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むぎ]于夜晚鸣啼之蝉们[WEB][にじさんじ][自翻]


日语原名:夜なく蝉たち

原作:家長むぎ / 家长麦

原贴地址:https://note.com/mugi2434/n/n99a0c01e1991

配信日:2022/08/29

本文仅供爱好者学习交流使用,禁止用于商业用途。

转载需先行告知并保留完整讯息。

本文可能存在部分轻度BL描写。可能不适宜所有人群阅读。若在阅读途中感到任何不适,请立刻退出,并给彩虹社报寄律师函。


小説 『夜なく蝉たち』

指尖微微发热,第二指节稍显棱角。纠缠的手指松开之时感受到的寂静寂寞,又让我立刻牵起我的手指握紧。即便闭上眼睛,这份感觉也能毫不欠缺地传达过来。从来没有出乎我的意料。我很幸福。

我什么也没有弄错。我现在正浸泡在充满爱情的浴缸之中。即便在将会到来的某一天,我不得不将这份温暖让渡给他人之时,又或是再也无法忍受继续沉浸于此之时,我也一定认为这依旧正确。

这是单人用的浴缸。仅属于我的,能将我冻僵的脚尖指尖温暖起来的东西。然而,我惧怕着什么无形之物,惧怕着什么不应拥有形状之物。沐浴在这个浴缸之中的同时,我唐突拔出了塞子。尽管我还可以待在此处。在热水尽数流出之时,躺在空浴缸中的我安心了不少。

不安。之所以感到不安,是因为我没有对对象进行仔细的分析。我不能将视线从不安之上离开。我有必要清楚理解它的轮廓与末梢。唯有不安,才是以理性而非毅力去看待对方的感情。

即便如此,在第一次面对不安之时,为接受描绘出这份轮廓的瞬间所感受到的高扬感与绝望感,我便明白理性没有一点用处。


「请问,冷泡和冰滴有什么不同吗?」这是伦君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虽说有些缺乏起伏,但却是显得很是柔滑、比人的肌肤更加冰凉的声音。伦君指着被夹在玻璃框内的手写菜单,缓缓地抬起头来。他额前盖着的厚厚刘海披在了他的黑框眼镜之上,乍一看显得非常碍事。虽然看上去非常自然地形成了组合,但若是再短一些就更好了。而从镜片内部窥视而出的则是一双内双眼皮、如孩童一般清澈的白目。真是个像水一样的人呢。

「味道与香气差别挺大呢,价位也一样。冷泡的会便宜50日元。」

我已经记不住这是第几次对顾客作出如此说明了。不过这便是我对伦君所说的第一句话。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每当我想起这段对话,脑海总是会鲜明地浮现出伦君那隔着玻璃抚摸文字的指尖。只长了2毫米长的指甲之上,有着被圆珠笔画过一般的短短的黑色墨水线。

「冷泡咖啡是将混合咖啡急速冷藏之后做出来的,而冰滴咖啡则是用水一滴滴泡出来的。我个人看来冰滴咖啡更容易入口,苦味与酸味也会更少一些。」

由并不是咖啡师的我来说明也没有什么意义。虽说内心清楚这点,但这句话却是在我无意识之间从口中飞了出来。我的眼中只有伦君的指尖。那根手指上有持笔过多后留下的茧,那也就是说他是个左撇子吧。我思考着这些,在询问他的订单之前就已经将手伸向了冰滴咖啡用的玻璃杯。

伦君在眨眼回应过后,表情不变地追问我说「苦味和酸味更少的咖啡,作为咖啡来说算好喝吗」。而被提问过后,我才终于想起了自己所在何处,回过神来。

「这个嘛……嘛,会有些甜味与些微坚果的味道。就像是祛除了杂味一样好喝。」

我稍过了一段时间才如此回答。今天店长和常客都没来店里可是太好了。我心想着,拍了拍胸口。在并不宽敞的吧台席上,顾客之间的对话或是店员与顾客之间的对话可是很容易泄露出去的。如果听到我刚才的说明,店长和常客们铁定要插嘴进来了吧。或者说是要请他们插嘴进来会更准确。

如果换作店长,那么就可以从豆子产地的种植园或者港口的角度好好聊起;如果换作常客,那么就会用比我更加内行的言语给出个人感想。而不管是由谁开口,最后我都只会落得一个显得嘴笨的境地。不过嘴笨是事实,这家店也散布着不能因为我泡的咖啡好喝就能免罪的气氛,这就让我只在装可爱地苦笑着说「哈哈哈,不好意思」的方面熟练起来。

「那样的话,我就点冰滴咖啡吧。」

在我说出「好的」的几乎同时,用来放入玻璃杯中的冰也完成了切割。哐当。一声冰凉而沉重的声音在玻璃杯中响起。

「那样的话」。不经意间,这句话在我内心反刍而出。伦君说出的话语与静谧相合,不带棘刺。就像是一面清澈的湖水一般,纯粹地牵连在一起。我注意着不要将其变得浑浊。不幸的是,每当这句话在我脑海中播放,这面湖水的透明度也会随之下降。

先前我提到这件事时,伦君像是困扰地笑着说「老在意这种事情,你要怎么活下去啊」。伦君的话语究竟给我的内心带来了多少清净,想必我这层意思一定没能传达给他。

「我的话随时都能和你说话。变得浑浊的言语,很快就会忘却的。」他紧接着的这句话让我感到无与伦比的寂寞,但即便如此,我用于反驳的话语也变得零散不堪。

冰滴咖啡750日元。冰泡和混合是700日元。美式、红茶、咖啡欧蕾是650日元。还有,香肠和可可是750日元。和吐司凑套餐的话就再加300日元,换成蛋糕套餐则是加400日元。放在深夜营业日贩卖的酒水也有几种,有800日元的也有1000日元的。这些加起来就已经有菜单的一半左右了。

我工作的咖啡店「志岛」就在我大学附近。过一条大路,再稍微爬点上坡,与杂货店相邻。大概可以被囊括在老字号之中吧。这家店年复一年经营于此。镶有彩色玻璃的门扉与黄铜制的看板,便是这家店的标记所在。

自我在志岛工作开始已过两年。不怎么想进行求职活动的我,也差不多用这样的心态选择了这家店。从家来到这家店坐电车也需要30分钟。虽说在附近的书店工作会更省一些时间,不过我也并不是特别在意这点。又或者说,已然习惯上大学的我,已经不怎么会在乎通勤时间的问题了。据说去已经熟悉的地方时,人类有估算的时间会更短一些的倾向。

在采用面试之时,身为店长的志岛先生看着我那薄薄的简历书,只问了我一句「你在身为学生的时候有没有来过这里」。由于我只去过大路上的连锁店,只得老实地低头道歉说「没有来过,对不起」。让年龄和祖父相差无几的老身是感到不悦,让我于心难忍。

入职的动机是什么。长处和短处是什么。为什么没有去求职。要是问我这些问题,让我想着「问这些事情又有什么意义」之类的事情一个人难受就好了。为这种我从未想过的不采用情况而担心,将我进一步逼向大脑的边缘。

然而这份难耐与不安却被店长爽朗的笑声打破。「一定会成为你的一次快乐的学习机会哦。」他笑着,露出不知是因为烟草还是咖啡而泛黄的牙齿。

「成为一次学习机会」。这句话在我开始工作的第一天,我便理解了它的意思。让我惊讶的是,白天时候,坐在吧台位的顾客大多是大学的教授与讲师,而年轻些的也是学生居多。顾客之中还混有我2年级时为我讲课的讲师。

不论其中的什么人抛来话题,店长总能将其化作一场明快的对话。不仅如此,即便偶尔有对我而言有些难懂的话题像流弹一样丢给了我,他也能阻止对话不被我不可靠的回应所破坏,完美地将其重拾起来。

我也不能每次只能受他帮助。从我开始工作的第三天起,我也开始粗略地看起报纸。而现在,要最先把夹在吧台椅靠背上的报纸阅览一番已经是我的职责了。

「这次是在翻译什么?」

我把热气腾腾的杯子递给坐在最深处的吧台位上盯着笔记本电脑的伦君,提醒他「水温较烫」。杯子是有像是蒙德里安的几何形构图一般配色的款式,算是我中意的一种。在咖啡店中算是比较稀奇的设计,也很像是伦君的风格。

「谢谢。接下来是洗衣机的说明书。说是要出口海外的。」

伦君的脸从屏幕前抬起,回答道。他捏住杯子那白得奢华的把手稍稍举起,但立刻便放了回去,用也许是有些发烫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家电的说明书原来不是用翻译软件翻译的啊。」

「嗯。看上去是功能较多的产品,就像是高级厂商的产品一样。毕竟说明书是要比产品更早触摸到的东西,因此是有注意这些的必要吧。」

说到说明书的翻译,就会给人一种把「ツ」写成「シ」,又或是被翻译成笨拙的日语一般的印象。利用伦君的力量将日语变为英语,让它能在大海的对面的国家也能被阅读,总感觉很不可思议。

伦君从大学生时代起就开始做翻译的工作,为了存钱也向设计的工作出了手。由于以自由职业者的身份作者创作系的工作,我还一度以为他是从专门学校毕业的。不过询问过后,他似乎是从距我母校不远的国立大学出身的。在我的偏见之中,这样的人不论是谁都能在求职之中得到内定,像是外资系或是金融系,甚至官员也不在话下。

只比我大三岁的伦君却能如此稳重。

这份人生自我完结的感觉让我非常喜欢。

「如果是伦君翻译的说明书,我大概会产生依恋吧。」

如果是说明书是由伦君写下的句子组成,那就算只是一张纸的说明书,我也说不定会把它装饰在暑假之上。

「虽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为了让每个人都能理解,我必须得写成简洁且准确的句子才行呢。」

伦君尝了一口温度变得刚好的咖啡,害羞地笑了笑。拜其所赐,连我也害羞起来了。

「等翻译完之后,接下来要怎么办?」

「会给母语人士确认原稿。得到他的口头指示之后做出调整,然后再交给他确认。」

我不太能想象用英语会话的伦君。「不要太勉强哦。」我说着,从放在吧台的小器皿里拿出一块点心,放在茶垫之上。这块器皿里会混杂放入各种送给店长的慰问品点心,而喜欢甜食的顾客也会像这样分赠点心。

「是松鼠呢。真可爱。」

伦君剥下印刷有两只松鼠的塑料包装,轻声说道。小小的长方形曲奇饼上夹杂着焦糖和胡桃。大概是从镰仓前来拜访店长的女性送来的吧。

「镰仓的松鼠和鸽子都挺好吃的呢。」

【*译注:此处的松鼠指的大概是“クルミッ子”,是和上面描述的一样两块饼干夹着焦糖和曲奇的点心,包装上画着左大右小的两只松鼠;而鸽子指的大概是“鳩ザブレ”,是一种鸽子形状的饼干。两个都是镰仓的土产点心。】

我也嘟囔着说道。

「我说萤啊。」

伦君忽然呼唤了我。我的脸从手中的滤布上抬起,他那藏在眼镜深处的目光便追上了我。那稍微放送的表情让我毫无防备。

「等我这项工作结束,我们俩就一起去什么地方旅行吧。」

「喂。」

我慌忙来回看向吧台的其他座位与伦君。

所幸,并没有人在聆听我们的对话。

「你不是知道我讨厌旅行的吗。我很抱歉每次就算是开玩笑也要拒绝掉了啦,别再这样了。」

「哈哈哈,抱歉。」

要是这让其他人听到的话,尤其是那种年纪大的顾客,一定会产生奇怪的传闻出来。就算不是这种情况,估计也会说出「我没有那方面的偏见」这种无的放矢的发言吧。

我和伦君只是单纯的关系好而已。

「再有下次我真的会生气哦。」

而且比起这些,伦君是在明知会被我拒绝的情况下,散发出若是我点头回答说「去」就会真的把我带到任何地方的气氛。对我来说,光是拒绝他都让我感到务必痛苦。

「那我就一个人去吧。」

「要是拍了照片记得要发我。」

将剩下的点心吞下的声音相当干脆,让我安心下来。

我祈愿着,能够得到一份让我从一开始就不产生期待,也不会因此感到些微遗憾的内心。

我不擅长在和什么人在较远以后的未来定下什么计划。尤其是当那个计划尤为喜人之时更是如此。

在到那一天以前的每一天都会因此变得朦胧模糊。而在那令人欢喜的日子过后,再度回归那无趣表情的生活之中也令人感到厌烦。

我对现在的生活并没有感到不足。直到今天,我都无法对每天都是相互邻接的存在产生实感。这反倒是很麻烦。

我渐渐地回不来了。最近我有了这样的想法。最终,我来到了徘徊于生死之间难以把握的年龄。来到了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前,我都能缓慢生活下去的地方。

小学时父母的离世,让我明白重伤拥有致死的可能。初高中时期与常人一般陷入忧郁,大学时期看着这为求职而疲惫不堪的旁人,我也开始担心起自己是否依然陷入垂死挣扎。然而这份不安自从我离开大学过后便自然而然地消失了。成为社会人的这些年来,我过得平静到令人害怕。

上了年纪后就会变得惜命。毕竟活着已经成了习惯。我想起了老去的小丑卡尔韦罗所说的这番话语。现在我已经习惯了活着,但我仍旧无法对余命产生怜惜。毕竟不管我怎么思考,此时的我还算年轻。

后悔正如文字一般,会在我目送重要之物离去过后,才会面带坦然表情前来造访。


在那又过了半年左右,我开始以每周两次的频率在伦君的房间过夜。那是个离店有20分钟步行距离的公寓,入口还有一座小小的花坛。虽说外表看上去有些古旧,但房间内部却既崭新又比想象中漂亮得多。

半双人用的床铺、窗帘、地毯都是蓝色系,而其他的就全是白色或是黑色了。在令人感到冷漠的气氛之中,不知为何,摆放在此的玩偶们与放在角落的观叶植物微微散发出一丝生气。

发生这种事的契机是,伦君询问在深夜工作日关店时,就连末班电车都已经没了的我要如何回家,而我的回答是把吧台座椅排好后睡在睡袋之中。

我是属于睡相较好的人。就算是长脚的椅子,只要把靠背的位置交替左右排列我就不会摔下。我放心地对他说明,同时用后再现了这一幕。伦君眯起眼睛,苦笑着,用有些可怕的表情训斥我说「别做这种事情」。在小学过后,我似乎还是第一次被别人训斥。我还记得当时自己的脖子上有些难以镇静。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在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以前,伦君就给出了「来我家吧」的提议。在那之后,每逢要把店开到深夜2点的周三与周六,我就会到他家叨扰。

最开始感觉有些对不住。不过自从我代替不会料理的伦君做了饭之后,相互照应就让我轻松下来。我们二人吃的都不多,因此我几乎都是准备好轻便饭食兼用于早饭午饭。只是做了这些,就让伦君感到相当高兴。

今天的早餐是薄煎饼、煎蛋和培根。其中煎蛋是一只两面煎熟一只半熟,而双面熟的煎蛋便是我的份。我会在煎蛋上浇上糖浆后再吃。然后是只加上柠檬和食盐的生嫩菜。虽说并没有特别留心营养方面,但感觉还是有点绿色会更好些。而甜点则是将一只橙子对半分了。把满月一样的黄色物全都放到圆盘之中,看上去应该还算好吃。

最后泡好咖啡,再叫醒伦君。如果放任伦君不管,他估计喝咖啡的次数比喝水都多。为了不让他摄入过多的咖啡因,我决定给他泡美式。不过这是用热水将浓到可以拿去店里贩卖的混合咖啡稀释后的东西,严格来说算不上美式。

不过伦君都说它「这是美式呢」了,那么对我们来说它就是美式。

「伦君,早上好。」

自从我离开床铺之后,就不可思议地碰不到伦君了。不管是想摇晃他的肩膀,又或是帮他整理过长的刘海,都做不到了。我单手拿着马克杯,呼唤起他。

「……早上好。」

在闹钟响起以前就晃悠悠起了床的伦君看都没有看我,呆呆地盯着手边的什么地方。这没有对焦上的视线,要是放在今天这天之前,这份不知道有什么感情波动的表情对我来说已经是神圣的级别了。

「睡得好吗?」

「还不错。」

从窗帘吹进的午前空气就像是穿过身体的光芒一般,将这尚未点灯的小房间点亮开来。昨夜的空气渐渐得到净化。

有些睡乱的头发,与尚未显出血色的薄唇。他摸索起床头,戴上眼镜,今天才终于是看到了我,对我说了句「好香」。

「萤起得真早啊。」

满是黏糊浑浊的声音。他就像是容许我的一切一般,对我毫无警惕。我仿佛看到了什么新生之物。就算再多看几遍,我仍会产生新鲜的心情。

「嗯。饭也刚做好,你去洗个脸吧。」

「行吧。」

伦君像是雪崩一样从床上下来,从我身边经过,消失在盥洗室里。

从懂事起我便能自己起床。我会设置好闹钟响铃的时间,而自从买了手机后也会用它来设定闹铃。放在家里的闹钟表盘上的数字与指针的尖端之上就散发着不靠谱的黄绿色光芒。

「萤光的萤,是萤火虫的萤哦。」母亲的手曾这样抚摸着钻进被窝里的我的头。是萤火虫的光。我眺望着那标上了我自己名字的它,不久便会沉睡而去,之后又会每天规律地苏醒过来。那台时钟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我把用在薄煎饼上的糖浆倒进从店里拿来的小水壶里。打算将瓶子放回冰箱之时,比我大了一圈的身体来到了我的后方,将手臂绕了过来,用比先前更加清醒的声音对我说「把那些都放到桌上吧」。虽骨骼突出却显得纤细的手,将刚刚装满的瓶子轻轻抬起。

「如果我没盯着你,你就会把薄煎饼浇得黏糊糊的吧。会得糖尿病哦。」

我尽可能用无可奈何的声线回答他。肥皂与化妆水的香味传进我的鼻子里。

「会夹到你的手的,很危险哦。」

我没有改变姿势,把手搭在了冰箱门上。

「这个很好吃的哦,在店里可做不了这种事。萤也试着吃一口就好了。」

「你这甜度我光看着就牙疼。」

拿到糖浆后满足的伦君和接近我时一样自然地离开。

突然接近,又突然离开。这对我而言就像是偷袭一样,有一种被推开一般的寂寞感。大概就是这种经历的积累才将我塑造成不擅长恋爱和人际交往的性格吧。

但我唯独对伦君不会产生这种讨厌感觉。大概是因为伦君什么都没在想吧。

既不考虑自己也不考虑我。他没有抱有任何意图便接近到我身边。我们就像是正好开在附近的两束花朵,在风的吹拂下叶片重合一般轻松。

「冰箱里已经放了一点薄煎饼进去了。记得要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吃哦。」

「需要多少瓦热几分钟呢?」

「600瓦一分钟左右。如果还觉得凉的话就十秒十秒加。」

伦君双手合十,随后拿起叉子,将糖浆直接咕嘟咕嘟倒了上去。光是看着就感觉满嘴甜味。

「多谢。下次周五我还会去店里的。」

「我知道了,那么打搅了。」

「路上小心。」

今天伦君会怎么度过呢。因为睡乱的头发还没理清,所以应该是在家里工作吧。又或是要到晚上的时候才要到某处为了什么事情和什么人吃饭也说不定。

伦君知道我一直都会在店里工作。只要他想见我,他的手随时都能触及到我。但与此相对,我却不知道伦君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是怎么生活的。

但这却让我感到舒适。我觉得这样就好。对于不了解伦君一事而感到安心的我是真实存在的。我感觉只要保持在未知的状态,我们就还能待在一起。

我不能对伦君更一无所知了。

突然间,我发觉再也没有见过伦君对其他人微笑点头的模样了。本以为无论如何都想看这一幕的话,只要隔着店里的吧台看就好了,但似乎并非如此。会微眯眼睛笑着,会配合谈话对象随意使用来历不明的单词的人,到底到哪里去了呢。

用着「我去抽根烟」「我接个电话」的理由拒绝我的伦君也已经不在了。已经有一年份的伦君像沙漏一样漏了出去。但是,这是个无法转回来的沙漏。

这是我和伦君变得亲密后的结果,令人欣慰。他的心容许了我的存在。但就算我这样告诉他,不论到了什么地方,都存在着我所看不见的伦君。

由于我并没有收到备用钥匙,因此我没有锁门便离开了公寓。被保养过的花坛盛开着紫色花朵。在这有些出汗的天空之下,泥土显得格外湿润。

真是个清风舒爽的好日子。像是要刺进眼睛之中的阳光让我紧紧闭上眼睛。反复三次睁眼闭眼过后眼睛总算是习惯了这份强光,和几分钟前截然相反的现实展现在我的眼前。先前发生的事情一瞬被我锁进内心。那些事情究竟是否真实发生,我都难以彻底相信。

嘈杂的车道声,擦肩而过之人的笑声。这份目眩,这份杂乱的声音,才是现实。

这是蔓延到我内侧的生活。我相信着,只有发生在外侧的才是现实。

昨天的夜晚,我不知为何哭了出来。每当被不明真意的伦君说出「抱歉哟」的时候,我已然干涸的眼泪又会再度渗出水分。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连伦君的脸都被我打湿。我用手背擦拭着脸颊与鼻头周围。「眼睛又要肿了哦。」伦君温柔地说着。我小心不让悲伤混入声音之中,慎重回答他说「我没事」。我的本意不是传达悲伤。毕竟我真的没事。或者说这已经是发展到无法挽回的级别了,已经不是什么没事的程度了。

我被伦君抱住,脸靠了他的身上。这样一来,我偶尔溢出的眼泪就会因为皮肤的接触而暴露。他既不会询问我「你哭了吗」,也不会对我说「不要哭」。

我已经是大人了。所以不论多少我都能哭出来。没有人能够阻止。

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但是,我感觉我正在认真地、安静地,将自己的模样变化成应有的模样。我认为像这样悲伤痛苦是我的某种命运。不是所谓的随波逐流,而是真正被确定的命运。为了成为应有的模样,感到痛苦是必须的。即便悲伤对我而言出其不意,对我的人生来说也算是被打算清楚的吧。

奇怪的是,在伦君先行睡去的时候,我却感觉他像是先行死去一般。即便我知道只要摇一摇他就能将他叫醒,但这却是我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情。在伦君打着哈欠对我说「我可能会先睡着」的时候,我内心已经满是被抛弃的寂寞了。真希望能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这点被察觉以前,我背过他,小声嘟囔着「我马上就能睡着」。

更奇怪的是,当伦君开始打起呼噜之时,我的眼泪与悲伤便被彻底消除而去。让我甚至开始觉得背后感受到的体温存在异物感,到了想要单人睡去的程度了。不过这种事不论怎样都做不到,我将自己已然风干的廉价枕在了他的手臂之上,聆听着伦君规律的呼吸与偶尔能够听到的梦话,等待着自己意识的远去。

在海鸥鸣啼之前的黎明时分,半醒的伦君向我伸出了手臂。我用微弱的力量将这温暖的手臂移开。我尽可能将动作轻柔做出,不吵醒他没睡醒的另一半。伦君再度呢喃出一句「对不起」后便又睡了过去。我也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这次是我先醒了过来。我将设定在五分钟后的闹钟关闭,轻抚其伦君的脸。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寂寞痛苦呢。和伦君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却感觉更加寂寞。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


观察指甲的长度,观察耳环戴在哪只耳朵之上,观察有没有戴着戒指——如果没有,那就观察手指上有没有痕迹。对人类说,用这样的方法来判断人类的种种,似乎也不是做不到的。

得知这件事后,我也戴了一段时间戒指。想来能够抑制一些设计团队联谊的邀请,也能防止一些来自不感兴趣的工作对象抱有对自己的好感接近。

戒指是从几乎在任何商业设施里都能找到的没什么缺点的店家中,在一万日元价格上下的产品中挑选的。其实只要是能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什么都行。选择的是一对银制戒指,表面上有像是被敲过的凹痕。散发清纯香味的店员恭敬地询问我说「这是要买来赠送的吗?请问尺寸是多少?」而我则是用无关痛痒地以「是用来在职场上回避女性用的」回答。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戴上手表以外的首饰,突然看到银色的东西进入视野,就会产生一种这是其他人的手的违和感。

而当我终于习惯它的时候,还被当时前去的咖啡店女店员唐突询问「绀野先生原来已经结婚了啊,还没怎么听您说家庭的事情呢」「您太太是个怎样的人呢?」

聊些家长里短对她而言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理解这点的同时,我也清楚这点相当麻烦,心跳都没顺自己的意在跳。我实在是太愚蠢了。恐怕那个时候,我的表情就像是被追问是否出轨的男人一样。「哈哈,嗯,算是吧」「是个好人哦」。我只能苦笑着如此回答。

回到家后,我在点亮房间的灯之前就把戒指丢了出去。我既不想让人感到恶心,也不打算招人怀疑,便决定再也不去那家店了。这次要是被店员发现我把戒指摘了,我总不可能说什么「其实结婚是骗人的」。一想到可能会被别人误解为「其实我妻子压根满足不了我,所以有什么意见吗」我就冷汗直流。

我什么都不懂。不论是有配偶的心情,还是有恋人的心情,又或是对某个特定的人抱有特别想法的心情。从个体之中找出特别的部分,将其视作对自己而言特别的存在什么的,我什么都不懂。

我终于意识到,这样的我想要伪装成「有的人」是根本上不可能的事情。我头疼起来。

我理解到,这种事情就像是他人为了把自己的所在地位或是能化作言语的性质向周围展示出来,又或是相反将其隐藏起来的魔术。

像我这种「没有的人」,并不能完美做到让他人察觉不到这一空缺的程度。所谓魔术,手段和装置都是必不可少的。

这是我在正月之后第一次见姐姐。那天齐聚在老家的是我、双亲、姐姐,还有我的姐夫。在回去的时候交换的「这段时间我们俩好好聊聊吧」这种简单的约定也通过前天收到的联络得以实现,也算是我俩关系还算不错的证据吧。我们二人住得也挺近,姐姐是家庭主妇,而我是自由工作者。只要愿意行动,就能像闲暇大学生一样轻易见上面。

『后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去喝一杯吧(鸡尾酒的emoji)』

『有空。晚饭呢?』

『打算和我家老公在外边吃。伦也一起?』

『算了。老样子那家店就行吗?』

『老样子!伴手礼我买就行啦(笑脸黄豆)』

下午5点过后,我前去元麻布的店家之时,姐姐已经到店等着了。

户外尚且亮堂,一时间眼睛习惯不了店内的黑暗。

「老姐。」

「伦,好久不见。」

被来自身后的声音叫到的姐姐在单人座的沙发上扭过身来,向我招手。她身穿着高雅的蓝色无绳连衣裙。姐姐总是身穿着不同的衣服,铁定全是姐夫买给她的吧。送这么多外出服装给年轻的家庭主妇,我不经意间开始思考起要是她去了无计可施的地方去该怎么办这种冒犯的问题。

「天热起来了呢。虽然这个点倒还算凉快。在喝什么呢?」

在询问姐姐的同时,我将自己轻薄的夹克衫脱下,弯腰就坐。

「马特尼哦。这个时期确实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好呢。」

姐姐的鸡尾酒杯里装有透明的酒,橄榄叶浮在酒水之上。「那我也要一样的」我点了单。

我倒是挺喜欢听姐姐都管马丁尼叫「马特尼」。因此即便早就明白她在喝什么,我还是会特意询问这个问题。询问她,在喝什么。

姐姐会说马特尼这个词,应该是受父亲的影响吧。姐姐和父亲的关系很好,庆祝姐姐大学毕业时还被父亲带去了就把。二人一同出门的频率似乎也挺高的。母亲是这么说的。

虽显悲伤,但我认为这便是决定性的爱。

不管过了多久,我们在父母眼中都仍是可爱的孩子。我们也将他们是父母一事灌输到身体之中。这一事实与长年的积累,已然留在了我们言行的各个角落。

「最近过得怎样?」

「工作还算顺利,既没受伤也没感冒,挺健康的。」

实际上,我本想说的是今天早餐的煎蛋还是双黄蛋。不过这种时候,成年人是有必要先回答出说话对象容易反应范围里的内容。不过这种事情不是很难想到,于是我便给出了这种回答。实际上工作和健康状态只能说还过得去。

「真是的,我不是在说这个啦。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的事情?」

听到我的回答后,姐姐倾了倾比例被,用酒水润了喉咙,歪过头看我。

我更不擅长这一类的提问。我像她一样喝了一口。今天只吃了一块萤先前冷冻起来的薄煎饼,我能感觉到酒精滑进了如此空腹之中。

「什么都没变。真的对不住。」

对不住。这也是我身为父母的孩子一事的遗留物。

姐姐突然露出不满的表情。

「我说啊,没有改变就说什么对不住,可是只有曾经改变过的人才会做的哦。伦不是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吗?」

将玻璃杯里的酒喝干的姐姐的脸颊与一边的耳朵已经泛红。遣词琢句不知轻重的我露出苦笑。不过每个人——话虽如此,此处也只有我、姐姐和调酒师3人罢了——都知道,老大不小的姐弟是不会发起争吵的。

「即便是我也是在一点点改变的。放心吧。」

我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已经不是个小孩了,已经是一位27岁的优秀大人了。即便年龄不可能超越比我大5岁的姐姐,但身高可是在很久以前就超过了她。现在也能过着独立的生活。

「那果然是交不到女友……交不到恋人吗?」

然而在姐姐和父母看来,我的生活并不是独立,而是孤立。姐姐口中慎重地说出了“恋人”这个轮廓暧昧的词。对我来说算是并不必要的顾虑。

「你不是自从初中那时起到现在,一个恋人都没有吗?」

我很清楚她担忧着我。我从这句话中感受不到任何压力。这和为回应某人的期待,给予他们安心而建立起某个名字的关系不同。话虽如此,最近即便这并没有包含压力,我也感受到些微歉意了。让家人因为我而一直在脑袋的一角布满阴沉,可是会让我内心煎熬的时刻。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但是我真的没有任何对象。」

今天就是这种感觉吗。我移开视线,看着花瓶里那朵挺立的白花。

今后也要一次又一次被家人担心,令人忧郁。还请别对我的无力感伸出矛头。会因此感到悲伤的只有我以外的人。

「其实担心的是爸爸和妈妈他们。如果正月的时候,伦也有能带回老家的人就好了呢。」

露出苦笑的姐姐的脸庞与母亲很像。亲近他人的湿润眼睛,感觉就像是给我展示范本一般,告诉我要像这样强势地生活下去。

就算去思考若是我真有那样的人存在,会不会把那个人介绍给家人的问题也没有用。

有姐姐在真是太好了。对我来说,作为孩子最好的尽孝行为什么的太过困难。不过,想必用不了几年,我家父母也会有孙辈出生吧。这便是尽孝的终点。对我而言的话,那便会是侄子或是侄女吧。

「倒也没什么关系哟?老实说,我也没有那么担心伦。对别人的人生插嘴什么的早就过时了。何况说这还是恋爱或是结婚,没错吧。人生可不只有这些。他们俩会担心你,是因为这对做父母的来说理所当然。但是啊。」

正准备说下去的姐姐将嘴贴到第二杯玻璃杯上,用沾上水滴的手指小心摸了摸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颗大大的钻石,在洒落的灯光之下闪闪发光。原本尺码为七号,但为了能够保有余裕而订购了八号。这样就算稍胖一些也没关系了。先前,这枚戒指也曾被她拿给我看。

「有一个深爱的、能够依靠的人真的很幸福。我也希望伦有一天能够知道。」

姐姐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些呢。我也是知道这种幸福的。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来。有家人,有姐姐,有大学同期同学,有工作伙伴,在这之后还有萤我能依靠。

「我还有姐姐,有母亲有父亲在。就算没有恋人,我也有人际交往的对象的。」

听到我这么说,姐姐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呵呵呵」地笑着。

伦什么都没明白呢。她就像是在说着这些一样。那份微笑并不是作为我的姐姐给出的,而是作为一个自负拥有可以依靠之人,同时也作为被依靠之人的人类露出的微笑。

姐姐在不知觉间变得无比美丽。

即便她像这样变成了某人的东西,她身为我的姐姐这点永不会改变。但是,她今后不会作为我的姐姐,而是会作为丈夫的依靠生活下去吧。

她似乎有着绝对的确信。很是耀眼。

「我没有在说人际交往的话题。所谓的寄托,应该说是,命定之人更准确吧。那是要和你工头走在今后人生之路上的深爱之人,在不知道这点的情况下结束一生可是一大损失呢。」

「损失?」

啪叽。就像是一滴雨水一般落下的话语,湿润了姐姐的耳朵。我一时间以为姐姐说错了话,她似乎像是要让已经打起精神的我振作起来一般选择了开朗的发言。然而直到姐姐满意为止一直听她诉说,这点从很久以前就从未改变。

「不过,只要把其他的东西多拿回来一些就好了。难得伦脑袋这么好又会英语,去游历各种国家,让许多初见之物打动内心也许也挺开心的。」

「这倒也是。要是我出国的话,就给你们寄各地土产过来。」

我也用爽朗的语气说道。

「我很开心,伦真是勤快呢。…那么,我也差不多该走了,你就再慢慢喝吧。」

「嗯。也帮我向他们俩问好。」

「你这个问好是什么意思。伦也偶尔给妈妈爸爸他们联络过去啊,他们会很高兴的哦。」

而这次的笑容,则是来自不像其他任何人的姐姐本身的笑容。

希望姐姐在丈夫身边也能展露笑容。若是有一天那变为对姐姐而言的不幸,我也希望她能够来到能让她认为是新的幸福的深爱之人身旁。

我希望姐姐能够幸福。

我用已然习惯昏暗的双眼再度看向姐姐。她轻轻将执笔放在吧台的模样,显得淡雅色泽的口红,被整理得十分美丽的黑发。看上去不适合走路的高跟鞋,与璀璨发光的结婚戒指。

姐姐为自己确信是某一方的人而感到幸福。


「我是有了损失吗?」

现在是开始营业的30分钟前。我拜托伦君帮忙把放在店门口的花盆搬运过去后,开始练习起泡咖啡来。这时候,伦君轻声说了这句话。

「损失?」

我的视线没有离开放着磨好的豆子而膨胀起来的滤布,反问过去。伦君很少会说这种模糊不清的发言。不过他却没有接着说下去的迹象,我好奇地「伦君?」呼唤起他的名字。

「你觉得如果保持单身不交女友,那算是作为人的损失吗?」

我听到了这样的话。

在店内播放的甜腻大提琴乐声,与伦君逐渐变得畏缩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我动摇起来。

我停下浇着开水的手,看向伦君。如果能更早些停手就好了。如果能亲眼看到伦君亲口说出刚才的话语就好了。

想不到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提过女友或是结婚话题的伦君居然会对此斤斤计较起来。而且比起这种事情,我就在他身边啊。每周有两天会和我一起入睡,有四天能和我见上面。这样的伦君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让我很是吃惊。我实在是难以想象,这样一位自己决定过着自我中心生活的人,居然会为如此马虎死板的价值观而困惑。

我内心对此并非嫉妒也非寂寞。我慎重地询问道。

「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情。这种事情不问我你也明白吧。」

即便如此,我却说出了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刁难话语。

「说的也是。抱歉。」

论有些惊讶,不过不知为何,他的道歉声中渗入了一种安心感。

「你有点奇怪啊。」

他到底怎么了呢。我犹豫着该说些什么。为了争取开口的时间,我假装在身后的杯架上选起杯子。就当我把随意选出的花纹瓷杯拿起时,伦君开了口。

「你没有说我无人依靠是一大损失。所谓的依靠好像说的是能让我挺起胸膛宣称对方是能与自己共度余生的对象。而没有这个对象的我,似乎就要做其他的事情挽回这份损失的样子。」

这次倒是和刚才不同,我理解到这才是真正发自伦君内心的话语。

「刚才的话是谁对伦君说的?」

我假装出一副坦然的模样,故意歪着脑袋进一步询问。

偏偏还是这样一句可疑的词语。把共度一生的对象定义为依靠,还把没有这一对象的伦君说是有所损失,未免也太过肤浅。

「是我家老姐。她看上去一副很幸福的模样,我想大概是没有说错吧。」

而肤浅这点,伦君也是一样。

「虽然我不太喜欢对别人的家人说三道四啊。」

我放下咖啡壶,瞪向那眼镜深处的双眸。

「我认为伦君的姐姐还没有设想到那所谓的依靠消失过后会是如何。想来那位姐姐的依靠说的也铁定是她丈夫吧。那要是那个人离世了又会如何?再说了明明还没有失去就开始觉得会缺了什么,就是因为老是想着拿别人和自己比才会这样。把自己看得那么悲惨到底有什么开心的啊。」

总感觉现在只要用话语同时攻击伦君的姐姐和伦君自己就好。

这样的伦君,只要戳伤他就好。

「抱歉。」

被我那沉重的眼神产商的伦君道了歉。不知为何,他用着温柔的声音笑着。我也没有了责备他的意思。看来感到悲伤的只有我一个。

「笑什么呢你。」

我粗鲁地放言道。而伦君则是

「就是觉得说人生也不是该舍弃不管的呢。」

说出了这些。看来是决定放置不理了。我也希望能让他这么想。

「不过我是感觉不到我也有可以依靠之人呢。」

伦君保持着平静的语气,补充说道。

这才是我喜欢的伦君。要是把这话告诉伦君,他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说到底,人就不是会图方便而一直留在一个地方的生物呢。」

「…姐姐她能变得幸福吗?」

会像这样,把他人的事情当成自己一样为他人祈求幸福的人,除了伦君也没别人了。

「一定会的。」

为了让伦君安心,我特地选择了合适的话语。人越是想和他人获得幸福,不幸就越是容易与他们相伴。期待落空,遭到背叛,又或是被其抛弃。

「没有用的。人最好还是一个人获得幸福。」被这句话所囚禁的只要有我一个就好了。我把这句话和泡好的咖啡一起吞入肚里。又温又涩。

果然,伦君的孤独要比心有依靠的人的幸福更加明智,而伦君的软弱也要比他人更强。我就像珍爱自己一样,珍爱着伦君。


久违收到了母亲来到东京的联络,于是便去与她相见。我们约在东京站丸之内的入口碰面,再用手机随便找了家咖啡店。虽说这一带我也来过几次,不过那些时候总是太阳落山之时,像这样工作日白天的风景倒是很新鲜。进过保养过的绿化带,来往的人群,与形状相似的楼群,三者按照恰好的比例混杂在一起。

昏暗的天空中只浮现出闪烁的航空障碍灯,而我所熟知的身影便隐藏在那之中。那红色的光芒既像是眨眼的夜行生物,又像是录像机的录像灯。

不管是以什么形式,我只要活着,就会留下记录。生活在市中心的我,也一定有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部分被记录下来。若是有必要,这份记录就会被强行拖出来,但要是没有必要就会一直被存在那边放置。即便是没有被任何人记住,那个人的记录也一定会留存在什么地方。

「终于见到你了。吃过了吗?」

这里是新丸大厦的休闲咖啡厅。店外的绿植也很棒呢。听到母亲这句话的店员将我们领到了露台的位置上。母亲仍戴着那给脸上盖下大量阴影的帽子,一坐到位置上便说起话来。为了不打断她,我点头回答「已经吃过了哟」。

「妈妈我啊,今天和明天都会待在东京。你明天要工作吗?」

母亲拿起菜单,用向上的视线向我看来。

母亲直到现在都还自称「妈妈」。

「抱歉,一整天都要工作呢。不过真少见呢,居然要在这里过夜。」

其实到傍晚就换班了。为隐瞒这点,我说了谎。

我只是和家人们长时间相处,或是待在一起半天左右,甚至只是几天内见上几面,我就会感受到喘不过气的压力。我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才终于抓住的适当距离感,便是像今天这要稍微一起喝喝茶的程度。

「呵呵呵,这样啊。」

看她只带了一块包,大概是为了男人吧。

虽说已刻上些许皱纹,但仍是富有弹性的亮白光画的肌肤。被评价了许多次和我长得一样的双眼皮。我所拥有的特征与没有的特征共存的脸庞。

充满光泽的黑发一如既往自然地卷起,看不出已然45岁的模样。在母亲居住的县城居然也能轻易对美容医疗出手,令人感叹。

母亲向前来的店员点了香槟和巧克力蛋糕,而我则是点了冰咖啡。「萤也要吃点甜食吗?」被这么问的我摇了摇头。母亲总是只稍稍吃几口自己点的甜点,然后就会说把剩下的全给我吃。

这个人即便不知道人类是为恋爱与革命而生这句话,也会一生都会活在恋爱会中吧。

错失了恋爱的年轻时光,从而珍视恋人,更珍视自己的生物。虽说感觉一个好的大人是不会致力在这种事情上的,但一旦面对母亲,我就怎么也不会这么认为。

我身体里流淌着这个人的血液。这令我震惊。

我是这个人作为母亲生下的孩子。时间越是流逝,我就越是因此畏缩。

「这次是个好人吗?」

被我如此询问的母亲一瞬瞪大了眼睛,不过又立刻恢复了平静。

「嗯,那当然了。」

她这么回答。这都是第几次“这次”了啊。母亲还记得过来吗。

「抱歉哟,萤。」

母亲口中大概在如此嘟囔。妈妈的一切都不应该呢。不断重复这些的母亲,我已经无法拯救。母亲被「母亲」所束缚。这是凭我无法解开的诅咒。

不伦。母亲回避着说出这个词,一直都只说着「妈妈不应该呢」。不管多少年都是如此。理由不明确的谢罪只会治愈道歉者本人的心,让对方困扰。

「如果你能幸福的话,那真的这样就好。」

我既不叫她「母亲」,也不叫她「妈妈」。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只有我们俩相见了。这样的话,就没有必要用上称呼。母亲有没有注意到呢。

我会对母亲说的话是有所限定的。我只会在优先的时间里,传达有限的言辞。

「又只有妈妈,那萤又是怎么样呢?」

到底“只有母亲在诉说”,又还是“只有母亲在恋爱”。我思考了一会这句话是哪一个意思。

「我对恋爱什么的没有兴趣。我没有结婚的意愿,所以也没有恋爱的意义。」

之后给出了这个回答。我都这个年纪了,明明没有结婚的意愿,还要用玩闹的心态去恋爱,这并不符合我的性格。这只会轻易地打乱对方的人生规划而已。

说不定,在母亲这样的年龄段,还会决心将一生献给恋的人,又或是已经获得了爱又同时发展副业去恋的人——又或是将爱作为副业沉迷于恋的人——也有一定的人数。

「有存在意义的必要吗?人可是自由生活的,直到最后都是。」

在阳光照耀之下,母亲优雅地饮起冒着细小气泡的香槟。

「你现在活得很自由吗?」

「非常自由哦。」

母亲充满自信地回答。她浑身都是漂亮打扮过的衣服与明牌的装饰品。和先前的风格相比变了不少。

这并不自由。我有些悲伤。

「通过别人的自由只会变得不自由。」

我是以忠告为目的说的这句话。对我来说,这句话早就渗透进了身体核心。

将母亲束缚得最紧的毫无疑问是我的存在。麻烦的是现在早就为时已晚。早在幼年时期,我就已经妨碍了母亲的人生。我一直对能如此轻快品味人生的母亲抱有内疚。突然间我脑海浮现出我的脸。我责备着自己可耻的过去。即便我想要将其摆脱,我也无能为力。

即便我一直祈愿,我也无法只把我从母亲身上除去。

「妈妈我啊,可是一直经历着和结婚意愿对不上号的恋爱。想必今后也是如此。即便如此,我还是感谢自己遇上了爸爸,生下了萤。」

「太好了呢。我也是。谢谢您。」

我现在肯定露出了和我眼前的母亲一样的笑容。我发自内心感谢母亲。太好了,我很幸福。我并没有被母亲束缚。

还记得在刚入学初中的时候,母亲还笑谈过「妈妈人生最大的失败就是和爸爸结婚了哟」。

那句话与那份微笑,直到我漫长的学生生活结束都一直刺在我的身上。人的体温竟能如此残酷。从那时起,我便开始吵闹着想早日成为大人了。

也就是所谓的奉子成婚,学生结婚,圣夜婴儿。我是真是认为将我打掉就好。我让母亲不得不被迫成为母亲这一事实,对我来说实在是过于难以接受。

「要是把我打掉就好了。」这句话我没有实际说出口过,但我已经在心中说到留下痕迹的程度了。我只要这么做,就可以把母亲变得不幸的原因推卸给母亲自己,让我得到安慰。

而现在,长大成人的我已经从这一切之中解放出来了。在这个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那幼小的我了。母亲的不自由和现在的我无关。我终于察觉到了。

在那过后,我长大成人之际,母亲来见我时为我买来一块手表。在送她回去的时候,我目送着她走到车站的检票口,不自觉地对她说出「谢谢你将我养育至今」。当然这句话是责备的意思。我本想引她说出「不用客气」,让她在之后独自一人因说出违心之言而陷入痛苦。然而,还给我的却是一张笑脸,与一个「妈妈才没有养育你呢」的回答。

母亲陷入了恋情。然而却又因为想成为母亲而受挫。这倒也是理所当然。

陷入恋情之人可当不了父母。母亲太过追求自由,反倒被自由所束缚。

即便如此,我也珍视着母亲。

「爸爸他还好吗?」

母亲的叉子陷进铺着奶油的蛋糕。

「我觉得应该还不错。最近刚和他太太去打高尔夫,晒得还挺黑。」

我想起来他最近送来的照片。不过老实说,他最后给我送的那张已经是一年多以前左右的事了。

「那可真好呢。打高尔夫球的人,感觉一般人生都挺不错的呢。」

这次我脑海里开始描绘出目送去打高尔夫球的父亲离去的母亲那小小的背影。要是都如母亲所说的那样,在周末目送丈夫去打高尔夫球的妻子们全都「挺不错」就好了。能夫妻俩一同打高尔夫球的父亲一定很幸福吧。不过我可绝不想成为会打高尔夫球的人。

「萤。」

我的视线从冰块已然融化的玻璃杯上向上移去,眼前的是就像是少女一样天真的母亲。

「这个剩下的就给你吃吧。很好吃的哦。」

她说道。

「妈妈我已经吃饱了呢。」

就像是理所当然一般,她把放着已然失去尖端部分而变成扭曲梯形状的蛋糕的盘子递了过来。如果我是她的恋人对象,她应该就会大胆地把用叉子给我送到嘴边吧。

我看着呢给我吃完。原本想把这句话脱口而出,但我还是就此作罢。我拿了只新的叉子,从另一边刮下一口。

「也太甜了吧。这个。」

她永远,都在陷入恋情。


周一。午餐时间的高峰期结束后,我松了一口气。伦君来得比以往更早,说着「我收到的西瓜吃不太完」便邀请我前去纳凉。我倒是很少在太阳尚未落山的时间去伦君家。走在以往的道路途中,我看着眼神在地面上的影子,心中体会到我们都好好存在于此。

晚饭就吃荞麦面和西瓜吧。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期间便到达了伦君的公寓。「我回来了。」伦君说着,打开了玄关的门。比预料中还要大个两圈的一整颗圆圆西瓜正摆在报纸上面。

「呜哇。」

这颗西瓜的存在感比我经常在视频里见到的会走到玄关迎接的小狗都要高。我在伦君的身后发出了小小的悲鸣声。看上去和绘图中那黑绿条纹相间的模样相差甚远,就好像在房间空出一个大洞一样。

「没骗你吧,挺大的吧。」

伦君脱下鞋子后蹲了下来,轻轻敲了敲西瓜。

「这是谁给你送来的?中元节的礼品吗?」

「我也不懂,不过是老家送来的。大概是催我去找和我一起吃的对象吧……虽然说人手并不是很够就是了。」

关上门后的玄关一片漆黑。室外的声音与光线被唐突阻断,仿佛世界毁灭过后的景象一般。留下来的,是只有我、西瓜与伦君的世界。

我没法成为旁人们向伦君所要求的一起吃西瓜的对象。不过我很任性,想和伦君两个人一起吃。

伦君就像是在冷却被外部空气加热过后的血液一样站在原地,开口说道。

「已经放温了的西瓜真的会好吃吗?今天还是算了,下次再吃吧。」

即便是这个世界上仅剩的最后一块西瓜,伦君也能轻易甩开。

我便是被那天真的孤独,被那无路可退的孤独所吸引。

如果他能在我的身旁一直孤独下去就好了。

那是烟花的味道。大家——大家指的是INS上的投稿,又或是流行的电视剧——都说那是「微苦、悲伤的味道,但总觉得带了甜味」,但对我来说那无疑是烟花的味道。

最后,我们吃的是豆腐加浇上白萝卜泥的乌冬面。一顿纯白色的晚餐。我们没有打开空调,只是打开窗户,让风扇转动起来,将双脚放到阳台之上。在大楼的缝隙之中,能够窥视到那消去余热的夕阳。

「志岛那边以前是可以抽烟的吧。」

我时不时会产生对伦君说“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情”的想法。

「嗯?有这回事?」

明明我都已经在店里待了一年之久了。

我的视线从远远眺去的天空移动到伦君之上。他那有些乱的头发跳了起来。

「嗯。不过,自从志岛先生的孙子出生之后就禁烟了。要是孙子来玩的时候乌烟瘴气的可就不好了呢。毕竟常客也都是有孙子孩子的年纪了。」

「为什么伦君比我还了解?」

「因为我有陪其他客人聊天嘛。」

店长的孙子今年三岁。也就是说,直到在我开始工作的一年前那里都是可以吸烟的。如果是在吧台位的对话,我也应该听过不少。

「说起来我在美食博客上看到志岛时,也有写着可以吸烟呢。现在那条博客也还保持那个样子。」

我“啊”的一声理解过来。偶尔有穿着衬衫的人会在店门口畏畏缩缩地探头过来,向我询问「这里还能抽烟吗?」在这个时代,基本上禁烟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此我对此一直觉得很麻烦。原来原因是来自店铺上。

「所以伦君才会来我们店啊。」

这就是所谓的歪打正着吗。要是措辞变得奇怪就太丢脸了,因此我决定在说出口前伸手拿手机调查一下,然而在那之前伦君的手便碰到了我。他沙沙地梳了几下,「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紧接着说着「不过,让我不断前去那家店的原因是」。我闭上了眼睛。伦君的话语,温柔的声音。明明光是这些就已经让我觉得有什么被填满了,但一旦又被触摸到,我就开始感觉不知所措,感觉一切到此为止就好。我害怕着知道更多。

「不过,让我不断前去那家店的原因是我觉得那家店很好。不仅咖啡好喝,偶尔和其他人聊天也挺开心的。再说了,那里也有萤在。」

这句话让我心痛。真是可怜的伦君。就算对我做这种事情也是没有用的。

一定有那么一个瞬间,会有个什么人听到伦君的话语,想与伦君共享体温的什么人想待在伦君的身边。尽管伦君的孤独万分美丽,但除我以外的什么人可就是另一回事,为伦君孤独一事感到悲伤。

我深爱的这份心意,它的收件人却卡在不上不下的窘境中,让我无比痛苦。像伦君这样的人不被肯定,又是怎么能接受的呢。

「我想抽烟了,你先进屋吧。」

摸着我头发的伦君将手移开,打算直接关上纱门。我打断了他。

「也给我一根。」

我如此说道。我连把烟草夹在手指之中都是第一次。即便如此,我也想理解伦君为什么想要吸这种东西。

「你抽过烟吗?」

露出惊讶表情的伦君不出意外担心起了我。

「没有。不过没关系。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不想让他感到为难,但我却对照般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然理解,人生中几乎所有的事情只要这么做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这个劲挺大的啊。」

「什么劲大?」

「焦油的量。最好别抽这个比较好哦。」

真拿你没办法。伦君说着这些,伦君从白蓝二色包装的hi-lite香烟盒之中先取出一根叼上,随后又取出一根夹在我的食指与中指之间。手的姿势自然地和我曾隔着玻璃眺望伦君的手型一样。

放在空调外机上的银色烟灰缸里积了少许烟头。我的目光无意识地追了上去。这些烟头是否全是同一款牌子。烟头上有没有口红的痕迹。将这些确认过后我才注意到,会做出这种事的我真是意义不明。

「火点上后再吸。」

在蒙上浑浊烟雾的伦君的指引下,我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将第二根火柴点燃,靠了过去。能够听到咔嚓咔嚓的卷纸燃烧的声音。我战战兢兢地如他所说那般用嘴吸了一口,喉咙与胸口便被这热度而疼痛起来。烟雾很是刺眼。虽没有薄荷味,但比二手烟要香上一些的什么东西被吸入胸前。我强忍着不让自己呛到。

一点也不甜。这是烟花的味道。理所当然,烟花根本不是什么甜甜的东西。我这才知道那些说法不过是世间的笑谈罢了。像是雪茄吻,又或是分吸一根,虽说我在平时就对这些行为冷眼以待,不过从今往后我大概是看都不会再看一眼了。

「其实随时放弃也没关系的。」

我把手中的香烟拿到烟灰缸上,用食指敲了两下,被烧成灰的部分也随之落了下来。

「没关系的。」

为了避开烟雾,我紧闭上眼睛,又吸了一口。

就像是在深呼吸一样,比先前更加谨慎地吸了一口。

并不是打上天空的烟花,而是手持的烟花味。像是柱香的粗糙前端,与柔软的把手部组成的那种。即便是在夜晚也显得粉肠显眼的粉色和纸,与好似孩子一般的黄色火药部分。

与母亲一同在海边玩烟火,是我那为数不多的幼年回忆之一。带上父亲买给我的水桶,走到家附近的海边。曾用来当作养金鱼的水槽的水桶,被装进了大量的海水。不过金鱼在许久之前便已经死去。

「这是告别会哦。」母亲对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如此说道。和什么人告别?为什么告别?尽管当时的我想做一个会对此抱有疑问的纯洁少年,但是没法实现。

「最后一顿饭想吃什么?」母亲那白得奢华的手臂抱住我的小小身体。母亲做的饭已经是时隔已久了。「我想吃咖喱,加一堆葡萄干的那种。」我回答道。会这么回答,是因为只要母亲做了咖喱,那么往后三天都会一直吃那个东西。中辣加大量葡萄干。以往都是在做好咖喱后像撒盐一样粗略撒上的葡萄干,唯独只有在那一天从一开始便加进了咖喱。「如果从最开始就这么做就好了呢。」母亲笑着说道。

吃过晚饭,我和母亲一起走到海边。尽管太阳已经落山,母亲却仍旧戴着草帽,一只手握上了我的手。不知她的寂寞是否得以满足,即便我用力握紧,那只左手还是离我而去。

这座被大海与山脉所包围的小镇中,母亲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的女性」。不管是好是坏,母亲最终没有选择去适应这个小镇。母亲的美丽与自由展现而出。

尽管想要一直牵着那只手,但若是要放烟花就不得不放开。「火灭了之后要好好放到这里面来哦。」母亲把装着海水的水桶放在沙滩上,把两只家庭尺寸的混装烟花摊了开来。那是被高高挂在车站前便利店上的,对于当时的我就像是宝箱一样的东西。「这些今天全都可以放吗?」听到我的询问,母亲笑着回答「当然全部都可以。特别的哦。」我之所以会认为特别这个词令人伤感,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

年幼的我努力摆出一副天真模样,说着「妈妈也来玩吧」,将所有的烟花点燃了。不再思考之后的一切。手持烟花,老鼠烟花,柱香烟花。从母亲手里拿到过后,我便直接点上了火。我从母亲的烟花中点上火,也把手中的火分给母亲。

从前端喷出的烟花有多么耀眼,时至今日都让我印象鲜明。比起夜空中那朦胧的繁星要明亮得多。绿的,紫的,红的,白的。响着嗡嗡声的烟花,四周飘荡着染上颜色的烟雾。

我看着装满了烧黑的残骸的水桶。为了躲避火花而一直笔直伸出的手臂已然感到酸痛。「萤,到这边来。」回过神来,海浪拍击起来,而海边的母亲呼唤着我。母亲手里握着一只又厚纸制成、贴有鱼类绘图的15厘米左右的东西。「它叫作金鱼烟花,在水中也可以发光哦。」母亲欣喜地说道。如果是这种东西的话,那应该放在父亲给我的水桶里看会比较好。然而,那只水桶里已经没有留给金鱼游泳的地方了。

鞋子泡进海浪之中的母亲蹲了下来,用打火机将从金鱼上跳出的棒部分点燃。

听到小小的点火声后,她直接将其放进了海里。一条金鱼带着闪耀锐利红光的尾鳍,笔直地向离我们越来越远的地方游去。我连忙拉住了妈妈的手臂,叫起了「妈妈」。要进入夜晚的大海非常危险,没法去拿那只烟花的垃圾。「算了啦,没关系。」母亲为阻止我将我抱住,却因为我的力量而有些站不稳而摔了一跤。随后,她又紧紧抱住了我。

大海、天空与脚边都被笼罩在灰暗之中。在夜晚的海洋里悠游自如的金鱼,在不知前进多少过后,失去了它那漂亮的尾鳍。

「烟灰,会烫伤你哦。」

伦君温柔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你在发呆哦。都是因为你硬要吸烟才会这样。」

我的口中与脸上充满了烟花的气味。看来是真的要呛到了。我像是要把烟头挑开一样,把香烟按进了烟灰缸底部。


看完电影,时间已过深夜两点。

今天看的是萤选的卓别林电影《舞台生涯》。话虽如此,被进入视野边缘的画面光所照亮的萤的侧脸却始终面无表情。即便是在卡尔韦罗费劲浑身解数演出的马戏团场景中,萤的嘴也紧紧闭着。

「不管看多少遍都不会褪色的电影呢。」

看着结尾职员表,萤如此说道。

「毕竟这是部黑白电影呢。」

听我说完,萤终于笑了出来。

萤不会询问我对电影的感想。这份轻松让我很是喜欢。

「说起来,有人问我们俩有没有在交往呢。」

我们背对背躺在床上。在我几乎要睡着时,萤开了口。

「什么时候?谁问的?」

我翻过身,把身体靠了过去。彼此在毛巾被下的脚尖碰在一起。就像是要让这份温暖将我们彼此融化一般,我们共享着这份睡意。

「大概一周前有个客人问的。就是一直点可可和布丁的那个女人。你认识吗?」

「认识。不过为什么又来。」

旁人似乎比我想象中还要关注我们。

「前段时间我不是和伦君一起去大街旁的店里看家具吗?那时候我们好像被她看到了。」

萤补上了一句「抱歉」。「不,没什么。」我抚摸着萤纤细的黑发。那上面散发出与我一样的洗发水香气。

「不过,就因为这个吗?」

并肩而行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更不用说是同性之间了。

即便我如此询问,萤也仍旧一言不发。

「…嘛,是这样吗。」

肯定不止如此,他才会陷入沉默。我自行结束了对话。

「呐,你觉得我被客人说了什么?」

像是想起了那一幕,嗤嗤笑了起来的萤翻了个身。这下我们是面对面了。他偶尔发出欢快声音的瞬间,就像是一个高中生一样纯粹。

「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不觉得同性爱很奇怪,倒不如说你们俩的话就像画一样高贵。”糟透了吧。」

「糟透了呢。」

比想象中要过分得多的话语,让我笑了出来。

萤应该有注意到,自己在说出坏事的时候,会变得充满干劲一般欢快起来的习惯吧。

「不过我既不是同也不是双呢。」

萤轻轻叹了口气。「嗯。」他非常普通地附和道。在一起直到今天,我还是第一次听他把这事说出来。不过这和我们是没有关系的事情。

「本来还想质问她说难不成不像画就不能交往吗,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对她说我们仅仅是关系好而已。」

「这倒是一点没错呢。」

如果要把我们的关系告诉给别人,那就只能是“仅仅是关系好”了。

在这个意义上倒是一点没错。

「我和伦君的关系并没有一个名字,太好了呢。」

萤从刚才开始就很开心的样子,抱着从家具店买来的大鲨鱼玩偶。

「我相信,世界上有得是没法命名的东西。」

我的身边,有太多因为被起了名字而隐藏在世界上的东西了。

「我也觉得有很多东西没法用语言完全表达。…这是幸福的事情吧?」

「当然了。」

即便如此,这个世界还是有许多没法化作言语的东西被创造出来。

夹着玩偶,我把手臂绕到萤的背后,帮萤重新盖好毛巾被。

对我来说,就算是能够用言语表达的东西,对某些人来说也已经超越了能理解的言语的范围。这时候我也只不过是「有把这些化作言语的打算」而已。

把一切都用言语表达出来可是很寂寞的事情。但寂寞这个心情不化作言语就无法传达。这份不便也令人心醉。

「什么时候能治好?」我想起了多年前母亲如此询问我的那天。在我发自内心无自觉地反问出「什么东西要治好?」时,母亲终究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母亲向我索求的,是让我交到女友,与她结婚,然后生下孩子。

我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她所说的「治好」,也应该是因为我的生活方式并没有名字吧。说到底我并不知道我和他人有什么偏差。因为这并没有名字。

萤也好,我也好,硬要算的话都是能归纳进「单身」这个词语中的。

但是,我们所怀抱的东西却有着巨大不同。

我们越是待在一起,我们就越是知道我们很是相似的同时又并不相似。而这种事情又有什么必要让什么人理解呢?

「不觉得这个很碍事吗?」

我本想着捉弄萤而戳起了玩偶,但萤却已经睡着过去。他很少比我睡得更早,让我感到不可思议。一切都收起了气息与光芒,就仿佛时间停止一般。


「您的母亲住院了。能请您来一趟吗?」

在蝉鸣扰人的闷热日子中,我战战兢兢地拨通了填满未接来电通知栏的未知号码。很快,回应的声音就如此说道。

声音来自于一个大概和父亲年龄相差不大的男性。「——小姐——不对,您的母亲」。从这句改口之中,我察觉到他便是母亲现在的恋人。被他口头告知这通电话是在离店稍远的一家大规模国际医院住院处打来的,我的心脏一瞬间冷却下来。「我现在就过去,到了之后再联系您。」我颤抖着回答道。我直接脱下围裙,冲出店内。

我冲到大街上,拦下一辆出租车,总算是告知了司机医院的名字。出租车在司机冷漠的问候过后飞奔而出。我坐在车里,打开与母亲的聊天画面,交互看着那绿灰交替的对话气泡。

『刚出检票口 在北门哦』

『聊天时长:3分5秒』

『今天这么忙还打搅你 谢谢咯 工作要点到为止 下次再联系』

『谢谢。彼此都注意注意身体吧。』

彼此的联系在先前喝茶的那天起便停了下来。在那过后只过了紧紧两周左右而已。我无法想象没有基础疾病、生活习惯也并不紊乱的母亲会突然身体欠佳。想象了一下因此浮现在脑海中她会住院的理由与母亲的状态,再加上此时我些微的晕车症状,我感觉马上就要吐出来。

这不是第一次。这个世界上有一定数量的人会想要自己了却生命,而自己的母亲便是其中一人。我在小学的时候知道此事,终于开始觉得自己必须要想办法对自己的存在做些什么,产生了一种朦胧的不安与使命感。我原以为随着自己长大成人,我所怀抱之物会变成寻常可见的自立心。然而只要像这样让我再度唐突面对同样的事态,我就会被这异常的焦躁感所驱使。

医院里弥漫着清洁的气味。这是我小时候讨厌的气味。室内不仅宽敞,天花板也相当高,可以说是尽可能多的玻璃铺了上去。接待处就像银行的窗口一样并列设立,也有许多人坐在配备在接待处前方的椅子上。

母亲就在这里。这个事实就像是在我身后追赶我一样让我心情不悦。但与此同时,母亲不过是这家大医院的患者之一,这一事实又让我不断膨胀起来的不安被修正为现实规模。

我从通话记录中找出刚才的号码,再一次将其拨通。声音之主的男性用较为平静的语气对我说「我在一楼咖啡厅旁的圆形长椅上,您能过来一下吗?」从语气中察觉到母亲并不是危及生命的状态,失去的血气才逐渐流回我的指尖。

由于我是从正面相反的车道进来的,因此我快步穿过这宽广的一楼,走向入口。在路经外带式咖啡厅时,一位看上去高高的、身穿深蓝西装与浅蓝领带的男人从长椅上站了起来,环顾着四周。乌黑的头发,配上有些晒黑的皮肤,以及最为显眼的苗条身材与父亲很是相似。我不由得漏出「啊」的感叹。那个男人与停下脚步的我对上目光,用严肃的表情举起了手,我也点头回应。即便是这种状况,我也仍旧抱有“母亲还是老样子是个颜控啊”这种失礼感想。

「您好,那个,我是佐伯。」

尽管口中只能说出些干巴巴的话语,我还是问候上去。

「您还在工作吧,给您打那么多电话真是不好意思。话说回来…您就是萤君吧,我是您母亲的——」

男人盯着我的眼睛,仍旧没有报上姓名。我趁早堵上了他的话语。

「我妈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催促般向他询问。这个男人怎么样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男人被我一瞬切换成如逼问般尖锐声音的一幕感到吃惊。他再度向我道歉。

「早上的时候连医生们也很慌张,不过她现在病情已经稳定下来,已经睡着了。她偶尔会醒过来,然后又马上睡了过去,一直在重复这个状态。不过她还是有意识的,您放心吧。」

他滔滔不绝地说明着。感觉这个男人只有那双薄薄的嘴唇与父亲并不相似。他接着说道。

「病房是单人病房,您要跟我一起来吗?」

听到男人这么说,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们隔着两节,乘上长长的自动扶梯。他低头看向我的脸上刻上了皱纹,有几颗痣点在其上。他的领带是连我都知道的高级品牌,放在扶手上的手表应该也是价格不菲。母亲到底被这个男人的什么地方所吸引了呢,如果是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就好了呢。我在心中说道。

「是您救了我妈?」

我无法忍受与悠长的阳光不搭的沉默,开口问道。

「算是吧,是我叫的救护车。我看见她倒在了浴室里。」

男人明晰而谨慎地回答我。这种感觉有些事不关己的说法让我不悦。

「您说她倒在了那里,是什么」

我登上一节阶梯,拉近了距离继续询问。而这时男人就像要盖过我的询问一般

「我是有妻子与孩子的。」

用过于充分的音量说道。乘上下行扶梯的老任与我们擦肩而过,不悦地看向我们。男人不打算给我说什么的机会。

「…这件事我昨晚才第一次告诉她。如果她能够接受我身边的情况,我就一定会与她一起生活。我是因为长期出差才会来到日本,不过预定就是这段时间该回去的。」

「那我妈呢?」

男人从刚才起就一会支吾一会又饶舌。这个人想守护的东西大概在除这里外的什么地方吧。只想了解母亲情况的我像小孩一样追问。

「如果吓到了你那不好意思,她好像在我睡着的期间喝了不少酒和药下去。」

和低下头的男人一样,我的视线也落在了脚尖上。我工作用的运动鞋与男人被磨过的皮鞋形成了对照。「药是给我开的处方药,是安眠药。」他补充说道。除了「是这样啊」以外,我已经想不出有什么其他能说的话了。不可思议的是,母亲的行为在我心中完全能够理解。

「住院费和其他费用全都会由我承担。在她能出院以前我也会露面,之后我们这边也会好好聊聊的,还请放心。我向您保证,不会再发生会让她痛苦的事情了。」

「好吧。」

「…所以,我希望您可以把这件事保密。」

男人不知是仍旧在俯视着我,又还是在向我低头。由于我从一开始便是如此打算,因此以「我明白了」给出大福。这个人真的有理解到是自己拥有妻儿这件事才把母亲逼到这个地步的吗。他有理解到隐瞒自己妻儿的存在这一罪孽究竟有多么沉重吗。我察觉到,他最开始大声说出的话语,是对我的威胁,又或是对我的请求。

我脑海中应该浮现出不少想对这男人说的话才对,然而不论哪一句都仍没形成轮廓。

如果就这么走到病房,那一切都会如这个男人所想那般。

「您觉得当父亲的人有恋爱的资格吗。你应该拥有的,不应该只有抚养孩子的责任,以及对妻子正确的爱意吗?」

所以,我这么说道。说着这句话的同时,母亲的脸庞浮现在我眼前。我顿时明白这其实是我想对母亲说的话语。

男人半张着嘴,说不出话。好像是在期待我向他答谢。「那么,谢谢您带我过来。」我低下头,说出如他所愿的话语,随后把男人就这么留在了走廊上。

母亲躺在安静的病房里,安静地睡着。

病床旁吊着点滴,一条细管将它和胳膊连在一起。凌乱的头发让她看上去终于像是符合年龄的女性了。她很虚弱,看上去感觉比平时要小了一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即便从那个男人那里听说了一切,我也不得头绪。

更加重要的部分被歪曲了。说真的,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不管是母亲还是我,又或是什么。除了我和那个男人以外,谁也没有来探望母亲。这便是母亲所渴求的人生的结果。

「妈。」

我试着小声叫出口。区区一个字的词语,却有着肯定了至今为止的我们一般的重量。如果我能一直称呼她为妈到今天,那么母亲就能放弃恋情了吗?也许那也能成为母亲的幸福吗。

即便如此,一切也回不来了。我已经作为只属于自己的我独自生活了。我没有错,已经从孩子成长为大人了。所以母亲她只能放弃她作为母亲的职责。就像曾经,我只能放弃母亲的存在向前迈进一样。

「妈没有错哦。」

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说道。就像是放学后的教室一样,纯洁的淡淡光芒抚摸着我的膝盖和病床。

是那个男人不好。如果我这么说的话,就会变成对过去的母亲的苛责。

真想知道,能够守护每个时刻的母亲的话语。


「你不是说肚子饿了吗?」

伦君歪着脑袋,托着脸颊。红酒瓶已经空了半瓶,此时终于是开始产生了醉意。

从医院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这样下去我的心情就会和这个天空一样变得黑暗。于是,我邀请了伦君一起吃饭。和伦君偶尔一同前去的私营意大利餐厅很是热闹,声音与灯光都漏到了店外。伦君对此评论「像梵高的自助餐厅一样亮堂的店」。

「饿着呢。不过我有些夏乏。」

我夹起经常会点的加满芝士与胡椒的姜汁韭菜。「是吗?」伦君藏在刘海下的眉毛垂了下来,声音中虽有担心之意,但也已经渗出了醉意。我喝着姜汁汽水,对此感到羡慕。

「呐,你还记得之前咱们聊过的依靠吗?」

我看准了伦君的玻璃杯底与桌子触及的时机,说道。虽说是从今天离开医院之后才开始,但我现在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

「是我姐说的那个吧。」

伦君点了点头。

「关于那个,是不是对于父母来说,孩子就是他们的依靠呢。和你姐姐所说的那种想要共度余生的命运之人差不多,共度至今为止的人生的人也许也一样重要。就算找到了命运之人,过去的事情也会就这样留存下来。」

打算把手伸向盘里剩下的白桃沙拉的伦君停下了手。和边说着边丧失信心、眼神飘忽起来的我相反,伦君的眼里只看着我。

「这样啊。」

伦君的嘴唇下方贴在了他弯曲的食指第二关节上。这是他有所思考时的习惯。当话题变得复杂起来,他就会像这样用一只手堵上去。

「萤是怎么想的?」

也许是已经有了醉意,脑袋比平时要飘忽些的伦君直接把对话的球传给了我。原先打算得到他某种看法的我,也说着「这样啊」轻轻叹了一口气。

「至少对我来说,父母不算是依靠吧。就我刚想到的来说,所谓的依靠,是要双方都如此认为才能成立的。」

其实这并不是我当场想到的答案。我一直都在思考,我才能相信至今为止一直拒绝来自母亲的爱情的自己是正确的。这支持着我的生活。

毕竟我是个有着坏心眼的人,这种话才能轻易说出口。

如果那天伦君谈论所谓依靠的时候态度更否定些,我毫无疑问会用恶劣的态度说「让她吃屎去吧」。这些都是为了肯定自己和伦君。而察觉到了这点,我对伦君的询问,也变成了正当化内心某处打算逃离母亲的我的话语。我把伦君卷入了我的自我辩护。

我已经对伦君足够原谅了。我害怕着我们的关系会一点点磨损。

人与人的关系并不是建立起来的,而是被消费而去的。恋人也好,朋友也好,亲子也好。

「当我瞎说,我也不知道。」

产生凄惨心情的我把已然变为常温的白桃与芝士一同放进嘴里。甜味的酸味都很重,与扩散在舌头上的西洋醋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由于酒杯里已经只剩下冰,我便把伦君的葡萄酒倒进了自己的空酒杯里,大口喝下,把舌头上的味道盖过。

「你怎么了?」

惊讶的伦君把我的杯子拿走。我几乎没法喝酒。浓郁的红酒相当强烈,眼睛与鼻子之间产生了被殴打一般的刺激,与此同时,酒精也像是要穿透我的后脑勺一样向我袭来。苦味,涩味,果实味。明明能和咖啡用一样的词语表达,但却难喝到如此地步。我完全不觉得我们俩喝的是同一种东西。

「萤不仅有我,除我以外还有许多人。这些还不够吗,就这么想要依靠?」

伦君把拿去的杯中剩下的红酒喝光,用殷切的声音问我。

「我不想要依靠。我只是想要确信,只要有一个能让我确信的就好。」

我的脑袋一下沉重起来。由于酒精的错,我原本打算抹去的心意滑出口中。

不管有谁从我的面前消失,一直以来也只有我陪伴在我的身边。

但是,我已经不想把自己数作1了。

「…回去吧。抱歉,萤。」

伦君对我的确信毫无头绪。「除了我以外还有许多人」。他是认真地对我说这句话。

所以我才喜欢伦君。如果是伦君的话,感觉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也能待在一起。

这件事又让我喜悦,又让我寂寞。我的思绪满是混乱。


余生。从几岁起可以算作余生呢?明明自己还能活到几岁都不知道,却要思考这种问题。

所谓的人,一定会通过悲伤与刻在自己内心的伤痕而一点点变化为无法挽回的形状。那是很深的、决定性的伤口。视线、沉默、温存,即便是这种肉眼无法见到的东西也会令人痛苦。

人的生活方式会为了不让自己受伤而逐渐确定下来。人在不经意间就已经回不来了。只朝着前方迈步,庇护自己——啊,搞不好比想象中还要轻松。在产生这种想法的瞬间,剩下的就是余生了吧。

我时不时会忍耐人生中那让我感到浑身僵硬的悲伤,安抚着自己痛苦的内心平静下来。然而,和年幼之时相比,我离余生要近得多了。

我久违地来到了过去和家人们一起居住的小镇。坐电车要花一小时半的时间,往返要花三千日元。我迁入的幼儿园,转学过来的小学,住过的独栋房屋,曾玩过捉迷藏的教堂前的公园。我在去看海之前,一个接一个地故地重游。

车站前的面包店不论是店面还是商品都和曾经一样。我在那里买下了星空蜜瓜面包和茶水。星空蜜瓜面包是把可食用的如碳一般漆黑的面料上撒上破碎的五彩金平糖的蜜瓜面包。母亲曾在我小学时给我买过。我从纸袋里拿出半块咬下,在口中嚼了起来。比起茶水,我有点更想喝牛奶了。

我已经到访此处几次了呢。次数应该两手都数不过来了吧。我记得很清。在我第一次独自来到这一无所有的城市时,我才真正感受到我和家人们的生活已经结束。

只有我所怀抱之物就此夭折。

我带着这个想法度过了学生时代。然而实际上,最近的母亲却被小时候的我所囚禁。真是讽刺。要是告诉她我独自来到这个小镇好几次,她想必会非常惊讶吧。

以前感觉相当宽广的上学路宽度感觉窄了不少,小学的操场看上去也小了许多。水色的墙壁与茶色的栅栏令人怀念。之后是曾住过的二楼建筑的房屋。从阳台上总是能看到那蔚蓝的大海。庭院里还养了牵牛花与黄瓜,它们的藤蔓缠在了白色的支柱之上。每当盛夏都会绽放出黄色的花朵,我也应该在绘图日记里画过它们的素描。

理所当然,这间屋子如今已经完全是别人的家了。停车场里停靠着他们家用车辆,也立着粉色的自行车。非常美丽,但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归宿了,就算被当作是可疑人物我也无话可说。于是,我向海边走去。

每当想起这个家,我脑海里浮现的一定会是夏天的景色。那里有父母,但唯独没有我。

在二楼的阳台。敞开的窗户会吹来满满的热风,仿佛太阳就在眼前。那一定是周天,是父母难得会齐聚在家里的日子。我为了询问能不能吃冰箱里的冰淇淋,匆忙地跑上楼梯。当时出现在眼前的,是并排坐在阳台上的父母。

待在那里时,空调外机的轰鸣声与自己的耳鸣声都会变得暧昧,热浪与目眩也会变得难以分清。

「呐,我可以吃冰淇淋吗?妈妈你们的份我也拿来吧。」

如果我在那个时候用这句话打断了他们二人的谈话,一定也会一起被这份热浪给融化掉吧。

他们二人都在吸烟。他们在我面前是绝对不会吸烟的。父亲会特地外出,走到停车场吸烟。而至于母亲,直到在那一天以前,她都巧妙地将自己是个吸烟者的事情隐藏了起来。两个身穿T恤衫的背影与肩膀看上去很是不安。而他们说了什么就是他们俩的秘密了。也可能他们什么都没有说。随风传到我身边的只有烟雾,让我的眼睛像是被刺中一样疼痛起来。我越是擦越是疼,最后连眼泪都流了出来。这一切便是正确的景象。

尽管眼里的小镇变得越来越小,大海也还是一如既往大得惊人。抬头望去的天空的大小也是如此。

我眺望着海水浴场用红字写着注意事项的墙壁,当场脱下了鞋。作为所有的汉字都能看清的代价,已经有几个平假名的油漆已经掉了色,几乎消失。

我把袜子揉成一团,扎起裤腿,一脚踩进沙地。触感非常舒服。沙子又热又干,沙沙地穿过脚趾。我想起了告诫着我会受伤非常危险,即便踩进沙地也不能不让我脱下鞋子,而自己也跟着我穿上凉鞋的母亲。现在我们应该可以一起光脚走在这里了,但实际上是没法一起走的吧。

我避开缠绕着的海藻与树枝,在沙滩上前进。我走到浪打之处,小腿黏上了被沾湿的砂砾。波浪从脚踝之下打过,我反射性地叫出了一声「好冰」。

我的体重在沙滩上踩出坑来,海水灌入坑中,我感到了一股瘙痒感。光脚走路的快乐让我想起了自己也是一个生物。我来回踏步数次,最后打算让波浪给我洗去砂砾而挥了挥脚尖。

在不远的未来,我就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到访这座城镇了吧。


我在公寓的屋顶上抽着烟,而萤则是在喝着冰咖啡。凌晨五点前的朝霞蔓延开来,迎面吹来清洁的风。朝霞和晚霞有着完全不同的颜色与形状,这是我在萤前来过夜之后才知道的。和只在绘画中看过天空的我不同,萤非常经常会看着天空。云彩的桃色,尚且留存的夜空的紫色,被太阳染上色彩的朱色。这些全都连在一起,混杂一同。

朝霞是白色的画布,而晚霞则是黑色的画布。萤这么告诉我。我和萤都喜欢朝霞。看着深蓝的天空中划出一条红线宣告白天的开始,我也能想象出绘画也是这么绘制出来的。

「我还觉得说这样就够了呢。各种意义上。本来是想拉线过来,结果是萤的手指啊。」

听到我这么说,萤的侧脸看上去就像是世界末日来临了一样。他平静下来的身体只看着前方,看不出来是悲伤还是喜悦。看上去就像是曾只是揣在脑海中半分知晓的世界末日终于来临一样。想必有彗星落到眼前,萤也会是这幅表情吧。

这份坦然并不寻常,甚至令人害怕。不过过了一会,萤的脸上才展露出血气,给了我「抱歉,我没听到」的回应。果然萤是人类啊。我多少安心下来。

这如冻结一般安静、让我几近放弃的萤没有对我说的两秒之间,我感觉到我似乎将萤作为一个存在所珍爱。

「我就是在想,能和萤相遇太好了。」

天空开始变得比刚才要更白一些。

对萤感受到珍爱一事,可能会被萤当作是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而故意忽视过去。我觉得他大概是想假装成第一次没有听到的样子,因此故意选择说出了不同的话语。而萤则是

「难道你要去什么很远的地方吗?」

说出了这句疯狂的话语。他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被遗弃在什么地方的孩子一样。他还没有意识到凭借自己的双腿可以前去任何地方,以为只有抱上他人大腿才是活着的方法。那是少年的眼睛。他从刚刚开始感情和话语就不一致,很是混乱。

我会一直留在这里。这只出于我的意志。毫无疑问。

「我会一直留在这里哟。这里有这栋公寓,萤也在我的身边。」

我说什么都要用自己的话语让他安心,不让这层关系断开。

「别这么说。」

然而萤的反应只是在一个劲地惊慌失措,甚至要哭了出来。他伸出手想要堵住我的嘴,而我则是抓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我突然想起在屋顶上有多么危险。

我和萤都冷静下来比较好,我们沉默地站着,我的指尖感受起萤手腕处的脉搏。规则的跳动,让我感受到他那鲜活的生命。

「在我身边什么的,一直什么的,不要这么说。只要待在我伸手就能触及的地方,待在我只要去找就能找到的地方就好。求求你。不要和我约定一直待在我的身边。在尽可能长的时间里,就像现在这样,保持独自一人就好。」

在我找到想说的话语以前,萤开了口。

我无法对现在的萤问出「你讨厌我吗?」这个问题,闭上了嘴。和至今为止的萤一同积累的时间与话语全是真实,而这个瞬间的话语也同样千真万确。

「我想和伦君一直好好相处。所以请不要说什么一直。我想要在伸手就能触及的地方,注视着伦君独自一人的模样。」

我突然明白了言语有多么无力。「一直」这个词是刹那间的永远。是一条足以让我看不到这层矛盾,真挚地将想与你一同的永远的捷径。萤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如果把“想一直在一起”说出口,那我们就会被这句话给束缚。一想到“啊啊,没办法和这个人一直在一起了”可是很难受的,伦君是会用言语决定未来的人吗?」

我再度陷入沉默。萤和我大不相同。

不管发生什么,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我都会是独自一人。但那是被许多东西所围绕的独自一人。就算如何大肆宣扬我所知道的「一直在一起」,我都不会被萤所束缚。即便我渴求着这个束缚。

我能够理解的是,我今后也想和萤像现在这样相处。萤对此也是一样的想法,但萤却拼命拒绝用「一直」将其化作言语。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放言想让我独自一人。

又有谁能把我们从这无可救药的孤独之中拉出来呢。

「不对。我今后也会独自一人,到用言语都无法表达的地步。」

这一定是我现在能说出口的最善的话语。

我这么想着,露出微笑看向萤。萤的眼睛一瞬湿润,双唇也像是血液流过一般红了起来。

「不是吧,居然哭了吗?」

不对,应该先问他是不是哭了会比较好。萤的眼睛的里的确流出了眼泪。然而他的声音与颤抖,都被萤押进了自己身体内侧。

「抱歉,我没有想哭的意思。真奇怪啊。」

也许是因为被我注视的缘故,萤用紧张的神色,用手背擦起了眼角和下巴附近。

「明明我一点都不觉得悲伤啊。」

萤像是补充一般喃喃自语。

「一点都不奇怪。」

我反倒觉得泪水才是理应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打算将泪水排除出去的萤才更奇怪。

人是会被愤怒、幸福、不安、悲伤等多样的感情所动摇而哭泣的生物。所以,即便谁也不知道现在的萤是因为什么原因哭泣,哭泣本身也是相当自然的。

「不过,这哭得可一点也不好看。」

萤应该也注意到这点了吧。

「因为我可不想哭啊。但是总感觉真的,有点奇怪呢。」

露出淡淡微笑的萤脸上满是悲伤,我忍不住就要把「哭出来也没关系」说出口。

要是听到有人说“哭出来也没关系”,在大多数情况下人都是会哭的。可能会像是泪水决堤一般呜咽,也可能会是如索要手帕一般轻率地向我寻求人的皮肤。

我没有对核心部分的什么东西——立即给予或是消除对方必要的行动与随之而来的感情。而最为重要的是构筑起不辜负这点的今后的人际关系——造成影响的能力,所以,我急忙对自己说了句“这可不行”。

有几个与我有些关联的人问过我,为什么要对其他人也做一样的事情。

其他人是在说谁?说到底你又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如果我把这话说出口,对方就会非常伤心。只对某人做出一些特别的事情,会在人际关系中发挥巨大的效果。但就算我明白这点,我也很难办到。

人为什么要选择一个人活下去呢。

是这个人的话我可以拥抱。如果他想哭的话,我就帮助他哭泣;如果他不想哭,我就帮助他止啼。这么想的我还是犯了错。我数次遗忘了自己的言行可能会变成慢性毒药。我已经不想再犯下同样的错误了。

「萤。我们不只会在悲伤的时候哭泣。」

「嗯。我现在也很幸福。」

他平静的声音中渗出幸福。

「我就算哭了,也说不定是喜极而泣。」

萤再度为我挤出笑容。他身上有一种光是触摸都会让我感到犹豫的痛楚。

我难以忍受地让视线落下。放在混凝土地面上的冰咖啡滴下水珠,在地上留下了一个小水坑。

「在我幸福的时候,我若是注意到,我就会哭泣。」

风稍微刮得有点强劲,穿过了我身穿的居家服与皮肤之间。

萤舒适地闭上眼睛。他的睫毛被沾湿了。

「人在自己感到无力的时候就会哭泣哦。实际上我也听说过,之所以会有喜极而泣这种事情,也是因为自己对这件喜悦的事情没法造成任何影响的无力感。」

我能说的只有这种生硬的事实。也许我也该为自己感到羞愧。我有必要在适当的距离感说出一句贴近的话语。尽管我从来没有因为无力感而哭泣,但总感觉萤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对不起,我总是说这种事情。」

我叹了口气,道了声歉。

我甚至感觉保持沉默会更好了,但我无论如何都想依靠这句话。

「我们先会房间吧。去热点汤喝吧。」

放在冰咖啡一旁的烟灰缸碰到了水坑,被它沾湿。

我蹲下将它拿起,打算用裤子擦掉它背面的水。

「谢谢你。」

萤对我说道。

「我真的既无力,又心安。」

我的理解无法触及,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像萤一般能绝对意义上自立的人,却在这个世界上被称之为孤独呢?

那个萤之所以会流泪,是因为他感到无助。我真的想说的是这句话吗?

萤蹲了下来,视线和我来到了同一个水平线上。他牵起了我的手,拿到了自己脸上,擦了擦他那稍有些冰凉的湿润脸颊。这真的好吗。我不安起来。

「我一直心想着,许多事情都是因为我的软弱和能力不足所致。我是抱有着这个想法长大的。但是,我真是无力啊。」

萤这幅表情一定是喜极而泣。他发热而歪曲的哭脸如此美丽。

无力的是我们两个。我带着这份心情,把另一只手也抹了上去。


我想成为某人的东西。这样一来,那来自我一人所踩地面的、穿透我那紧抱的双臂的寒冷,就能感受到全新的自由。只要一次就好。我想要感受那不自由到束手束脚级别的安心。

然而我不是任何人的东西。能够伤害我的人,一定在哪里都找不到。

从入院日过了段时日,母亲那发来了『和恋人分手了 这段时间我就住东京了』这句联络。看上去满不在乎。『天凉了我就去看你』我给出了这句怎样都好的回复。或许她还住在那个病房里,正在和那个男人做清算吧。真是个到哪都很思想柔软的人呢。

母亲总是能堂堂消费着爱情与恋情。而我和父亲都是被她编入其中的一个。一次又一次以崭新的心情失去他人,又用他人的存在填补治愈心中的缝隙和疼痛。

这是作为人来说理所当然的吗。如果这就是人生的话,我可就束手无策了。

伦君正在度过暑假。他花了段时间进行的洗衣机说明书的工作似乎已经结束了,因此他在家中度过的日子又多了起来。柜台最内侧的位置也渐渐变成了店长用来办公的地方。

伦君不来店的深夜营业日,我就会独自一人去伦君的家。虽说他有提议来接我,不过我还是说着抱歉拒绝了他。

我在深夜三点前按响了门铃。我听到门对面传出了向这边走来的声音。用钥匙转开的门里,我窥视着伦君的脸。

「我醒了。欢迎回来。」

这不切实际的温暖,仿佛总是发生在我内部一样。

「打扰了。」

为避免说错,我慎重地说道。

「一直都要你熬夜,抱歉。」

身穿居家服的伦君毫无防备。和会对我说出“欢迎回来”这个词一样无防备。

「我原本就是个夜行生物,没关系啦。不过你要是有备用钥匙的话就好解决多了。」

这是我们必有的对话。

我当然知道他熬夜并不是为了我。他也知道我并不会接受备用钥匙。

我在厨房洗完了手,从冰箱里取出了切成块状的西瓜。「我可以吃这个吗?」我询问道。「你要吃反倒帮了我大忙。」沙发上传来了这个声音。我们就像食草动物一样一直在吃西瓜。不过偶尔也会做中华冷面、蛋包饭之类的东西。

「今天你在看电影啊。」

伦君把遥控器指向屏幕。停下的电影开始以低音量播了起来。

「看的什么呢?」

我把装着麦茶的马克杯放到桌上,把西瓜拿在手里,深深坐在了沙发上。一只手从一旁伸来,一片西瓜消失而去。

「极盗车神。听说音乐挺好的。」

「不错嘛。」

我们对电影的喜好并不一致。我喜欢黑白的外国电影,而伦君喜欢新的动作电影。我们二人看电影时会交替决定作品。由于上次看了《疯狂麦克斯》,打算下次在《卡萨布兰卡》和《摩登时代》里挑。

「萤没有暑假吗?」

听到这夹杂着充满睡意的哈欠的声音,当然也会传染到我身上。

「与其说没有,应该说我不需要更准确。店长也吓了一跳呢。」

我这几年可一直过得像暑假一样舒服。

有了一笔能一点点存的金钱,能供给正常生活的工资,还包伙食。这充满刚刚好满足感的暑假,似乎永远都会持续下去。

「那不就没得休息了吗?」

「我这可是做五休二的良心职场。」

我笑着回避掉伦君那差点要担心起来的神色。

实际上,我之所以不放暑假不停工作,只是因为害怕和伦君见不到面。我很清楚,在见不到面的期间,我会轻易地失去寂寞。

我在感到寂寞的时候就会想和伦君相见。会产生“我一个人果然不行”的期待。

我真正不应该注意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会有终结的一天。每个人都隐约察觉到了这点。也不是说着即便如此也好而相互依偎,即便要结束也能跨越的才能被称之为真爱。

我一个人也可以去任何地方。这是不争的事实。


盛夏。周三的深夜。我久违地与伦君走在已然走惯的道路上。

即便已然习惯了夏天,但在这湿气沉重的日子也仍旧闷热。缠在皮肤上的空气膜妨碍着我的呼吸。途中顺便去便利店AA制购买的冰淇淋也已经不像样地融化了。

「热成这样,地球是坏了吧。现在可是半夜啊。」

我解开短袖衬衫制服上的两只纽扣,在胸前扇着,把都用烂了的牢骚吐露出口。

「确实。都超过30度了,貌似还被叫做是超热带夜。」

划着iPhone画面的伦君告诉我。被酷热压倒的我只能给出「哼嗯」的模糊回答。我抬头望向夜空。由于路灯的光线刺眼到令人发痛,夜空中在我眼中只是一片宽广的黑色而已。

「蝉还在鸣叫呢。」

蝉的声音忽然传入耳朵。

实际上这个声音理应是像不断旋转的时针一样一直鸣叫才是。而我是终于想起来这件事,我才听到了这个声音。尽管声音的数量比白天要少,但在附近也能听到。

「一直在叫呢。」

果然。我在心中想到。我直到刚才都没有听到。

「伦君从一开始就听到了吗?」

总是会像这样超出现实,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与其说是听到了,应该说到处都被这个声音覆盖上了更准确。」

伦君吃的冰淇淋里已经几乎是液体了。

「萤知道蝉为什么会鸣叫吗?」

伦君把空着的左手伸向我的手。「别,冰淇淋都漏了,黏糊糊的。」即便我这样回避,他也不顾我的话语将指尖缠在一起。仔细一看,他的模样相当自然,我的脑海中一如既往浮现出被风吹拂的花朵重叠在一同的瞬间。只是存在于此而已。

「不是说是求偶行为吗?」

我不得要领地回答道。「正确。」伦君说着停下了脚步。我也一同停了下来。

「这些蝉叫做夜鸣蝉哦。」

「还有起专门的名字啊。」

「嗯。只有雄性会鸣叫,而叫声大的个体就可以与雌性繁殖。」

即便凝视着寻找蝉在何处,我也只能听到那些合为一体的声音。蝉的声音潜伏进了黑暗之中。

「伦君什么都知道呢。」

「只是碰巧知道罢了。据说是因为大城市很热,而且大晚上也亮堂得不行,白天和夜晚的区别也因此变得模糊了,这就让它们不停地鸣叫。」

看来伦君正在注视着路灯。穿过指尖的光芒周边,飞舞着小小的虫子。

蝉就像包围了我们一样,隐藏着身形,发出了更强烈的叫声。我还是第一次遇上夜间蝉的阵雨。

「不管想起何时的夏日,我们一定会想起同样的蝉鸣声。如果能把现在听到的这个声音记下,听出与其他夏天的不同,那就好了呢。」

「你说的这个也太难办了吧。」

我也想产生要是伦君不在了我就活不下去的错觉。不管要从这个错觉中苏醒多少次,也请让我如此错觉吧。

「我说伦君。」

他解开了不知觉间缠在一起的指尖。附着在指间的冰淇淋香气略过鼻头。

「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呢。」

我用能被蝉的声音抹去一般细小的声音说道。

伦君仍一动不动地像是被吸引一样看着缠上路灯的黑点虫子们。

「想和你一直,两个人孤独地在一起呢。」

现在,我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捧了起来。没有任何欠缺,完美地传达了出来。

──────────────────────────────────

本作品纯属虚构。

后记

小时候的暑假长到让我感觉永远不会结束,长到相信它是永恒,以为小孩从出生到死都是小孩,大人从出生到死都会是大人。

回过神来夏日已去,我已经来到了回不去的地方。

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后,那为了让我终将到来的孤身一人之时不会悲伤,我每天都小心谨慎地生活着,但明显是做不到的。

如果这本小说能让您产生了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心情,又或是让您有了珍惜您内心的契机,那我无比欢喜。

2022年 处暑 家长麦

2022年8月27日

家長むぎ『夜なく蝉たち』

連絡先:ANYCOLOR株式会社 https://www.anycolor.co.jp/contact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