴气中,新的妖犬也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怎么会……」
嘴边漏出一句略显绝望的话语,感觉到她的状态,站在露台上的卡尔向主人说道。
「菲斯特莉雅,单个构成并不需要很强,而且必须瞄准核心,不然它们就会再生。」
「嗯……我会努力的。」
她开始集中自己的力量,向一只再次袭来的妖犬头部放出了魔法之刃。下一只的目标则是腹部。两只妖犬随之无声地雾散,而且没有再生。
卡尔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看向空中。
敌人很多。而他们的目的……恐怕是杀害菲斯特莉雅。
作为触媒,魔女的血肉抵得上几千人的脏腑。如果能够利用这种力量,甚至可以毁灭这整个国家。就像曾经因缇娜夏毁灭了铎洱达尔一样。
菲斯特莉雅拼尽全力攻击袭来的妖犬。但毕竟她的集中力只有孩子的水准,不知可以坚持多久。卡尔自己为了不让瘴气笼子继续缩小已经竭尽全力。
自从公主亲自开始迎战后,城堡内的士兵和魔法士们也都出来了。阿尔斯和杜安跑来菲斯特莉雅所在的露台上。
「殿下!您先回来!」
但菲斯特莉雅的眼中只有敌人,没有回头。卡尔替她回答道。
「不行,我刚才也说了她很久……不如先来帮忙吧。」
「……明白了。」
阿尔斯这么说着,同时用剑接住一只飞扑向公主的妖犬的牙齿,接着用力将其砍断。被斩断的妖犬化为黑色的烟霭向瘴气障壁的方向飘去。
杜安也开始咏唱,加入迎击的队伍。但他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立刻改变手中的构成。他向空中张开结界,千钧一发地挡住了袭来的火焰。
阿尔斯脸色一变。
「魔法攻击!?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敌人的魔法士好像也已经入侵了。」
在看不见月亮的黑夜中,他们不知道是谁放出火焰。阿尔斯握剑望向空中。
一只手从后方伸向他的腰间。
「——短剑借我一下。」
男人说完便拔出阿尔斯的短剑,迅速地空中的一处扔去。
伴随着短暂的悲鸣声,那里出现了一个魔法士的身影。被准确地贯穿心脏的魔法士向地上坠落。
阿尔斯惊愕地回头看去。
他的主君,法尔萨斯国王正站在那里,满脸不快地抬头看向天空。
「陛下!您回来了!」
「不好意思,赶上了吗?」
王右手握着阿卡西亚回答道。他身旁没有人,果然「她」没有回来吗?——阿尔斯的肩膀正要垂下的时候,却从上空听到了一个冰凉的女声。
「菲斯特莉雅。抬头看好。」
略显不可思议的,那个声音在混乱的战场喧嚣中也能听得很清楚。
被点到名字的公主抬起头来。
「仔细看清对方的核心,挤出力量,集中起来,绞成一束贯穿它……这样就能用最小力量消灭敌人。」
致密而强大的构成像是散发着寒气一般在空中展开,但这也只有一瞬间。
正当魔法士们都为之着迷时,魔力涌进构成之中,妖犬们的动作也随之停止。
「看……很简单对吧?」
像是在咏叹似的声音。其余韵与近百个爆裂声重叠。妖犬们被同时炸飞。
覆盖着天空的瘴气中开了个洞。
月光从洞中射入,照亮了君临天空的魔女。
无比深邃的暗色眼睛,以及闪耀着苍白光芒的肌肤。美丽容貌中满是冷漠的表情,让她显得十分庄严。
「母亲!」
缇娜夏用微笑回应了女儿的声音。
与五年前一模一样的美貌,仅凭一击便扭转一切的力量。
众人瞬间为之失语,但随即夜晚中便传来了呼喊声。
「王妃大人!」
「缇娜夏大人!」
「王妃大人回来啦!」
瞬间欢声四起。喊声如同波浪似的传开,不久整个城堡都发出了欢呼声。缇娜夏睁大眼睛俯视着下方。
「欸?什,什么?怎么了?」
抬头看着妻子惊慌失措的样子,奥斯卡不由笑了起来。
「所以我才叫你早点回来。」
菲斯特莉雅面露奇异地依次看向父母。
——只要王与王妃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对于侍奉法尔萨斯的那些人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他们向两位主君献上忠诚,也可以说是为之心醉神迷。
这与王妃是不是魔女完全无关。因为在那五年的时间里,缇娜夏确实在每一个人身边,帮助他们,引导他们,与他们共同存在。
不断传开的欢呼声让缇娜夏十分困惑。
没想到会有这种反应,她一直以为奥斯卡说的那些「你就回来一次看看。大家都会高兴的。」只是他的一种好听的说法。
确实,她之前收到的信里也写有「没有记忆也没关系,希望您能回来。」,但她以为并非所有侍奉城堡的人都会这么想,重臣们应该是少数派才对。
但她现在听到的这些声音,都来自普通的士兵们、文官们、女官们。
有这么多陌生人为自己的归来而高兴。那自己一直以来所想的「被人忌避的魔女」,难道只是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
「啊,不好。」
不小心陷入沉思的缇娜夏回过神,首先应该升华瘴气。
伴随着咏唱,魔女开始编织构成,这时她发现了敌人的气息,视线向那边投去。
暗色的双眼凝视着天空中的某一点。
「出来吧,还是你想跟瘴气一起被我升华?」
冰冷的声音响起,隔了一点时间,空无一物的空中出现一名魔法士。
他树枝似的手指从黑色的魔法服袖口伸出。
「又来妨碍我们了啊……青月魔女。」
「我可不认识你,瘴气把你脑子也搞坏了吗?」
魔女漂亮的嘴唇露出残酷的笑容,同时继续编织构成。
——这么大的规模与力量,恐怕对方使用了禁咒。
而且是以人的灵魂和血肉作为触媒,她最讨厌的那类禁咒。
不能让他们继续为所欲为,不管怎样都要在此制服他们。
为了驱除不断迫近城堡的瘴气,她微笑着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来法尔萨斯,但你们太不知死活了,以为我已经死了嘛?」
「我们的确这么认为……但五年前我们也是以你为目标来法尔萨斯的。住在这种容易让我们聚集力量的城市中心的魔女。虽然我们以为你已经在安稳的生活中变得迟钝……但没想到竟然失败了。已经经侵蚀了你的内脏,还差一步就能以你为祭品打开洞。」
「啊?」
缇娜夏的这些挑衅原本只是为了争取时间,但对面回答的内容却让她哑口无言。
让她失去记忆的那件事,起因就是这个男人?
缇娜夏舔了舔嘴唇。
「你这话很有意思嘛……洞是指?」
「在世界的底层的洞,那是充满了放弃、悲叹、怨念的混沌之海,绝望因此而生。」
无边无际的黑暗之海。
缇娜夏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种景象,她不由皱眉。
头有点疼,好像要想起什么来。
不应存在的记忆。
已然失却的,已经被覆盖的历史的碎片。
「这个世界满是欺瞒,人们怀抱着绝望却对其视而不见。明明所有人迟早都会死,大家却不肯正眼看向这个事实……既愚蠢又丑陋。」
她不明白这个男人想要说什么。
绝望这种东西,是每个人从出生起就一直背负的事物。
并非对其视而不见,它时刻伴随在每个人身边,就像身后的影子一样。
「所以我要打开这个洞。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界存在于一个不稳定又危险的基础之上。如果大家都知道明天可能会死,世界也会显现出不同的光彩。」
失去之后才发觉,这是非常愚蠢的。
然而坚信绝对不会失去,才更为愚蠢。
命运总是不断考验着人类。
越是幸福,其脚下的深渊便越是深不见底。
所以他想让所有人都看见脚下的深渊。
为了让他们知道现在的幸福,就如同沙漠中的每一粒沙子一样珍贵。
「……真的吗?」
不看到就不会明白这些?
只有失去才会发觉这些?
只是爱着,只是幸福地笑着,这样不行吗?
「……」
头好痛。
记忆像是泡沫一样迸发,一切都在远去。
缇娜夏感到一种灵魂发热的错觉,但也没有忘记继续编织构成。
这时,她听到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
「这样啊……就是你夺走了我的妻子?」
愤怒在男人的声音中燃烧。
魔女追寻着声音的主人抬起头,随后僵在原地。
「……咦?为什么?」
魔法士和魔女在空中对峙,而王却插入他们之间,站在无处可倚的半空中。
他的背影,正因愤怒而颤抖着。
他用平静的,但却让听闻者震颤的声音说道。
「既然你这么想看到绝望,那就让我教会你,活着才是最痛苦的。」
奥斯卡举起阿卡西亚,毫不犹豫地冲向魔法士,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缇娜夏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她瞥了一眼下方的露台,女儿、精灵,以及杜安都目瞪口呆地仰望天空。应该与他们无关。
但是……无论奥斯卡拥有多大的魔力,只要他手握阿卡西亚就不可能使用魔法。但他现在却不借任何人的帮助站在那里,这不可能。
头再次疼了起来,缇娜夏闭上眼睛。
「……不对。我们是……」
无论是他还是缇娜夏自己,都已经和普通人类不同,他们身上宿有异质。
在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在已经不复存在的历史之中。
在那无数时间的尽头,两个人。
不断的反复已经终结。
破碎飞散的碎片在他们的灵魂中。
已经融为一体。
异质超越世界。
孕育死生。
不变地再生。
伸手跨越时空。
她能听到咏唱的声音,也能听到奥斯卡急促的呼吸声。
但缇娜夏已经看不见他们。
她的意识开始散失,只能听见世界的呼唤声。
魔女用尽所有力气释放了终于完成的构成,就这样失去了力量,在夜晚中向地上坠落。
一切全都浮现,从她身上穿过。现在的自己的记忆,以及其他的所有。
刻在那两个球上的记录,至今为止的反复中的记忆,在她心中复苏。
来自于世界的宣告传达至魔女。
『永远地——两个人战斗下去吧。』
※
——从断绝中恢复过来。
缇娜夏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白色的床盖,这是法尔萨斯城中她房间里的寝床。身边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
「啊,缇娜夏大人,你醒了?」
「米拉。」
缇娜夏喊着精灵的名字,撩起满是汗水的刘海。
——好像做了个漫长的梦。
会这么觉得,是因为那个记忆之旅吧。虽然在无数的记忆中这应该是第二次经历这种感觉了,但她还是有些不习惯。缇娜夏撑着寝床坐起。
「唔——好倦。帮我换衣服吧。」
「嗯,衣服我就随便选一下哦。」
缇娜夏换上白色礼裙,开始听米拉讲述自己失去意识这段时间里的事。看来从那次袭击事件开始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她好像一直在睡。
「接触这种与其他位阶相连的魔法就很容易陷进去呢……」
「缇娜夏大人的魔力太过庞大,所以更是如此。接下来怎么办?回塔里吗?」
「不,我……」
这时房门被敲响。她应了一声后走进来一位女子。
一看到缇娜夏,她鸢色的眼睛便湿润起来。她马上深深行了一礼。
「我一直在恭候您回来,缇娜夏大人。」
她的声音因感慨而发颤。抬起头的斯塔西娅用与五年前一样的眼神凝视着魔女。
看到已经完全长大成人的少女,缇娜夏露出笑容。
「好久不见了,斯塔西娅大人。……之前收到了你的信,但抱歉来的这么迟。」
斯塔西娅的信里写着感谢的话语以及「想要与她聊聊」的请求,也写着奥斯卡究竟有多爱缇娜夏。
但对于没有记忆的魔女来说,那些都是难以理解的东西。所以她没能回信。因为她不记得自己对从未谋面的侧妃做过什么。
但是,现在不同了。
斯塔西娅的双眼中带着宁静的热度,微笑着。
「请您不用介意。那封信反而让您为难了吧。但我一直都想与您聊聊,我打算把当时那个问题的答案告诉您。」
「——无私的忠诚,还是喜欢上那个人?」
缇娜夏腼腆的回应让斯塔西娅瞠目结舌。
五年前还只是个被父亲抛弃的少女的她,理解了魔女话中的意义,笑着回答。
「是的,缇娜夏大人果然都预料到了呢。我的回答是『哪个都不是。』既不是真的无私,也不是恋慕的感情。我只有对陛下和您发自衷心的忠诚。我是自己决定这么做的。两位能够看向我,对我伸出援手,让我非常开心。所以我喜欢你们,想要帮上你们的忙。」
她有些害羞,但很真挚,很平静。
缇娜夏眯起眼睛看向这么说着的她。
「我还是……左右了你的人生。」
五年前的那个时候,缇娜夏已经不打算再回来了。所以她希望斯塔西娅今后能以侧妃的身份毫无不便地生活下去。
但斯塔西娅最终选择了忠诚之道。她没有要求自己职责范围之外的任何东西。
听到魔女的道歉,斯塔西娅少女似的咯咯笑了起来。
「哪儿的话!正如您所说,我变得非常幸福。谢谢您。」
「斯塔西娅大人……」
「好了,陛下在南面的大厅里,快点让他看看您吧。」
斯塔西娅的笑容中没有一丝阴霾,缇娜夏深深低下头。
「谢谢,多亏有你在……」
骄傲挺直的背影,不断前进的意志,这就是她。
能把如此难得的存在留在王身边,缇娜夏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所以,为了让斯塔西娅今后也能得到幸福,缇娜夏想要背负起对她的人生,以及除此之外的更多东西。
这就是身为这个国家王妃的,缇娜夏的职责。
※
庭院被魔物们完全糟蹋了。
眺望着窗外的疮痍,奥斯卡召集臣下,发出关于事后处理的指示。
他忽的抬起头,发现一个女人走进大厅,暂停了一下。他露出安心的微笑向她招呼道。
「缇娜夏,你身体还好吗?精灵接住你的时候可是满脸苍白哦。」
「已经没事了。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奥斯卡说着「是嘛。」,对她柔和的回答点了点头,然后突然顿住了。
——语气不一样,已经有五年没听到她的这种语气了。
奥斯卡看向那双暗色的眼镜,战战兢兢地确认道。
「……缇娜夏?」
她点头,用略苦的温润声音说道。
「对不起,之前默默地消失。现在我回来了……我的王。」
魔女脸上露出了荡漾的笑容,她纤细的身体在一瞬间后就被跑过来的王抱在臂弯中。奥斯卡用力抱住妻子,轻声说道。
「你这笨蛋……接下来三天都是说教时间……」
「呜……没办法啦。我会好好听的。」
缇娜夏把娇小的脸庞埋在他胸前。
和那些时间相比,这只是一点点远路。
但这对彼此来说也确实是一场漫长的别离,她终于真正回来了。
※
这次的主谋者,那个老年魔法士被奥斯卡所杀。
其他潜入城中的魔法士也都被逮捕入狱,因此接连牵扯出的人也全都被捕。他们五年前来到法尔萨斯,在传播新兴宗教的同时,计划将城都作为禁咒的祭品,在那次失败后便潜入地下,伺机而动。
「只要在世界上产生黑暗,人们的意识也会发生变化,并从中产生创造新生事物的力量。」
他们中也有这样主张的魔法士,但被奥斯卡付之一笑。
面对黑暗时才会产生的力量,对于生活在平稳时代的人是不需要的。如果要将此称为懒惰,那奥斯卡认为在平稳之处制造风暴,然后期待他人产生变化才是真正的懒惰。如果想要改变,改变自己就好了。这种狂热者就是想要把别人也卷进来。
至于之前可疑失踪的六人,虽然进行了搜索,但最后还是成为了禁咒的牺牲品。王因此深深叹了口气,将她们连同城堡内的牺牲者们一起,在谢罪的同时对其厚葬。
在各种事后处理的安排都完成后,他在政务室里看向正在给自己沏茶的王妃。
「你啊,这五年里的记忆还在吗?」
「总是说你粘人缠人,还把你从塔上揍飞的那些?」
「……记得的话就赶紧道歉。」
「对不起。」
「我被你说的很惨哎。」
「即便这样你还是没有放弃,我觉得很厉害哦。」
「因为我很粘人。」
「别抓着这个不放啦。」
缇娜夏笑着把杯子放在办公桌上,他道谢接过了它,心中充满怀念。他闻着清香抿嘴喝了一口。
「机会难得,我就先说一下。」
「哎?已经开始说教了?现在是不是太早了?」
「不是。」
奥斯卡放下杯子凝视着妻子。他回想起失去她的这五年间的时光。
「我最重要的就是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这一点至死都不会改变。所以……你要一直留在我身边。如果你不在了,我会永远寻找你的。」
这是他所怀抱的沉重热情的一角。听到他说的话,缇娜夏的感情在她大大的暗色眼睛里摇荡起来。她花瓣似的嘴唇露出笑容。
「我就在你身边,今后,永远。我爱你。」
夜色的双眼中看不见尽头。
奥斯卡还不知道今后的岁月,也不知道只有她回忆起的那些无数次反复。
但他听到妻子的话便安下了心。奥斯卡再次拿起茶杯,突然回想起与教主对峙时的情景,歪了歪头。
「说起来,那个时候是你把我浮起来的吗?」
「……果然你还没有自觉吗?是你自己做到的哦。」
「不会吧,不是说拿着阿卡西亚就没法使用魔法吗?」
「的确是……嘛,只要死个一次就能做到了。」
「这是什么意思?」
说是玩笑这内容也太危险了,看到一脸苦涩的丈夫,魔女别有含意地笑了。
「就是字面意思,所以……就算下次我真的死了,你也不要太伤心。因为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虽然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说的很真挚。
总觉得其中蕴含着非常庞大的思念,奥斯卡想要探寻其中真意。
但很快他摇头打消了这种思考。
「我已经受够了,你必须比我晚死。」
「我会努力的,就是如果真的发生了,就是这么回事。」
「那至少死在我怀里?」
男人执拗地轻声说道,缇娜夏嫣然笑着说「每天晚上不都是吗?」
就这样,其中一个稀世的异质逸脱者觉醒了。
而另一半的那个男人察觉到自己的变质,则是十四年后的事。
——然后,正如世界所宣告,不留于历史的斗争,开始了。
【―变质的旅途 End―】
后记
承蒙各位照顾,我是古宫九时。
感谢各位这次能那起这本《Unnamed Memory -变质的旅途-》!这本书是电击新文艺的书籍版特典『青光跡』,以及书籍版续篇之间的故事。
虽然本体来源于Web版,但这本里也同样有很多加笔与改稿。写完后一看,感觉这个故事比我预想的要温柔了不少。
其实最初是只想以0章的「譬如这种平静的日子」出版一本薄一些的同人的,但写完后感觉「既然写了这么多,干脆把变质的旅途也放进去比较好吧。」,于是就有了现状。我原本就在思考什么时候把变质的旅途也一起出版了,现在也是时候了。读者们可能应该也觉得正是时候吧。虽然写这本书的时候还没有公布价格,但我决定以从清水舞台跳下的心情使用长年以来一直梦想的特殊装订。哎,这到底会有多贵呢……好可怕。
话虽如此,本书发行的时候正好因为新冠疫情的缘故,Comike也改为特殊举办,部数应该会少不少。应该也只有愿意购买书籍版的人会买吧,所以想着更加贯彻一下同人志的「只有喜欢的人才会深入」的这种心情。所以尝试着在书籍本身上增加更多的价值。
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有趣的书,打开后又能读到小说,如果能做成这样的话就很愉快了。希望各位能开心地拿起一本吧。
《Unnaemd Memory》的书籍化续篇预计在明年发行。
那边应该有超过三分之二会重写。是一个在某种意义上与《变质的旅途》成对的故事。书籍续篇会出到什么地方,会出多少册都还完全不确定,希望能够慢慢地将走向故事终点的他们的旅途带给大家吧。
最后是谢辞,感谢接受了这次印刷装订作业的绿阳社!
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劳烦他们了。这次能做出这本书来也是多亏了绿阳社。今后也请继续多多关照。
还有购买本作的各位,一如既往的谢谢你们!
那就在其他故事里再见吧。谢谢各位!
古宫九时
番外
——我爱你。
未来永远。所以为了你将一切。
※
忽然醒来。
像是气泡从深海中冒起似的,缇娜夏的意识从梦中醒来。
她从安静的寝床上起身,随即发现了睡在身边的男子。
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他的名字,只是因为还不习惯吧。
「……奥斯卡……?」
据说是她丈夫的男人。
但缇娜夏并没有那种记忆。她在受重伤时失去了记忆,回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怀上了女儿。就这样在冈杜那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他出现了。
初次见面的时候,她认为他是个自傲的男人。虽然他有的自信与其实力相符,但这一点让她十分不爽。
只是在他纠缠不休的一直与自己见面的这段时间里,自己不知不觉中被他所吸引也是事实。
曾经的自己肯定也是这样爱上了他,成为他的妻子吧。
虽然那些记忆还没有恢复,但结果自己还是来到了同一个地方。
缇娜夏凝视着睡着的男人。
从身体结构来看,他各种地方的大小都与自己不同。虽然都是人类,但有这么多不同点也显得挺有意思的。
她敲了敲他厚实的胸口,稍微想了想。这种有人毫无防备地睡在身边的机会很少见,所以她考虑能不能尝试点什么。
注意到掉落在地上的衣服,她花了点时间开始编织构成,决定尝试一下否能使用转移让这个男人穿上衣服。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归根结底只是刹那间的东西。
所以她从未对此抱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幻想。
至今为止没有伴侣,也是因为「没有那种想法」,虽然想过「自己的力量太过强大了,还是弱化一下比较好」,但还是没准备舍弃精灵术士的纯洁。这固然也是因为如果不是精灵术士了,想要升华魔法湖会变得十分困难,但除此之外也有些其他的小理由。单纯的,只是从来没人足以让她愿意为之减弱自己的力量而已。
她并不拘泥于自身的纯洁。只是没有男人让她觉得可以将自己的身体托付于他,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委身于他。
都是些幼稚而软弱的人。她也没那个心情去寻找并非那样的人来获取爱情。
她只是毫不停歇的,独自走在看不到终点的道路上。
而就在这时,她的记忆断裂了。
飞越了一个时代……魔法湖消失了,她的肚子里也有个孩子。
这可真是令人哑口无言的人生转折,她简直想问问没有记忆的那段时间的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或许这只是一种不服输而已……最终她自己也很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些改变。
缇娜夏在转移穿衣的尝试告一段落后,裸身坐在寝床上。她抬起纤细的双臂伸了个懒腰。全身都残留着倦怠感,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她拖着懒洋洋的身体走往塔顶的浴室。
回想起昨晚的事,她羞地满脸通红。
同时也有些感叹。人竟然还有那么强烈的感情。
注入她的感情和信息量实在太大,她好像要变得有些奇怪了。
她甚至觉得会被饥渴的他杀死,但又觉得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她终于理解,就是这种热度改变了她的人生。
「缇娜夏!」
「唔哇。」
突然听到入口处传来的叫喊声,她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脸色难看的男人走到了她身边。虽然他还穿着衣服这一点让她有些哑然,但他满是焦躁的表情却让她吃了一惊。缇娜夏被男人紧紧抱住,又有些感叹。
——他失去这种热度生活了好几年。
即便如此他仍旧是王。她觉得自己很喜欢这种强大之处。
「我哪里都不去,安心吧。」
缇娜夏纤细的手臂绕到男人背后,嘭嘭地敲了敲他。
她靠在他的身体上闭上眼睛。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份热度将永远灼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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