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书名:义妹生活八

作者:三河ごーすと

插画:Hiten

翻译:幽蝉满耳

校对:眩目林光

图源:UU

E书: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译者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制作信息,请把错字也改了。

---------------

更新日志

2023-04-26 序章、4月19日浅村悠太、4月19日绫濑沙季

2023-04-29 4月20日浅村悠太、4月20日绫濑沙季

2023-05-05 4月21日浅村悠太、4月21日绫濑沙季

2023-05-07 5月20日浅村悠太、5月20日绫濑沙季

2023-05-13 完本(除短篇)

CONTENTS

プロローグ浅村悠太

4月19日(月曜日)浅村悠太

4月19日(月曜日)綾瀬沙季

4月20日(火曜日)浅村悠太

4月20日(火曜日)綾瀬沙季

4月21日(水曜日)浅村悠太

4月21日(水曜日)綾瀬沙季

5月20日(木曜日)浅村悠太

5月20日(木曜日)綾瀬沙季

6月1日(火曜日)浅村悠太

6月1日(火曜日)綾瀬沙季

6月7日(月曜日)浅村悠太

成长的阶段是螺旋楼梯。来回眺望着同样的景色,一圈又一圈。回过神来,自己已然站在了高处。

序章  浅村悠太

樱花大道已经满是树叶。

穿过上学中必经的小路,走上缓缓弯曲的坡道,随着上坡,就可以看到道路对面的水星高中校园。

我将视线落在了戴在手腕上的手表上,确认时间。

距离去体育馆参加开学典礼的时间还很充裕。即便如此,我还是急匆匆地向着出入口走去。从今天开始就要换班了,即便是要参加开学典礼,也必须先确认自己在几班才对。

鞋柜稍稍过去一点的地方聚集了很多人。

新的班级成员名单就张贴在那个地方。

贴在墙上的巨幅纸张上,按照班级顺序排列着名字。

学校里——

应该说是在学校里吧,对于我这种几乎没有朋友的人来说,在这一瞬间,怎么着都有那么一点点紧张。

2年级之前和丸是同班的,即使是在教室里也算轻松。

虽然我也不太在意寂寞这种东西,但是学生生活中需要共同合作的事情也有很多,有结伴而行的人就会活得比较简单,这一点也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要勤与周围的人打招呼,平时就应该尽量和同学搞好关系,这一定是更加合理的建议吧?也有人觉得在人际关系上花费成本十分麻烦。

不过嘛,我倒是觉得在应考期间朋友少一点也挺不错的。不过同一时间我又回想起来,或许正因自己有这种想法,才会被丸出言嘲讽「你这人孤独的耐受性很高呀」的吧?

等到人稍稍散开了一些,我站到了公告的名单前。

从开始慢慢搜索自己的名字。名字排序是按照あいうえお顺序排列的,所以这种时候寻找“浅村”这个名字就很方便了。只需要在一览表上稍作追踪就能马上找到。

1班……2班也……没有。3班也没有。

视线向着右边滑了过去——

嗯?

在我视线的末端,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不禁把脸转向旁边,在我的右侧,站着一名头发稍稍长长了一些,发色明亮的女生。眉头微微蹙起,专注地盯着贴在墙上的名单。

绫濑沙季。

升上水星高中3年级的女生——

我的义妹。

因为双方的父母再婚,我和绫濑从去年六月起就成为了义理兄妹。

一时间,我凝视着她的侧脸。

绫濑曾经简短的头发,差不多已经长到和我们相遇时候的长度了。与那个时候相似的发型,相似的侧脸——不过,如今的她给人的印象却与当时大不相同。

虽说是改变了吧,但我说得并不是那夸张的发色,以及在不违反校规的情况下,若无其事地化着自然妆容这些她粉饰在外观上的部分。而是表情。虽然绫濑会因为眼神恶劣而厌恶被其他人拍照。但那并不是她天生的神情,仅仅是她对待周围的人总是很紧张,所以才会展露出那样的神情。

就是有了这样的观点,所以她给人的印象发生了改变。

是的。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时常提防着周围的人,就像是要回咬意图伤害自己的野生动物园样的气息——这么说的话,似乎会被她训——直到现在,我也明白,绫濑会将自己的妆容和服装当做「武装」。

这份戒心我想是源自对与母亲分手的生父的不信任。

我也一样,对和父亲分手的生母也有一种失望感。所以多少会理解她一些吧。

或者说——这方面的因素或许更大一些吧,我们共同生活得久了,渐渐地也就变得彼此理解了,是吧?

「浅村君」

突然她转向了我,向我搭话道。

「啊,绫濑同学」

「嗯?抱歉,吓到你了?」

「不。没那回事」

只是,我在学校里和她从来没有过公开的亲密对话,所以真的吃了一惊。还有,刚才看得稍稍有点入迷,多少有些尴尬。不,那其实也无所谓的。

「今年是同班了。请多关照。」

「诶?......诶?」

我扭回头去,看向名单。

3班之前已经确认过了。那就是说……是四班的名单里吗?

第一名就是浅村悠太(あさむらゆうた)这个名字。

接着,在很近的地方就显示着绫濑沙季(あやせさき)。

「啊、真的。」

「真的?是吗。 诶?难道说你不乐意?」

听到她的声音中微微带上了一些不满之意,我急忙辩解道:

「不是,不是。并没有那回事。只是,我以为像我们这样的不会被分到一个班的」

有没有这样的规则我不知道,但是校方知道我和绫濑是家人的事情。所以我自以为一定会分到不一样的班级。

「也没有这样的规矩吧?」

再次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到了。

试着回忆一下,初中的时候也和双胞胎兄弟或是表兄弟做过同学。依据学生的性格和学生的学习能力来平衡分配就已经很费功夫了,要是再考虑上血缘关系,交友情况,那就该没完没了了。

「这么说来确实没有。」

「不过我和真绫分开了。」

「啊,这样啊。」

「你也一样吧?」

「诶?」

我再次将视线移向了名单。

“你也一样”……那个,啊,没有丸的名字。我看了看左右,丸似乎在3班。

「真绫是三班。」

「这也就是说,她和丸分到一起了?」

那两个人同班吗?那可真成了难对付的班级了。虽然我不知道要竞争什么。

「就在隔壁,所以我觉得体育课这些还是在一起的。不过嘛,3年级根据进路的不同课程也大多不一样,和2年级的时候不一样。不是一个班也问题不大。」

因为选择文科还是理科,报考国立还是私立课程都稍有不同,所以即便是同班也会去不同的教室,这种现象更多一些了。

「真绫要去学理科。」

「咦?」

这个——也不算是意外。话说,我发现丸也是理科。那两个人,或许意外地相似。

「真绫说她未来的梦想是当疯狂科学家」

「那不是动漫里的故事吗……」

「是吧?或许她在开玩笑呢」

「或许吧」

具体我也想不明白呐——

我们两个人都有些纳闷。

「总之这一年请多多关照,浅村君」

「彼此彼此,绫濑同学」

不管怎么说,今后这一年,我们都必然会在同一个学校同一间教室里度过。

这就可以单纯地感到开心了。

我两个人肩并肩,一边走向举办开学典礼的体育馆,一边聊着这些事。

我们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大家都飞速赶往了体育馆。正因为如此,我们两个人才可以像这样慢慢地走着。

「那怎么办?」

「学校里的事情?是吧?」

我和绫濑是义理兄妹的事情并没有大肆公开。因为我不喜欢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也不想成为奇怪的话题。

我斟酌着措辞说道:

「基本上和以前一样就可以了吧?就比如像现在这样,一边走着一边聊着被分到一个班里面的事情,之类的吧?」

这对学生来说是很自然的吧?

听我这么一说,绫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也就是说,限于同学范围之内,对吧?」

「是的,是的。勉勉强强去说话,显得也很不自然。」

「我知道了。」

绫濑点了点头。

即便如此——

考虑到绫濑的性格,在学校里也不会像是在家里那样轻松谈话吧?

丸也不在了,所以,在学校里和任何人都不说话的日子似乎可以肯定会增加了。

4月19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就连排水沟中也看不到樱花花瓣了,映入眼帘的风景变成了鲜艳无比的翠绿。

每年的风景确实如此。

年年岁岁花相似。反复呈现的景色都是一样的。

然而,对于高中生来说,每升上一个年级带来的变化都是巨大的。需要在教学楼中攀爬的楼梯又多了一层;窗外,层层叠叠的树梢尽收眼底;操场要比以前看得更远——窗外的景色在彰显着一些细微的变化。而对我们,相较去年而言,这已经足以让我们感受到更加接近大人。

教室里的风景也是如此。

被彻底洗牌的学生们之中,去年还很熟悉的面孔大概减少了1/6,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的面孔。同学换了的话,教室里氛围也会发生变化,要熟悉这理所当然的一切或许需要花费一些时日。

我从包里取出了教科书,开始准备第一堂课。

记录板书的专用笔记本以及自动铅笔……

另外,已经是我同学的绫濑的座位在我右前方两排。鲜亮的发色混在女孩子圈里勉强可以分辨出来。我严格遵守了和绫濑的约定,结果就是在学校里没有正经地和她说过话。不过嘛,和女孩子自然而然的聊天机会——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能得到的东西。

可是,明明从SHR结束之后到上课前只有十分钟,眼前聚成一团的女生们却依然热情饱满地聊着天。居然有那么多话要说。绫濑似乎也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聊天之中。并没有特别地孤立,而是混进了团体之中。

看起来,绫濑她似乎已经熟悉了换班带来的变化。

和我大不一样。说起来,昨天的共同体育课上丸还对我说「浅村啊,我现在很担心你啊。有没有好好吃饭呢?」

我当时回了一句“我又不是很在意,没什么问题”……

终于到了这步田地了。今天已经是19号了。已经进入4月的后半月了。再这样下去,再过10天不到,要是还没有一个新的、亲近的同学的话————

「马上就要黄金周了呢。好不容易大家才熟悉起来,又要一段日子见不到了呢」

正是我在思考的事情,从女生那边有话语传入了耳中,我竖起了耳朵。

说出“见不到面”的女孩子无精打采地垂下了肩。身边的女孩子们有人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肩膀,有人安抚着她的脑袋。

「哇。凉酱好可爱啊!可是我也很寂寞啊!」

有人发出了同意的声音,也有人提议“那么我们一起去唱卡拉OK吧”

「绫濑同学,黄金周你有计划了吗?」

被称为凉酱的女孩子口中飞出的那个名字让我的心脏随之一跳。

接着,留着明亮的发色,努力将自己隐藏在女生圈里的她的声音传了过来。

「该为模拟考试而努力了吧。」

「这么认真?!」

「不是吗?」

「嗯。抱歉哈,和绫濑同学聊一下就知道你是个认真的人呢。确实,我们是应考生,就是这样。不过嘛,今年的黄金周也只有这一次呀。」

「哪一年的黄金周都只有一次吧?」

「可,可是!绫濑同学,你这样埋头苦读过每一天,似乎会无聊吧……就没想过去尝试各种各样的事情呢?」

「各种各样……比如说?」

「和男朋友一起玩……之类的吧……咳咳咳!」

明明是那个女生自己说出来的话,结果她似乎因为害羞咳嗽了几声,我觉得这孩子似乎自己也不懂。

——额,这简直就像是在偷听别人说话一样了。

「喂!男生们!不要偷听!」

在聊天的女生当中,有个担任班长职务的女孩子呵斥道。很多男生转过了脸去,我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不过内心之中还是有些余惴。

有轻浮的男生高喊道:

「谁偷听了啊。声音传我耳朵里而已」

小学生吗?

「小学生吗!」

也许女生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吧,就连那些装作没听到谈话的人们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家的笑容中掺杂着一丝苦笑之意。

嗯,进了一个不错的班级呢。我如实感慨着。

「不过……即便说是出去玩,又要做些什么呢?」

「咦?绫濑同学,你有男朋友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那个,不限于男朋友吧,我说的是男孩子。」

「超感兴趣哦」

班长的脸上嬉笑盈盈。

「不,没什么吧・・・・」

「嘛,就是约会这些事情吧?」

「约会……」

「一起吃饭啦,一起看个电影啦——或者在家约会。和男朋友一起做饭啦。」

「哈?那个,就这些?」

「就这些啊!不过,除此之外你还想做什么?绫濑同学」

教室里吵个不停。

“不是”绫濑的嘴角刚一动了动,上课的铃声响了。咣当一声,教室的前门打开了,第一节课的现代文老师走了进来。嘈杂声渐渐平息。

我看着她的背影,回想着绫濑她们的对话。

吃饭、看电影,还有在家里一起做饭,就这些?

我们挨个都做过一遍了。

所以,绫濑也做出了类似于「就这些?」这样的回应。可是,除此之外还想要做更多的事情,又该怎么样呢?这……不是早上第一节课该考虑的内容吧?

我偷偷地看向了绫濑。

和略有困惑的眼神对到了一起。随后那个视线一下子就断开了,绫濑重新转向了黑板。

最近,我在教室里总是和绫濑瞬间对上视线。

也不知道是不是偶然的缘故,还是因为我下意识地将目光追随着她的缘故,不太清楚。

是的,正因为我这样追随着她的背影,所以感受到我的目光的她也会回过头来,彼此凝视……是吧?

「——村君」

脑袋里就这样胡思乱想,呆呆的,注意力真的会下降。

「浅村君、浅、村、君!」

「到、到!」

很迟才意识到有人在叫自己——这就是注意力下降的最好证据。

「继续朗读」

我急忙拿起教科书站了起来,遵照老师吩咐开始朗读。

「好,到这里。」读到老师这么一说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坐了下来。虽然很短,但是明治时期的文章对于生活在现代的我们来说,阅读起来还是很辛苦的。眼神划过了自己读过的最初的、也是文豪写成的一节的内容。

『如今东归的我,已非昔日西渡的我了』

译注:选自森鸥外《舞姬》赵玉皎译版。

我已非我了——

「好,下一部分,绫濑同学。」

「好」

沁凉的回答声在耳边响起,我的视线转了过去。右前方的绫濑站了起来,朗读着课本。悦耳平静的声音缓缓诉说着古韵的文字,飘荡在教室中,流入了耳中。朗读得可真好啊。

不禁泪水盈眶。

伴随着双亲的再婚,我们开始共同居住,马上就要一年了。明明如此,我还是能在我这个年轻的义妹身上发现令自己意外的一面。每每发现的时候,都会深受感动。

「就到这里吧。读得很好」

「非常感谢」

现代文的老师是一个喜欢夸奖别人的人,哪怕只是一点点小事,比如说知道一个很难的成语。

不过绫濑刚一坐下,坐在旁边的班长女孩子就伸出手啪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绫濑同学,声音好悦耳啊」

绫濑对她嫣然一笑。

看到这幅情景,我突然想起来,要是一年前的绫濑,会不会回报以微笑呢?我的直觉告诉我会是呆呆地说上一句「谢了」然后就表情僵硬地愣在那里。

虽然说不出具体细节,绫濑同学还是发生了些许改变。不愿意配合对方的性格从根本上还是依然如故,但是说起来只有奈良坂同学一个亲密对象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可以和班上的女生很平常的对话。不一定是那些去年夏天和奈良坂同学一起去游泳的人,还有那些进了新班级后第一次交流的对象。

坐在她旁边的女班长。浑身洋溢着领导气质,大家更多称呼她为“班长”而不是名字。就算这样一个女生绫濑也可以与之正常对话。

新学期开始不到两周,大体上就可以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进行交流。我不禁觉得“这可真厉害啊”。对她这种变化感慨颇深的同时,也考虑起来,自己这边是否成长了呢?

想起来正月去父亲老家的时候。祖父对绫濑和她母亲持否定的态度,我忍不住庇护绫濑——不,庇护沙季,反驳了祖父。

『温柔,诚实——沙季是一个努力的人』

是的,绫濑一直以来都在努力。

我似乎也在克服一些不擅长的事情。

我想起了不久之前在女生的圈子里正常聊天的绫濑。

平时,我也试着更积极地和人交流吧。丸也说过这事,“你就是过于不关心其他人了”

我托着腮帮子思考着这些问题,望着黑板。再一次听到有人叫我名字。因为什么也没有听,这次无论如何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了,这种时候蒙混过去也没用,于是我直接回答道:

「我不知道」

「不是,我什么都没问啊?」

「啊」

教室内哄堂大笑。

实在是发呆过了头了。

总算是回答了老师的问题,应付了过去。但是总觉得招人厌也得有个限度吧。刚一到休息时间,吉田就过来了——

「浅村,你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结果上课的时候也会睡觉嘛」

被吐槽了。

「我起床时间挺正常的」

「熬夜了吗?是不是看“黄色小电影”了?」

「才没有呢。就是在发呆罢了」

「诶。不过也是很稀罕的事情吧?」

「是,吧?」

「嗯。啊,也有可能我先入为主了。说实话,修学旅行之前我们都没怎么聊过天。」

听吉田这么一说,我也回了一句“是啊”。我和吉田在2年级的时候也是同班同学,不过除了丸之外,我也不怎么和其他人聊天,所以和最初换班之后的同学距离感变化并不大。

和吉田产生交集是在修学旅行中,我和他和丸同屋。

吉田性格直爽,换班后率先跑来和我打招呼“又是同班了,请多关照”,随后的日子里,他总是时不时过来和我搭话。

我和丸不一样,并不是那种兼收并蓄的人,和吉田也不是十分投缘,所以他过来搭话的时候勉强能应付几句。但迄今为止我还是没有主动和他搭过话。就这样过了两周时间。

要是我去主动搭话的话,该说些什么呢?

「我说啊,吉田」

「嗯?」

有些为难。要是对方是丸的话,总觉得会找到话题。像这样再次打算闲聊的时候就找不到内容了。

「像这样你会怎么办?」

根本连话题的线索都没有。

要是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这种感觉。

我的提问很初级。不过吉田是个好人,接受了我的这种乱糟糟的感觉。

「我?我嘛,晚上会听听歌,看会儿视频」

接着吉田列出了几首他最近很喜欢听的歌曲名字。我完全听不懂。

试着用手机搜索一下。

「我说......。 嗯、都是动漫的主题曲啊」

「是吗?」

「这里是这么写的」

吉田看了看搜索结果,回复我说「不太清楚」。这也就是说,与其说他喜欢动漫、漫画歌曲,更多的是将这些歌当做流行歌曲收入耳中的吧。

据吉田自己说,他不看动漫也不看看漫画。

虽然我读了挺多漫画和书,但那是受到丸的影响,偶尔还会在深夜看看动漫。不过,比较意外的是,我并不熟悉流行歌曲,这些歌也不知道。搜索了一下,发现是作为动漫公开宣传用曲推送到市场上的。以后听听看吧,我先点了收藏。

「浅村你可是不错的人呐」

听到了意外的话语,我从手机画面上抬起了视线。

「嗯?什么?」

「要是不知道的话,你不会扔着不管这一点很不错,你会一一调查清楚配合着我的话题。很奇怪呐」

这样吗?我自己不太清楚。

读书也是如此,我很清楚自己的喜欢的部分会有片面性。

有所偏颇就会产生偏见。

视野短浅、傲慢、自负等等。

因为读了书,才知道那种自闭会有多么可怕。也正因为如此,读书的时候我也不仅仅是读一些故事类书籍,诸如哲学类书籍、商业类以及自传之类的大众科学书类书籍不得已之下也要读一些的。然而,我依然打算避免拘泥于那种境界。

听音乐的时候,我不希望“不知道”成为不去听歌的理由。而且,反正要听,“不知道”不是更值得期待吗?

我向吉田陈述了自己的理由。

「原来如此,我不太明白」

「听说你也喜欢听别人说自己的喜好。最近你在热衷什么东西吗?」

「哦。说这个的话,我推荐——」

吉田说出来的都是YouTuber或是流行歌曲,电视剧等等。对我来说,多数都是一些新鲜的领域和未知的世界。即便同样是看视频,吉田推荐的都是VTuber的网上直播的游戏视频。

每当遇到听不懂的单词,就拿手机去查,试着与吉田交流。如果要问,这样的对话就算成立了吗?多少有些感到微妙了。

……闲聊就是这个样子吗?

尽管如此,我还是熬过了休息的十分钟。

大家似乎都能轻松处理这样的事情,真是恐怖啊。上课的铃声从扩音器中传来,吉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打开教科书,视线快速地向上瞟了一眼。亮色的头发一下子闪过我的视野之中。瞬间,我和绫濑对上了视线。她马上扭回身去,重新面向黑板。然而,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她刚才是在看我。

或者说,这也是我经常下意识寻找她的缘故吗……

下学后,我回了一趟家,然后像往常一样去打工的书店。

刚一进仓库区,店长就说了一句“浅村君等一下”叫住了我。

「实际上,从今天开始整整一周,读卖君要去找工作,所以轮班的时间都会变短。她联系过我了」

今天打工的人数加上我一共是4个人。我和绫濑,再加上两个大学生,那两个人是从今年春天才开始打工的。换句话说,没想到今天我成了打工人员中资历最老的一人。

「浅村你有经验,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这周退货处理是相当麻烦」

「嗯,是的。就是这样」

因为下周开始就要放长假,所以物流会停止。也就是说,本应周一发出的杂志周一到不了。这样客人就麻烦了。如果是定期出版的杂志,当然希望会定期阅读,每个月25日出版的书籍,客人们会期待25日在书店就有陈列销售。

要是客人为难的话,那书店也会觉得为难。那该怎么处理呢?如果发售日和休息日或是节日撞期了的话,类似于书这一类商品大概率会提前发售。估计是认为早一些要比迟到更好一些吧?

就因为这个缘故,在黄金周这个近一周的放假期间中,一周所需的书会提前运送到书店中。我们书店还算是比较大的,所以可以储存的书籍也很多。另外,连休中没办法退货。如果不希望将书堆积到库房之中,就需要在黄金周前提前将卖不动的书籍和杂志退回去。如果不将货架空出来,那样书籍就会堆积起来。

如果读卖前辈在的话,会干脆利索地将退货事情交代给打工的人们。可是她不在的话,我就不得不打头阵了。

将和店长的交谈内容归置到大脑的一个角落里,我走进了卖场。

路过收银台的时候,我和同一时间轮班的绫濑四目相对。

轻轻点头打了个招呼之后,我就去整理书架了。根据忙碌程度和当天的应该要做的工作,基本上都会是我在卖场的时候绫濑在收银台,而绫濑去卖场的时候,我就去收银台。打工中彼此之间似乎不怎么对话。

这也是我和绫濑的约定,因为我们决定在外面的时候不要过于黏在一起。当然,也是自然的范畴之内。

小憩的时候,我们偶尔会一起回到事务所。因为打工的男大学生和我在一起,所以也没办法和绫濑聊天,做不到。结果就是变成了无意中在喝着茶。

另外的打工大学生二人组是一男一女。提前休息了一会儿的男生离开的时候,女大学生开始休息。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只是彼此说了一声「你回来啦」「是的」。走进休息区的女大学生对我和绫濑微微鞠躬,用眼神打了个招呼,随后用纸杯倒了一杯茶,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拿出文库本开始阅读。周身散发着“不要和我说话”的巨大灵压。我看到她的那副样子——

「刚才,你是不是想这人和我很像?」

坐在我身边的绫濑用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声音偷偷和我低语道。

闻言我差一点将茶水喷了出来。

并没有听我的回复,绫濑就端起了纸杯,结束了休息状态,迅速离开了事务所。打工的女子大学生从文库本后面瞥了一眼留在原地的我,视线中充满了惊讶之意。

不是,我什么都没干。

就在这样的状况下,打工时间过去了。这让我再次意识到有读卖前辈这个润滑油一样的人物是多么重要。特别是今天,如果那个人在的话会很自然地让我们和两名新人顺利展开谈话吧?我应该也可以很自然地和绫濑聊上几句。

只有我和绫濑两个人的话,没办法调整客观存在的距离感。所以有些害怕。对我们来说,我和绫濑并不打算黏在一起,但是,要是被职场上其他人看到一些事情的话,难免会招人反感,误以为我们在工作中做了什么。

因此要自重。

可是,从结果上来看,我还是和其他打工的人们拉开了距离。令人头痛。

我和绫濑的换班时间是一样的,于是我们一起回到了办公区,正好看到穿着求职套装的读卖前辈站在那里。

深蓝色的上衣搭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了起来,仅仅是因为不是平时那种齐肩的发型,给人的印象就变了。“看起来很能干啊”——总觉得我要这么说的话会挨训。

看到了推开办公区大门的我们,读卖前辈调皮地开玩笑道:

「呀吼!你们两个人,前辈LOSS了是不是感到有些寂寞呀?」

她的脸上露出了柴郡猫般的笑容。即便是我想耍赖皮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译注:柴郡猫(Cheshire cat)是英国作家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1832-1898)创作的童话《爱丽丝漫游奇境记(Alice's Adventure in Wonderland)》中的虚构角色,形象是一只咧着嘴笑的猫,拥有能凭空出现或消失的能力,甚至在它消失以后,它的笑容还挂在半空中。

「倒也不是寂寞,不过深感自身的战斗不足。」

「嚯?」

「先不说这个吧,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诶?咦?我是被当作碍事的讨厌鬼了吗?是吗?是吗?」

「没有吧」

「太过分了。明明我来给大家打气助威的」

「要是你说你是来嘲讽我们的努力的,我还能相信你。」

「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我哭……呜呜呜……哇哇哇……」

模仿哭泣居然还变化多样,真是丰富得毫无意义。

「那个―――」

面对年长女性哭泣的男高中生,正确的态度应该是考虑改变话题吧?

「——话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发现是在黄金周前,所以觉得推迟轮班来上班比较好一些」

面试结束了的话,将轮班换到深夜时间段,然后计划就这样来店里上班吗?换句话说,即便是很忙,也要改变轮班时间上班吗?我和绫濑几乎同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一点,坦率地垂下了头鞠躬道:

「非常感谢你」

「不不不,过奖啦——过奖……好吧,你们可以夸夸我。」

因为是自己提出来的,所以很难表扬了。或者说,这是读卖前辈式的掩饰害羞的方式?

我也很坦率地道了谢。刚才说自己战力不足那是真心话。

因为她要比预定时间早到了一些,我们换好衣服重新返回办公区再次露面的时候,读卖前辈正拿着一罐咖啡坐在椅子上放松。

本想说一句“先走了”,但是突然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问了出来:

「前辈,找工作很辛苦吗?」

「嗯?你有兴趣?不过你打算考大学吧,你们两个都是吧?」

绫濑点了点头。我也点头说道:

「我是打算考大学。但是那之后就要考虑找工作了。」

「也关注得太早了呢。我在你们那个年龄,满脑子都是考试的事情」

说着,读卖前辈简单地介绍了自己找工作的事情。

学术书系的出版社、电子书店(似乎是制作电子书的公司)、IT企业以及制造业公司等等职务,虽然也有希望的职业,但是并没有因此缩小范围,据说接受了很多面试。

去面试的公司数量之多让我大吃一惊,但是最让我吃惊的是,她接受企业的类别范围居然如此广泛。

「在我印象中,读卖前辈的话,会“就这样了”然后就一往无前地下定决心。没想到你居然接受了这么多面试」

「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呀?」

绫濑也在我身边点了点头。

「看起来是这样的。」

「哦?我看起来是这么有信念的人?」

「信念?和那个不太一样。」

听到绫濑的话语,读卖前辈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

「哦哦。话说,我问一下,沙季酱是怎么看我的呢?告诉我呗」

「那个……」

绫濑嗯了一声,随后陷入了沉默之中。

我明白绫濑陷入思考的理由。确实,读卖前辈这个人的性格很难用语言形容。见绫濑沉默下来,我只好接了下去:

「要是读卖前辈的话,我觉得只要有人邀请你的话,你哪里都能去。但是要让你自己决定去哪里的话,除了你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不会去其他地方。你的性格看起来就是如此」

听到我的话语,绫濑在一旁一副正合我意的模样点着头。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交际能力很强,自己绝不屈服——像这样」

「嚯。你们是说,交际能力真的是不错吗?虽然很擅长讨好人,但很固执。这是没说出来的吧?」

我说了。

虽然我说了,但是我斟酌了一下语言,并没有直接说出来。

「简直是岂有此理的家伙嘛。拥有如此不合情理性格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吧?」

我和绫濑轻蔑地盯着眼前这位性格如此不合情理的人,目光一动不动。读卖前辈就像被枪刺了一下,捂住心脏后仰过去,大声地叫道:

「视线……啊,刺过来了!这是心灵攻击!你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会联手攻击的孩子了?你们也太无情了吧!」

「因为我们经历过鬼教官的锻炼」

「呜,我知道啦。你们要说的我知道了。但是,我也没有那么拘泥于找工作!真的啦」

读卖前辈如是说道,甚至上大学她都不是着眼于未来才选择的,而是因为可以慢点变成大人,拖延一下,所以才从乡下出来跑到东京来生活。而仅仅是因为东京是一个方便的地方才会选择这里的。

「所以,现在真的要找工作了,可选范围不能收缩。」

听了她的话,我和绫濑既吃惊又佩服。居然还有以这样的理由考入国立女子大学的人。

「所以,后辈君和沙季酱从现在开始就要好好考虑一下呢」

「好」

「我明白了」

总觉得,选择偏差值高一些的大学将来可选的选择面会更加宽一些。这也是我脑海里一个模糊的想法……但是一个稀里糊涂思考过的人物站在眼前的时候,我又觉得,似乎应该再仔细思考一下。

「啊,真的胃疼。也不知道能不能被录用」

读卖前辈压着胸口的手移向了胃的附近,说道。店长刚一走进办公区,邀请她说道「要是这么烦恼的话,那就成为我们的职员吧」。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是口吻是相当认真。

「您又在开玩笑了」

「工资会涨的哦」

「非常感谢。我会考虑的——」

读卖前辈对刚一进办公室马上就出去的店长用力挥了挥手,回答道。等他身形消失之后,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音量低低说道:

「说实话。就这样在这里工作的事情,我没怎么思考过呢。工作内容我也挺喜欢,算不上讨厌吧。但如果依然在现在所做的事情延长线上的话,我似乎会腻的。我希望有新的刺激」

我们苦笑着对她说「会替你保密的」,随后我们离开了办公室。

找工作,是吗……

我推着自行车,和绫濑一起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季节已经从春天渐渐推移到了初夏。走在路上,已经不会像冬天那样,走着走着就感到很冷了。

街道两边的树枝上绿叶繁茂。走在路上的人们,身上穿的衣服已经从厚重的色彩换成了轻快明亮的颜色。有的店家橱窗中的模特穿着只有夏天才能看到的半袖衫。

走在我身边的绫濑目光敏锐地隔着玻璃窗检查着衣服。

我也陪着她,将视线送了过去,说着自己的感想:

「感觉,淡紫色多一些」

「数字薰衣草呢」

绫濑指着一件蓬松的淡紫色衣服说道。

「那是颜色的名字?」

「嗯。据说是下一个流行色之一呢」

可能是因为我展示了关心吧,绫濑讲了很多关于流行服饰的东西,不过有好多专业术语,我根本没法记住。就算拜托她教我一些流行色以及流行趋势,明天似乎也会忘掉的。

不过,所谓『流行』是指流行中的眼前现象时候才能使用的词语,尚未出现在眼前的应该不能使用这个词。所以,「下一个流行」这个词语,在意义上不是明显很奇怪吗?虽然在时尚界这个词被理所当然地使用着,仿佛就像是能预测未来一样。

「可是小说里面也有流行小说这一分类吧?」

「啊,这倒是有。」

比如感动系恋爱小说,或是异世界转生类的流行。

「对此,有没有人会说今后会流行哪一类呢?」

「有吧。或许是」

啊,是吗。发现流行的时期和流行的高峰期,似乎是错开的。

「哪怕是给人灌输的,但是不流行的时候就是会不流行了。」

「原来如此」

如果这是时尚界内部眼光独到的推荐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属于预知未来,而是预测的范畴。

如果就是问占算卦的话,就没有必要将自己囚禁在强迫而来的观点里去追随流行。这么一想的话,就能轻松地将绫濑的推荐听入耳中了吧——或许吧。

我们离开了大路,走上了通往公寓的小道。当繁华街道上的彩灯在身后消失的时候,眼前的道路就变成了只有点点街灯点缀的道路。喧嚣声消失了,彼此的声音很容易落入对方耳中。但有些不可思议的是,这么一来我和绫濑只能默默地向前走着。

可以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肩膀停留在轻触可及的距离上。没有声音,所以彼此的呼吸声在一片静寂中回响。

「找工作吗?」

看到公寓入口的时候,绫濑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而这句话也是我在离开打工书店时候内心发出的言语。包含着对模糊不清的未来的不安。要是有一个对找工作极其有鉴赏力的人的话,我倒是很希望他能帮我占卜一下。

打开了家门,两人一起嘟囔了一句「我回来啦」

还没有其他家人回来。亚纪子阿姨刚去上班,不在家也是必然的。父亲在新的一年里也是十分匆匆忙忙,人又忙碌了起来,回来的时候常常是深夜0点之后了。

我和绫濑两个人吃了晚饭,然后两个人一起洗东西。

随后窝在各自的房间里预习明天的功课,商量好轮流洗澡。因为绫濑说太浪费了,所以没有换热水。最近都是依赖猜拳来决定谁先去洗澡的。有点像是娱乐活动了。

洗完澡之后要么继续学习,或是继续学习,或是读书。

睡前平静的时间。

在这样的反复之中,偶尔——

「可以吗?」

就像现在这样,伴随着敲门的声音,绫濑向我搭话。

我回复了一声,门随声打开了,绫濑走了进来。

伴随着空调和煦的微风,刚洗完的头发上的香味飘了过来。我将椅子转了过来,面对着绫濑。绫濑走到了书桌旁边,双手拿着两只马克杯。将其中一杯轻轻地放到了桌子上。

「奶茶?」

「嗯。要比睡前喝咖啡合适呢」

「谢谢」

听到了我的致谢,绫濑微笑着说了一句“不客气”

「浅村君,今天你和吉田君说话了吧?」

绫濑说道。

大概是说现代文下课之后的事情吧?

「嗯。他来问我是不是熬夜了。」

「老师叫你名字叫了好几次呢」

「那会儿我有点在发呆。接着他就聊了聊睡前会做些什么。就像这样——」

我将刚才读的书的书脊展示给绫濑看了一下,说道:

「我说我是读书。吉田说他是听音乐,然后我就拜托他教我了一些流行的歌曲。」

我说出了几首曲名,绫濑果然全部都知道。接下来换我去问绫濑。

随后绫濑告诉了我其中她最喜欢的一首歌,我回复她说会听听看。

和邻座的女班长聊得很熟悉的样子。

入睡前,我们会聊一些有些无聊的近况,这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习惯。

就像是将在教室中,在打工的地方,无法像恋人一样交谈的那一部分找回来一样。

明明成了同班同学,明明在那么近的距离上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说实话,有点感到寂寞了」

绫濑嘴里嘟囔了一句。

有些失落地低着头。

「就算是在教室里,我也想和你说更多的话。想离你更近一些」

「抱歉。我没能很好地跟你说话」

听到我的道歉,绫濑摇了摇头。稍稍还有些湿答答的头发随着头部的晃动左右摇摆着。

「那是因为我说过这样比较好」

因为不想做出明显的恋人举止引起周围的混乱。

「话虽如此。可——」

也不想过于压抑心情,这在修学旅行的时候确认过的。

所以,要举止自然些。应该——已经决定了。

可是为什么呢?越是希望自然而然,我们就越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才是自然。

绫濑手里的马克杯颤抖着。

我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抱住了她纤细的身体。

绫濑用头顶住了我的身体。“浅村君”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传来。

「亲我一下」

「嗯」

将脸凑近,闭上眼睛。

夹在两人之间的马克杯不知不觉中停止了颤抖。

将贴在一起的身体剥离开来,绫濑说了一句“晚安”,随后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有空调的嗡嗡之音留在耳畔。

急速跳动的内心渐渐地平复下来。绫濑身上的余香掠过我的鼻尖之后消散于空中。

——这样下去好吗,我们。

我们之间,最合适的距离到底是多远呢?

重新转向书桌,目光追逐着摊开的书本上的文字,但没有任何东西进入脑海中。

4月19日(星期一)绫濑沙季

马上就要黄金周了呢。

听到有人这么一说,我有些错愕,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明明感觉就是前几天刚刚换过班,结果听到4月就剩下差不多十天了,一股近乎焦躁的冲动涌上了心头。

假的吧?

不禁惊叹岁月流逝之快。与此同时,我也对升上三年级后自己身边的环境变化而感到惊讶万分。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在课间的短暂休息时间都是在女生圈子里度过的。

放到一年前的我身上,这简直是难以置信的事情。

说起来,刚看到分班名单的时候我又感到有些失落。和真绫这个之前班上聊得最无拘无束的女生分开了,就是这样。

去新加坡修学旅行的时候,我遇到那个叫做梅丽莎的女孩。她让我意识到,自己要比自己想象的更在意别人的目光。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也正因为我一直在意周围的人看法,所以我的Fashion变成了“武装”

想到这里,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除了真绫没有其他什么朋友了。有点害怕。

自己的价值观被否定了吗?

『如果不给自己一个可以肆意展示的场所,那就会崩溃的』

梅丽莎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心的安全屋。有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是必须的。

总之,就是一个可以撒娇的地方。

亲生父亲已经不在了,为了减少给妈妈的负担,我变得非常不擅长撒娇。而不会否认我的生存方式的浅村君,对我来说就是那样一个地方。

所以——既然已经有了避难所,我已经真的不那么害怕被否定了。发生碰撞——应该去做吧。试着碰撞一下吧。除了真绫以外,我也结交了很多可以聊天的同学……

而所说的决心也全部都在升级时候重置了。

我的心情像是回到了一年前。我从一开始就谈不上希望利用闲聊来消磨时间。今年是应试年。要更急集中精力到打工和学习上,不是更好吗?

虽然同一班里面有浅村君,但是要做比自然对话之上的事情,会被同学们递过来好奇的目光……那是不行的。还做不到。

是的,如今要平稳无事地活着……吧?

消极地思考开始加速了。

但是自从开始之后,也就是开学典礼之后,我的每一天都距离平稳远了一点。

要是下定和其他人交流的决心,我会欢迎现在这种状态。然而,一旦是气氛,就有点害怕,会有点消极。所以被扔进女生圈子的我一直以来都很局促忙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嘛,原因也是清晰可见的。

「好啦,好啦。冷静点。我明白大家因为长期连休没法见到朋友而惋惜的心情,然而,事情取决于思考方式啦!」

「哦。班长大人,你有什么想法吗?」

「法律上又没有规定除了学校之外大家不能见面。怎么样?大家一起去卡拉OK吧?」

好耶!周边立刻响起了赞同的声音。

提出卡拉OK的女孩……那个,她叫什么来着?坐在我身边戴着一副半框眼镜的女孩子,我只知道她的爱称是班长,大家都这么叫她,所以记住她名字有点难。

总之,这个班长和我截然相反,是个社交达人。搞不好和真绫都可以一较高低。因此,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分钟课间休息,但不知不觉中就被人群包围了。

坐在她旁边的我也必然会动弹不得。说到底,我的社交能力绝对没有提高。

「绫濑同学,黄金周你有计划了吗?」

听到被人指名点姓的提问,我将脸转向了声音的主人。

这个垂着眉的文静女孩子是佐藤凉子同学。大家都叫她「凉酱」或是「凉同学」(我没那么叫过她,有些难为情。)修学旅行的时候,我和真绫还有她是同屋。

即便如此,2年级的时候,她和我还没有好到可以深入交谈的程度。

……可是,最近总觉得被依恋了呢。

那个,她刚才问什么来着。

黄金周的计划吗?

我回答说「该为模拟考试而努力了吧。」,结果她被吓了一跳。

这不是很令人吃惊的事情吧?明明我们都是考生,我脑袋里正乱作一团,结果,话题却转向了奇怪的方向。

难道不和男朋友出去玩吗?什么鬼啊?

这两个礼拜,我发现自己没办法从女生圈子里逃出来了。

无论以什么样的契机开始的,高中女生之间谈话最可怕的一点就是不知不觉中就会联系到恋爱的话题上去。今天也是这样。搞什么啊,黄金周为什么要和恋人一起去玩呢?去玩,呐……

「不过……即便说是出去玩,又要做些什么呢?」

我这个问题班长做出了答复:

「嘛,就是约会这些事情吧?」

「约会……」

约会啊。这么一说,有和浅村君约会过吗?话说回来,原本约会到底要怎么做才算是约会呢?

「一起吃饭啦」

一直都在做。

一起看个电影啦

圣诞节去过了。

「和男朋友一起做饭啦」

最近,晚饭他也一直在帮忙。

「哈?那个,就这些?」

「就这些啊!不过,除此之外你还想做什么?绫濑同学」

听班长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难道,我刚才的回复像是约会达人一样了?

“不是”,我正打算否定的时候,上课铃声响了。

老师走了进来,吵吵闹闹的教室里无意中就安静了下来。但是总觉得有视线。大家都在盯着我议论纷纷,我患上了这种被迫害妄想症。呜呜,失败了。

大家绝对觉得我是个奇怪的家伙了。

佐藤同学说的应该是和男生一起的普通话题,结果不知不觉中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和浅村君的事情。

现代文上课期间,我一只耳朵听着老师说的话语,一边深陷在自己的失败中,烦恼得不能自拔。

为什么要那么回答啊,好难为情。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抱着脑袋趴在了桌子上。明明我从来没有做出过这样的姿势,明明一直以来我都是看起来挺胸抬头的模样。

 就因为会有这种情况,我才不擅长和人闲聊。为什么大家都可以顺利地在对话的浪潮中轻松冲浪呢?

  我将趴着的脸微微偏了一下,偷偷地看向我的左后方。

  浅村君一定看到了我刚才的丑态了吧?有点在意。

  不过,浅村君并没有看我。

  他和一个男生在聊着什么。

  并没有很大声的对话,所以聊的内容不太清楚。可是看起来很开心。

  我并不十分了解他的交友关系。但是,和一个交情尚浅的男生,他似乎已经可以做到像那样子轻松交流了。我看到他们那副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好可怜。我觉得,浅村君还是可以正常进行社交活动的。认真打工的时候也可以和客人仔细协商。朋友虽说只有丸一个人,但是他也正在向着新的人际关系迈出那一步。“很努力呢”我觉得是就是这样。挺不错的。

  而且看起来乐在其中。

  虽然是我自己提出来的,虽然是我自己决定的,但明明有浅村君这样一个最亲近的人在身边,却不能对话。可是,不能和我对话的他似乎也有能愉快度日的对象。

  我明明趴在桌子上,摆出了一副不想听周围声音的模样——

 「呐,绫濑同学。呐,呐!」

  我抬起头来,特意窥探着我的邻座班长叫着我的名字。

 「……嗯?」

 「你这个,这个。是耳钉?」

  她一边说着“这个”,一边戳了戳自己耳朵。

 「啊,嗯」

  我坐直了身体。

  ——怎么回事?是要说耳钉是禁止的吗?毕竟她是班长。

 「好可爱的颜色啊。哪里买的?」

 「诶?」

 「干嘛一脸震惊啊?」

 「啊。不是该说“不许戴”的吗?」

 「咦?我们学校耶,又没有特别规定禁止戴。」

 「嘛」

  水星高中虽然是升学高中,但是校规却很宽松。『不要追求华丽,适当节制。』生活指导老师虽然也严厉地说过这句话,不过基本上遵循的是全员放任主义。

  所以,也有人说过,我们的高中与其说是高中,还不如说是大学。

 「所以,从哪里买的呢?」

  我梳理了一下记忆。

 「我记得,是涩谷中心街……的路边」

 「诶。品味不错呢。发卡也很可爱啊。和染发剂搭配着用的?」

 「嘛」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刚才开始我一直说着“嘛”

 「呐,我可以加入吗?」

  打算加入聊天的人,正是上一个课间创造出契机,让我说出自爆类话语的人——佐藤同学。嘛,我也知道你并没有恶意。应该说,很明显是我的回答失误了。

 「当然。刚才我在说绫濑同学很有品味。」

 「这点我明白。」

  佐藤同学用力地点着头,看起来头都要点掉了……

  即便是奉承话,得到这样的评价我也很开心。人类是一种努力得到褒奖就会感到开心的生物。

 「嗯。虽然今年我们才成了同学,但是我、绫濑同学早就认识了。」

 「诶?」

 「1年级时候就是隔壁班吧?体育课的时候我还和你打了几次招呼呢,忘了?」

  我摇了摇头。

  完全不记得了。

  现在回想起来,1年级的时候我对周围的一直抱有异常的警戒心。

  义务教育结束了,进入了说得好听点是主张自主自立,说得难听点就是放任主义的水星高中。于是我觉得“来吧。从现在开始,磨炼自己的外表以及内心吧!”,结果却从周围的人们那里听到各种絮絮叨叨,牢骚般的话语。明明打耳洞以及染发在校规中都没有明文禁止,为什么要有这些无关的传言流传出来呢。我觉得这很不可思议。

  不过那个时候我过于警惕了。或许真的就有班长这样单纯觉得很不错的人存在。事到如今,我才有了这样的感觉。

  佐藤同学提起了修学旅行时的回忆。

  旅行的时候,外出的原则是穿着制服。但是披在外面的外套以及酒店内的服装是自由安排的。佐藤同学对我当时穿的衣服以及衣服上面的小饰件记得清清楚楚,一个接一个地说哪里真的很好,一个一个地说多么可爱。

  平静的口吻搭载着回忆,佐藤同学快乐地说着。

 「居然这么说话,这孩子也太可爱了吧——」

班长抱着佐藤同学,摸着佐藤同学的头。你的心情我真的明白。

「我?可是我不擅长打扮。」

 「没这回事啦。呐,绫濑同学。」

 「那个……嘛。」

  佐藤同学就是那样,从一举一动中都透露着可爱的小动物系女孩子。

 「不过啊,我也想要有绫濑同学一样的品味。」

 「打扮只能依靠实践。只要跟进了绫濑同学,或许就可以让她教我们呢。」

 「不错啊」

 「呐,你想要收徒弟吗?」

 「诶?这个?」

 「就是挑选衣服之类的」

 「这点小事的话……」

  哇的一声,佐藤同学和班长两个人又抱在了一起。

  因为她们两个聊得热火朝天,所以我只需要暧昧地回复几句,说几句短暂的感想,谈话就顺利成立了。有一种和真绫对话时候不一样的轻松感。

  和真绫交朋友,这让我早就习惯了即便是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也会若无其事地将对话连接下去。但是现在想一下,那不是被她「连接起来」了吗?

  也就是说,我说不定就是一个对话废柴啊……

  短暂的休息时间里,虽然我显得十分笨拙,但好歹还是跟上了她们两个人的节奏。

  放学后,今天也要打工。

  打工的地点当然是和浅村君一起的书店。浅村君先回了一趟家,随后会骑自行车去车站前。我是从学校直接过去。

  刚一走进店内,就听说读卖前辈去找工作,暂时来不了了。

  店长将这件事当做极其重要的事情来说,我还有些嘀咕到底怎么一回事。那个人确实很有能力,但比起新年伊始那会儿,客人的数量看起来要稳定了很多。

在客人询问新刊发售日,我去调查的时候,这个谜题的答案揭晓了。

  杂志和新刊的发售日和平时不太一样。

  集中在月末之前,要比平时多很多。而且,从四月末到五月初这一阶段没有进货。

 「啊,是因为假期吗?」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同时和我一起进入收银台的老练的正式女职员点了点头。

 「比起年末或是盂兰盆节要好一些吧。」

 「那就说,这周我们就要将货架腾空了呢」

 「是啊,是啊。绫濑同学也开始适应工作了呢,很厉害哦——」

 「非常感谢」

  又被人夸奖了。

  今天是努力就会得到夸奖的日子吗?

 「不过嘛,因此我们就要将那些退回出版社的书赶紧打包。读卖同学要是在的话,因为她个性很干脆,所以会很顺利地腾空出来呢。」

  和图书馆那种以保存为目的的设施不一样,在摆售新书的书店中,留下的书都是需要不断借用货架的不良库存。

虽说如此,也不是所有书会在一进货的瞬间就销售一空。也会有人找来找去,找到最后,终于找到一本残本,然后满怀感激之情地将之买下。像这种人也不是没有过,也成了店内的常客——浅村君说过这样的话。

  不过嘛,虽说也不怎么有这样的人就是了——他还说过这样的话。

  正因为如此,到底该摆放哪一本书,该退哪本书,就是在考验店员对书的嗅觉,或者是在考验店员的眼力。

  浅村君走进了收银台,我也趁机走进了卖场里。

  在店内来回巡视。

  确认平台的装货情况,快速浏览检查货架,如果有空缺就补齐空位,如果顺序摆放乱了就重新摆好,如果发现有来来回回找东西的客人就上去搭话,问他们是不是需要帮忙。

  不过搭话这种事情我还是很不习惯。也许我就是那种自己在店里闲逛的时候不希望有人来搭话的类型吧?总是没法回避自己是在多管闲事这个印象。即便如此,只要明确了任务内容,我还是会开口,会行动。

  我不擅长的是——

  毫无目的对话。

  但是,我开始意识到,为了完善在场的人际关系,并保护人际关系,闲谈的能力还是很重要的。在教室里也是如此,即便是职场上,同样也是如此。

  踢着散发光泽的,久经打磨的地板,我在卖场中四处乱转。检查着货架的空置情况,不知不觉中,视线犹犹豫豫地投向了职场技巧类书籍的周边。或许是有点在意吧。《和上司进行顺利的沟通的方法》,《和次世代的下级沟通的方法》,感觉有好多这种标题的书。这是因为对职场上交流有烦恼的人有很多吧?

  实际上我也一样。和打工的新人大学生二人组从来没有正正经经地说过话。

  有点担心,他们是不是心情不好。

  这家书店也是我第一次打工的地方,但是我自己知道,我是一个有着「不想被轻视」「不想被小看」这种想法的坚强的人。所以,我可以和世界上常说的那种有职权侵扰倾向的上司友好共处吗?仅仅是考虑一下就知道自己做不到。也许会一怒之下就辞职了。

  之所以能坚持做下去,很大一部因素是因为有浅村君这个亲近的人,可以做到和熟人商量着一起工作。再一个就是,多亏了有读卖前辈一直照顾着我。

  要是在一个没有任何熟人的地方工作的话……

  我一点都不想和那些失礼的人进行交流。

  但是,要是被人说这就是工作哟,我也无言以对。

 「工作吗?」

  到了收工的时间,我换完衣服之后返回办公室准备打个招呼,说和浅村君一起回家,却发现应该不在场的读卖前辈在办公室里面。

  接下来聊了一会找工作的话题,被读卖前辈教导说要尽早考虑一些问题。

  回家的路上,和浅村君一起走着的时候,无意间我就开始考虑关于将来的工作。

  我想要做什么呢?如果是职业的意义上,还没有具体的倾向。

  虽然通过在书店里打工,我也渐渐地学会了和其他人合作,但我还是觉得,本质上更重视个人能力的世界要更加适合我的性格一些。

  如果要是想读卖前辈一样,从大三就开始找工作的话,那就是三年后就必须要做出决定了。

  考虑问题只有三年了吗?还有三年就要领会这一切了吗?

  如今的我属于后者。所以像这种脱离实际的感受算是纸上谈兵。3年后的自己,我无法想象。

  说起来,直到去年为止,我都是奉行个人主义方针的。

  重视所谓个人的意义与价值,尊重个人的自由与独立————如果查字典的话,个人主义词条就是这样解释的。

  换句话说,我自己解释为要重视自己的思考以及独立性。

  我有我自己的价值观,我有我自己必须遵守的行为规范。而这些是我自己决定的。

  当然,自以为是也是不行的,然而,我不想被其他人左右。我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在这一整天中,感到浅村君近在咫尺却无法谈话,如今这让我感到十分寂寞。即便是教室里,打工的地方,也只是彼此视线互相看一眼。我想听到他的话语,我想感受他的温暖,若是做不到的话,我甚至会感到自己的脚下都开始渐渐崩塌。

  ……这个,还真的算是个人主义者的感情吗?

  看到自己家公寓门口的灯光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大概,那些找到属于自己应该回去的家的流浪者都是这样的心情吧?

  明明我最初的打算是上了大学之后就和母亲分开,独自一个人生活。

 「找工作吗?」

  看到大厅的时候,我喃喃自语道。呢喃的话语在春末的风中渐渐融化,消失。

  打开了玄关的门。

  家里鸦雀无声,这是因为妈妈和继父太一都不在。

  进入四月之后,除了休息日,家里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骤减。

  继父太一也太忙了一些吧?千万别搞坏身体……

  和浅村君两个人一起准备晚饭,相向而食。

  因为早上太过匆忙,两个人可以安安稳稳聊会儿天的时间只有吃晚饭的时候。为了找回几乎都没有了的对话机会,我们反复说着话——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唯独在这种时候却变得说不出话来。

 「今天的味噌汤怎么样?」

  就算被我问了“怎么样”,浅村君也显得很为难吧?但是诚实的浅村君还是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嗯。朴蕈菇和咸酱汤味噌很搭呢。很好喝。」

 「那太好了。」

 「买味噌包了吗?」

  我点了点头。

  以往都会使用在关东地区很容易买到的米味噌,但是一说到朴蕈菇就会联想到咸酱汤,所以我特意换了味噌种类。

 「咸酱汤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来着?」

 「在大豆里面加入豆麹的话就是豆味噌。而咸酱汤就是在豆味噌里面米味噌和高汤。」

 「哎呀呀」

 「麦味噌就是麦麹。有米、豆、麦三种。味噌大概就是这三种。而咸酱汤味噌的产地是东海地区,以前就不提了,如今即便是在关东也可以很轻松地买到呢」

  超市里就有卖,要是买不到的话,还可以网购。要是邮购的话,基本上全国的味噌都可以随意买到————虽说我不会去买。只要一开始热衷于此的话,我有绝对的自信可以举办全日本味噌汁大赛。浅村君绝对会因此而开心的。

  另外,今天的配料其实很简单,只有豆腐和朴蕈。

  豆腐切丁,也就是切成很小的立方体。要是有鸭儿芹的话,我也会切丝加进去,很不巧的是今天没有准备。

 「朴蕈的口感和吞咽感都很好呢」

 「咬的时候会是一颗一颗的颗粒感,而咽下去的时候,又是一下子就顺了下去。」

  一不留神,没有咬一下就滑到喉咙深处了呢,有点恐怖。

 「和米饭也很搭。」

 「这么一说的话,就是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了朴蕈做饭的方法——」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对掺在米饭里面的配料热情高涨,不过也不全是如此。怎么说呢,谈论这些是好事,但我想更多……

 「承蒙款待。十分好吃。」

  我一下子抬起了头,浅村君正双手合十向我鞠躬致谢。我急忙回复他说「不客气」。嘛,因为饭菜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假如我要是先吃完的话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不是这样,该怎么说呢,有点像是隔靴搔痒的感觉。

  吃完饭后,两个人一起收拾东西。

  然后关在各自的房间里学习了一会儿,随后轮流洗澡。我一边慢慢泡澡,一边回忆着今天晚饭时候的对话。除此之外,还有这几天内的话题也是这个那个的。

  没办法,想和浅村君说话。这份心情十分明确而强烈。

  可是,仔细想一想的话,打工之后回家都是一起回家的。明明就是这样,可是我在他身边走着的时候却没有记得和他多说一些话。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因为怕被旁人看到,所以十分小心。可是拐向通往公寓的小路上的时候,按道理说应该是像机关枪一样地说个不停吧,结果反倒是开口的次数更少了。今天也是因为读卖前辈的话语引领,我又开始思考找工作的事情……

  不是这样。既然如此,就应该对此有更多的讨论吧?

  吃晚饭的时候也是这样。说到这个,最近因为妈妈和继父太一回家都很迟,所以在回家之后应该有很多的聊天时间的……

 「我还想要再多说几句……」

  泡着澡,吐露而出的话语伴随着拍打浴池的水面动作四散而去。对自己会话技能废柴水准感到厌恶。我不是在对话卡组里面储备了渊博的知识吗?

  从浴室出来换好衣服,为了防止受凉,我在身体上披了一件外套,走向了厨房。

  煮开水,加热牛奶制作奶茶。两人份的。

  一只手拿住了两只马克杯,用空着的那只手敲了敲浅村君的房门。

  得到确认的回复之后,我打开了门。换成两手拿着两只杯子,走进了房间。

  将慰劳用的奶茶放到了书桌上。

 「呐,浅村君,今天你和吉田君说话了吧?」

  我开口说出了话题。

  说出口之后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想要说的居然是这样的事情。

  对于浅村君平时的日常生活,我想了解更多。今天一天发生了什么,我想和他分享,我也希望他能知道我的今天。我想要知道他,也想让他知道我。

  我从来不将自己当作健谈的人。总的来说,我不是那种会过多谈及自己的人,想要了解其他人的心情也很淡薄。

  要是我喜欢那些东西的话,一定会对小说中的人物心情更加理解了吧?也能察觉到那种心情了吧?

  尽管如此,和浅村君的对话根本停不下来。只要对话开始得很顺利,自然而然的,话就多了起来。仅仅是在这之前很辛苦……和去年不一样。因为对方是浅村君,我就会变得现在这样喋喋不休。现在的我真的还是我自己吗?像现在这样无聊的对话,或许浅村君并不喜欢。因为这就是闲聊天而已吧?我是不是过于撒娇了,对善于应酬的他?

  虽然我想要自我控制,却无法制止自己的行动。

 「就算是在教室里,我也想和你说更多的话。想离你更近一些」

  无意中就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因为讨厌被人说三道四,所以在学校里也不过多谈话,做出这个决定的明明是我自己啊。我,真是任性。

  浅村君说过“要自然一些,无需勉强隐瞒”,但是这个「自然一些」我根本抓不到门道。通常情况下的自己——会表现出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在露出自己的面目之前就保持了克制。但是,变成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我又会过度撒娇。

  居然还索吻了,我的内心之中感到十分羞愧。

  所以说嘛,就是过度撒娇了呀!

  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钻进被褥之中开始避难。

  用手指摹绘着唇边,吻的余韵再次复苏,让我的面颊发烫。回想起被抱紧时他的体温,被子里的身体扭作一团。手脚乱蹬。

  越是不停地反复对话,越是渴求温暖不停地反复拥抱,越是会不停地反复接吻。

  还不够————我自己有这样的感觉。

  而另一方面,我的脑海的某个角落中响起了警报一样的声响。

  迄今为止,一直守护着叫绫濑沙季这个人的容器似乎已经坏掉了。

  像一只结草虫一样蜷缩在被子里。在昏暗的房间里,我凝望着墙壁那边无法看到的地方。

    绫濑沙季和浅村悠太之间合适的距离——

    这种暧昧的东西无论如何都看不见。

4月20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将自行车停到公寓的停车场中,我用LINE告诉绫濑自己回来了。

 【你回来啦!我去和继父说一声呢】

  转瞬间我就收到了回复。看着回复的信息,我对今天能够早退的老爸暗暗表达着敬意。

  公寓的花坛中木莲花已经盛开着白色的花朵,我斜眼打量着花朵穿过了门厅,乘坐电梯到了自家的楼层。

 「老爸,明明你不用这么勉强的……」

  老爸已经连续几天深夜0点才能回家,而今天为了做完饭提前结束了工作,从公司早退回到了家里。

  从4月开始,我们家的做饭任务的分配发生了变化。

  原本采用的是均摊制,但是承蒙绫濑和亚纪子阿姨的厚意,原有的绫濑家族承担做饭的时间要多了一些。

  晚饭是亚纪子阿姨在出门工作之前预先做好,而早饭是由绫濑做的。而且,自从开始和我一起打工以来,我们回家的时间基本上都是一样的。亚纪子阿姨提前做的晚餐到了绫濑那里,常常又会花很多时间重新做出来。

  这也就是说,绫濑的负担很明显变重了。

  所以,从去年年底开始,该我帮忙的地方,我也会尽力去帮忙。

  这样一来,老爸就说「你们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于是从四月开始重新分配了做饭的任务。

  然后老爸率先提议自己在工作日也会参与轮流做饭。明明是一个到那个岁数都在依赖速食和快餐的人。于是,我们商定,每周二老爸做饭,其他的工作日亚纪子阿姨做两天,绫濑做一天,我做一天。而周末由亚纪子阿姨和老爸两个人一起做饭。

  而在完成计划制定的那个周末,就变成了老爸拜托亚纪子阿姨教自己做饭。

  到今天已是第三周了。在工作日,老爸单独承担做饭任务,已经是第三次了。

  不过……在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后,老爸的工作就变得忙碌起来。这让我再次认识到,平衡工作(或是学习)和家务事的分担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换成我的话,如果真的感到十分困难,或许会考虑重新分配一下任务。

 「我回来了。」

  打开门之后,我向着屋内搭话。

  老爸和绫濑的回复声几乎同时传入了耳中。

  推开了通往餐厅的门,绫濑已经坐了下来,正在用抹布擦着餐桌。

 「饭刚做好呢。去洗手吧。」

  我回复了一句“收到”,随后将书包放回了自己房间里。

  途经盥洗室回到了餐厅,刚做好的米饭和味噌汤已经摆放得当,筷子也整齐地摆放到了眼前。一切都准备得完美无瑕,我能做的只有吃饭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坐了下来。

 「那开吃吧!我开动啦!」

  在老爸的催促下,我和绫濑也说了一句“我开动啦”。

  今天的菜谱是……炒蔬菜、米饭以及味噌汤。

  蔬菜是固定的卷心菜、胡萝卜、豆芽3种。肉用的猪肉。一下子都盛在一个大盘子里,感觉是将自己想吃的那一份自行盛到手边的餐盘里。绫濑在餐盘里盛了很多蔬菜,不知道是因为减肥还是因为喜欢蔬菜。我没打算细问。

 「怎么样?」

  老爸战战兢兢地问着我们对于饭菜的感想。

 「要是再少放点盐就更好了。」

  因为要比平时绫濑做的东西要咸,所以我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老爸觉得这是普通的口感吗?累了的人都想要摄入盐量,说不定他是积劳已久了。要是这样的话,我有些担心。

  要是能对调味当场提出一个简单的意见就好了,但是我做饭经验和老爸相差无几,根本想不出来什么绝妙好词,只好淡淡地发表了感想。

 「这样啊……」

  老爸一脸失望。抱歉。

  绫濑见机赶忙补充道:

 「很好吃哦。卷心菜还保留着脆脆的感觉。」

 「是啊!嗯,这是亚纪子提过的事情,我稍稍注意了一些。」

 「嗯。这样就足够了呢!」

 「嗯嗯!再添一些吧。」

 「好。非常感谢。」

  老爸看起来比我夸他都开心。

  看来褒奖的任务交给绫濑就好。而且绫濑还不忘记提出一些建议。

 「嗯——,关于味道,要是从做饭的整体来看,仅仅是一小部分而已。」

 「嗯?是吗?」

 「不过,摄入盐分的话会在体内堆积下来。所以,食谱上的分量已经足够了呢。即便是尝起来味道不够其实也OK啦。实际吃的时候要比尝味道的时候咸好几倍呢,和汤这一类的东西是一样的。」

 「确实,喝汤的时候一开始会感觉很淡,喝着喝着就觉得比自己想象中要咸了许多。最终就会喝不完。」

  老爸对绫濑的话语坦率地表示了赞同。

  在做饭这上面,绫濑的建议是很恰当的,坐在一旁听课的我也将这个建议铭记到了脑海一角里面的笔记本上面。

目前,如果我和老爸的厨艺一较高低的话,应该是可以帮助绫濑做饭的我的厨艺略胜一筹。然而,似乎老爸被充分利用周末的亚纪子阿姨锤炼了一番技能,被他赶超也是早晚的事或许对老爸的厨艺吐槽机会仅剩下今天一次机会了。

  吃完晚饭之后,绫濑去洗澡。

  我做点什么呢?回房间继续读书?或是预习一下明天的功课?

  我刚要回自己的房间,突然想起了读卖前辈昨天说的话语。最好眼下就考虑一下以后的进路问题——这是她的忠告。

  找工作,是吗?

  老爸正在眼前一脸悠哉地喝着餐后茶饮。

  正如昼行灯的那种感觉一样,他应该是做着同样的工作一直持续了二十年。过去我也没听说过他换职业,也不记得我问过他。老爸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当前这家公司工作呢?

  译注:昼行灯,像白天点灯的行灯一样,处于朦胧的状态。又指无用的人,糊涂虫。

 「老爸,我要泡咖啡。你喝吗?」

 「哦,有劳了。」

  虽然已经晚上了,而之后要聊的内容需要保持头脑清醒状态,所以我选择了咖啡。

  尽管是晚上,但是他却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就选择了陪我喝咖啡,或许老爸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我要说些什么了吧。

  烧开水,用滤杯泡出两杯分量的咖啡。用开水烫了烫我们两个人的杯子,冲好咖啡,坐到了老爸面前。

 「给」

 「谢谢」

 「老爸。说起来,我从来没有好好问过老爸你工作上面的事情——」

  老爸将咖啡换到了茶杯中,闻到了咖啡升起的香气眯上了眼。听我这么一说,有些纳闷地看着我。

  我告诉他,最近要考大学了所以开始思考将来的事情,想了解各种各样的职业,作为其中的一环,我很想听老爸讲一讲自己的故事。老爸先是一脸惊讶,随后笑了起来。他人对自己的工作感兴趣,这一点似乎令他很开心。于是他稍稍前倾身体,开始讲述。

 「从哪里开始讲呢?」

 「那个……从一开始老爸就是从事现在这份工作吗?」

 「公司是同一个公司——要是你说的是这个意思的话,是的。现在年轻人里面这或许显得很罕见了。」

  是这样的吗?……

 「一下子就能遇上可以干一辈子的工作,这事情你不觉得很罕见吗?」

 「……本来吧,我就想象不出来在工作中的自己。」

  听到我这么答复,老爸神情转为严肃,回答我说「这样啊,其实我也是」。

  老爸工作的公司是一家总部位于东京都内的食品制造商(这一点我也知道)。而现在老爸在那家公司里担任商品企划部的科长。

  “诶?科长。”听我这么一说,老爸回了一句「姑且算是吧」。作为儿子,第一次知道亲生父亲的职务,似乎有点不太合适。不过老爸也不是那种在家里会过多谈及这些事情的人。

 「但是我一开始也不是在企划部。」

 「这样啊。」

 「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我是做销售的。之前我好像和你简单提过。」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自己像是听过这事。所以,他还是很注意自己打扮的。

 「销售这事情我听说会很辛苦。」

 「我觉得没有不辛苦的工作。我嘛,是一个挺认生的人。」

  认生……你说什么来着?老爸的话语让我一下子颠覆了“认生”的概念,我不禁满脸苦笑地吐槽起来:

  「话说,一个嘴笨的人,就因为一个女人照顾了醉酒的自己,然后就提出了交往的请求随后努力到结婚,哪可能呢。」

 「是啊。所以要运用在销售中锻炼出来的技巧————啊,不不不不。」

用吐槽的方式反驳自己儿子的吐槽,老爸他或许内心比我还要年轻。

 「我年轻时候很腼腆,因为怯生,嘴很笨。那也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可没看出来。」

 「嘛,被当时的前辈折腾得那叫一个惨。批发店和量贩店——说起量贩店,你知道这个东西吗?」

 「会出现采购大量商品,然后大量低价销售的商店。这里是这么说的。」

  我用手机当场查了一下,字典里就是这样解释的。

 「举个例子,你觉得是什么样的店?」

 「超市或百货公司?」

  听到我的回复,老爸点了点头。似乎是答对了。

 「后来吧,我还会去餐饮店转一转。就是为了跑业务。一家店接一家店地走进去,鞠躬行礼,说下次我们会有这样的产品出来,能不能将我们的商品摆放出来。」

 「哦……」

  因为不是很明白,所以我回答得也很暧昧。

 「当然了,不会全都是一拜托就会说OK的。总之呢,说不行的还是居多。很多时候在我们开口之前就已经吃了闭门羹。你看,车站前不是有人在发传单吗?可是接过传单的人很少吧?」

 「我其实也不接传单的。」

 「哈哈。嘛,就是这样的。有很多店家进货渠道是常年固定的。像这种店家,拜托他们进货更换成我们公司的产品,那是很困难的。算是撬行了。就算是推销成功,取得成功了,也会被之前的那家供货商的销售人员抱怨。」

 「哇。」

 「为了展示商品,有的时候会在对方实际负责人面前亲自示范,亲自下厨。」

 「下厨?……诶,老爸你做饭吗?」

  很意外。这样的话,你不是比我要更加久经磨炼吗?

 「到不了做饭的那种程度啦。就是加热一下或是用开水烫一下。不需要太多做饭的技巧。但是因为是在大人物面前去做,失败的话就会遭人嫌了。所以很紧张。那种事差不多做了快十年之久。」

 「做了相当长的时间呐」

  我出生的时候,他还是一个销售员。

 「是啊。能看到自己建议的商品摆上货架的那一瞬间,心里还是很开心的。就觉得自己努力真是太好了。」

  老爸感慨颇深地说道。

 「挺好的,像这样。」

 「但是之后有问题的话,投诉全部都会来找销售。」

  “沟通技巧以及对于客户无微不至的照顾也是必需的,但这让我十分疲惫。”老爸盯着远处对我说道。

  听着听着,我发现自己似乎做不到这些事。

 「急切地强行推销商品似乎是不行的。」

  无意中我说出了这样的话语,老爸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悠太,强制推销不能称之为销售。那个叫强卖。」

 「嗯……是吗?或许吧。」

 「如果推销自己公司的产品,就必须了解产品的优缺点。如果让客户产生了损失,最终转一圈受损的还是自己公司的未来。隐瞒缺点的话,就算是成功达成了商业关系,也不会长久吧?」

 「要是没有优点怎么办?」

 「将卖不出去的东西销售出去——我也不能说没有这样的销售员。但是我不擅长做这种事情,从长远来看,这也是对公司的一种损失吧?而且优缺点完全取决于个人对事物的看法。人的性格不也是如此吗?往好处说是慎重,说难听点就是懦弱。是吧?」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同一个品质在对方看来,有时候会被认为是长处,有时候会被认为是短处?」

 「是的。所以,我们寻找基于对方的好的一面。物也好,人也好,能否继续交往下去,可以说取决于与自己追求的对方缘分的问题吧。虽然这么说太露骨了……」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些许苦涩之意。应该是关于商品以及销售客户的事情吧?或许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别的事情。

 「在此基础上,要是遇到那种让人不由得就想推荐的产品,那就会很开心。推销这种产品的时候会热情饱满。因为这是好东西,所以一定会给对方带来好处。确认会受欢迎的时候,我的业绩也会变得很好看。」

  说到这里,老爸将咖啡含在口中,沉默良久。

  他拿起了放在餐桌上小杯淡奶,轻轻地折起一角,倒进了杯子里。用粗壮的手指捏着汤勺,轻轻地搅拌着。白色的牛奶咕噜咕噜地旋转出了旋涡。老爸喝了一小口之后,继续说了下去。

 「嘛。正因为有这种事,于是我对亲眼看着做出自己『想要推荐的商品』产生了兴趣。」

 「啊,这样啊。于是你就去了商品企划部?」

 「也是巧了,有人正好邀请我去试一试。」

 「话题说跑了」老爸说了一句。「也就是说————」他继续说了下去

 「在我看来,所谓的销售就是和不熟悉的人开始建立新的交际的工作。强行推进的话应该是无法持续的吧?要是悠太的话,也会有悠太独有地跨进其他人心间的办法吧?所以我觉得你不是做不到。在我看来,悠太你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就可以了,但是作为选项,你用不着轻易的放弃。」

  诚然,我不会在一听之下就会认为销售真的很有趣,也不觉得那就适合自己,但还是有重大的参考价值。平时的话,我应该是听不到老爸说这些话的。

  向老爸道谢之后,我端着自己的杯子返回了房间。

  视线在打开的书上滑动。

  文字无法作为文字来判别,书面上写着的文章内容一丝一毫都无法进入脑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书已经合上了。

  看了一眼时间,已是11点多。

 「睡觉吗……」

  我将床上的被子卷了起来,里面那层代替被子的毛巾被滑了下去,掉到了脚边。无奈之下,我只好重新整理被子。4月快结束了,羽绒被已经收进了橱柜里面。现在的方法是在毛巾被上盖上一层被子,不过这两个东西似乎不是很搭,睡着睡着,里侧的被子会不知不觉地滑到脚底下堆起来。

  绝对不是我睡相不好————我是这么认为的。

  掀开被子,我正打算钻进去的时候,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我回复了一声。门微微打开了一个缝隙,绫濑从缝隙里面对我打着招呼。连续两天吗,这可是很稀罕。

 「可以进来吗?」

 「当然了」

  绫濑从狭窄的细缝中滑了进来,反手锁上了门。

  这么一来,反倒让我想起了老爸现在在家这个事实。最近这段时期,没有半个小时,他根本回不来。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我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在微微变快。

 「已经要睡觉了吗?」

 「嗯。」

 「要是麻烦的话,明天再说吧。」

 「没事,没问题的。怎么了?」

  稍稍有点担心她。

 「那个,呐。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她边说边走了进来,坐到了躺在床上的我的身边。

 「今天也是,一天几乎都没有说话的时间呢。」

  绫濑今天是不去打工的日子,所以回家的时候我们没有一起走。这么一说,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比昨天还要短了一些。

 「那聊一会儿吧?」

 「嗯」

  绫濑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也时不时附和着,将自己的身边的事情告诉她。不过,普通高中生也没什么重要的活动,我今天也就是和吉田稍稍聊了一会儿。啊,这么一说————

 「午饭的时候,我和好久不见的新庄聊了一会儿。」

 「新庄君?」

 「买东西时候碰巧遇到了。中庭那边不是有长椅吗?我们就在那里吃了买来的午饭。」

  水星高中的教学楼和第二教学楼(那是一栋聚集了化学、料理实验室以及一些需要特殊器材的教室的建筑物)是相邻而建的,两栋楼之间的空地做了一个小小的庭院,里面设有长椅。冬天的时候,因为背阴,而且又有冷风穿堂而过,所以很冷。而现在这个季节,要是个好天气的话,会暖洋洋的,那里就会像是咖啡厅中的露天座位,演化成长椅争夺战。今天恰巧那边有空。

 「一起吃午饭。不错啊。」

 「嘛,也没聊什么特别的。」

 「就算是那样,也好羡慕呀。」

 「我们晚饭似乎是一起吃的吧?」

  仅仅是今天,偶尔和新庄一起吃午饭,而和绫濑,基本上每天早饭晚饭都是一起吃的。可是,绫濑似乎对我的回复很不满。

 「又不是挨着坐的」

  是这一点吗?

  因为餐桌上吃饭的时候座位顺序也没有严格地固定过,所以我也不是没有和绫濑挨着坐过。不过,经常要出入厨房的亚纪子阿姨和绫濑经常会坐在靠近洗碗池的一侧,而我和老爸会坐在对面。

 「挨着坐的话,偶尔会碰到肩膀吧?」

 「不,不会碰到吧。」

 「好羡慕」

 「羡慕我和新庄?」

 「真不错啊。」

 「我嘛,要是碰肩膀的话,还是和绫濑碰一下比较好。」

 「真的?」

  她一边问着“真的”,一边真的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肩膀。

  是因为一天之中几乎没有说话的时间吗?所以我觉得她是在寻求身体接触吧。话虽如此,这种事情会错意也是一个问题。世界上的恋人们到底是如何确认彼此心里是什么意思呢?

  我和绫濑对于默契这种事——也就是世人所说的察言观色这个系统都不太擅长。巴拉望的吊桥上是因为重逢的喜悦,就那样顺势抱在了一起,可是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酣畅淋漓地感受过绫濑的体温了。

  也曾害怕过。

  我轻声低语。

 「能抱抱你吗?」

  “我也想这么说来着”绫濑似乎要紧紧地抓住我,将她的体重压到了我的胸前。重量来得出乎我的意料,我脚下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床上。

 「危险啊」

  说着,为了扶住绫濑,我转动胳膊搂住了她。我想,也有不想离开感受到的温暖的缘故吧。

  绫濑头埋在我的胸间,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她的双肩在微微颤抖。「怎么了?」我开口问她,但是埋在胸间的脑袋只是左右摇摆着,什么都没有说。不过,抱紧我的双臂之间的力气稍稍增加了一些。

  从抱紧绫濑后背的双臂之中,我感受到了温暖。

 「「好暖和……」」

  两个人几乎同时嘟囔出来话语是一模一样的,让我莫名地有些感动。啊,现在,我和她是同样的心情。

  而另一方面,我脑海中的某个角落里感受到了些许违和感。

  我想起刚相遇的时候,那个说着“彼此不要互相干涉”,言谈举止上保持着距离的那个她。

  绫濑沙季是会像这样寻求身体接触的人吗?

  另外,我自己也是,是这样不希望彼此接触的对方离开的人吗?

  绫濑的手臂环绕着我的后背。

  我也张开双臂抱紧了她。

  初夏已近,很难让人察觉的空调风微微地摇晃着绫濑的头发。虽然是暖风,但是直接吹到刚刚洗完澡的身体上也不太合适。我帮她盖上了毛巾被,她小声对我说了一声“谢谢”。

  抱紧的柔软触感让我感觉到了安稳,就这样,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我们就这样睡着了。

4月20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一个很粗糙声音回响在我的耳海深处。

  现在耳机里播放的都是一些掺杂着噪音的曲子,听起来就像是传统的复古记录媒介中传出来的一样。它可以让我抛弃杂念,集中注意力在眼前的文章上。

  此时,我一边听着Lo-fi Hip-Hop音乐,一边专注地研究月之宫女子大学的历年考题。

 「选择一个合适的词语……吗?」

  want和desire……到底选哪个?

两个词大体上都是「欲求」的意思。我记得desire语气较正式庄重,在有强烈的欲望时候使用;而want语气比较轻,因为必要的东西不足,所以想要补充。类似于这样的语感,这么一说的话就明白了吧?desire是在欲望更加强烈的时候使用的。所以也就掺入了性需求这种意味。这么一说,似乎有一首流行的日本老歌的歌名是这个————

不能这样啊。

  读了读上下文,我找到了合适的单词。

  随后看了一下手表,确认时间。

  晚上7点33分。平时的话,是做晚饭的时间。但是今天晚上太一继父是晚饭当值,所以我可以集中精力学习。

  准备饭菜这事情,我自己说过,妈妈不在的时候我尽量自己做。和妈妈两个人生活的时候,也只能如此。说实话,将『应考生』这三个字当作锦之御旗来使用,从而减少自己的工作量,我还是感到有些难为情的。

  而且,今天他是特意早退,中止了工作提前赶回来,对此我心里感到十分抱歉。但同时,我又觉得真是帮了大忙了。如此两难的境界,真的令我着急。

  然而,说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所谓锦之御旗,是指用染成漂亮颜色的绸缎做成的旗帜,差不多从镰仓时代开始就作为官军标志而使用的旗帜。总之就是要把“大义、名分”堂而皇之地昭显出来。不过嘛,我觉得这种词语在日常生活中是不会使用的。在我学历史的时候,这种词如果不出现我也记不住。浅村君好像会时不时地在日常用语中掺进谚语或是成语故事。

  他有点像是个知识储备狂……

 「啊,不行。要继续————」

  再次用Lo-fi Hip-Hop音乐将多余的杂念撵出了脑海。随后又感觉到有些口渴了。我歪了歪杯子打算倒些红茶润润嗓子,但是没有任何东西流入口中。不知不觉中,杯子就变空了。

  这下子注意力终于分散了。

  稍作休息吧。

  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天花板用力地伸了一个大懒腰。轻微地做了做体操,我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刊登着历年试题的红色的书。那是我想要备考的大学的题库。

  突然间,我想起了读卖前辈昨天提及的关于找工作的事情。

  向着手机伸出手去。尝试着调查一下月之宫女子大学毕业生的就业情况。

 「月之宫女子大学,毕业后就业情况,就这样」

  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这样的关键词,发现了大学的官方网站。在那上面刊登着关于就业出路的内容。

  20%人继续考研,20%人做了教师,剩下的有公务员、一般企业……嘛,就是这种感觉了吧?也找到了有更详细记录的网址,但是关于院系相差不多,比例大致如此,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考上研究生的人占一成到两成」

  根据调查,女生平均比例是5%到6%之间,似乎要比其他大学比例高很多。

  大概是因为学究型学生很多吧?我的脑海中闪过了在校园开放日上见到的工藤副教授的脸孔。

 「根本没法想象那个人在公司工作时候的模样。」

  不,现在不是考虑工藤老师的时候。

  如此一说的话,我会被什么样的公司雇佣呢?

  找工作吗?

  说实话,对于自己大学毕业后出路的事情我还没有感觉。我只是打算离开家自立,所以我觉得必须要去企业工作。但是,如果要工作的话,该做什么才好呢?

  公务员?或者做一个一般公司的职员?

  一般企业…………指的是什么样的呢?

  即便是将一般两个字写出来,我也完全不懂。我不想要大致地分类,想要知道得更具体一些的内容。

  进一步详细探索一下,找到了罗列着就业单位名称的网站。

  嗯,嗯。食品相关企业、IT行业、出版、广告公司、外资咨询公司、银行、证券公司…………毕业生入职的公司都是一些家喻户晓的知名企业。也许是为了宣传大学,但毕竟也是一所知名的国立大学,大体看上去,能入职高薪企业的人数还是蛮多的。

  嘛,选择入职单位的理由是不是因为收入呢?这要问本人才能知道了。但是我的关注点是这里。

  话说,研究院那边毕业之后会怎么样呢?

  在那里,我直接找到了成为专业人士的那些人们的采访报道。有人像工藤副教授一样,留校走上了研究之路;有人成为临床心理医生;也有人成为医疗工程师……这样那样的,多种多样。人生道路的多样性让我头晕眼花。

  那个,大家是怎么样找到适合自己职业的呢?

 「啊,还有这样的人。」

  采访报道中,我发现了一个被标注为「设计师」的人。

  网站刊登着一个短发女生的照片,她的头发内侧染成了明亮的颜色。

  芥子色的夹克衫里面是黑色的针织衫。细细的银色项链,耳朵上戴着一对不队称的耳环。

  好帅啊。

  这种东西在哪里有卖的呢?

  ……关于她的时尚打扮暂时放到一边。

  继续往下读了读,她的专业似乎是心理学。

  从心理学到设计师?

  看起来像是不同的行当。

  我一直以为做设计行当的话需要美术学院出身才行,所以这让我很意外。

  最初,她对日常生活中压力和色彩的关系很感兴趣。由此开始进一步研究关于治愈心理疾病的设计方案,她开始思考穿着打扮对于人的心理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每当穿上喜欢的衣服的时候心情就会变得热情高涨,类似这样的感觉,是吧?

  另外上面还写着,原本她就对时尚很感兴趣,所以就自己开始设计服装。

  跨入和专业完全不同的领域,真有勇气啊。换作是我的话,做得到吗?

  我也如此,在有了将自己的外表当做武装的意识的时候,在日常生活中关注时尚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走在街上的时候,只要看到潮牌店,一定会瞧一瞧橱柜里面,对于擦肩而过的人们的发型或是打扮,都会深深地印在脑海里。如果看到不同的穿搭,就会去四处翻阅时尚杂志,思考它参考了什么样的组合方式。

  如果像这样的穿法,我也稍稍考虑一下。

  就在刚才,无意中看到了这个人的照片的时候,也是首先浏览了一下她的服装和饰品的搭配。

  即便如此,我也从来没有将其作为就业方向考虑过。因为总觉得,我自己对于时尚的知识仅仅是比外行要好一点而已。

  更不要说设计这件事了。

  这个人到底哪里来的勇气,敢踏入迥然不同的领域里呢?

  就在我动脑筋的时候,太一继父在呼唤我的名字。我一下子抬起了头。

  晚饭似乎做好了。我看了一下表,将近8点了

  我答应了一声,打开了通往餐厅的门。看到继父已经开始摆盘子了,我急忙去帮忙。像这样的事情请交给我做就好。

  正在盛饭的时候,浅村君刚好也从打工的地方回来了。

 「我开动啦」

  我们三个人——我、浅村君以及太一继父开始吃饭。

  餐桌的正中央放着家里最大的盘子,盘子里盛的是猪肉炒蔬菜。每个人面前只有味噌汤和米饭。很简单。

  用公筷将炒蔬菜夹到自己手边的小盘子里(如今我已经不太在意了,但是当初我刚来这个家的时候是避免用私筷去夹的,这一点太一继父还记得。)肉夹得很少,但是已经足够了。

  蔬菜基本上就是三种。绿色的卷心菜,红色的胡萝卜,白色的豆芽(或者说是黄色?)色彩很鲜艳,看着很有食欲。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蔬菜,送入口中。嘴角感受到一股轻微飘柔的热感。这就是现做现吃的好处呢。虽然还保留着一些温度,但又不会感觉太烫,很开心。

  嚼卷心菜的时候,口感脆脆的——嗯,好吃。绿叶菜炒过火的话就会黏糊糊的,失去鲜嫩的口感。炒得恰到好处呢。

  在嘴里慢慢地反复咀嚼,接着咽到了喉咙深处。

必然的,和自己的调味方式不一样。盐、胡椒……还有一点炒中国菜时候的东西——香油吧。好像只是滴了一滴。是参考菜谱上写的吗?还是从妈妈那里听来的?刚炒好的蔬菜还残留着热气,感觉非常好吃。

  亲生父亲像这样——为我做饭的事情,我觉得一次都没有过。

 「怎么样?」

  太一继父有些心虚地问着我们。

 「要是再少放点盐就更好了。」

  浅村君马上就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想。

  嗯,的确有点。今天的盐量,吃完饭的话或许会感到口渴。但是,要是做饭人去尝咸淡的话,会感到盐不够。这点我很明白。

 「很好吃哦。卷心菜还保留着脆脆的感觉。」

 「是啊!嗯,这是亚纪子提过的事情,我稍稍注意了一些。」

  果然是妈妈吗?

  这么说来,香油也是妈妈的建议吗?平时做饭的时候都不会放进去,真挺意外的。绫濑家的话,添加调味剂大多时候会放鸡精。只需要放一点,味道就会变重。我自己则喜欢淋上一些耗油。

  不过真不愧是妈妈,建议十分准确。

  还有,咸淡也是吗?

  我觉得,这只能是习惯了。

  虽说如此,盐摄入过多也对健康不利。累的时候,口味就会变重,但是重口味的饭菜会对肠胃带来不小的负担。

  烦恼了一阵,我试着对于调味稍稍说了一句话。

  浅村君可以坦率地说出感想来,想到这一点,我在这个时候显得有些顾虑重重,或许是因为我们是继父女关系吧。

  将洗好的东西运送到水槽。今天是我先洗澡的日子。

  我抱着换洗衣服走向了浴室。麻利地脱下衣服,用淋浴冲澡,随后泡进浴缸中。将身体泡在温暖的热水之中,呆呆地回想着刚才给太一继父提出建议的那句话。

  咦?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有点在否定浅村君呢?比起否定,更像是跟进补充吧,我想浅村君不会对此在意的。我觉得,只是我觉得——今天也是,几乎都没有和浅村君说话,正因为如此,我才会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有点害怕。

 「是不是……太在意了」

  嘟囔的声音滑落出来。水滴从额头上滴在了水面上。

  一旦开始在意,我心里的芥蒂就会无法释怀,渐渐地越来越沉重,无法消除。洗完澡也好、预习明天功课也好、浏览时尚杂志也好,都无法让它消失。无奈之下,我只好穿上了外衣,敲了敲浅村君的房门。

  身后的餐厅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夜灯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芒,照射着四周。光芒饱和度已经下降的走廊中,看起来只有浅村君白色的房门被光线裁剪成四方形。

  得到了回复之后,我将门打开一条缝,让身体滑了进去。

  反手锁上了门。瞒着父母做这样的事情的时候,内心之中的罪恶感在沸腾,就像是在心间压上一块重石一样。然而,一看到眼前浅村君的脸,我立刻就安心下来,呼出一口气。

  大概是要睡觉了吧?浅村君躺在了床上。

 「那个,呐。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在他的身边,得到了他的眼神许可之后,我坐了下来。

  试着实话实说。

 「今天也是,一天几乎都没有说话的时间呢。」

 「那聊一会儿吧?」

  听到浅村君这么一说,我开始断断续续地对他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也像是回应一样,将今天的事情也告诉了我。似乎并没有在意之前吃晚饭时候的事情。太好了。

  浅村君还告诉我,他今天吃午饭时候偶然和朋友新庄君擦肩而过,随后一起在中庭的长椅上吃了午饭。新庄君直到去年还是和我同班,今年和我,和浅村君都不是一个班。比起去年来,要更加没有交集了,所以已经完全忘了他了。不过,他和浅村君和丸君关系很好吧。

  一起吃午饭了吗?是吗?

 「不错啊。」

不知不觉中就将想的事情说出了口。结果被他指出来晚饭是一起吃的。

话是这么说的啦——

 「又不是挨着坐的」

  做晚饭的日子里,我要多次出入厨房,自然而然地就常常和妈妈一起坐在靠近厨房一侧。休息日里妈妈做饭的时候,我偶尔会体贴地让太一继父和妈妈挨着坐(毕竟他们是新婚夫妇),但是我和浅村君却出人意料的不经常挨着坐。

  并排坐在一起。

  可以接触得到的距离。

  这一点很重要。真羡慕啊。听我这么一说,他说还是觉得能撞到我的肩膀比较好一些。于是我就真的开玩笑一样撞了撞他的肩膀。

  我知道,就是在撒娇。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他的心是不是真的已经离开了。原本打算借助接触再提出拥抱的方案,就在那个时候,他在我耳边浅浅地低语「能抱抱你吗?」我不由得抱紧了他。

  失去平衡的浅村君彻底倒在了床上,为了不让我跌倒,他紧紧地扶住了我。就那样,绕到背后的手臂抱住了我。贴在一起的身体上传来了他的体温。我不禁叹了一口气。心中乱糟糟的沉淀物渐渐消失不见。刚刚感到了一种安心的感觉,睡意就侵袭而来……

  猛地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窗外黎明时分微微泛白的蓝色天空。睡着了啊!

  搞砸了!注意到这一点之后,我冷汗都出来了。

  我望着顶灯的白色光芒,接下来转过头去,凝视着睡在身边浅村君酣睡中的侧脸。抱着他不小心睡着了。到底……睡了多久了呢?歪着头看向枕边,有一块表。05:12。刚过5点一会儿。已经是清晨了。

  我急急忙忙地想从沉睡的浅村君身体上挣脱出来。却突然发现——

  不会吵醒他吧?

  我窥视着他的脸,双眼紧阖,重复着有规则的呼吸。酣然在梦乡之中。

  慢慢地移开身体,从腰部旋转双腿,脚心贴到了木质地板上。透过袜子感受着地板的凉意。不知道是不是设定了计时器,空调停了。

  用双臂抱住身体,控制住身体的颤抖。替浅村君重新盖好已经掉下去的被子。站起身,蹑手蹑脚地向着门边走去。

  就算是这样,也完全大意了。也许是分离的时间太久了吧?他身上久违了的体温让我心情舒畅,一下子就遭受了睡魔的袭击。或许也有我一直全神贯注地学习到深夜的缘故吧。

  这种地方要是被谁——双亲——看到了的话……

  幸好锁上了房门。再怎么着父母也不会毫无意义地偷窥我和浅村的房间,但即便如此,我的心中还是会因为「莫非我们两个人在房间里已经被发现了?」这个疑问而不安,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将耳朵贴到门上,确认从走廊中没有任何声音传来,静静地打开了门。

  咔嗒,合页发出轻微的声响,让我心脏狂跳不已。

  没,没事,没事吧?

  视线左右乱窜。好的。走廊里任何人都没有。

  哈~~我呼出一口气,随后打算回到自己房间。就在这时,我感到喉咙里饥渴难耐。是过分紧张了吗?不,才不是。那是因为刚刚睡醒,身体内缺水。

  冰箱里放着麦茶来着?

  我向着厨房走去。

  打开从走廊通往餐厅和客厅的门,就在对面————

 「咦?这个时间,好稀罕。」

 「哇——妈——」

  我不禁叫出声来。

  妈妈坐在椅子上,只有脸扭向了我这边。

 「嗯?」

 「啊,嗯。或许是因为睡着的时间有点不尴不尬的,所以醒得很早。」

  妈妈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刚下班的模样。口红还有没有擦掉。

  这么一说,或许——

 「你现在才回来吗?」

 「是啊。」

  过了5点,已经是始发列车发车的时间了。即便是晚上回来很晚,这个点钟是不是也太迟了?

 「平时都是这个时间吗?」

 「像今天这样的都是早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大家都出门以后才回来的」

  我问了问,妈妈说店长告诉她,今天不用做明天的采购工作,所以可以早点回去。于是她就早一些回来了。这是因为周二到周三是一周中客人比较少的日子,所以也不会那么忙碌。

 「这么晚啊……」

 「沙季小的时候,再怎么着,我也要赶到你吃早饭前回来。」

  因为看不下去忙碌的妈妈,我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帮着她做饭。家政课上我还做了炖土豆。我还记得当时老师还表扬我手法很好。那也是有理由的。是因为在学校的家政课开课之前,那是我偶然间从妈妈那里学来的做法。

  只是那成了一个契机。人只要一受到表扬就会收获自信。我对做饭充满自信,开始觉得可以帮到妈妈。

  从初中开始就必须要带便当了,因为不想让忙碌的妈妈再花时间制作便当,所以我在入学前就学会了做一些简单的饭菜。而做油炸食品的话,毕竟我还是个小学生,所以不会让我去做的。

  即便如此,妈妈在初中的最一开始那会儿还是会为我做早餐,也为让我带便当。那是和父亲刚离婚的那段日子,明明应该是生活最艰辛的时候。

 「但是没问题吧?身体别累坏了。」

 「现在我想休息就能休息啦。」

  因为有太一继父。以前也这么说过。

  然而,那个太一继父也是连日里半夜才能回家。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呀?」

  从我的角度来说,原本深夜里去工作,不,只要是“工作”就会觉得很辛苦,所以我才问出了这个问题。妈妈的答复是——

 「也没怎么工作吧?」

 「都这么晚回来了呀?」

 「只是上班时间晚了一点,劳动时间还是很正常的。那么晚上班自然就这么晚下班了。但是会有深夜补贴。那边也不是黑心企业。」

  她很淡然地回答了我。

  似乎即便是单纯的劳动时间相同,夜班也要更加消耗体力。这一点我是听说过的。而我的「辛苦」,似乎对于妈妈来说就像是「普通」一样,所以「劳动就得像现在这样消耗自己的体力和时间吗?」这样的微妙含义并没有传达给她。

 「而且,这之后我打算慢慢地喝点红茶,优哉游哉地泡个澡,随后饱饱地睡上一大觉。」

 在我看来,太一继父和妈妈差不多,都是工作狂。

 「不要太勉强哦」

 「谢谢,我会的。」

 「嗯,那个,红茶?」

 「啊,我自己泡吧。」

 「可是我在一个奇怪的时间醒了,马上又睡不着。你坐吧。」

  听我这么一说,刚刚欠身准备起来的妈妈默默地坐回了椅子上面。

  打开电热水壶的开关,利用书烧开之前的时间准备茶叶。

  就是这样,这个点钟要是去翻橱柜中的餐具的话,会造出很大的声响。于是找出了速冲的红茶包。当然是不含咖啡因的。咔嗒一声,电热水壶开关跳了起来。我将烧开的水倒进了装着速冲包的茶杯中。

 「要糖吗?」

 「现在是睡前,这样就行了。」

  妈妈一边说着“这样”,一边举起了杯子。

  我也仿效妈妈,做了一杯不加糖的。坐到了妈妈面前。

  端起杯子,贴近脸边。

  升起的红茶香气,夹杂在热气中扑鼻而来。

 「好香啊。」

  闻声我抬起了头,看到妈妈正以与我同样的姿势享受着香味。

  怎么说呢,我的动作,一定是因为成长中看着妈妈的模样,所以才会被影响的吧?偶然的机会里,我会发现自己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做着和妈妈一样的动作——不只是拿筷子的方法,还有困惑的方式,以及像这样端着杯子的时候,肘部会撑在桌子上……也就是说,深受她的影响。

  可是,我对妈妈的工作却一无所知。

 「呐,妈妈」

  听到了我的呼唤,妈妈将落在红茶上的视线抬了起来。

  怎么了?妈妈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

  关于「工作」这个问题,我一直茫然地思考着,到底该怎么问才好呢?我烦恼了许久,最终决定直接出来。

 「调酒师的工作很辛苦吗?你为什么要一直做现在这份工作呢?」

 「我觉得没有不辛苦的工作哦……」

  这么说之后,妈妈一下子垂下了目光。垂下去的视线就像是在杯中寻找答案一般,随后再次望向了我。

 「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才去工作——像这样的工作我觉得不仅仅是调酒师哦。江户时代也就罢了,如今的城市是二十四小时都在连轴转的吧?」

 「便利店之类的?」

  也许是我想得过于单纯了吧,不出意料,妈妈听了我的话语后扑哧一笑。

 「不仅仅是这些事。就比如这杯红茶吧。」

  她微微端起了一些杯子。

 「需要烧开水,然后我们在亮灯的房间里喝着它。水、电这些都不会因为是晚上了就没办法使用吧?为了持续供应,会有人一直在监视着。正因为有某一个人在某一地方从事着夜间的工作,所以我们才可以毫不担心地开着灯喝着红茶。」

 「这……的确。」

 「有人在晚上驾驶着列车或是汽车运送货物;有人在晚上监视着仓库或是楼宇;有人在晚上检修道路或是铁路——得益于他们,我们的生活才可以延续。」

  在几乎所有人都已入睡的城市里,有一群人不眠不休地工作着。

  确实,从比例上来看,这样的人并不多。但是社会的基础设施正是得益于这些人们的工作,才最终构成的。

 「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啊,2岁的时候有晚上发高烧的经历。」

 「诶,我不知道了。」

  真的有些惊讶,但是我觉得吃惊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2岁的时候啊?你要是记得就离谱了。可是啊,我也是第一次养育孩子。然后我就去找夜间急诊室的急诊医生。」

  妈妈告诉我,那时候她急忙开车冲了过去,结果我已经退烧了。于是她只好对接诊医生不停地道歉。就算是那样,当值医生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不快来对待她。

 「那个时候,那个人也和我一起慌慌张张的,也是陪着我呢……」

  妈妈将红茶含在了口中,仿佛茶叶很苦涩一般,皱起了眉头。

 「原来如此……」

 「不过嘛,生活节奏与众不同的工作,辛苦是真辛苦。要是过着日夜颠倒的日子的话,很容易破坏荷尔蒙分泌的平衡,身体也是隐隐地觉得不舒服。会月经紊乱。」

 「啊,果然会有这些事情。」

 「所以,严禁熬夜。你也一样,不能学习到很晚哦。」

 「……正常情况下,不是该说应考生要更加努力学习吗?」

 「身体坏了的话,好不容易积攒的实力或许就无法发挥出来了吧?那样才会更难办吧?」

  是正论……

  妈妈笑嘻嘻地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啊,我工作的那家店家周边社会治安绝对称不上很好。倒也不至于很差劲吧。」

  妈妈工作的店家在涩谷繁华街的一个角落里。因为需要从大路上走进一条小巷子深处,所以很难说得上那里是安心、安全的区域。

  醉酒的人们之间有时会吵架;扒手和被顺手牵羊的受害者也似乎时常出现;在步行几分钟就能到达的俱乐部里,警察为了抓捕吸毒者经常闯进来…………之前好像发生过什么事情。

  我皱起了眉头。总觉得稍稍有点恐怖。

  虽说是在那附近,但母亲工作的店家就是一间普通的酒吧,她是店里的调酒师。

 「说起来,沙季你知道调酒师是做什么的吗?懂吗?」

 「我只在电影里看到过……就是坐在柜台里送出酒的人?」

  这么一说的话,当然会面对妈妈地苦笑了。

 「嘛,也不是错得离谱。基本上我的工作就是陪着客人喝酒————调制鸡尾酒这些工作。」

  我无意中在电影或是视频里隐隐约约看过这样的场景。

  于是我在妈妈面前,双手拿住一个筒状的东西,做出上下晃动的动作给她看。

 「这样啊,这样」

  说着妈妈娴熟地用空气做了做晃动。虽然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是我就是知道不一样。我只是单纯地上下摇动。感觉妈妈只是动了动手臂,稍稍一扣,筒的前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看起来很难。」

 「这也是的当然的了。没经验的人马上就能模仿的话,那就成不了工作了吧。也不能样样工作都可以都边看边做,所以必须要记住鸡尾酒的配方。还必须要学会摇酒壶啦,调酒杯啦这些繁琐的小工具的使用方法。」

 「要记住得事情很多呢。」

 「记住工作道具的使用方法,这对任何工作都是一样的吧?」

 「像在公司上班一样的那种工作吗?」

 「我不会用电脑哦。」

 「我知道。」

  在我教会妈妈之前,她连手机里面的日程管理软件都不会使用。

 「在餐饮店里的工作全部都是在吧台里吧,我这么想可以吧。接待、服务员、会计、库存管理……不过,沙季你做的兼职除了服务员之外,其他职责全部都有吧?」

  确实如此。接待客人、结账、整理货架都在做。因为工作不到一年,所以类似书籍采购的事情我没有做过。说起来,我听说读卖前辈做过“什么样的书要几本”这一类的工作。偶尔她会问浅村君『这个,你觉得要几本好?』……我觉得,能对这个问题回答出具体数字的浅村君也很厉害。

  按照相应的数字订购上货,在退货还书的限极期限日子前销售一空,这种时候他们两个人就会摆出振臂高呼庆祝胜利的姿势来。没能混在他们之间,我稍稍有点不甘心。

 「嘛,工作的内容就是这种感觉。」

 「很辛苦的事情呢?」

 「需要费心的果然还是接待呢。我们需要让客人觉得来这里太好了。让他们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就会让他们成为常客。我觉得这很有必要呢。」

  “不过呐”说着,妈妈双肘撑在了餐桌上,用双手扶住了下巴,叹了一口气。

 「明明我们不是那种店,却还有客人会想要性骚扰,我还必须要在不发火的状态下将他们打发走,想想也是真累呀。」

 「性骚扰……」

 「嘛,现在呢,我已经不太在意言语上的骚扰了,但是——也会有哦。偶~尔~,偶尔还是有想要摸我的人。」

  仅仅是听到,我就忍不住生气了。

 「那就痛揍他一顿,叫警察来吧。」

  乱摸妈妈的鼠辈,仅仅是想一下,就想要用破冰锥在他的手掌中开个洞了。这是要做什么嘛!

  然而妈妈只是苦笑了一下,随后说道「我并不想那么做」

 「不是不能那么做,而是不想。」

  红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凉了。

  我用双手包裹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剩下的琥珀色的液体。

  我大概是板着个脸吧?

  妈妈说「谢谢你替我生气。」

 「但是呢。想来…………好事之徒这样的东西,我没有将他们当做上等人来考虑过。」

  妈妈似乎用了一个很厉害的词汇。

 「上、上等人?」

 「是啊」

  妈妈盯着天花板,寻找着词眼。

 「判断力出众?头脑灵活?什么都可以吧。当然,我没有说人是一种无用的生物。我只是在说,人不会像是别人期待的那样优秀罢了。」

 「那个……」

  ——怎么忽视?

 「所以呢,人的内心基本上都是没有价值的废物,可是社会又期待大家可以理性地认真活着。」

 「要是大家都失去理性活着的话,那就麻烦了。」

  我宁愿相信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即便是深夜,我也想要生活在一个自来水管道可以出来水,可以烧开水的社会中。

 「在我看来,仅靠理性生活下去是不行的。人类也是野兽。所以,如果不在某个地方释放自己、发泄自己的话,那个所谓的“不行”就会接二连三地堆积起来,人就会越来越不幸。」

  积攒压力的人可能惹起祸端——比如家庭关系的恶化,比如在职场上胡闹,诸如此类吧?

 「但是未经许可就来摸你的话,我觉得

那不是野兽,倒更像是禽兽了。」

 「那就需要根据个人理解了。」

  说着,妈妈再一次苦笑起来

  妈妈对我说,她有一种自己很自傲的特点,就是可以将那些得意忘形地失败客人「很巧妙地搪塞过去」。

  对于为了保持社会性而产生的压力的释放方法是因人而异的。有人会在卡拉OK中大喊大叫,有人会去虚拟的游戏里面射杀他人,有人会在运动中挥汗如雨,也有人会对家人絮絮叨叨……

  另外,还有依赖喝酒来发泄的人。

  来酒吧喝酒的客人不尽相同。有人会直到最终都不丧失理性,享受着酒的味道;也有「就是为喝醉而来」的客人。酒吧就是为了喝酒的人们而开设的。“至少在我是这么认为的”妈妈说道。

 「当然,这算是我个人的价值观罢了」

 「嗯,虽然我有点没法接受。」

 「这也得看店里面的规定了。那种客人一开始纠缠就会被赶出门的店家也不是没有的。」

 「那样的店家我会感到放心。」

 「但是沙季,你想一下。如果一个客人在酒吧里变成了傻瓜,或许他回家之后就不会在家里对着家人胡乱发脾气了。守护了一个家庭的纽带——这么一想的话,你不觉得这是一份值得一做的工作吗?」

  守护了一个家庭的纽带——

 「嘛……」

  你说的事情我理解。即便如此,我还忍不住去想——

  说起来也真是讽刺,为了守护了一个家庭的纽带开始从事调酒师的工作,结果这却成了父母分手的契机。

  不……也许正相反。

  也许正因为有了离婚这件事,妈妈才在如今的工作中找到了价值所在。

  将装着红茶的杯子端在手中,妈妈在我面前温柔地微笑着。

  那副表情看不出有任何勉强之处,妈妈确实从现在的工作中获得了充实感。

 「可是,这种细腻也好,微妙也罢,麻烦也成————像这样的接待客人会很困难吧?」

  听到我这种寻找合适词眼的说话方式,妈妈笑了起来。

 「沙季你说的只有最后一个才是真心话吧。」

  那是因为我讨厌醉鬼。

 「呵呵,当然了。绝谈不上简单二字。如果不能很好地广而告之,告诉客人“这是不行的”,让他们越过这条线的话,最终的结局是客人会感到难办,我也难办,而店家也会难办。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可是——

  妈妈竖起了一根手指,像是耐心嘱咐一样对我说道:

 「与其将那些闹过头的客人赶出去,还不如让他将压抑的心情发泄出来,控制在他本人可以感知的那种程度,而且不会让他做出致命性的行为……提高这种技巧并加以实践,对此我有一种自豪感呢」

  只要是走进店内的客人,无论他是什么样子的客人都要接待。

 「虽然我的本职工作是调制鸡尾酒提供给对方。但是让我感到有价值的是接待。」

  妈妈如此说道,作为结尾。

 「我似乎办不到。」

  仅仅是听一听就感到精神疲惫了。

 「好啦好啦。我在高中生那会儿也不知道现在的工作才是适合我的工作呀」

  妈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仅将自己喝空的杯子拿了起来,顺手也将我的空杯子拿了过去,准备拿到水槽去。拿我杯子之前,她还不忘了用手指戳一戳杯子,问我「不喝了吧?」我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随后才终于发现自己的杯子已经空了。

  换句话说,妈妈要比我还要注意观察杯子里面的情况。唔……

 「不用着急」

  妈妈一边用水冲洗杯子一边对我说道。

 「其实呢,自己往往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

 「这样吗?」

 「嗯。很意外的是,自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往往对他人来说是困难的事情,这就是天职。像这样的事情不是有很多吗?」

 「有这样的事情吗?我就想不出来自己擅长什么事情。」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才能。也正因为如此,我一直想的就是,至少要把学校里的功课学好。

 「也不见得是与生俱来的才能,自己在平时做事过程中学来的东西也行吧?现在想一想,以前我就是,朋友常找我来商量事情。我应该是那种很容易搭话的人吧。」

  是吧。

  只要看到妈妈那充满温暖的笑容就可以理解了。

 「虽然我没有意识到,但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好像一直在做同样的事情。」

  商量吗。

 「沙季你不也是,会接受来自朋友的一两件拜托事情吧?」

  其实,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除了真绫我想不出其他人了。

  不过嘛,我也发现自己不擅长交际。高一的时候我就想过,与其花费时间在这些繁琐的人际关系上,还不如没有。如果连语言都没法表达清楚的事情还指望对方理解,真是太过胡来了。所以,真绫可以坦率地说出自己的诉求,即便是被拒绝了也不会深究。真心感谢真绫。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断绝了除去真绫之外所有的朋友。到了最近又开始增加了,这也是受到浅村君的影响……

  像真绫这样的人,应该被称之为交流强人吧?

  等一下,都到这会儿了,我才发现——

  那,我打算在什么地方工作赚钱呢?

  妈妈刚才说过。

  ————接待、服务员、会计、库存管理……不过,沙季你做的兼职除了服务员之外,其他职责全部都有吧?

  正是那样的。只要在书店里打工就可以知道。一个因为和朋友交往有压力就轻易切断一些的人,能做接待工作吗?

  越想越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将洗好的杯子放进了沥水槽中,妈妈对我再次说道:

 「不用着急哦」

 「嗯……」

  我对要去卧室休息的妈妈说了一句晚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对别人来说很难,但对自己来说很简单的事……是吗?

  有什么呢?

  仔细回忆一下最近的事情,没有任何发现。现代文的考试很挠头的时候,依赖的是浅村君;在修学旅行中见不到浅村君,感到无聊的时候,推动我前行的人是真绫。

  浅村君和真绫的话,似乎很擅长接待之道。

  我就是个废物。感觉够得上“照料”的,大概只有浅村君在服装店里帮他打扮的时候吧?虽然他对我赞不绝口,但我只是替他挑选了一件适合他的,常规的衣服而已。也不值得骄傲。

  距离早饭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呢。我拿起了连着充电器的手机。

  从一片黑屏的待机模式回到了普通模式,先前搜索的网络报道映入眼帘。是从月之宫女子大学的研究生到设计师的那名毕业生的报道。

  刚才我也考虑过,我个人认为自己对于时尚的知识就比外行强一点。更别说设计了。哪怕是现在开始学习绘画和服饰,我也不觉得可以追得上。

  即便如此——

  比如,帮助像浅村君一样的人挑选衣服。有什么样的工作是可以将这件事作为工作内容的吗?

 「找工作吗?」

  从窗帘的缝隙之中,可以窥到蓝色的天空。

  照射进来的熹微阳光,肉眼可见地在床上形成了一道光的波纹。

4月21日(星期三) 浅村悠太

感到眼睛深处有光,我微微睁开了双眼。

  透过窗帘的缝隙,太阳从楼宇的狭缝之间露出脸来。

 「……啊!」

  糟糕。

  昨晚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中复苏了。

  绫濑紧紧抱住了我,我记得给她裹上了毛巾被,随后抱紧她,直到她平静下来。然后就那样静静地感受着她的温暖和呼吸,在这期间,我自己也被睡魔侵袭了。

  是在家里面。老爸和亚纪子阿姨都在。

  要是幼儿园的兄妹之间的话,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吧?但是高中生兄妹抱在一起过了一整晚,除非是雪山遇难,否则在现代日本估计也是罕见的吧?如此惊人的事情,兄妹之间要是感情很深的话,也许会发生……不,不只是这个问题,原本我和绫濑就不是亲兄妹。

  也就是说,终归我们就是互相喜欢的单纯男女关系。这,等一下。要是亲兄妹的话,问题才更大吧?兄妹之间的禁忌之爱,这种伦理观太复杂了。

  ……绫濑去哪了?

  本应睡在我身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是比我先醒过来,然后从房间里出去吗?

  我急忙坐起身来,身上披着的毛毯从肩膀上落了下去。

  毛毯?我低下头去,看着卷在腰间的的毯子,试着回想起来。我搭在她肩上的只有一条夏用的毛巾被。空调已经停止了,黎明时分房间里的温度下降了不少。这条毛毯恐怕是绫濑替我盖上的吧?

  伸手拿起了柔软的毛毯,已经彻底没有了温度的残留。这样一来,反倒让我回忆起来身边的温暖,这让我面颊发烫。没想到就那样睡着了。可是,拥抱的时候那体温真的让人舒心。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害怕失去它。仿佛身体只要稍微动一动,它就会消失不见一样,我的身体一直都一动不动。

  就像是爱猫人士无法叫醒睡在自己膝盖上的猫一样——是这样吧?

  睡衣都没换就睡过去了。我愁眉苦脸地俯视着皱巴巴的衣服,随后再次环视昏暗的房间。

  依然没有她的身影。

  点亮灯站起身来,去认了一下门。门锁开着。大概是先起来的,已经从房间里出去了吧?进来的时候绫濑是反手锁上了门,我觉得不会被老爸和亚纪子阿姨看到。不过就算是这样,这次我也太过松懈了。

  一看时间,已经过了早上7点,再睡回笼觉的话一定会迟到的。只能起床了。

  一想到随后要和老爸以及绫濑见面(亚纪子阿姨大概在睡觉)的尴尬场面,我的脚下都变得迟缓起来,但这时候不能说这种话。

  下定决心之后,我走出了房间。

  去盥洗室洗脸。泼在脸上的凉水中的寒意驱赶走了我内心之中的郁郁之情。

 「呼……」

  呼出一口气之后,我走进了餐厅。

  打开门,绫濑也在。她正回过头来,我和她视线相对。

  刷——

  绫濑将视线移开了。

  速度明显看起来不自然。我也同时移开了视线,对绫濑的这种不自然我也说不出什么来。

  她早就换上了制服。在制服外面系着一件围裙。她已经规规矩矩地起床并且准备了早饭,而我却睡得很沉。这让我感到十分抱歉————我不由得心生愧疚。

  我努力不去看她的脸,打了声招呼。心脏的反应极其过度,本想要冷静下来,结果却噗通噗通乱跳。

 「早……」

 「嗯。早上好」

  绫濑的回答也有些生硬。

  我瞥了一眼坐在餐桌边的老爸。他似乎正在用平板电脑看着新闻,并没有抬起头来。那个……我有点愣神。

  坐到了餐桌边,对已经准备好的早餐双手合十。今天是烤鲑鱼片,萝卜配烤海苔,典型的日式早餐。

  咚的一声轻响,饭碗摆在了眼前。白米饭正散发着热气。油光锃亮的米粒看起来很好吃。

 「请用。」

  绫濑一边解开制服外面的围裙一边对我说道。

 「谢谢」

  有一瞬间我们对上了视线。但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很尴尬。

 「我开动啦」

 「嗯?怎么了?」

  老爸看向了我。

 「没什么吧?」

 「也太安静了。马上就要迟到了,你没事吧?」

 「应该来得及。没事。」

 「要是着急的话,你吃完就走吧。今天我晚点到公司也没事,我来洗碗。」

 「不用,不用。」

  用筷子夹起烤好的鲑鱼片,滴上酱油,铺在了米饭上。顺势将米饭和鲑鱼用筷子夹起一块,送到了口中。鲑鱼烤得恰到好处,一点都不干,米饭也很松软,咀嚼起来十分轻松。咬开的鱼片之间流淌出的鱼汁再加上酱油以及白米饭混合在一起,好吃至极。不过今天要是慢慢品尝的话,时间就来不及了。细嚼慢咽对肠胃的健康也有好处,负担较小。不过要是不在五分钟之内吃完,我就要迟到了。

  这种时候,健康问题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快点吃吧。

  绫濑抓起了书包,背了起来。

 「那我就先走啦」

  望着消失在玄关的绫濑背影,老爸说了一声:“路上小心。”我急忙也搭话说道:

 「路上小心!」

 「悠太!不好好咽下去就说话也太没礼貌了。」

 「啊,嗯。」

  这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要认认真真地在她出门的时候打声招呼。在轻微地玄关门关闭声中,我继续吃着早餐。

 「喂,悠太」

 「……嗯,嗯?」

  老爸压低声音的一瞬间,我吓了一跳,心脏狂跳。

 「也不要拼命学习到太晚。弄坏身体就没意义了吧?」

 「我吗?」

 「诶?」

 「啊,不是。我没有睡那么晚。」

 「是吗?那就好。」

  抱歉,老爸。根本不是睡得太晚,反倒可以说早早地就睡下了。也不是因为学习到太晚,而是和绫濑抱在一起睡着了——要是这么将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的话,似乎,有点,很不道德。

  然而,在绫濑不在的情况下,我不能将和绫濑做的事情擅自向老爸坦白。就算是有一天要说出来,也得和绫濑商量过之后才行吧?

  ……仅仅如此吗?

  将和绫濑的事情向老爸和亚纪子阿姨坦白。就这么想一下,我就很紧张了,心里有一种内疚的感觉。

  不是,是所谓“内疚”吗——

  是对“坦白”这件事感到怯懦吧?

  啊。糟了,已经到了出门时间了!

 「我吃饱了!」

  我急忙将餐具收拾了一下,跑出了家门。

  骑着自行车赶往学校的路上,我闻到了某种花香。但是什么花的香味已无暇仔细思考。

  这是一个春天即将结束的清晨。

  上课的过程中。

  我想起了今早发生的事情。

  好不容易,似乎是没有露出马脚。我和绫濑一起做了即便是亲兄妹都不会做出来的事情。确确实实感到松了一口气,这一点都不假。但另一方面,这样一来,我又觉得自己错失了一个机会。

  只要不是兄妹的话,只要是普通的高中生恋人的话,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会奇怪吧?……或许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彻底调查的事情。

  以及对于坦白的那种懦弱的心情。

  为了探明这份心情到底是什么,我一直在思考。为此,上午的课程根本提不起劲儿来,不知不觉就到了午休时间。

 「浅村——」

  听到有人叫我,我抬起了头。

 「吉田?」

 「你在发什么呆啊?呐,要不要去食堂吃午饭。」

  学校食堂吗?平时我都是买面包对付过去,今早没有时间吃饱,所以或许有点不够量。

 「好的。」

  我从书包中拿出钱包,站了起来。

  走出教室前,我偷偷瞟了一眼绫濑。像往常一样,她和班长被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就那样顺势将桌子拼在了一起,围成了一个岛。

  最近似乎总是那样一起吃饭。2年级的时候我不太清楚,我猜,大概是和我一样一个人吃饭吧?要么就是和奈良坂同学一起吃饭。

  围绕在绫濑身边的环境从三年级开始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我自己——怎么样了呢?

  不知何故,吉田走得步履匆匆,我一边追随着他的背影,一边站在我的立场上分析着今天早上在面对老爸时候的那种懦弱的心情。然而,再怎么想也是徒劳,无法捕捉自己的脑回路和心情。这种时候,要是丸还是同班的话,他就会关心我,有意无意地和我商量情况……说到底,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寄希望于他人关心,这种思维方式就是错误的。必须自己找出自己的问题自己来清除——

 「到了」

 「啊, 嗯」

  我从沉思中恢复了意识。

  吉田刚将手机放回了口袋中。

 「嗯?电话吗?」

 「不,就是一条短信。没问题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拉开了横开的门。

  水星高中的学生食堂建设在泳池旁边的一排长屋里,与运动部的活动室连成一片。里面意外地宽敞,有十多张可以容纳六个人的餐桌。也就是说,差不多可以容纳两到三个班的学生,不过因为菜谱很少,所以使用这里的人很少。这里只会是那种像饿虎一样两眼放光的运动部猛将们的集聚地————这也是丸告诉我的。

  食堂内部很像那种站着吃的荞麦面馆子。入口的旁边设有自动售卖机,在那上面点好想吃的东西,拿着机器里吐出来的餐券去正前方的配餐处排队取餐。

  一同排队的人,大部分看起来人高马大的,似乎运动部的学生有很多。

 「这里也就分量十足了」

 「是啊。」

 「味道嘛,马马虎虎吧。」

  听到吉田直白的感想,我苦笑着说道。

 「恰好,我肚子有点饿了。蛮开心的。」

  吉田选了炸肉排盖饭,我选择了油炸天妇罗乌冬面。给的量的确很大。就连天妇罗的碎渣都堆得像小山一样。

  我将面放到托盘上,四处打量看看有没有空位置。

 「浅村,这里。」

 「嗯?」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目不斜视地向着一张餐桌走了过去。

  他走到了被占的餐桌对面坐了下来,我略感疑惑,坐到了吉田对面的位置上。

  刚一坐下,坐在斜对面的女生向我低头行礼。

 「上次真是谢谢了。」

  嗯?——

  声音有点印象,我抬起了头。刚才那话肯定是对我说的,但是这个女生我不记得是熟人……啊,这个人啊。

 「不,我也没做什么。吉田做得更多一些」

 「那必须。」

 「这话是该自己说的吗?」

  我对吉田的炫耀吐槽了一句,随后将脸转向对我说话的女生。

  圆脸蛋,头发半盘了起来,这个女孩子确实是——

 「牧原同学,是吧?」

 「你还记得我吗?是的,我是牧原。修学旅行中承蒙您照顾了。」

  是那个修学旅行中中暑的女生。我和吉田陪着她,将她送回了住宿的酒店。是一个身材纤细,肌肤像陶器一样皙白的女生。听说身体不太结实。

 「那个,由香说想要再次谢谢浅村,所以——」

  ……由香?

 「啊,原来如此。」

  我可算是猜到了。

  这也就是说,一开始就约好在这里见面的。进门之前吉田摆弄了一下手机,是为了告诉牧原同学我们已经到了吧?大概就是这样吧?

 「浅村君,你要喝茶吗?」

 「诶?」

 「我去泡茶,也帮吉田君拿一杯」

  一眼看过去,牧原同学的托盘里放着一杯焙茶色的茶水,盛茶水的塑料杯大概有八分满的模样。

 「啊,我自己去拿,没事的。」

 「就是食堂里取了一杯免费茶水,谈不上感谢的。之前给您添了很多麻烦,这种事就交给我吧。」

 「哦,你都说了谢礼了,那我就乖乖地接受吧。」

 「承您费心了,我十分过意不去……」

 「好吧。这种小事,无足挂齿。」

  听我这么一说,牧原同学柔和地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向了饮水机。

 「很有礼貌啊」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修学旅行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还要如此。我觉得她是一个认真的人吧?

 「不过我说啊。吉田,我要是没答应你的邀请来食堂,你打算怎么办啊?」

  平时我就是买点东西对付过去,这次陪着吉田来食堂是因为我早饭没有吃饱,也就是说纯属偶然。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和由香两个人一起吃午餐了。没问题的。」

 「啊……难道说,我打扰你们了?」

 「没有,没有」

 「你们聊什么呢?」

  走回来的牧原同学轻轻地将装着给我和吉田茶水的杯子依次放到了托盘里。

  我一边向她道谢,一边打马虎眼地说着自己和吉田并没有说什么。

可是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好到可以一起吃饭这种程度了呢?我的心中带着这样的感慨,一边和他们聊着修学旅行中的回忆,一边吃饭。嘛,常言道,好友兮美哉。

  我率先吃完了饭,说了一句“我先走了”,留下的两个人站起身来。我心想“要是我不在的话,你们该聊得更起劲吧”

  将餐具放到了归还口,我走出了食堂。

  在明亮的阳光照射下,我眯起了眼睛。已经是4月下旬了,太阳也开始动真格的了。

  虽然谈不上烤焦皮肤吧,但是蓝色的天空已然刺痛我的双眼。我急急忙忙地逃进了教学楼。一边走向教室一边思考——看到吉田和牧原同学两个人坐在一起吃午饭,多少让我涌起一股羡慕之情。

  我知道自己喜欢绫濑,而绫濑也说过喜欢我。

  以修学旅行为契机,我们决定再也不逃避自己的心情。彼此都决定要尽量保持自然。

  然而,实际情况是怎么样呢?

  彼此告白,接吻——话说,明明都可以抱在一起睡着了,却不知道怎么回事,连吃一顿饭的事情都不能一起做。这是什么状况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而且,在学校里要是一句话都没办法顺利说的话,就会很寂寞。回到家里两人独处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去寻求彼此的身体接触。

  这种状况,是自然的吗?

  走进教室的时候,绫濑不知道要去哪里,正和几个女生一起出门。擦肩而过的瞬间,我们对上了视线,但很快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这一天也是,我们在学校里没有说任何话语就迎来了放学的时间。

  今天从傍晚起,也要在书店中打工。

  和绫濑的轮班时间是一样的,但也没有对话。接待客人的过程中是不可以闲聊的,当然也不会有身体接触。

  在狭窄的收银台里面,我们两个人几乎就是比肩而立。但是,她给一本书包上封皮的期间,我一直在收银台里确认金额并且找零,在这种情况下,甚至连意识到对方是否存在都无暇顾及。

  明明距离如此之近,却感觉离绫濑异常遥远。

  小憩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从饮水机里接水泡茶喝,想起了午休时和吉田的对话。

  看到他们在自己眼前开心地聊着天,我感到了羡慕。

  这不和前几天绫濑和我说的话是一样的吗?

 『一起吃午饭。不错呢』

  绫濑也这么说过。羡慕我和新庄一起吃饭。她那时的心情,自己终于有了实感。

  可是,同时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彼此相拥而睡的事情,今早没有暴露真是让人松了一口气。那时,在面对老爸的时候心里还是感到有一点尴尬的。为什么要对父母隐瞒我们的关系呢?想必,要是挑明了的话,就可以堂堂正正地以高中生男女身份自然接触了。

  当然,老爸和亚纪子阿姨有可能会反对。义理兄妹,法律虽说没什么问题,但是也不能说自己的家人就会认可这种关系吧?

  不过嘛——不管怎么看,老爸似乎都不像是那种人。

  或许会生气,或许会遭到反对,但我并不想对喜欢绫濑的这份心情说谎。我要堂堂正正的——也就是必须要说出来的时候一定会坚定地说出来。就像在祖父面前庇护绫濑的时候一样。

  我希望和绫濑交往,我希望一直交往下去。这是我想要说出来的话语。

  并不仅仅是当下,而是今后一直,一直。

  啊,是啊。

  我彻底明白了。

  我——还不能挺起胸膛将这句话说出来吗?对老爸,对亚纪子阿姨……

  在连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都看不清的当下,希望他们承认我们的距离感——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伴随着咚咚的敲门声,门打开了。

  我抬起头来,和走进来的绫濑四目相对。

  我有些惊慌失措,因为现在自己正在想着她的事情。

 「绫濑?」

 「啊,那个……」

  她又像是溜进来一样走进了房间里,反手锁上了门。那个动作和昨晚别无二致,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的心跳加速。

 「那,那个。昨天的那事,抱歉……」

 「不,我也很抱歉,那个,大意了。」

 「可能是觉得累了吧?我。结果睡着了。没冻感冒吧?」

 「那不会的。那个,绫濑你也休息吗?」

  我觉得肯定如此吧。但是听我这么一问,绫濑一下子就抬起了头。

 「啊,不是。是店长让我叫一下浅村君——啊,不,浅村同学,让你去仓库一趟。」

 「诶?」

 「所以我来叫你的。」

  是过来传话的吗?

 「那,那回头见。我告诉你了。」

  绫濑说着,逃也似的再次打开门,走了出去。

  无奈之下,我只好从办公室里走了出去。叫我去仓库,是有什么退货的东西需要我帮忙打包吧?应该是。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才回过味来。除去打招呼,刚才和绫濑的对话是我们今天第一次在打工期间对话。当然,我也不知道传一句店长的口信称不称得上对话。

 「浅村同学吗?……」

  特意改成了有距离的称呼方式,这一点很是有绫濑的行事风格,规规矩矩。

  明明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怎么样?浅村君?」

  仓库的门刚推开一半,店长就对我问道。

 「诶?……嗯?」

  和绫濑的事情暂时放置一旁了。

  现在是打工时间,集中精力。

 「店长,有什么事找我吗?」

 「啊,嗯。虽然你等你休息完再办要更好一点。」

 「没事,我已经休息得很充分了。」

 「那抱歉了。我希望能将这些退货的纸箱搬到退货架子上去。」

  说出这句话的店长脚下有1,2,……7个纸箱子,里面塞满了东西。

 「全部就这些吗?」

 「嗯」

  不是打包,是要搬东西吗?

 「我知道了。那我去推一辆推车过来。」

  前来领取退货的快递员,会自行拿走堆积在退货架上的纸箱子。

  反过来说,如果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将退货商品放到那上面,会被认为没有退货的商品。快递员来店里取货的时间一般都是深夜,那个时候店内已经打烊了, 所以必须在营业时间里将退货搬到架子上。

  另外,大部分搬运工作都是属于打工的年轻人的。我倒不觉得年轻人一定会有力气,但自己是受雇之身,抱怨也没什么用吧。

 「我觉得需要往返两趟,拜托了。」

 「好的。」

  我推来了推车,将纸箱子搬到上面摞起来。正好两个来回。这时小憩时间也结束了,我直接返回了收银台。

  一成不变的,绫濑站在我的身边,一成不变的,什么也没有说,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两人间的话语交流仅限于「这个拿一下」「书封就拜托了。」这种业务上的交流。嗯,工作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但是,由于这种无法接触的焦躁,回家之后我们又会再次寻求身体接触,这是一定的。

  ——这样下去好吗?我们。

  类似的疑问从思考的海底渐渐浮了上来。

  有一点,我已经明白了。

  之所以我不想让老爸他们知道我和绫濑在交往的事情,是因为——

  就算是我对自己的这份心意充满自信,但是我对自己的将来却没有自信。

  眼见着升上三年级之后渐渐发生改变的绫濑,我才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改变。关于自己的将来,是那样的冷漠,那么不可信赖。

  至少,在我和绫濑的交往暴露的时候,能将自己期冀的未来中的愿景讲给老爸和亚纪子阿姨听。

  正因为没有那份愿景,所以在面对老爸和亚纪子阿姨的时候,有一种内疚的感觉。是这样的吧?

  打工终了,我和绫濑两个人一起回家。

  虽然夜已很深,但是四月的风煦煦回暖,已经不会冷到让人身体蜷缩起来。

  花香随风而来,香甜的气息彰显着从春入夏的季节变化。擦肩而过的人们身上的衣服渐薄,色彩开始明亮起来。等过了五月的连休之后,穿半袖的人们也会增加吧。

  窒息一般的灰色季节应该已经结束了。

  明明就是如此,我们——我和绫濑却沉默不语,今天,仅仅是走回了家中。

  打开家门,两个人一起说了一声“我回来啦”。接着,两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一起叹了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肚子饿了。想要快点吃饭。

 「啊。今天是我当值。」

  今天是周三。一周中我唯一一天的做饭当值日。玄关处没有鞋子,老爸还没有回来。也就是说我要做三人份。老爸要是不回来吃的话,会和我联系的。

 「要我帮忙吗?」

  绫濑站在走廊尽头回过头来对我说道。

 「要是这样就要拜托你帮忙的话,那分担制度就没意义了。没问题的。」

 「我知道了」

  这么说了一句,绫濑就回自己房间了。

  今天也没有好好说话。不过嘛,吃饭应该是一起吃的。来吧,做些什么呢?

  将行李放回了自己的房间,我打开了手机的备忘录。当下我能做的菜谱实在有限。所以只能轮番做一遍。所以,我将自己会做的菜谱都罗列出来,挨个按照记事本中的内容做了几次。

  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没有太多时间……炒蔬菜已经吃腻了。

 「看看冰箱里吧。」

  其实,什么东西可以作为食材,我似乎没什么把握。

  打开冰箱一看,不知为何有一口锅被保鲜膜包着。这是什么?

  拿出来一看,好像是土豆炖肉。锅里还剩下1/4左右。大概是亚纪子阿姨中午做剩下之后放进去的吧。那么,就热一下这个……

 「不够啊。」

  冰箱里有蔬菜,但是没有肉。

  这种时候,就用手机搜一下吧。「土豆炖肉」「剩菜」。可乐饼,炖菜,焗饭,咖喱……相当多啊。

  咖喱吗?挺不错呢。肉也不够,但是要是作蔬菜咖喱的话——

  这样一来,只要加上市场上卖的咖喱包就OK了,量似乎也能得到保证。加上一点土豆、胡萝卜和洋葱就足够了。

  从冰箱里取出土豆炖牛肉的锅,向里面加水,加咖喱块。放到IH电磁炉上加热,切蔬菜。补齐量的那些蔬菜如果就这样放在锅里,会煮不熟。于是用微波炉加热了五分钟之后,放入了锅中。

  然后就剩下煮熟了。

  趁着锅内咕嘟咕嘟地煮着咖喱。顺便浏览了一下「剩菜」的一些菜谱。今后大概率也要受此照顾了。我想了解一下用剩菜能做什么。

  可以用关东煮剩下的东西做咖喱吗?其他的,筑前煮的剩菜也可以做咖喱,奶油炖菜的剩菜也可以做咖喱…………

  万物皆可咖喱啊。

  总之,各种各样的。据说只要心有困扰,做咖喱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

  尝味,调整味道。比平时要辣一点。虽然吃起来一下子很辣,但总觉得对现在的自己来说,这是十分必要的。当然,我也考虑过,这是为了消除土豆炖牛肉的味道。也许是因为混入了原有的汤汁的缘故吧,现在的咖喱吃起来还有些和风的高汤味道残留着。嗯,这不是很令人在意吗?

  整理好餐桌之后,我说了一声「做好了。」

  刚一走进餐厅,绫濑就开始抽动鼻子。

 「好香啊。做了咖喱吗?」

 「亚纪子阿姨剩下一些土豆炖肉」

 「剩饭咖喱吗?这很家常菜,很好呢。」

 「要是被你说了偷工减料,我也没辙哦。」

 「为什么呀?我才不会那么说呢。而且,偷工减料的话,我做饭的时候基本都是偷工减料了。」

  绫濑要比平时的绫濑要口若悬河很多,我不禁愣住了。

 「是,是吗?平时你做的饭我觉得很完美啊。」

 「哪有……之前我没说过吗?没时间腌肉了,所以很抱歉。」

  啊……

 「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我连腌肉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那是绫濑她们刚搬来不久后发生的事情。6月出头时候发生的事情。

 「我可记得呢。」

  绫濑笑了起来,苦笑般的笑容。终于,我感到和绫濑之间的紧张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两人一起落座,合十,说了一句“我开动啦”

 「好吃」

  听到很擅长做菜的绫濑这么一说,我很开心。

 「可能有点辣」

 「是……呢。比平时辣一点。不过很好吃。没有土豆炖肉的味道了。」

 「哈哈,被看穿了吗?」

  我们两个人开始一点点地重复着对话。即便如此,昨天的事情,我们两个人都选择了闭口不提。

  话题不由得转到了彼此最近考虑的问题上面。

  也就是将来的事情。关于工作。

  我告诉绫濑,我和老爸聊过关于工作的事情,绫濑也告诉我,她正好和亚纪子阿姨也聊过相似的话题。

 「所做的事情似乎是一样的呢?我们。」

 「是啊。不过嘛,因为我们是应考生吧?」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应考了,但是和中考相比,大学的入学考试与自己的未来有更加直接的关系。当然,有很多人也是在从事和自己所上的大学无关的职业。

 「我不知道自己能够成为什么样子。」

 「这件事妈妈也说过。自己往往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

 「是这样的吗?」

  绫濑点了一下头,继续说道。

 「我呢,觉得自己做不来妈妈那样的服务业。我不太喜欢迎合他人,浅村君似乎挺擅长的。」

 「我可不觉得有那么一回事。」

 「不会的。这事看你在店里和客人说话的方式就知道了。马上就能猜到客人需要什么书,就像是一个魔法师一样。」

 「那个啊……因为我读了很多书。」

 「可是,这不就是妈妈说的,『自己在平时做事过程中学来的东西』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明白——原来如此啊。我还从来没这么考虑过。

 「初中时代的事情」

 「嗯?」

  我突然变换了一个话题,绫濑有些疑惑,歪着头看着我。这一瞬间的动作看起来就很可爱,我再次感到了自己真的很喜欢绫濑。

 「那个时候,我倒觉得自己是个读书家呢。比起大家,我读的书要多太多了。就是这样子。」

 「你大概读了多少书啊?」

 「差不多一天一本书吧」

 「好厉害」

 「嗯,大家也像绫濑这么说呢。所以我很自恋。那个时候,有机会和国语老师聊了聊。那个老师是一个很谦逊的老师,对学生都会使用敬语。」

  于是,得意忘形的我跑去问老师一天能读多少书。

 「结果呢?」

 「老师也并没有什么炫耀的意思,爽快地告诉我,一天差不多3本吧。」

 「诶?……一天吗?」

 「是啊。尽管如此,他说的时候一点自傲的意思都没有,嗯,当时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读书家吧。」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自诩自己是读书家了。

 「这样呀……我觉得那个老师确实很厉害。但是浅村君也十分厉害了呀。」

 「虽说可能如此吧。不过正因为如此,我也不认为这件事和职业有什么具体联系。尤其我是只对最感兴趣的事情才有兴趣的人。」

 「最感兴趣……世界no.1读书家吗?」

 「那也行呀,日本第一的书店销售员也行。不过就算是那个目标,凭我也够不到吧?」

 「要是只有第一才能成为职业的话,世界上的书店销售员岂不是只有一个人了?」

  我苦笑不已。因为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是的啊。工作不应该是这样的。其实我自己最喜欢的书是什么,我自己也打不定主意。」

 「你指的是对“最好的”不感兴趣吗?」

 「要是可以的话,我觉得最好的有很多很多。如果是时间SF的话,这本是最恐怖的恐怖小说……像这样的吧」

  听了我的话,绫濑点头不已。

 「相较于No.1,更多的是Only.1的感觉吧?」

 「就是这种感觉。最初我也不服气,试着一天读4本书。但是那样一来就毫无读书的乐趣了。于是我就想,我是为什么而读书呢?于是发现勉强自己去读书这样做是不正确的。」

 「那,现在呢?」

 「相较于读书数字这件事,我更关注怎么读书。我觉得有我自己的独有风格就好。」

 「浅村君的读书风格。能这么想的人真就是浅村君的风格呢」

 「谢谢。不过嘛,我也不记得这么做有什么作用,完全就是自我满足罢了。」

  绫濑对我微笑着,像是“才没有这种事呢”,这让我的内心宽松了不少。这么一说,我这些话似乎对丸都没有说过。

 「但是,要这么一说的话,绫濑也一样吧?也有『自己在平时做事过程中学来的东西』吧?」

  听到我的话语,绫濑稍稍迟疑了一下,最终开口说了出来。

  绫濑似乎堵到了从月之宫女子大学的毕业成为设计师的那个人的采访报道。

 「设计师吗?」

 「当然,别说设计师了,我连一幅画都没画过。也不是想要模仿那个人。但是,我喜欢琢磨衣物的搭配,喜欢研究什么样的衣服适合什么样的人。」

 「对了,之前拜托你帮我选衣服了吧?」

 「我和真绫借少女漫画看来着。」

  突然间话题就跳开了。

 「好稀奇,你居然看漫画。」

 「因为推荐才读的,强行借给我的啦。那个漫画的主人公是一个艺人,出于这个原因,从来没穿过一身相同的衣服。」

 「那个好像要花很多买衣服钱。」

 「哦,这么想吗?不过书里说那人也没有多少钱,可是读着读着我就发现了。所有的衣服都穿了一个遍。」

  我不太了解时尚,所以问绫濑这是怎么一回事。

 「真绫和我说了一句。衣服在橱柜中都看到过。她一说我才返回去又看了一遍,确实,无论哪一件衣服都在某一个地方出现过。只是上下搭装完全不一样,袜子和装饰花纹变了变,小饰品和发型也做了变化。当然,也会时不时地买些新衣服,嗯,读到这里我才发现也会买衣服的。」

 「这一点挺厉害。」

 「嗯。我也觉得很厉害。」

  绫濑这么说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一个搞了恶作剧的孩子挑明自己陷阱时候一样。

 「浅村君,你估计没发现吧?我也是在这上面费心了呢。自从搬到这里之后,我也一样,一次都没有搭配过同样的搭配哦。」

  这个……我真没发现。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的话,我觉得你做个时尚的咨询人也挺不错的。」

 「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只是觉得还不错啦。仅此而已。」

  即便如此,她还是稍稍向前迈进了一步。

  那我呢?尚且还没有发现,有什么事情适合自己呢?大学的四年时间里,能找到这件事吗?

  不是,话说,我能直接考上大学吗?

  越是想得多,越是对自己的未来益发感到不安。

  咖喱的辣味并没有让我提振精神。

  感觉渴的不得了。

  洗澡的时候也考虑着未来,所以泡澡的时间要比想象中久了很多。

  已经是深夜时分,老爸已经回来并且吃完晚饭去睡觉了。洗完餐具之后,我原本就想顺势躺到床上看一会儿书或是睡觉得了,但是还觉得要补充水分。

  我走进厨房里,打开了冰箱。

  将常备的麦茶倒进杯子里。现在是大口喝麦茶还为时尚早的季节,于是我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麦茶。就在这时,走廊那边的门打开了,绫濑走了进来。

  就那样在我面前径直通过,打开冰箱取出了麦茶。似乎绫濑也口渴了。

  原本打算站着喝的,结果坐到了我的身边。

  只是在居家装外面搭着一件对襟毛衣,对于滴水不漏的绫濑来说,这个打扮真的很难得一见。不过她可能也不知道我在厨房。尽管如此,我们之间的距离也缩短到了即便被发现了也不会落荒而逃的地步,这让我很开心。

 「学习到这么晚吗?」

  已经过了半夜零点了。

 「嗯……」

  听到了似乎有点不满意的回复语气,我看了看绫濑的脸。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学习总是差一点劲儿,进展不顺利。」

  说着她稍稍低下了头,让人有点在意。

 「这个嘛……我也没和别人说过,上了三年级之后反倒没有以前那么集中精力了。」

 「浅村君也是?」

「有点。」

 「是吗?」

  简短的交流之后,我们彼此相对无言,沉默下来。

  对视的期间我想起来,今天也没有好好地聊天,似乎也没有接触来着。

  两个人彼此向着对方伸出了各自的手臂,但是手伸到一半,同时停了下来。

 「今天要好好睡觉呢。是吧。」

 「是……啊。是,是吧。」

  已经靠近彼此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

 「那,浅村君,晚安啦」

 「嗯。晚安,绫濑。」

  随后我们各自回到了房间之中。

确实,是在昨天搞砸了的,而老爸他们的卧室仅仅就是在一扇门的对面,但是说起来,我们在做什么?并不是出于无奈才会暴露,而是,似乎,希望被别人发现吗?

  可是,如今的我并不认为自己可以面对着老爸,面对着亚纪子阿姨堂堂正正地勾画自己的未来。

  虽说如此,现在的我每每有事的时候,却无法避免去追寻绫濑的身影——

  脑子里乱作一团,我躺到了床上。

原本打算在睡前读的书,打开之后却连一行文字都无法映入脑海之中,无奈之下我只得放弃,闭上了眼睛。

● 4月21日(星期三) 绫濑沙季

我觉得确实有会让人犯困的课。

  天气也很好。窗外是春末的好天气,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阳光照射到了床边第二排座位上,房间里也被照得明亮起来。似乎,有点过于明亮了。窗户开了一个细小的窗缝,风从缝隙中吹了进来,将卷起来的窗帘一角吹得摇摇晃晃地摆个不停。

  这种天气,最适合吃完午饭后好好地睡上一个午觉了。即便不在窗边,睡意也会增加。而且,第四节课是体育课,现在是在累个半死之后的第五节课课上。再加上这是我最擅长的日本史,于是就大意了。睡魔彻底附身,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开始一下一下地打着盹了。

  被老师点名的人是坐在我身边的班长,她一边拉动椅子一边站了起来(或许她是故意这么做的),托此事的福,我醒了过来。

  万幸,之后听课的时候再也没有闭上眼睛。但明显注意力没有平时那么集中。自打上高中以来,我这是第一次上课中睡觉。

  搞砸了呢。

  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班长。然后她也看向了我,用手指头指了指嘴角。不会吧!我急忙擦了擦嘴角。

  班长的嘴微微地动了动。「骗・你・的」。呜呜……不过,细想一下,这也就是说她发现了我睡着了,才说这个谎的吧?

  我一边偷偷地窥视着老师,一边用嘴型表达着感谢之意。

  那之后,重新转向黑板。

  自己得到其他人帮助的日子居然就这么来了。一直无懈可击,积累到现在的日子就这样简单地崩塌而去了。

  最近我这是怎么了呀?

  下课之后,到第六节课之前有十分钟的短暂休息。时间很短,只要准备一下下节课的内容就可以过去。然而我邻座的阳光的班长身边,即便是如此短的时间里都有很多同学聚过来搭话聊天。

  而在隔壁座位的我最近也一样,必然会被卷进去。

  不过嘛,班长并不会强行将话题抛给我,我真的只需要茫然地听着就好了。但即便如此,还是会有聚过来的同学毫不顾忌地跟我搭话。

  升上3年级以来,我最大的改变或许就是在这种时候的应对了吧。

  我很想学习浅村君在打工的地方人际交往的能力,所以即便是被搭话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冷淡回话了。只要一想到这是接待的练习,我就感觉不能敷衍了事。

  不过像今天这样,我稍稍有点消沉,并且希望别人不要理自己的时候,还是有一点辛苦。

  要是真绫的话,这种时候她就会察觉的到。会想尽办法不将话题转到我的身上,但是毕竟是其他人,我这种寄希望于他人的期待就是不对的。

  赔着笑脸度过了10分钟的休息时间,等到迎来放学的时候,我的精神上都已经变得精疲力竭了。可是今天还要去打工。

  我的萎靡不振延续到了打工的地方。

  今天也一样,读卖前辈找工作所以休息。浅村君和我的轮班时间一致,两个人一起打工。

  也许进入状态的时间要比平时勉强很多,所以我很焦躁,导致今天的工作乱七八糟的。连续犯了好几个平时不会犯的错误。

  将补充的书拿到卖场的时候,差点插进了毫无关系的书架上面去。

  虽说很接近,但是漫画也是分男性向和女性向。

  按照浅村君的说法,如果封面上只有可爱的女孩子,那应该是男性向的,要是很帅的男生就是女性向的,差不多如此。当然也有例外,不过仅仅是作为一种倾向,大致能记住就行。

  不过浅村君也给过我忠告。要是封面上是可爱的男孩子或是帅气的女孩子,那就有可能是任何一种倾向。

  具体不太明白,总之差不多是这样的。我忘了这个忠告,差一点就插错了书架。

  除此之外,还有找错钱,包错书封的事情。

  虽然不至于犯致命错误,但是干到一半还是觉得怎么都不行了。

  于是我和店长打了一声招呼,去了洗手间。当然,目的是洗一把脸,重新集中注意力。我用冰冷的水洗了一把脸,对着洗面台的镜子检查着自己的脸。眼睑有点肿,大概是因为在奇怪的时间睡着了,然后又在睡眠不足的状态下起了个大早的缘故吧。注意力低下或许是因为睡眠不足。

  今天我没有化妆,所以省去了重新补妆的麻烦。要是社会人士或是读卖前辈的话,可能要重新来过了。

  将自己回来的事情知会了店长一声。店长拜托我去叫一下浅村君去仓库。

  我在办公室里找到了正在喝茶休息浅村君,转告了的店长的话。

  在那期间,终于和浅村君稍稍说了几句话,对昨晚睡着了的事情说了一声对不起,但心里总觉得不舒服,于是将要传的话告诉他之后,逃也似地跑出了房间。

  打工结束之后,回家路上也没有好好地和他说话。

  萎靡的状态一直持续着。

  门的那一边传来了「做好了」的声音。我停下了笔。

  我回复了一声「马上就去」,收起了整理板书的笔记本。今天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

  从打工结束回家之后我一直在学习。这也是浅村君或是家人替班做饭的时候才能做的事情。虽然很值得感激,但是也感到有些内疚。原本我打算全部都由我负责的。

  刚一走进厨房,香味就扑鼻而来。

 「好香啊。做了咖喱吗?」

  我问了一下,似乎是妈妈做了土豆炖肉,然后浅村君利用了剩菜。

  用微波炉加热了一些蔬菜加了进来补足量,蔬菜咖喱吗?一年前的浅村君还不会做吧?因为那时候这个家里净是一些速食品以及便当。说起来,那时候的浅村君连腌肉都不知道。

  从这一点来考虑的话,我觉得他已经取得长足的进步了,很坦率地说,很厉害。浅村君说担心我说他偷工减料,没有这种事呢。如果浅村君的咖喱都算是偷工减料的话,那我平时做饭不就是彻底偷工减料了吗?

  我也没打算强行奉承他,但我满怀热情地说了这席话之后,浅村君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落座,开始吃咖喱。

  浅村君说“稍稍有点辣”,和他说的一样,味道真的很辣。其实,按照我原本的喜好,我更喜欢口味淡一些。可是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一直都很没精神,没想到这种辣乎乎的口味让我感到还不错。

  吃着咖喱,我们终于可以慢慢地开始说话了。

  然后,我知道了他面临着和我一样的烦恼。

  不仅仅是升学的事情,还有将来。大学毕业后怎么办?到现在为止只是模模糊糊地思考了一下,而这半年,这些事情作为必须想明白的事情浮现在我们面前。

 「我不知道自己能够成为什么样子。」

  浅村君说道。

  因为这句话,我想起了和妈妈的对话。

  本着稍稍能化解一些他的烦恼的目的,我将从妈妈那里听来的话语试着告诉了他。——自己往往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妈妈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会从事服务业。

  “希望你加油!”我一边想着一边对他说。

  我是知道浅村君的努力的。

  和妈妈一起搬到这个家以后,浅村君和太一继父拼尽全力让我们生活感到舒适。为此,将这个家中以前的各种规矩和我们家的生活习惯进行了磨合。准备一顿饭的工作都是如此。

  我不觉得依靠外卖、便当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一个人生活的话,出于经济角度,那样反倒是最便宜的方式。

  本来做饭这件事,要是有代代相传的窍门和工具的话,就不需要花费太多成本,但是无缘的人初始投资会格外地高。

  最重要的是,人的大脑不习惯改变这件事。

  明明就是这样的,他们还努力配合着我们。我衷心感谢浅村君和太一继父。而且现如今的浅村君,居然可以一个人准备好晚饭了。

  更进一步的是,为了我在学习中可以集中精力,他帮我找了一些音乐,为了解决现代文的问题,他总结了一些小窍门……

  如果浅村君对将来感到不安的话,我会更加不安。

 『不用着急哦』

  妈妈对我这么说过。

  但是——

  不知道自己能够成为什么样子。

  我说了一句“承蒙款待”,走回了房间。在自己的心中低声呢喃——

  这一点,我也一样哦。

  吃完晚饭,我先泡了澡。

  洗完澡,一边吹干头发,一边翻开在膝盖上的时尚杂志看。

  头发剪短的时候,基本上眨眼工夫就可以干了。但现在不知不觉中头发已经长到和以前一样的长度,因此吹干的时间也变长了。

  再怎么着,头发湿答答的也没办法学习。吹风机的声音十分吵,所以也没办法播放音乐或是视频,能做的事情只有像现在这样,在膝盖上翻看一些东西,阅读。看杂志或是看单词本。

  头发终于吹干的时候,太一继父回来了。

  我打开门露出脸去,说了一句「您回来啦!」浅村君开始热晚饭的咖喱。

  我试着问了一下要不要帮忙,和想象中一样,他回答我没问题,制止了我。这样的话,我能做的只有学习了,所以我坐到了书桌前。

  刚洗完澡,为了防止受凉我穿着齐整。准备从不擅长的现代文科目开始整理,打开了习题集。

  继续昨天的进度,开始解题……

  被Lo-fi Hip-Hop音乐赶走的空调声再次返回到了耳中。

  猛然间发现自己已经睡了一觉了。耳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脱离了,差点贴到了桌面上。

  看了一眼表,已经过了深夜0点了。

  原本注意力就持续下降了,再继续坚持下去,效率也会很差。

  打开的习题集还没有完成预定的一半。

 「不行,睡吧。」

  感到口渴。我一把扯下了耳机,再一次用力摇了摇头。

  接着,我打开了通往厨房的门。

  我吓了一跳,瞬间止住了脚步。

  有人在餐厅中——是浅村君。他正喝着玻璃杯中的茶色液体。

  是麦茶吗?不错呀,我也要喝。

  我从他身边走过,打开了冰箱取出了自己的那份麦茶。

  随后,我径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仿效着他,一口一口地开始喝。

 「学习到这么晚吗?」

  浅村君这句话让我的心脏骤然一跳。

 「嗯……」

  虽然我是用肯定的答案回复的,但是抱歉,我刚睡了一觉。所以我的句尾才会显得不那么干脆,含含糊糊的。

  自己的事情都忙得不可开交了,在这期间浅村君还会关心我的身体。就像是对着那句话撒娇一样,我坦白了最近一段日子学习精力根本无法集中。随后,浅村君说他也一样。上了三年级之后反倒没有以前那么集中精力了。

  不约而同地,我发现我们有着同样的烦恼。

  但是,升上三年级之后,明明已经快一个月过去了,我们变的到现在还不知道彼此的烦恼。

  这或许是因为最近不怎么说话的缘故吧?

  说不上话,握不到手。更重要的是,感受不到身体的温暖。在巴拉望吊桥上发生的事情,反倒就像是遥远的梦一样。所以——

  所以昨晚的那种温暖才会让我感到那么心安。所以才会安心地睡着了吧?

  我们不约而同地凝望着彼此,放下了麦茶,彼此将手伸向了对方。

  然而,那只手只伸到一半,停了下来。

  在大脑的某个角落中,有一种恐惧——如果继续伸出那只手的话,会变得怎么样呢?

 「今天要好好睡觉呢。是吧。」

  我将『之后』从未经思考的脑海中驱赶出去。为了不去考虑,本应给予的温暖从自己的手腕之中滑落……

  彼此缩回了伸向对方的手。

  我去洗了杯子,说了一句“晚安”打了一个招呼。回到了房间里。

  躺到了床上,关上灯,闭上眼。

  可是,学习时候光临过的那个睡魔这次怎么也不来了。脑海之中一直盘桓,如果握住彼此伸出的手的话,会怎么样呢?一直在考虑,无法入睡。

    顶灯处于荧光模式中,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我盯着它,度过了这个彻夜未眠的夜晚。

● 5月20日 (星期四) 浅村悠太

  成为三年级学生已经快要两个月了。

  慢慢地爬上楼梯,走向早已完全熟悉的教室。

  从休息平台处的窗户看出去——五月的晴空万里。阳光洒落在铺着亚麻地毯的楼梯踏步上。

 「早啊,浅村,我先走了!」

  吉田跨过一个台阶超过了我,在休息平台上转向,走了上去。

 「早上好。」

  我想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目送着他离去。

  升上3年级之后,这是不停重复的惯常光景。

  擦肩而过的人们,长相也早已了熟于胸。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已经不会意识到自己要爬的楼梯多了一些。即便是崭新的景色,随着每日重复也会彻底变成日常。一早,从教学楼的玄关进入,穿过门厅,换鞋,走向教室——这一连串的流程已是最为惯熟的行径。

  于是,动物早已熟悉了这重复的刺激,不会做出任何反应。

  这就是被称之为“驯化”的反应吧。大脑不会将已知的安全信息一一当作新的规矩记住。当熟悉的招牌重新被贴上之后,人们终于发现在那边还有一块招牌这件事。

  一边爬着楼梯,一边将视线投向了自己的脚下。

  试着随着每一个踏步迈上,回想着过去的每一个日子。

  可是,遽然间,我猛地停下了脚步。

  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是和绫濑相拥而眠的那一天。第二天,我们讨论了彼此对于未来的心意。

  接下来……那个……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来任何事情了。

  低头看着停滞不前的脚步,我在内心中叹了一口气。从那之后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时光的流逝真是太快了。明明我只是感觉前几天才刚刚升上三年级,没想到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只是,感到时间流逝飞速的原因是明确的,包括和绫濑的事情在内,我的人际关系没有发生大的变化。

  没有重大的事情,过着从一早就爬楼梯一样的每一天。

  在我注意到俗称为“黄金周”的五月大型连休的时候,它已经结束了。

  我在做什么呢?

  不,我在学习。可是——

  已经是高三学生。如果是展望未来,以大学为目标的话,就不能沉浸在逃避成年的时间里,就是这样的时期。和2年级的时候相比,为了应考,我增加了学习的时间。

  再加上,我意识到期中考试也要学习。

  坦率地说,很忙,或者说太忙了。学校,打工,吃饭以及洗澡、睡觉,除去这些日常的生活之外,我只有在书桌前拼命摊开笔记本的记忆了。

  那是很好的,但是问题就是无论我花费多少时间在学习上,都真切地感觉时间不够用。

  没有效果。

  我觉得……好奇怪

  考试前的学习也经历过很多次了,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倒不如说,为了树立对于将来的自信,我应该要比平时还要鼓足干劲。明明就是这样,还是无法消除不安,这是为什么呢?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打消了软弱的念头。没问题的。已经努力过了。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原本从高二开始就去补习学习上课,从很早开始我就有了应考的准备,不应该会在这样的地方跌倒。

  从今天开始期中考试。

  不管怎么说,与其在这有时间闷闷不乐,还不如早一些进入教室,坐在自己座位上将考试范围以及内容刻入脑海中,挣扎一下。

  为了迎接期中考试,我在膝间注力。

  可是……

  和自己的决心相反,考试开始的铃声已经响过,可是我的脑海中还是茫然一片,慢吞吞的。

  考试期间,我的脑海里也像是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霾,擦不干净。注意力总是被打断。糟了,我越是焦躁越是没法将眼前的问题映入脑中……

  焦躁感在加剧,只有考试的时间在流逝。

  我这是……怎么了呢?

  晚饭前的时间。

  我站在厨房中。今天是我当值。

  考试期间并没有安排轮班,所以不用去打工。家里只有我和绫濑两个人回来了。不过我们都将自己关到了各自的房间里学习,几乎不怎么碰面。

  好不容易住在同一个家里,同一个年级,同一个班级,考同样的考试题,要是能互相告诉一下对方彼此理解的难点,效率是不是会更高呢——不消说,我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同时,我身体内的冷静部分对此吐槽道『不,不行的吧?』

  那样才不能集中精力学习了,很明显。想要触摸,渴求感受温暖。正因为我觉得绫濑很迷人,所以时常要和自己地冲动作斗争。

  举个例子吧,有一个使用手机的实验。

  在一个解决集中力的必要性课题中,将学力相差无几的实验参与人员根据手机存放位置分成了几组。A组是放在桌子上;B组是放在书包中;C组是放到了隔壁房间里。

  最终,手机放在桌子上的那组成绩最差,而放到隔壁房间的那组成绩是最好的。

  这个实验表明,即便是眼前有必须全力以赴解决的课题,但手机距离手边越近,意识越容易被手机拽走。即便是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不去考虑手机的事,但『有意识地不去想』这个过程中,人的大脑也会为了思考而消耗精力。『不去想』也是需要精力的……

  也就是说,绫濑是手机……不,才不是。

  因为在发呆想事情,差一点将平底锅里的东西烤焦了。

  我急忙关掉了IH电磁炉的开关。

  将做好的饭菜盛到盘子里,就在这时,绫濑恰好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青花鱼?……」

 「我试着味噌煮了一下。」

  译注:味噌青花鱼,详见百科全书相关词条。

  我查了一下,发现青花鱼对于提高注意力似乎有很大帮助。富含DHA。

  绫濑似乎发现了什么,举起手捂住了嘴角。

 「啊」

  她望向我的视线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等了很久也没有下文。于是我开口说道:

 「难道说不擅长这个?」

 「不是,我只是想吃而已。」

 「那太好了。」

 「谢谢你帮我做这个。」

 「不客气,我觉得……似乎没有失败。」

  应该和菜谱上做的一样。至少,外观看起来是完整的。我参考了绫濑给老爸的建议,调味的时候留神弄淡了一些。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双手合十,一起说了一句“我开动啦”。

  味噌汁的香味四溢,用筷子撕开青花鱼的白肉,和米饭混在一起送到口中。甜辣的味道随着热气扑鼻而来,入口之后在舌尖上轻飘飘地扩散开来。

  嗯,做得刚刚好。

  绫濑也说很好吃。但总觉得她的脸上有些荫翳,稍稍有点担心。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啦。没事的。」

  她一边说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动了动筷子。我也没办法继续追问更多,只好和她一样不停地动着筷子。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东西。

  收拾餐具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句「回见」「嗯」,两个人再次回到各自的房间中。

  再次开始学习。

  把笔记本摊开在桌子上。

  最终,我也没有和绫濑聊一聊今天考试的反馈。

  要是问一下对方的反馈,就会顺着话题回答自己的反馈。那时,很难说自己是考试顺畅,可是当场要是说谎来敷衍过去的话,又很不诚实。

  在期中考试开始之前,我和绫濑为了集中精力应对考试,努力控制着彼此恋人间的肌肤接触。正因为如此,必须要拿出结果来。

  正是努力的时候。

  如果不能在此展示成果,就不可能有自信了。疏忽了必须要做的事情,未来,就没有和绫濑一起度过愉快时光的权利——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知道的。

  但是,现实就是,考试的第一天就在注意力欠缺的状态下结束了。于是,伴随着对现状的焦躁,其他的不安再次死灰复燃。

  这是绫濑的心情。

  在我看来,她的神情和言谈举止和平时是一样的。像往常一样,保持平常心。虽然也有笨拙的瞬间,但我觉得那是因为我自己的表现和平时不一样的缘故。或许是让她担心了。

  但我不是能读取他人思想的超级英雄,所以无法解读绫濑对我的心情。我忍受着身体接近,忍受着不去亲密接触,不可思议的是,我感到我们之间的心灵上的距离在渐行渐远。

  滴滴,声音响起,我急忙抬起了头。

  是设定好的闹钟的声音。

  番茄时间工作法——为了提高专注力,将学习时间切分的办法,所以在25分钟后闹钟就会响起。二十五分钟集中精力,五分钟休息。这是一组番茄时间。

  我将视线落在了笔记本上。

  毫无进展。

  我将本应集中精力的时间再次浪费在没有答案的思考上。

  这样下去可不好。

  可是,解决办法仿佛又没有浮现。

  原来如此,『不去想』也需要精力,似乎是真的。而且,所需要的能量相当多。

  无论如何,有必要将在意的东西放到一个更远的地方上去,一个无法伸手触及的地方。

  然而,属于我的『手机』(就是绫濑),是只要回家时常就可以见面的,在学校也是,在教室里也是,在打工的地方也是。不仅如此,最近还在自己的大脑中留出了她的专属位置。

  明明在2年级的时候,我还为我们不是同班的事情略感遗憾。一旦同班,竟然变成了这种状况。

  如果感到不安,只要双方磨合一下就好。可现在,我有了这样的不安,可实际状况如何呢?

  自己和她,应该就是如此构筑关系的。

  但如今,磨合的结果却迎来了否定的回答。要是这样的话,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完全无法预料。

  在绫濑成为义妹之前,这是去年的自己从未想象过的状况。我被这初次的感情反复左右,十分难堪。本以为只要有自信就能解决问题,结果却因为自己没有自信得到了无法获得自信的结果……总觉得,就是泥沼。

  契约关系在摇摇欲坠。

  作为义兄与义妹的生活,就像是水面上漂浮的歌声,淡淡地,虚幻的,好像要消失不见。

  甚至连磨合的方案都让人感到不安,这样的话,究竟该如何调整我们的关系才好呢?

  嘀嘀嘀,闹钟再次响起。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 5月20日 (星期四) 绫濑沙季

  伴随着考试开始的铃声,我将试卷翻了过来。

  首先填上班级姓名。

  然后,将视线落到了试卷上面——

  积累已久的事物从脚底开始崩塌的感觉,好久没有品尝过了。

  自从小学生那会儿尚未掌握适合自己学习方法的那时以来,或许这是第一次。

  难道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这种东西也会像味觉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发生改变吗?

  ……总觉得,现在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啊。

  原本学习就和平时一样——不,要比平时花费了更多时间。

  本来做饭是我的任务,现在也改成轮流当值制了,因此,学习的时间也增加了。要是因为没有集中精力,做不出结果的话,那就实在是过于对不起别人了。

  并不是学习方法的原因。也留出了学习时间。

  可是,应该做过的练习,应该记住的学习内容,却像沙子一样,从原本打算伸手去取的手掌中,哗啦哗啦,滑落遁去。

  读起题目来,如同嚼砂,索然无味,一丝一毫反馈都不曾涌起。

  为什么啊?

  我的内心之中在哀嚎。

  焦躁和紧张紧密相连,当我看到自己握紧的笔尖开始咔嗒、咔嗒地颤抖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

  闭上眼。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接着,吸气。

  必须冷静下来。

  冷静点啊,我!

  在这里不努力的话——

  然而,在我看起来鼓足干劲的时候,沙子还是悄然滑落。

  答题纸上还有空余,就在此时,无情的铃声宣告了结束。

  那天晚上——

  浅村君真是——不愧是他呢。将他为我做的味噌青花鱼放入口中的时候,我不禁感慨万千。

  味噌酿造出的淡淡的甜味,仿佛就像是浅村君的温柔。

  青花鱼中富含对脑力活动有好处的DHA。

  上了三年级之后,我们彼此都说过注意力欠缺的问题。可明明如此,我却从来没有将它和做饭联系到一起思考。

  以青花鱼为主的菜肴,想必是为了弥补注意力不足——这是他想出的独有的方法吧?

  就这样——

  当看到餐桌上摆放着做好的味噌青花鱼的时候,我不禁「啊」了一声。

  可是,出于自己的内疚,我没有提起相关的话题。

  因为我觉得,一旦成为话题的话,自然就要提及今天考试的反馈。而且,他一直以来都在做饭上下了很多功夫,对此我满心愧疚。做饭达人听到会吃惊的。

  结果,我对浅村君采取了冷淡的态度。

  为了不被发现,我将视线转向了桌子对面的浅村君身上。从他默默吃饭的表情中,我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那现在,我是怎么想的呢?……

  想想就害怕。明明两个人好不容易在一起,明明就没必要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明明,就在不久之前,我们还分享彼此之间日常生活中发生的琐事呢。

  或者说,感到尴尬的人只有我自己吗?

  就连好吃的青花鱼味道,都渐渐地感受不到了。

  因为是考试期间,所以封印了恋人般的亲密接触。这也是我自己提出的请求,浅村君也毫不嫌弃地同意了。

  可是——

  因为不能寻求接触,如今的我,甚至连他说过的“喜欢我”这件事情都渐渐地失去了自信。眼前的这个人,到现在还喜欢我吗?我心里充满疑问。我觉得,他并不像我一样,想要和他接触。

  这是因为,如果他要是像我这样,强烈地需要什么的话,现在这个时候,如此近的距离上,他应该对我做些什么——

  等一下!这算什么啊……

 「绫濑?」

 「诶?啊」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啦。没事的。」

  我马上摇了摇头。好歹动了动筷子,将青花鱼夹入了口中。

  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了。但还是拼命地动着筷子,动着嘴。

  明明他还在担心我呢。有些担心自己刚才的念头被他看穿,于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察觉到了自己脑海中划过的念头,内心之中恐惧不已。

  他违背约定,强行抱紧我的话——

  我是这么想的吗?

  就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眼前一黑。

  自己对自己的想法都感到了厌恶。心情很差。

  我终于明白了。

  我是如此渴求着他的温暖。而且,似乎我并不愿意由自己说出来。

  理由,很轻松地就能想象出来。因为考试,所以彼此要克制身体接触——这项决定,我不用亲自去打破。如果是他寻求身体接触的话,就不会认为自己意志力薄弱了。我想消除这份如同刺痛般的,渴求他的焦躁感。我希望心能安定下来。如果他抱紧我的话,就会如同相拥而眠的那个夜晚一样,感到安心。那样一来,就可以集中注意力去学习。

  想到这里,我不禁毛骨悚然。

  如果不对浅村君撒娇的话,我甚至连自己都没办法控制了吗?

  这样的话,我和那个无法控制自己,对着妈妈撒娇乱发脾气的亲生父亲……有什么区别呢?

  理性的另一个极端是冲动,我不是在一直回避着这一点吗?

  不能撒娇。不能因为怀疑爱情就索求过度。我不要成为自己讨厌的我自己。

  将可耻的想法以及我嘴里的米饭,混在一起,强行吞进喉咙的深处。

 ● 6月1日 (星期二) 浅村悠太

    教室内的色彩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6月开始换装,可以脱下色彩凝重的制服上衣,换上颜色轻快的制服上衣。

  气温也在徐徐攀升,今天的话,在阳光下就会觉得很晒,所以教室的窗户从上午就一直完全敞开着。

  这是一个心情也开始攀升的季节。

  要是这样的话,就应该开心起来,但很遗憾,对于水星高中3年级的学生来说,今天反倒是阴云密布,而对局部地区来说,还是下雨的日子。

  下学后的SHR时间。全班同学吵作一团。言语间的色调基本是悲喜交加,平日里会说出责备性话语的班主任今天也没有一丝一毫整顿纪律的意思。

  也难怪啊,我盯着手里打印出来的纸张。

  期中考试结果发回来了。

  因为已经看过各科老师发回来的试卷,所以分数都已经知道了。

  如今在我手里的,是全科的分数统计成绩单。顺位、平均分自不必说,就连校内偏差值也整理在册,总之,这就是一面反映自己学习能力的镜子。

  我的视线落在了印刷出来的数字上。

  自己的平均分是74分左右。

  掉下来了……

  从全年级的角度来看,还不算很惨。虽然不算很惨,但要比上一次的分数低了不少。

  要是去年的话,还不至于很在意,可是今年却不一样了。即将要应考了。整体水平也理所当然地提升了。身边的学生们已经有了自己是应考生的自觉了吧?

  在这种情况下成绩下降,那问题就严重了。

  顺位上看没怎么掉下来,这也是于事无补的。

  不久前听了读卖前辈的话之后,我还觉得应该考上一所更好的大学,为应对将来可以提供更多的选项。那种想法真是太天真了,要继续这样下去,我根本就没办法说出那样的豪言壮语。

  最要紧的是,我无法挺起胸膛来。无论是在面对老爸他们,还是在面对绫濑。

  在焦躁的驱使下,我望向了绫濑,想看看她情况如何。可是,从她的侧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是变好了?还是没有变化?

  全班整体来看,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即便是成绩提高的人——原本考试的结果就会返还到自身状况上,这让我们更加意识到自己处于应考生这个立场。

  所以,我看见斜前方的绫濑的侧脸多少也垂了下去,可从动作上很难直接明白她的情感。稍稍有点困扰,看起来似乎是这样的。

  难道说她和我处于同样的状况中?成绩下降了?

  这……我在想什么呢?

  无论绫濑的成绩如何,我那不争气的平均分也不会上升一点。

  明明就是如此,自己却因平均分下降焦躁于怀,转而去窥探她的情况。就好像是在祈愿她和自己一样,分数也下降了。

  太差劲了。就算是一时不知所措,也不能为了自己安心而期待她的成绩不佳。

  另外她能做到自学。这次考试,她的学年排名很有可能会提高。只是顾及周边人的心情,所以不能过分展露喜悦之情。一想到这一点,就有一股难以言明的异常不安在堆积。

  无论如何我都想转换心情,成绩上升。为此,需要什么……需要某种契机才行。

  没有契机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吧?

  SHR结束之后,同学们都离开了教室。绫濑也是瞟了我一眼之后就离开了。另外,吉田早就从教室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运动部的成员一到六月就将引退让位给后辈,像吉田一样,都是在拼尽最后的力气吧。

  要是丸在的话……这一点我倒不是没想过。

  要是丸在的话,会像往常一样交流一下考试结果,但他也是棒球部三年级最后的夏天。贸然去找他商量会给他添麻烦的吧?丸也好,以及网球部的新庄也好,恐怕都在努力学习以及社团活动中。

  我将成绩单塞进书包的深处。

  想什么都没有用,哪怕是诉苦考试还是会来的。要是不采取对策的话,或许分数会这样一直下降下去。

  星期二的下学后。平时的话我就去打工了。

  但因为是期中考试期间,所以我联系了书店,今天一整天都休息。集中剩下的时间,去补习学校听些讲座吧。

  今天也有讲座。

  我骑上了自行车,向着补习学校驶去。

  因为成绩下降的缘故,我勉强鼓足干劲听了讲座。

  注意力要比平时更集中一些。

  但是我觉得这样还不够,所以伴随着讲座结束的铃声响起,我再次思考起转换心情的契机。

  将替代打工的补习学校讲座计算在内,今天就此结束。

  而契机就是在我准备离开补习学校回家的时候来临的。

  我一看到它的瞬间,就认定了“就是这个”。

  在靠近出口的公告板前,我看到了一张海报,停下了脚步。

  原本我打算径直回家的时候,偶然出现在我的视野中的那张通知用极具压迫力的字体写着:

 『暑假集中学习集训』

  似乎面向备考生的,可以一边住宿,一边集训学习。

  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完全不记得了。但是,今天这个时间点上我注意到这件事,这不就是我自己很在意的外在表现吗?

  吸引我的是『集中』两字。

  这次期中考试成绩不理想的原因,毫无疑问就是注意力欠缺。

  自从和绫濑同班之后,不管怎么样,我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虽然最近没什么事情发生,但是天天都是在心神不宁之中渡过,只要在同一个地方,我的视线就会追随着她的身影。回家之后,即便是不能碰面的时候,只要想到她在隔壁的房间里,我也会十分在意。

  不是绫濑的错。只是,如果这样一直待在她身边的话,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恐怕就要无法挽回了。在考试结果的面前,我感到不安的真实本体终于出现了。

  有必要将在意的东西放到一个更远的地方上去,一个无法伸手触及的地方——

  要拉开距离,到那种即便刻意回避都不会产生的距离上去。

  看着公告栏上的海报,开始盘算暑假期间的事情。

  原本就打算要减少打工时间,本来成绩就已经开始下降了,而我本身是应考生。

  可以充分利用那段时间来补习学校。绫濑是不参加补习学校的,所以来补习学校的时间之内是可以集中精力的。

  实际上,今天就有一定效果了。

  只是钱这方面,我没有更多的钱去听更多的讲座了。要是连打工都停了的话,会益发困难吧。

  来听讲座的话,很难比现在还要增加更多了。要不像藤波同学一样,利用这里自习室?考虑到这一点,我又迟疑了。在烈日下走到拥挤的涩谷车站附近,都已经累个半死了之后再学习——那不是更没有效率吗?

  这么一想的话——

  或许就那样在家的时间更多了,也是必然的吧?于是乎,会怎么样呢?

  和绫濑一起度过的时间会增加。

  一早起来就见面,午饭会轮流做,傍晚休息的话,就会一起在客厅里,晚上当然会围坐在桌前一起吃饭。

  那就糟了。不是,不是不好。倒不如说我很开心。可正因为如此,我才开心不起来。

  即便是现如今,平常的日子也是这样度过的。但要是不去学校,从早到晚都在同一个屋檐下的话——

  我从留在公告栏的信封里取出了暑假合宿的宣传册。

  为了今后和绫濑的关系,至少拉开一次距离也是有必要的。

  走出大楼,猛然抬头一看,天空已经被厚厚的云层覆盖。

  天气在不知不觉中似乎开始渐渐变糟了,拂过肌肤的风已经带着潮湿的气息。有雨的气息。

  伴随着自己的决心,我离开了补习学校。

  在停车场骑上自行车之前,我看了一眼手机。LINE上有一条信息。

 「老爸……」

  我打开了LINE。

 【我有一个紧急的会议。已经由亚纪子拜托沙季酱代班了】

  嗯?啊,是做饭当值的事情。

  今天星期二,老爸应该承担做饭任务。原本周二就是我打工的日子,所以老爸才会当值。因此我才会去补习学校听讲座。而老爸他也知道我会回家晚,所以替班的事情只得拜托亚纪子阿姨或是绫濑了。亚纪子阿姨估计也说有事,而绫濑,应该是说了“考试结束了”,于是就接受老爸的拜托了吧?

  这也就是说,老爸今天会晚回家吧。绫濑她一定不会先吃完饭,一定会等着我的。

  早点回去帮忙吧。

  念及此处,我跨上了自行车。

  将传单带回家,我的心情稍稍好转了一些。

  穿过涩谷的街道,我朝着自家公寓的方向用力蹬着脚踏板。

  似乎在下雨之前我能赶回去。

  我猜对了一半。

  我刚刚骑到公寓的停车场,停好自行车,在LINE上发了一条信息告诉绫濑自己回来了。按道理她的性格不是那种发下成绩单就去兴奋地四处游玩的人,应该已经回家了。

  短信的声音响起,马上就有回复过来了。

 【抱歉。还没做好。请再等一下】

  咦?

  我今天还以为绫濑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所以很意外。要比我先离开教室呀?

  打开自家的门,说了一声「我回来了。」

  没有回复,厨房那边传来了声响。

  走过去一看,绫濑正手忙脚乱地准备饭菜。

 「啊,你回来了。抱歉,会稍稍晚一点。马上准备好。」

 「没关系。我来帮你。」

  我将书包放到房间里,迅速换好衣服,走进了厨房。

  说是帮忙,也不会到越俎代庖的那种程度。

  既然已经有了分工,所以尽可能不去破坏原则。这是我们商量之后定下的规则。或许有人会认为,不用说到那种地步,只要有空的人就去做饭不就行了吗?临时应变,彼此帮忙——这个主意听起来似乎不错,但打破轮班制往往也蕴藏着危险。

  所谓习惯是相当惊人的,得到了一次帮助就会期待下一次得到帮助,最终甚至会认为不施以援手是无情的。

  正因为要相互体谅,所以不能打破最初的决定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既然绫濑代班做晚饭,我最终的定位也就局限于帮忙范围之内,这样才是最令人安心的状态。

  好不容易准备得当,两个人一起坐了下来。

 「我开动啦」

  面对绫濑双手合十。是一顿姗姗来迟的晚饭。

  今天的晚饭食谱是味噌汤,乱炖菠菜和油炸豆腐,黄油蘑菇蒸鲑鱼,另外还有白米饭和腌萝卜。

  乍一看很难弄明白。但是这都是一些在极短时间内打造得很精细的各种菜单。不过嘛,要是我没有一起工作的话,或许是没法发现这一点的。

  首先用味噌汤润润喉咙吧。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明明就不是冬天还是做出了这种动作,这是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味噌汤很热吗?

  配菜是裙带菜和大葱。

  海产品的香味柔柔地扩散开来。很好吃。

  裙带菜只需要用水泡发就行了。葱是冷冻的,也不需要花多少时间。虽然冷冻后的葱在品质上会下降一个档次,而且绫濑一直尽量选用的都是新鲜蔬菜,但在便捷与口感的天平之间,绫濑似乎选择了前者。

  将买来的葱切成一段一段,放到带塑封拉链的塑封袋里面,冷冻起来,以供随时取用。确实,和新鲜蔬菜稍稍有些不一样,但我已经觉得很好吃了。

  接着我又把筷子伸向乱炖菠菜和油炸豆腐。

  慢慢嚼着油炸豆腐,白汤汁和面露汁混合在一起的汤汁满满地渗出。菠菜又软又好吃。

  这是一种看起来简单, 实则依赖经验才能开花结果的绝品菜肴。

  绫濑将预先弄好的菠菜拌焯一下,和切好的油炸豆腐一起放入锅中,目测了一下分量加了一些调料,眼见合适的时候关火,冷却。据她所说,冷却过程中炖锅也会入味。在同时完成其他菜品的时候,这边要在适合食用的温度上关火,这个……首先,我做不到。

  绫濑说起来的话似乎很轻松。“不过就是将食材放进去而已嘛,就这样。”

  有经验的人很容易忘记自己的理所当然并不是别人的理所当然。

  我也能做这么简单的一道菜,是的,就像这道黄油蘑菇蒸鲑鱼。

  用筷尖划开了鲑鱼刺身,和蘑菇一起送入口中。

  酱油和黄油的香味弥漫开来。我马上就将筷子伸向了米饭。蘑菇用的是白蘑菇。即便加热之后还保持着爽脆的纤维口感。也是一道绝品菜肴。

  今天的主食是白米饭,它也像是一个小偷一样,在一旁活蹦乱跳彰显着自己。

  真是令人吃惊呢。仅仅用微波炉就能做出如此美味的一道菜。

  是的,我说就算是我也能做的原因是用微波炉。

  一般做法是用平底锅或是烧烤架。但是今天时间很少,没空招呼它们出来。另外,如果我过多干涉的话,那就超出了『帮忙』这个范畴。

  时间短,又很简单。

  能满足这种任性要求的唯有这份菜谱,即『简简单单微波一下!黄油蘑菇蒸鲑鱼!』

  绫濑的食谱知识储备量真令人吃惊。

  虽然嘴上说着,“要认真做一下”,但是又可以完全恪守现实状况的底线,很有她的风格。

  我所做的只是遵照她的指挥,在适当的时间开了一下微波。切菜以及调味都是绫濑亲自做的。可是,味道却是我喜欢的味道。恰到好处的盐分和油腻度。明明我一次都没有详细要求过,她是怎么做到调整到我的味蕾上呢?

  然后,吃着热气腾腾的米饭就会想要吃一些凉菜。这种时候,极为精彩的腌萝卜就开幕了。

  嘎巴嘎巴的口感和米饭形成对照,让人心情愉悦的同时也为吃饭这件事添上了色彩。

  绫濑的饭果然是美味佳肴。

  就在我大快朵颐的时候,绫濑突然开口说道:

 「已经快要……一年了吧?」

  筷子停住了。

  这是在说什么?哦,这样啊——

  从相识到开始一起共同生活,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呀。

 「那时候我很吃惊。本以为会来个小学生,结果来了一个同龄的女生。」

 「哎呀,还有这么一回事啊?」

  绫濑苦笑不已。

  一定是想到了初遇时候的事情吧。

  她不喜欢拍照,所以对她来说,照片只有幼年时候的留存。而且,亚纪子阿姨一不小心也忘了告诉我了。所以我以为会有一个年龄会小很多的妹妹。

 「我呢,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心理准备?」

 「准备好和无法沟通的人住在一起。所以来的是浅村君真是太好了。能接受磨合的人真是太好了。」

 「这么说我也一样……」

  我吃了一惊。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你也不要对我有任何期待。』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绫濑是这么说来着。

  不期待对方。在此基础上,和对方约定一些适合的关联。这才是我们的磨合。

  我意识到,晚饭当值的问题也是一样的。

  不能跨进彼此的领域,保持节制。但是正因为不去跨越彼此的领域,所以对话才不可欠缺。

  我们就是这样构建当下的关系的。

  明明可以分担家务,但是最关键的现状却没法说出来,真是滑稽。

  或许我就是懒于表达吧。我啊——

  现在我又再次有了这种感觉。

 「我说绫濑——」

  我慢慢地放下了碗和筷子。

  接着,我将最近心中的芥蒂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随着学年的改变,我们变成了同班之后,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也无法改变现状。成绩也没有起色。更为重要的是,尽管存在这样的问题,却总是下意识地故作视而不见。

  绫濑也停下了筷子,听着我说话。

  听我大致说完之后,她终于慢慢地开口了。

 「我也和你一样呢」

 「诶?」

 「成绩下滑,上课中还睡着了……」

  我吃了一惊,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上课中睡着了?这是那个家外面全副武装的绫濑吗?

 「我也一样没有去试着调整」

  我没发现。不,我没有注意到。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及绫濑的情况。她也是烦恼异常。

 「不过直到昨天的话,我即便做出磨合调整估计也不会顺利。实际呢……」

  她开始讲今天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

  下学后,绫濑去了一趟月之宫女子大学,就自己最近的不适,和工藤副教授进行了咨询。

 「我自己问的事情,我希望浅村君也能听一下。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

  绫濑这么说道,随后将她和工藤副教授的对话内容讲了出来。

    关键词是:共依存。

● 6月1日 (星期二) 绫濑沙季

    放学途中。我从楼宇的峡谷之间仰望天空。

  上课期间的天空明明是碧蓝无垠,现在却白云有增无减。

  太阳藏在云后,风一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伸手摸了摸自己从短袖T恤中伸出的手腕。

  感觉凉飕飕的,是要下雨吗?

  垂下视线。发现了人行道上有一条裂缝,格外在意。

  咚——我用鞋尖踢了过去。

  ……好痛。

  很正常的痛感。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吐露出的话语在被某人听到之前就被风带到了远方。

  从车站前的闹市区回家的路上。我一边走一边承受着考试结果的打击。

  今天所有带着评分的考卷都发下来了。不仅如此,还有包含着整个年级的平均分、自己的偏差值等等信息的成绩表也发了下来。

  下降了。

  不管是排位还是平均分。

  比2年级的时候还要低,我的眼前发黑。害怕得不敢看浅村君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为什么……」

  虽然嘴上在呢喃,但是已经知道原因了。

  虽然我不想说那件事就是原因,但是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再继续逃避了。

  原因就是浅村君。那个叫做浅村悠太的人科人族的哺乳动物的存在。

  更准确地说,在意他的存在——这件事已经束缚住了我,成了我的弱点。

  义兄的存在妨碍了我在学习中注意力的集中。是的,和浅村悠太的义妹生活,这可以说是全部原因……冷静点!沙季。

  等等,别着急。

  绝对不能破坏妈妈她们现在的生活。

  双方都带着明年就要高考的孩子,再怎么说,父母都不会不顾及孩子的感受就住在一起。妈妈也和我建议过,要是不行的话,直到我毕业前她们都可以分居,也可以等到我大学毕业之后再结婚。而我原本打算明年毕业后就开始独自一个人生活,所以只是辛苦一年半而已。于是固执地坚持着,降低了她们两个人结婚的门槛。

  我希望妈妈能够幸福。我不希望她因为我而延迟或是取消婚约。于是明知有风险,我还是陪着她来到了浅村家。

  正因为如此,我才对浅村君强硬地说出了——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你也不要对我有任何期待——我希望和他保持距离。

  明明就是这样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的思想不能遵照自己的心意呢?

 「怎么办?」

  我不想带着这种心情回家。罕见地穿过了一家快餐店的自动门。穿着制服一个人来这种店,搞不好是人生的第一遭。我点了一杯热咖啡,抱着咖啡坐了下来。手肘撑在桌面上,小口啜饮着茶色的液体,一边思考。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整理一下现状,做个检讨吧。

  如今的状况————尽管身为应考生,但是成绩却出现了下滑。

  我的脑内开始裁决。

原告:我。

被告:我。

旁听人:我。

法官当然也是我。

  罪名:学习能力下降。

  首先由原告方检察官进行公诉。

  ——原因是浅村悠太的存在!理应抹去他的存在!

  ——我反对!

  被告方律师高声呼道。

  法官锤响了法槌。肃静!法官让现场安静下来,催促检察官做出详细控诉。

  就连一旁的旁听席也安静下来。全体人员表情认真。只是全体人员都是我。

  检察官做出发言。

  ——很明显,绫濑沙季在学习上的注意力下降了。

  没有人有异议。全员通过。

  ——原因是浅村悠太。他的身影总在脑海中晃来晃去,导致眼前教科书上的文字都在跳舞,笔尖停止工作,海马体进行了消极罢工!

   检察官口若悬河地不停说道。海马体是什么?旁听席上7岁的(那时候亲生父亲还很温柔)我歪了歪头,而一旁13岁的(那时候亲生父亲对待妈妈已经极其残酷)我瞪着扭曲的双瞳说道「鬼知道呢?」,耸了耸肩。17岁的我解释说「所谓海马体就是大脑的一部分,由他来判定东西我们是不是应该记住。」

    总之,检察官只是将“你就是在背诵上偷懒了”这件事情说得很复杂而已。大人物使用的语言很复杂,他们喜欢。

  另外,这次没有人有异议。全体绫濑沙季似乎都同意这一点。

  ——综上所述,被告在学习上显然欠缺集中注意力,这事的原因也很明显。就是被告要比学习更在意浅村悠太的存在。

  如是说完之后,检察官死死地瞪着被告席。

  律师也死死地回瞪着检察官。

  法官扭脸转向了律师。

  ——你认同检方的控诉吗?

  律师回答道:

  ——我认可。

  诶?!我的心中高声哀嚎着。就承认了?!这个……啊,嗯。会很在意吧。因为他……他是我喜欢的人。

  ——可是,法官大人!

  律师开始辩护。好的!

——被告自己已经认识到,这是对浅村悠太的恋心所致。

  恋、恋、恋心?我的心里再次哀嚎着。怎么选择如此难为情的词眼啊!脑海中的法庭里,我在旁听席上用力呼扇着双手,太羞耻了。

  法官的法槌响了起来。肃静!绫濑沙季!被法官怒斥了!

  什么嘛,我自己挨了我自己一顿训?……

  ——继续。恋心,本质上是恋慕之心,不对,是恋慕之情!绫濑沙季发现自己的恋慕之情是在升上三年级之前,是很久远之前。要是将原因归结为她心有所系的那个男生身上的话,那成绩下滑应该从很远之前就该开始了!

  律师条理清晰地一口气说出了观点。这个律师很聪明!只有我才行。

  然后,到这个地步我自己也发现了。

  成绩下滑是升上三年级之后……这是为什么呢?

  检察官高声叫道「我反对!」

  ——我没说过原因是恋慕之情。

  太惊人了。

  尽管只是我自己脑海中的思考,但我还是屏住了呼吸,等待检察官的下文。

  ——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我想是显而易见的。事态恶化是在被告升上高中三年级之后,也就是说被告所处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啊,嗯。确实。

  ——在我看来,被告绫濑沙季和浅村悠太在2年级后半学期的时候彼此确认了对方的心意,从那时候缔结了恋人契约。

  恋、恋人——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法官的法槌又响了。

  好吧,我闭嘴。

  ——然后在巴拉望海滩的吊桥上相拥、接吻,甚至两人抱在一起同床共枕。所以,我要问一下被告。

  怎么流弹向我这边飞来了。

  ——在相拥而睡的第二天,你的状况如何?

  我开始梳理记忆。和浅村君一起睡着的第二天……没错,虽然是在上课中,但是我的人生中第一次在上课的时候睡着了。一不留神。还是学习能力低下啊。

  ——不是,没有在问你学习的事情,是你的状态如何?

  诶?嗯。没错,那天一天我都是萎靡不振的。打工中也净犯错误。回家之后,戴着耳机也睡着了。不管怎么说,困意还是难挡,于是只好上床睡觉了。

  ——被告有意在遗忘事情。绫濑沙季当时的状态是严重睡眠不足。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因为上了三年级后,我没办法集中精力,考试复习也没有进展,为此复习时间只能不断增加。伏案学习到很晚,但毫无结束的意思。

  啊……

  ——这样一来,上课中睡着的情况什么时候发生都不奇怪了。但我还是坚持到了那一天。话说,为什么就一定要在那一天睡着呢?

  啊,不行。我正在朝着自己不想知道的结论方向进行推论。不行,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

  ——被告在前一天和浅村悠太的拥抱中得到了安宁!

  啊。

  啊,啊。

  ——嗯,通俗地说,就是得到了喘息,放松了精神!

  检察官蔑视地盯着被告席,伸出手指指向了我。

  不要伸手指指别人!要不要咬那根伸出来手指一口呢?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我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瞪着检察官。无论哪一边都是我。

  这样一来,就连律师也耸了耸肩。

  ——啊,好吧。我同意。

  别同意啊!

  ——我是大意了。当时觉得松了一口气。于是连积累许久的疲劳一起都涌了上来。所以才渐渐地变得萎靡不振。

  稍等一下。我为什么会被检察官和律师双方集体吊起来逼问呀?

  法官扶了扶眼镜。

  ——咳咳。于是,能得到什么结论呢?

  检察官和律师同时开始讲话。在大脑内的法庭里,左右两侧能听到完全相同的言语。

  ——结论,清晰明了、

  ——对于被告来说,浅村悠太就是安慰毯!只有被他裹住才能安然入睡,没有的话就会因为不安睡不着。被告与浅村悠太在升上三年级后成为同班同学,可以说,彼此的距离要更近了。尽管如此,两个人交流却要比2年级时候减少了许多。欠缺安眠枕·浅村悠太的状态一直在持续,从而引发了她的睡眠不足,再而引起了学习中注意力异常。被告是浅村悠太严重不足!

  啥?浅村悠太不足?!

  面对检察官和律师的发言,诶?!我都惊呆了!原来如此吗?!一旁在旁听席上的7岁绫濑沙季和13岁绫濑沙季,以及未和他相遇之前的17岁绫濑沙季不约而同地点着头。

  没有人提出异议。完全都是一副非常理解的表情。

  这是骗人的吧?!

  ……可是,或许真的就是如此吗?

  我的注意力不集中是严重的浅村悠太不足吗?更直接地说,拥抱、亲吻、陪睡等都不够吗?!如果能充分摄取的话,就能恢复2年级时候的状态吗?

  然而检察官接下来给出了出人意料的话语:

  ——建议从绫濑沙季身边将『安慰毯』拿走。

  ——与浅村悠太诀别!

  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

  啪。

  我不禁用双手捂住了嘴。哎呀。现在,我,没有真的叫出声吧?睁大双眼,我在店内东张西望。不禁松了一口气。没有人回头看向我这边。看来只是在大脑里大喊大叫。心脏怦怦直跳,我喝了一口攥在手里的剩下的咖啡。

  我被自己脑内得出的可怕结论吓得瑟瑟发抖。

如果没有浅村君的话——

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吗……?

  叮咚!

  短信提示音吓了我一大跳。

  手机上来信息了。我回过神来检查了一下。是真绫在LINE上发过一条信息来。

 【沙季,好久不见啦~♪怎么样?偶尔找我聊一次也好嘛~♪旺旺♪】

  真绫呀……

  微小的狗狗表情和信息一并发送过来,一下子就让我平静下来。她到底感受到了什么?时机已经好的不能再好了。

  我真的很想、很想和她商量一下。因为我可以毫无隔阂聊天的同性闺蜜只有真绫一个人。

  但是她和我一样,也是应考生。我不想给她增加负担。

  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那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报考月之宫女子大学。有没有一个既可以商量,还不会让我感到心痛的合适人选呢?

  没有吧……这么合适的人。现实中,不会有像是在故事那样——在困难的时候出现的魔法使,这么合适的帮手是不大可能存在的。

  就在这时,突然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孔。

  该不会……我开始翻包。在书包的最深处,有一张对折的便签条。上面还寥寥草草地写着一个邮箱地址。还没有弄丢。

  一提到月之宫女子大学,我就想起来了。之前校园开放日的时候工藤副教授对我说过『要是有烦恼的话就联系我。』

  索性咬牙发一条信息试一下。随后嘛,今天先回家再说。我刚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手机就响了起来。

  短信的提示音。

  不会吧!我满怀疑惑地看了一眼,难以置信,真的是工藤副教授发过来的信息。

 「才过了5分钟吧……」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打开了信息。

 『我在之前的房间里等着你。』

  哈?……

  诶?这是啥?难道……这是说要我去吗?

  我抱紧了头,短信提示音又响了起来。

 『要不……哎,你和浅村君一起来也没关系』

 「假的吧……」

  我急忙再次检查自己发送到信息。可我读了很多遍,只是写了想和她商量一下,除此之外浅村君的名字一点都没提及,一点都没写啊。

  这是怎么知道的啊?!

  将空了的咖啡杯端了起来,我这次终于站了起来。

  下了电车,穿过检票口。

  缠绕在身体上的微风已经携带着潮湿的气息。

  明明距离梅雨季还早,但色彩凝重的云层中似乎马上就要滴下银色的水滴。就这样吧,在我到达之前不要下雨就好。

  我抬头仰望深灰色的天空,双瞳就像输给了低垂的云层压力一般,再次沉了下去。

  对我这份飘忽不定的心情来说,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坚硬的柏油路。我垂下了视线,孜孜不懈地迈动着脚步。

  来到了只进去过一次的大学门前。

  但今天是普通的工作日。

  和校园参观日不一样,并不是欢迎外部人员光临的模式。也没有任何宣传牌,像我一样穿着高中生制服的女孩子似乎没有其他人了。

  盲道从红砖色大门入口处一直延伸到校园里面。稍稍进去一点的位置上站着保安,他正用敏锐的目光盯着进出校园的人们。

  真的进得去吗?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响起铃声。拿出来一看,也不知道该第几次震惊了,我看到了工藤副教授发来的信息。“要是门卫问你的话,你给他看这条信息就可以通行了”信息里是这么写的。

  我不禁左右上下来回四处张望。难道被监视了吗?虽然事不至此,但是我的行动已经被猜得如此准确,已经不由得我不这么想了。感到脊背上阵阵发凉。

  在我下定决心,准备进去的时候,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有一伙大学生正走出大门。

  为了防止撞个满怀,我急忙躲到了一旁。

  她们道别后,出门一左一右分成了两拨。呼~我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你来我们学校有什么事情吗?」

  吓死了呀。心脏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回头一看,有些眼熟……是刚才那一伙大姐姐们中的几个人,个子很高的女生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动物一样的女孩子。她们站到了我面前,直勾勾地盯着我。

 「啊,那个……」

 「这身制服,我好像见过。」

  声音稍稍有点嘶哑,个子很高的那个女生说道。

 「水、星吗。」

  旁边的那个小个子女生说道。

 「嗯?我没说这是笔啦。」

 「不是,不是。别傻啦!静酱。我又没说是油性笔还是水性笔的事情。你看嘛,水星高中。在东京那一边,都是些聪明孩子上的学校。」

  那一边……她一边说着一边指向了车站方向。很遗憾,水星高中的方向和你指的那个方向完全相反。

  眼前小个子女生浑身散发着柔弱而无助的气息,恰好和她身边那位身高超过170的女生形成一对。

  高个子女生点了点头,GET到了她的意思。

 「那你来我们学校有什么事情吗?今年我记得还没有举办校园开放日吧?」

 「啊,那个,不是。那个……那个,是工藤老师,她叫我来的。」

  就在我战战兢兢地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眼前的两个人神情发生了戏剧性的改变。

 「啊——」

 「好可怜。」

  诶?诶?诶?

 「这样啊,我知道了。我带你过去。」

 「诶?啊,我没问题的。那个……地点我知道。」

 「OMG!这是已经付了定金了吗?」

 「静酱!说什么呢!」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左右两侧夹住了我。诶?等一下——

 「不过嘛无需多虑。和我们一起走也能进去的更容易一些吧?」

 「是啊是啊。不要多虑,好啦,好啦。」

 「工藤老师的小白鼠……啊,不,客人,我们一定要好好带过去。」

 「嗯,嗯。」

  啊,刚才,你说了小白鼠?!

 「等,等一下,别拉着我的手呀。」

  左右两边的人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将我带进学校。

  走过的道路基本上和上次带我来的时候一样。

  工藤副教授的房间也和上次造访的地方一样。将我带到门前之后,那两个人和我道别离开了。一路上我听她们说,她们两个人都是副教授所属研究会的学生。虽然说了很多话,但是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人难为我,多亏了她们的带路,很感谢。而且她们两个人专程从大门外走了这么一趟。

  不过她们还说了一些让人不安的话语。

  什么“一旦有事赶紧就跑”啦,什么“为了确保逃跑路线,一定不要让工藤副教授站在自己和大门之间”啦……

  工藤老师是刺客还是什么吗?

  我站在门前,不停地深呼吸。已经走到这里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

  敲了三下门。

  没有回复。

  咦?

  试着轻轻转动把手。

  门开了。

  只是不在座位上吗?我稍稍打开了一个缝,窥视着屋内。

 「那个……有人在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从缝隙中没有发现有任何人的身影。不,等一下。沙发的另一端,书桌和椅子之间,是看到了某人的脚?裸足。躺在靠近窗户的地板上。可以看得到白色长褂的下摆。

  有人倒下了?

  我急忙打开门走了进去。跑了过去,绕开桌子。虽然还没有看到那人的脸,但我已经知道了,这是工藤教授。

 「您没问题吧!」

 「嗯……?」

  她左侧卧着,睡觉ing~

  她一下子睁开了眼,呼啊~伸了一个大懒腰——懒腰?

 「那,那个……」

 「沙季君。你错过一趟电车了吧?」

 「诶?」

  工藤副教授慢慢地坐起身来,伸出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她的手里拿着手机。将手机放到了桌子上,她随手拍了拍白色长褂的表面,随后向着天花板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嗯——」

 「您睡着了吗?」

 「哦,你是希望我说早上好吗?早上好。」

  果然,你就是睡了一觉。

  没想到是个扭曲的人呐,这个人。

 「哈。早上好。」

 「嗯,坐吧。」

  她用视线催促我坐在沙发上。那个沙发,校园开放日那天我似乎也坐过。

 「我来冲杯咖啡。醒醒脑。」

 「我可没什么问题。另外,我刚喝过一杯咖啡。」

 「呐,就和上次一样的红茶吧?不,还有更好的。玉露茶吧?」

  说着,她拉开了身后一个看起来像是清扫用具柜的柜门。架子上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文件。只有一个架子上没有摆放文件,放着茶具和茶叶。

  真是散漫呐……

 「玉露茶很贵的吧?」

 「装在茶包里的。」

 「……会很便宜吗?」

 「用茶包装一下还算贵的吧。你喝过玉露吗?」

 「也算喝过吧。不过那么高级的茶叶,却要装成茶包,这也太可惜了吧……」

 「嗜好品是包含氛围在内的可玩味的东西,从这一点上来看是有些遗憾。但是成分又没有改变。因为用起来很方便,我倒是很喜欢用。」

  工藤副教授一边说着,一边在房间里忙碌地走来走去。用电水壶烧开水,烫了烫红茶用的茶杯后,装入玉露茶包,泡茶。

  将两人份的茶水放到了沙发之间的茶几上,然后又去架子上摸索了半天,取了些东西出来。看起来像是零食袋子。刺啦一声,撕开袋子,摊到了茶几上。是薯片,咸味的。

 「请用茶。」

 「啊……好.非常感谢。」

  突然,我发现自己在盯着眼前工藤副教授翘起的脚在看。

 「您怎么光脚穿凉鞋?」

 「因为热啊。」

  她的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那也是因为热所以才在这里睡着的吗?」

 「不,那是另外的理由。纯纯的好奇心所致。」

 「好奇心?」

 「就是呀。你看,情侣之间睡觉的时候不都是面对面的吗?」

 「是这样的吗?」

 「要不怎么接吻啊?」

  接,接吻!突然间说了些什么。

 「那也就是说,一方要左侧身体在下,另一方要右侧身体在下。会变成那样吧?我就想了,或许这和男女寿命和健康的发展方向有关。」

 「哈,哈哈……」

  这都哪跟哪啊?我深表怀疑。工藤副教授大概发现了我的表情,无奈之下只好开始向我解释。

  据工藤副教授所说——睡觉时的姿势对人的身体状况有不小的影响,心脏所在的左半身朝下的话自然会压迫心脏,增加心脏的负担。而如果右半身朝下的话,压迫肠胃附近,导致消化功能失调。

  这是真的吗?我是不是被她骗了?

 「可是也有说法,人一晚上总会翻几次身的」

 「是啊。一个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睡觉的话,完全就是你说的那样。然而,要是夫妻睡在一张床上呢?会怎么样?」

 「怎么样?……大概会撞到吧?」

 「对吧?」

 「嘛……」

  原来如此,是有限制翻身的可能性呢。

 「知道吗?在被限制环境下睡觉,和一个人睡在床上肆意打滚的状态下睡觉,这对人体的影响或许是不太一样的。」

 「您的意思我明白。」

 「举例来说,盖同一床被子睡在一张床上的夫妻,究竟会睡在哪一边呢?我进行了大量取样调查,发现也不是完全随机,而是带有一定倾向性。」

 「那可真是,关于男性会睡在床的某一侧偏高的概率……是有类似的统计数据吧?」

  概率是五五开,所以或许和能不能自由翻身有关系,但是和男女差别应该没关系吧?

 「我发现,男性大多数时候会睡在床的左侧。」

 「依据呢?」

 「那种情况下,面对面睡觉的话,作为惯用手的右手就自由了!你不觉得这对于男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吗?」

  是,是吗?

  考虑一下之后,我想起来了,和浅村君一起睡着的时候,以及醒来的时候,我都是在他的怀抱中。也就是说,那个时候我们两个都没办法翻身。

  ——我是哪一边朝下睡着的来着?

  ——额,我在想什么呢?!

  哪,那边都无所谓吧?

  工藤副教授似乎对我的内心动摇一无所知,继续开心地解释道:

 「虽然不知道具体联系。但如果有这样的倾向的话,迄今为止的被公认的男女差异导致身体不良的原因是不是就是错误的呢?而其实是伴随着夫妻生活而造成的偏差。会不会有这样的发现呢?」

  一般人会这么想吗……

 「您说的道理我明白了……可是缺乏依据……」

 「嘛,现在就是个想法。我会去试着查各种论文的。」

 「查找论文?」

  你这是热衷研究,还是很闲?我有点苦恼了。

 「就算退一百步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但是有必要睡在地板上吗?」

 「趴在地板上想事情,地板凉凉的很舒服。」

 「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也就是失去意识五分钟吧。」

  这借口很草率。

 「因为沙季君迟到了呀。电车错过一趟,从校门口走到这里用了五分钟以上。」

 「你怎么知道我错过一趟电车的?」

 「从水星高中的位置,再加上发信息的时间,大概就能推测出来你在什么地方,然后就能想出来你会怎么过来。该到的时间没有来,所以我就推断出,你是错过一趟车或是在大门口被门卫抓住了。」

 「于是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是啊」

  接下来等我来这里的五分钟之内,您就睡着了吗?

 「嘛……也无所谓啦。那个,关于给您发的信息……」

  工藤副教授露出灿烂的笑容。「好了,无需多虑」,她高高在上地挺起了胸膛,换了一条腿翘起。

 「说说吧。让我来听听绫濑沙季的烦恼。」

  我开始讲述。

  和浅村君的关系,以及由这份关系引起的注意力不集中和成绩下降。

  明明知道最理想的状态就是相互商量磨合,但却做不到。只能放任这种看不清的郁结导致压力堆积,自身的效率一落千丈……

  工藤副教授听了之后,希望我能进一步讲一讲自己的生长情况,做一下深入探讨。

  虽然我不是很想说出来,但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了生父和母亲的关系以及自己关于他们的一些念头。

  将无关紧要的部分舍弃掉,即便如此还是用了不少时间。也许是我不太习惯如此开诚布公地讲述吧。

  工藤副教授听我全部说完之后,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纹丝不动地思考着。

  就像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这让我不得不用她时而眨一下睫毛来确认她是否还活着,有些担心她是不是石化了。

 「唔……」

 「那,那个。」

  她慢慢地睁开了双眼。顺势望向了天花板,嘴里叽叽咕咕地嘀咕着什么。

  到底说什么呢?我听不清楚。

 「这就是你现在的烦恼吗?绫濑沙季。」

 「是的。」

  我在沙发上端正了坐姿。

  工藤副教授直勾勾地看着我,那个视线感觉像是X光一样。有一种被扒得一丝不挂的感觉。

 「沙季君」

 「我在」

 「我未来的梦想,是在RPG游戏里做一名村里的长老。」

 「哈?」

  你这是在说啥?

 「用落语里的比喻来说,就是隐居在一个长屋之中。熊五郎啦,八五郎啦或是与太郎来找我商量的时候,说些有用的话,或是说些没用的话,扮作一副不懂装懂的模样,说一些有一搭没一搭的话。就是那个。」

 译注:熊五郎,八五郎详见落语《粗忽長屋》。

 「不是只会说一些有益处的话语吗?」

  我找这个人商量没问题吧?

 「当然的吧?长老嘛,赋闲在家的人。活得长,稍稍知道一点旧事,有这么一点优点就可以担任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

 「仅仅是想祈求长寿给自己孩子起几个名字就去敲一敲研究古文专家的门,或是研究历史专家的门,那样会给专家添麻烦吧?又不像过去,身边就有寺庙里的和尚。这种时候,长老的职责就是告诉他们寿限无,寿限无之类的吧?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了解专业知识的话还是拜托专家更好一些。而将萝卜的切片比喻成鱼糕,将腌萝卜比作玉子烧,这就是老年人的智慧。」

  译注:寿限无也是落语。

 说什么呢?

  那个,嗯,萝卜切片当做鱼糕?不过嘛,有点像。可是口感完全不一样。将腌萝卜比作玉子烧,也差太远了吧?就黄色算是共通点。玉子烧那种酥软的口感,腌萝卜根本就没有啊。

 「原来如此,沙季君不擅长国语。」

 「额,算是……」

 「有个落语叫做『长屋的花见』,你可以找来听听。我很喜欢那个故事。嗯,也无所谓啦。总之呢,我喜欢打听年轻人的事情,却不一定保证说有实际意义的话。」

  译注:落语里,有个著名节目叫《长屋的花见》,描述的是住在江户长屋即大杂院的贫民们,在房东的带领下一同去河边“花见”的故事。

「我可以回去吗?」

 「等一下嘛。我说过了吧?专业知识需要拜访专家。像现在这样的状况,能解决你烦恼的专家是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我是要去看心理内科吗?」

 「包括你这个决定在内,我都不能做出断言。所以,如果觉得解决不了问题,我还是奉劝你乖乖地找专家去吧。如果你同意我这一点的话,我会把我的想法告诉你。」

  工藤副教授用极其认真的声音说道。

 「有一种状态叫做共依存状态」

 「共……依存吗?」

  共依存──

  在恋爱故事中,它常常被描绘成一种美学,但实际上,那是一种和药物、赌博这些上瘾症状没区别的棘手症状。

 「所谓共依存状态,指过分依赖于特定对象的关系的一种状态。」

 「过度依赖关系的状态?」

  即便是听她说出了这句话,我也没法立即明白。所谓的过度依赖关系是什么?

 「原本这种症状是在酒精上瘾者的家人关系中发现的。假设你有一个全身心无条件支持饮酒的亲人。这种情况下,如果想要支持一个无法停止喝酒的人,理论上来说应该是鼓励他戒酒吧?」

 「是这样的。」

 「但是,如果这时用『我来准备你喝酒的钱』这种方式来支持他,会怎么样呢?」

  我试着在脑海中推演了一下她所说的事情。

  没钱就无法买酒。但是要是给他钱,就能买到酒了。导致无法戒酒。

 「这样我觉得很难说是支持。而且……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一直依赖的行径呢?」

 「我们按顺序来看一下。你知道酒精上瘾的人对酒精的依赖吗?」

 「嗯,算是知道吧。」

 「难以理解的是接下来的内容。那个酒精成瘾的人为了摄入酒精,就会极度依赖家人给他的买酒钱。假设,丈夫是酗酒成瘾的人,而妻子作为酒鬼丈夫的支持者————无论谁帮谁吧……我们假设有这样的情况。」

 「好吧……」

 「支援者为了筹措酒钱,哪怕是生活遭到了破坏,穷困潦倒,他还是会选择一直支持酗酒成瘾那一方去喝酒。这样的事情有可能发生的哦。这是因为,只要一直提供支持,对方就会一直依赖自己。」

 「一直依赖自己……为这个?」

 「让自己的存在产生了实感。这么说也行。」

 「啊,这一说的话,我有点明白了。」

  我知道被人依赖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虽然本质上来说我不喜欢被依赖,但是帮浅村考虑穿着搭配很开心,也确实感受到了自己对浅村君来说是必要的人。

 「只要适当提供支援都不是问题。弟弟依赖哥哥,后辈依赖前辈,怎么都行吧。去照顾这种依赖自己的人,一般来说并不是坏事。被人依赖也会很开心。」

 「有能倾听我烦恼的老师也算是吗?」

 「慢着。嗯……要是仅仅是展示一下自己的知识渊博就可以获得尊敬的话,那我可以说快乐无比了。」

  您是特意采用这种听起来稍微有点自我贬讽的说话方式吧?证明自己比实际要坏吗?

 「我们说回来吧。要是支援超过了限度,那种状况就是问题了。尽管自己的生活已经到了穷困潦倒的地步,但为了获得对方依赖自己的快感不停地提供酒资,可以说已经完全沉迷于这种畸形的关系之中了。」

 「这样的事情实际发生了吗?」

 「似乎是。我读的书上是这么写的。之前我也说过了,我的专业是伦理学,所以我可以将我理解的内容说得简单易懂一些。」

 「详情请询问专家,是吧?」

 「没错。是不是依存的状态,包括这一点我也无法做出判断。不过嘛,理论上我大致也懂。为了一直被依赖——即便是破坏自己的生活状态也没办法戒掉。这和依赖酒精的酗酒者本质上没区别吧?可以说是依赖着这种关系罢了。」

 「对维持关系的依存……依赖对象虽然不一样,但无论哪边都是依存状态,同时,彼此都无法停止这种状态,这就是所谓的共依存。」

 「就是这样。因为这样对双方都有利。酒鬼越想喝酒,对方就越会给你钱,所以就会不停地要钱。而另一方,则是给得钱越多对方越离不开酒,也就会愈发依赖自己——其结果就是,两个人持续着这种关系,变得越来越牢固。」

  听着听着,我不自觉地抱紧了自己的身体。这是一番让人脊背发凉的话语。就好像彼此都被蜘蛛网囚禁住了,捆住手脚无法挣脱。

 「可是,这个问题是对于过度维持关系而产生的。可以说是依赖在不合适的一个程度上。丈夫依赖妻子,妻子依赖丈夫。那种事本身就是不应该被指责的。」

  我记得妈妈曾对我说过,因为有太一继父,所以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可以当即休息。虽然这样也是两个人的彼此依赖,却没什么不好。

 「万事适可而止。过犹不及。这也就是说,做得太多了和做得不足同样是不好的。问题是做事过度的那种情况。饮酒要适量。」

 「您所说的我明白了。」

 「随着共依存这个词被世人所知,最近似乎在恋爱小说里也反复能看到。不过嘛,大部分都是『那算什么共依存』状态。」

 「那算什么……吗?」

 「我被书腰所吸引,试着看了几本——」

 「您读了呀」

  你这是热衷研究,还是很闲?我有点苦恼了。不,或许她意外地爱好恋爱物语?

 「我试着读了几本。要么依赖其周围的人帮忙提醒就解决了,要么就那样完蛋了……我读的都是这些玩意。」

 「不符合您的心意吗?」

 「挺有意思的呀。特别是有一本书,我很喜欢那里面的女主角。性格那叫一个坏,很有感觉——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那里面没有一个人去心理诊所看医生,没有一个人接受心理治疗,仅仅是得到了一句提醒就解决问题了,没有看医生就完蛋了——看到这个我真的头很痛。」

 「如果是依存,那就去找专家。」

 「是啊。我说了吧?这种事,轮不到村里的长老出场呀。一句忠告就能解决的话就不会成为社会问题了吧?不过嘛,这个单词也就是青年向的恋爱故事中使用的调味品罢了。」

 「哈?」

 「要是算不了什么极端的话,忠告就可以了。要是更进一步,那就该专家登场了吧?这就是我的意见。说回来,你们的状况——」

  我吃了一惊。

  是的,我在和她聊浅村君的话题。

 「没有得到亲情的照顾,对爱情充满渴望的人在发展为恋人关系时,会过度索求对方的爱情。你不觉得就是如此吗?」

  我试着仔细琢磨工藤副教授的话语。

  过度索求爱情……

  所谓过度,就是超出一般太多的意思。

 「可是,从哪里到哪里是一般,而从哪里开始就是过度了呢?」

 「这事外行哪可能懂呢?因人而异吧。酒量的适度,也是因人而异的吧?」

 「这个……是这样。」

  太伤脑筋了。

  工藤老师曾经说过,感到亲生父亲对自己爱不足的我,为了弥补这份爱,会想要身边的男人。如果从心底就感到不足的话,不就会变成那样吗?

  严重浅村悠太不足————脑海内绫濑沙季法官宣判的结果划过我的脑海。

  是吗?真的不足吗?需要考虑一下。

  明明已经足够了,却因为饥饿,感到更加强烈的不足——有这种可能性。

 「你觉得绫濑沙季会过度追求和浅村悠太的肌肤之亲吗?」

 「这……您是说作为高中生吗?」

 「当然不是了。『高中生』这种概念你还是赶紧忘了吧。那不过是统计上的大致分类而已。体格不同,用药的适量严格来说也会不同。用药说明那一栏会写着孩子该吃几粒,15岁上该吃几粒吧?但是要是过了15岁,体格或是体质会和孩子有多大变化呢?身体内影响化学反应的只有物理或是化学上的定律、定理,不是人的年龄。」

 「那对我来说,也会有合适的量吗?」

 「是的。精神方面也是一样的。即使大多数人的精神发展状况大致相同,但这并不适用于每个人。即使在制定社会规则时,只能将其视为统计误差罢了。人长大后要是精神未发育到成人的话,相关部分就应该按照孩子看待。」

  工藤副教授想说什么我大体上明白。如果是大人的肝脏就可以分解酒精,而对孩子来说就会是一个很大的负担。这么一考虑的话——

  果然,对我来说浅村悠太肌肤接触就是过度摄取吗?

  摄取过量的结果就是,我对浅村悠太产生了依存,一旦无法摄取就会心情不舒畅、不安、失眠、注意力下降……是这样?

  不是,等一下——

  也有相反的可能性吧?

  这个现象发生在三年级之后。而且,脑海内的法官也指出来了,升上高三之后,肌肤接触反而减少了,如果这是原因的话,也有可能不是摄取过量,而是单纯的不足。

 「我越来越想不明白了……」

  绫濑沙季陷入了混乱。

 「所以我才会说,要是真的为难就去拜托专家。不过在那之前,必须首先对现状要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另外,要是共依存的话,仅凭你自己思考也是没用的。」

  我吃了一惊。是的,浅村君也是这样。

 「也就是说浅村君也有可能是共依存状态吗?可,可是,他并不像我这样……感觉没有追求……因为,因为他是个有节制的人。」

  我一边说着,一边抬起眼望着眼前的女人。

  工藤副教授轻轻倾斜手中的杯子,优雅地将茶叶含在口中。

  她翘着修长的腿,将白色外褂穿得像是一件披风一样,潇洒地坐在沙发上,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简直就像西方王公贵族的模样。鼻梁端正,五官端正,睫毛很长。我这才真实地感受到,要是没有看到她那一头因为睡在地板上翘起的头发,这位副教授真的算是美人一枚。

  她用茶碗喝着玉露……

  将喝干了的杯子放到了茶托上,发出了干脆的声响。

 「这一点确实很可疑。」

 「啥?」

 「你想想看。为什么一个男高中生被你这样的美女追求索爱,还能保持如此节制的行为举止呢?」

  我被问了一个想都没想过的问题,大惑不解。美、美女是说我吗?

 「标准的高中男生!和发情期的猴子没有区别。猴子!」

  猴、猴子?

 「怎么回事呢?」

 「因为沙季君你逼近他,所以他不需要逼近就能实现了。就这么回事吧?这么一想的话,那个浅村悠太君并不是那种会主动接触陌生人的人。」

  我试着回想浅村君的情况。

 「可是他接待客人很擅长啊。」

 「这个做不了反驳的论据。而且就算是被讨厌了也不过是客人而已。」

  完全出乎意料。

 「擅长接待的人一般有两种,一种是即便失败了也会享受和他人接触这件事的人。而另外一种人——即便是关系构筑失败,但因为对方不会伤害自己,也会果断地付诸言行。」

 「也就是说浅村君属于后者范畴吗?」

 「听起来好像是这样的人。可能是因为朋友很少吧?」

 「唔……」

  这,这倒也是。除了经常出现在他话题中的丸之外,我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好朋友。而且,也没有想要增加朋友的意思。我自己也是这样的,所以没有太多加以关注。

  现在回想起来,就连对那个美女读卖前辈,我也没见过他去主动搭话。从来都是前辈在戏弄他。对我来说挺好的,于是我也没有深入地去思考。

 「喜欢上对方的话,就想要接近。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不过,自己主动去接近的话,对他来说是不是就成为一种压力了呢?」

 「因为我的接近而产生压力……」

 「对于不想破坏关系的人,他不会主动采取行动。这就是浅村悠太。所以,我不想让你改掉渐渐逼近的的关系。哪怕因此会导致沙季君你会浅村悠太摄取过量。如果他采取主动的话,他就会产生责任感。要是那样的话,就会有控制欲产生。要是交给你来控制的话,他就会随着你。但是现状对于你们两个人来说都很舒适,这难道不是一种很棒的共依存吗?」

  嗯……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可以说是出乎意料。

  可是,绝对想不到,追求一个人独自生活的,坚强的自己会陷入共依存这种状态中。但我觉得,追求爱情这事情没有错,我确信和浅村之间产生的羁绊是幸福的。但谁曾想,渴望被满足的时候,前方会有陷阱……人际关系怎会如此不可端倪呢?

 「怎么办才好呢?」

 「我说过很多次了,真的难办的话就去找专家吧。在此基础上再说吧。」

  工藤副教授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顺势绕过了桌子————采用刺客一样的手法,抓住了我的后背。然后她的手肘撑在了沙发靠背上。我感觉着身后的气息。工藤副教授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手,递到了我的面前。像是拿着什么。

  是一面手镜。

  不仅是穿着伦理学根本不需要的白色大褂,口袋里还揣着手机和手镜走来走去的吗?

  这人果然是个怪人。

  小小的手镜中仅仅映照出我的眼睛。

 「仔细看一看」

  我看着镜中的绫濑沙季。

 「黑眼圈好严重哦。」

  哇……

  眼睛下面的淡妆已经无法掩盖住黑眼圈了。

  这么一看,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就是那个……每天睡得很晚,一直准备考试……

 「睡一觉吧。先好好地睡上一觉。其他事情以后再说吧。」

 「好……吧。」

  工藤刺客再次绕过桌子,变回了工藤副教授。她盯着已经变空了的杯子,一脸哀伤,随后拿起了薯片。咔嚓一声,咬碎。

 「嗯……还是要比开封的时候软了很多呐。」

  说完这句天马行空的话语之后,她仿佛像是补充薯片感想一样,补充说道:

 「起来之后呢,和浅村悠太聊一聊。重新审视一下彼此关系之间的适当距离。有必要的话也和双亲聊一下。如果这样还解决不了的话——」

 「那就去拜托专家了。对吧?」

 「没错。不过嘛,一切都是睡醒再说。」

  至此,她中断了话语。最后连一句“加油”都不补上,真是这位老师的风格。

  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望向窗外,天气似乎更加阴沉了。

 「要下雨吗?……」

 「以防万一,这伞借你了。」

 「这多不好意思。马上回家就赶不上下雨了,要是借伞还您太困难了。」

 「你给读卖君就好了。你们在一个地方打工吧?你要是在这里感冒了的话,那不是让事态变得更糟糕了吗?」

 「唔……那我先借一下吧。」

  走出大学的时候,妈妈在line上给我发了一条通知。

  太一继父有紧急会议,所以想把准备晚饭的工作交给我。

  我回复了一句“知道了”。于是在回家的路上增加了超市作为途经点。

  雨并没有下起来。

  到达公寓的时候,天色已晚,回到房间后,我草草换了衣服就躺在床上。

  望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浅村已经从打工的地方回来了。

  我急忙跑进了厨房。

  也许是因为睡得很香甜的缘故吧,感觉我脑海中的雾霾稍稍放晴了一些。

 「已经快要……一年了吧?」

  吃着晚饭,我这么说道,打开了话匣子。

  浅村君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我和妈妈一起到这个家的时间。

  我们两个人开始感怀相遇的时候。

  这样一来,他率先说明了实情。上了三年级之后,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成绩也因此下降。这让我十分后悔,这些共通的事情没有和他好好交流。

 「我也和你一样呢」

  听他说完之后,我如实说道。

  对磨合感到恐惧的事情,我也和你一样。

  随后,我和他坦白,今天下学后,下定决心去了月之宫女子大学一趟,和工藤副教授聊了聊自己最近不对劲的状态。

 「希望浅村君也听一听我所听到的事情,然后我们一起思考一下。」

  这么说完之后,我将和工藤副教授的聊天内容告诉了他。

  虽然我说了很长,很长的事情,但是浅村君一直耐心地听着我的讲述。

  等我说完之后,两个人一起闭住了嘴。

  彼此都思考一会儿……浅村君率先开口说道:

 「扎耳朵啊……」

 「诶?」

 「对于不想破坏关系的人,他不会主动采取行动。这就是浅村悠太。」

 「啊,对,对不起。」

  工藤副教授说的话我直接原话就说出来了,仔细想一下,这话很失礼。

 「不,不用道歉的。这话说得没错。」

 「是、吗?」

 「对方是不是一直喜欢自己这件事,我一直没什么自信。」

  浅村君一边垂下脑袋一边这么说着。

 「那是因为……你妈妈的事?」

 「大概是吧。我一直隐隐约约地记着,那个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和老爸关系很好。但不知不觉间,她渐渐地就变得对老爸的每一个,每一个动作都有了抱怨。」

  原来是这样……

 「但从我的角度来看,并没有发现老爸中途改变了态度。要是这样的话,老爸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这么一思考,对于不想破坏关系的人,我反倒不知道该如何接近他们了。既然如此,还不如不建立很深的关系,那样更轻松。」

 「这……但,也太可惜了吧。因为,你和丸君关系很好吧。难道说总有一天会变坏吗?」

 「或许吧。」

  听到他勉力挤出来的话语,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这种事……」

 「我觉得害怕。被讨厌了吗?要是会崩溃的话,恋人、朋友都不需要吧?大概这是我的真心话。所以我尽可能地去和其他人保持距离,不采取积极的行动。但如果是和绫濑关系变差的话……我该如何是好呢?」

 「冷静点!浅村君。」

  我从餐桌上伸出手去,将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手上面。接着,轻轻地拍打着他的手背。

 「倒不如说,应该道歉的是我。」

 「绫濑?」

 「我和你一样。只是行动上相反。因为不确信和对方之间的羁绊,所以我才会想要黏着浅村君。」

 「原来是这样。」

 「我过于强硬了,而浅村君太被动接受了。但是,这样的一种相反的表现,不也说明了我们疏忽了和对方的磨合了吗?」

 「适当的距离感……我总觉得咱们和去新加坡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

  我摇了摇头。

  没有那回事。不是的,我想要否定。

 「现在回想起来,在2年级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关系还算稳定。而且,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告白这件事情。」

 「我也如此。」

  他说了让我开心不已的事情,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所以我们在2月底去新加坡旅行的时候就做出了决定,要保持自然。」

  浅村君点了点头。

 「可是上了三年级之后,我们变成了同班同学。虽然很开心,但是在开学典礼的那一天,我说了在学校里要在同学范畴内交往。」

  没错,我觉得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这是我提出来的。」

  我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没有深入思考就说了OK的我也是一样的。呐,原本就不是单纯的同学的我们,却要做出符合同学的举止——这就不是自然的事情吧?」

 「是啊……嗯。或许是不自然的。」

  但是,那该怎么办呢?这样的话就很难了。

  像这样慢慢地重新审视一遍,就会明白这一点。

  原本我也好,浅村君也好,都没有磨合过「同学之间的自然交往会是怎么样的呢?」

  而从结果上来看,我们在学校里的举止实际上显得奇怪至极。

  不敢对上视线。

  连话都不能说。

  不,这已经是彼此讨厌的学生之间的行动了吧?不是吗?

  太不自然了。

 「我们甚至连早安或是再见这种打个招呼,都已经两个月没有做过了。」

 「不消你说。这种不自然就算是我也感受到了。」

 「而且,明知道家里妈妈和太一继父都在,但我们还是接吻、拥抱,甚至相拥而眠……这样自然吗?」

  浅村君终于趴到了桌子上。我明白他的心情。因为我现在也想马上像他一样,将脸埋在枕头里手脚乱蹬。

  浅村君猛地一下抬起头来。

  我吓了一跳,不禁缩了缩身子。

  可是,浅村君应该不是故意要吓到我的。

 「没辙啊……」

  他嘀咕了一句。

 「我们是不是做了相当怪异的举动呢?」

 「我觉得是。不过我没注意到。」

 「是啊。我也没有注意到。但是我们该怎么办呢?为了修正我们的关系。」

 「我有一个主意。」

  回顾这半年之内的事情,以及聊一聊这半年之内的事情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情。

 「你还记不记得我叫你『哥哥』时候的事情?」

  听我这么一说,浅村君微微垂下了目光。看到那副表情,我的心里就像是被小刺扎了一下,阵阵痛楚。

 「嗯。那是,去年……夏天的时候吧?」

  他说话时候看起来很痛苦。

 「对……是去泳池之后的那个夏天」

  为了封印我对他的恋心,想要强烈地让自己意识到他是自己的哥哥,所以才那样称呼他的。

  那样的结果是——

 「最终适得其反,反而让我更加意识到了你。」

 「原来如此。对绫濑来说,我就是手机呀。」

 「诶?」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于是,浅村君就告诉了我关于使用手机的实验。

  那个实验表明,手机越是在容易摸得到的距离,意识越是容易被拽走。而为了不去看它,人脑为了这个意识会消耗很多能量。

  刻意将眼前这个喜欢的人从恋人的范畴之内剔除,这和意识反馈有关系。是这样的吧?

 「我觉得就是这样。」

 「可是,这么说来,称呼的方式似乎也能左右人的意识呢」

  听我这么一说,浅村君立即点了点头。

 「如果想保持适当的距离,就有必要选择合适的称呼方式。」

 「嗯。叫『哥哥』的话,我的大脑里会翻译成『绝对不能喜欢上的人。』可是那个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所以很痛苦。」

 「我不觉得是什么好称呼。」

  我点了点头。

 「我觉得现在的问题大体上有两点。一是在学校的时候彼此间远得不自然;而另一个是在家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又近得不自然」

 「无论哪一个都很麻烦。」

 「我觉得,要判断我们是不是共依存的关系,首先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距离感,然后再做判断也不迟。」

  浅村君点了点头。

 「那么,恋人之间应该怎么称呼呢彼此呢?」

 「这个嘛……根据个人情况吧。不过嘛,我觉得称呼名字的还是比较多一些吧。」

  像这样,马上开始揪住理由不放的这一点,实在是很有他的风格。只要像这样说一说理由,浅村君像之前那种迷茫的模样就消失不见了。

  “这是因为”——

  浅村君自己说出了理由。

 「称呼名字这件事,这表明将对方当作独立的、有自我的个体来认识。姓氏是在表明自己所属的血缘关系时候用的词汇,而名字则是个体的识别名。恋爱不是针对家族,而是针对个人。」

 「是的呢」

  至少在现代日本是这样。并不是嫁入家族之门。当然,似乎是理想状态下是这样的。

  并且,我同意浅村君的意见。冬天去浅村君老家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受了。嗯,那边的人们都叫「浅村」某某,所以一叫「浅村」,大家就会一起回过头来。是这样吧?

  浅村到处都是。

  但是,我想要保持适当距离交往的人是浅村悠太。

 「那要这样的话,恋人一样自然的话……那就不应该叫『浅村君』,该是『悠……』那个,那个……『悠太君』」

 「我这边就叫『沙季同学』吗?」

  迄今为止,虽然已经被这么叫过几次了,但是,“沙季”这个名字从他的口中吐露出来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变得轻盈温暖起来。仅仅是被他称呼名字就——

  先前的心情已经不知去向,我的双颊彻底松弛下来。

  咳咳咳,我装作咳嗽了一声,说道:

 「在学校里必须要缩短距离,我们就以这个为目标不就好了吗?怎么样?」

 「是啊。也没什么……学校里也有称呼女生名字的家伙。」

 「诶?还有这种人呢?」

 「有……吧。不过,你没发现吗?」

  听浅村君这么一说,我才再次意识到自己是何等不关注他人的言行。我曾经认为,只要克己自律的话,其他人似乎怎么样都无所谓。

 「这样啊……那,只要创造一个叫名字的好机会就可以了吧?明天要是一下子开始改变称呼方式,怎么着都显得不自然了。」

 「这一点我有自己的考虑。」

  这次是浅村君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你是指……」

 「回顾这次的事情,我要做个反省。明明是我做不到的事情,却总想自己一个人解决。应该更多地依赖他人一些。就像绫濑去拜托大学老师一样。」

  说着,浅村君流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这一点我也一样吧。要不是在包里留着纸条的话,我也没有自信特意会去做调查的事情。」

 「我的话,可能连便条都不会去找。但是,我觉得那又是不行的。这种时候可以拜托的家伙,我心中有数。我去问问他吧,可以自然而然称呼女生名字的办法。」

 「我知道了。那拜托你了。另外剩下的事就是在这个家里的举止……要稍稍拉开一些距离感。要不然的话,我在这个家里会一直一直想要和浅村君寻求身体接触的。所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哥哥。我希望再一次这样称呼你。」

 「这是……为什么?」

 「『哥哥』和『妹妹』这种称呼是对于定位的称呼方式吧?我觉得那样可以很容易量化自己所处的位置。可是——」

  接下来就是正题。

 「要是那样一来的话,我觉得就像是在否定我们这一年一样。这样一考虑,似乎就变成了另外一种精神压力。」

 「我也一样。回想起那时自己的心情,真的就是压力山大。可我们该怎么办呢?」

 「所以,我想出了一个比称呼名字远一点,但是要比叫你哥哥更近一点的方法。」

  希望浅村君能接受我这个提议。

 「我就叫你『悠太哥哥』,怎么样?」

  听到我的提议,浅村君思考了一会儿,随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但我该怎么办呢?按照工藤老师的说法,我的问题在于,面对不想破坏关系的对方,不会采取积极的行动,是吧?换句话说,我应该更自主地和你交往……不对,我没有变得不想和你交往。」

 「我明白。但是我想,要是我拉开一些距离的话,浅村君——不,悠太哥哥一定会依据自己的判断找到接近我的距离的。所以没问题的。」

 「毫无自信啊。」

 「试着练习一下吧?悠太哥哥」

  哈~浅村君叹了一口气,抬起了头。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知道了,绫——沙季。」

 「呜……」

 「诶?」

 「没,没什么。」

  我原本以为他会叫沙季同学,结果他干脆地直呼我的名字,不禁吃了一惊。

  我不敢说出口,暧昧地笑了笑,敷衍了过去。

  心脏怦怦直跳。

  随后,我们重新开始吃晚饭。

  聊了聊彼此未来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虽然对找工作这些尚且还是一种模糊的印象,但首要任务是努力考上大学。这是我们的结论。

  为此,我们要从那过于愉悦,过于舒适的肌肤接触中冷静下来,朝着我们原本理想中的关系出发吧。

  心情也轻快了几分,心中的阴霾也感觉一扫而空。

  从明天开始,我在学校里是你的恋人,在家里是你的妹妹。

  新的义妹生活要开始了。

  请多关照咯,悠太哥哥。

● 6月7日(星期一) 浅村悠太

  6月7日,对于我们家——也就是对于浅村家和旧绫濑家来说,是一个要比国民假期还要重要,还要特别的日子。当然,没有一本合适的日历会将这一天特别标记为休息日,但这一天对我们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以至于父母都不惜错开日常的惯例,抽出时间来见面。

  这一天是开始同居的一周年纪念日。

  整整一年前的今天,亚纪子阿姨带着成为我的义妹的绫濑搬进了我和老爸两个人生活的这个家里。

  不过,即便是纪念日也不会改变什么。除了一家四口凑在一起这一点之外,这是个和往常一样的早晨。一觉醒来之后,在餐桌上见到的第一张脸是绫濑的脸,已经洗过脸,化过自然系裸妆,上学准备已经得当。而亚纪子阿姨亲手做的早餐也和上周一是一样的,美味的和式早餐。

  我在烤鱼飘香的餐桌边入座。

  身边是绫濑。正面是老爸,老爸的身边是亚纪子阿姨。

  一家四口的固定位置。是的,作为家人的,一个天经地义的,非常自然的地方。仅此而已。

  一定是放松,不是那种处于紧张或是心中忙乱的位置。

  最近这段日子以来,我过于在意绫濑的存在了。

  感觉我自己的存在就像一股暧昧的气体一样,受她的存在影响,自动发生着改变。在这种漂浮在不知何处的感觉之中,即便是我想要脚踏实地,也会游弋在空中的,飘飘摇摇的无重力感所折磨。

  不过已经没有问题了。

  即便是感受到身边有绫濑的存在,也可以保持冷静。大脑也好,视野也好,都很清晰,甚至连眼前的烤青花鱼的青色也可以清晰可见。

 「要我帮你拿一下酱油吗?——沙季。」

 「嗯。有劳了——悠太哥哥。」

  叫起来的时候还是有些迟疑与滞后。但和上周相比,彼此的称呼已经顺畅许多。

  绫濑暂且不提,她以前就在双亲面前叫我「哥哥」,我开始叫「沙季」的时候也是相当生硬,坚持了好几天才最终得心应手的。

  老爸倒是没有扑哧一声乐出声来。亚纪子阿姨也没有呵呵地笑我。但很明显,我们的行为最终招致他们在欣慰的微笑。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要比去年可柔和多了。相处得很好,很不错。」

 「过了一整年了呢」

  看着亚纪子阿姨舒心的模样,绫濑若无其事地干脆回答道。

  仅仅是时间解决了问题,这么一说的话也过于土气,我们是经历了缓慢的变化才到如今这步田地。事后回头细看,最终总结为一句话「过了一整年了呢」。我们知道最近还在摸索着彼此最合适的距离感,至少,这句话对于不知情的父母来说,已经足够了。

 「不过,现在的环境要是有不足的地方,无需多虑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能做的就是为你们准备一个良好的环境而已。」

 「……这是在说期中考试吧?」

 「啊,嘛,这个嘛……你们两个人这次似乎状态都不太好呢。」

  老爸支支吾吾地说道。

  大概他是在顾虑仅仅是提起这种话题就会对应考生产生压力吧?

 「不用担心。我已经找到原因了。」

 「是吗?」

 「嗯。因为考试的意识和新学期的新环境等等原因,我没有集中注意力在学校的期中考试上。当然,我不是觉得以此为借口的现状就很不错,不过既然已经发现问题,下一次会改掉的。」

  我并没有说谎。

  更准确地说,我和绫濑之间的关系陷入了共依存状态,才会导致注意力不集中的。但也没必要如实全盘托出。

 「我和沙季也是这么说的。」

 「嗯……别担心,你们两个。」

 「是吗。只要你们说没问题,我们就信任你们两个。」

 「呵呵呵,你看嘛。我不是说过吗?」

  老爸默不作声地败下阵来,亚纪子阿姨得意地笑了笑,碰了碰老爸的肩膀。

  怎么回事?

  我和绫濑遥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可思议。亚纪子阿姨就像一个告状的小学生一样,调皮地开口解释道:

 「太一呢,一直担心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些奇怪的事情,给你们增加了压力。一~直~都很担心。」

「啊,亚纪子。你要这么说吗?」

 「有什么关系嘛,又不是不可告人的话。而且和后面要说的话也有关系」

 「嘛,也是。嗯。的确如此。」

  后面要说的话?

 「他一直担心你们两个人状态不佳是因为我们夫妇的缘故。因为我们都要工作,所以不在家的日子很多。虽说最近增加了做饭轮班,但你们将时间用在做饭和家务上也是事实。要是普通人家的话,说不定会创造一个更加让你们专心学习的环境。」

 「才没有这回事呢」

 「不会啦。没有的事。绝对!」

  兄妹二人矢口否认的话语重叠在一起。

 「现在对我已经足够好啦。要是再求更多的话会遭报应的。」

 「呵呵。我就说吧,太一?这两个人都很可靠的。没问题的。」

 「哈哈。这样啊。是啊。哎呀,反倒显得不信任你们两个人的模样,抱歉。」

  听到了绫濑的补充以及亚纪子阿姨戏谑的话语,老爸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后脑勺。

  虽然是在笑着,但无意中,我也察觉到,这对老爸来说这是一个需要切实解决的问题吧?

  明明自以为过得很顺利,结果突然发现彼此的缘分已经崩塌。仅仅是为了守护家庭,所以全力以赴地参与眼前的工作,结果被骂得仿佛都是自己的错一般。那是关系崩坏的记忆。

  虽然因为再婚,那些东西已经变得淡薄了,然而在老爸的内心深处,那应该已经化作无法消除的污点沉淀了下来。

  所以,他会对家庭的一员——我也好,绫濑也好,对我们之间的不适与违和感可以极其敏感地捕捉到,哪怕只是一点点,并因此会心神不宁。

  而现在这样稍稍做个交流,就可以让他放下心来,一脸轻松。倒不如说这个事实完全可以证明现在的老爸已经克服了心理创伤,正处于幸福之中。

  咦?这么一说,正题是什么来着?

  亚纪子阿姨刚才说过:「和稍后说的话有关系。」

 「那个,您的担心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

 「啊,是的,是的。尽管如此——」

  听我一问,老爸的身体向前倾斜过来,说道:

 「下周末,我想利用周末双休去旅行。」

 「诶,四个人?」

 「不,那个,抱歉哈。我也想四个人一起去旅行,但是这次……」

 「是和妈妈两个人。因为是结婚纪念日。」

  看到老爸难以启齿的模样,绫濑苦笑了一下,帮了他一把。

  哦,原来如此。

  这个家庭成立一周年的同时,浅村太一和绫濑亚纪子的婚后生活也恰好迎来了一周年。

 「虽然结婚纪念日的庆祝稍稍晚了一些。但是太一也说很珍惜这样的日子。不过,悠太君和沙季正在因为学习而烦恼,而在这种的当口我们提这样的话题就显得太过反应迟钝了吧?太一对此非常在意呢。」

 「哦。前面你说的和这个也有关系……老爸,原来你在关心我们呀。」

 「悠太,难道你把老爹当成傻子不成?」

 「不,我倒是很尊敬您的神经大条。」

 「哇,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听听,你听听,亚纪子。悠太总是这样!」

 「呵呵呵」

  来自亲近的儿子的戏弄,特意夸张地诉说不满的父亲。看到这个场景,扑哧一下笑出声的母亲,以及在一旁无奈苦笑着的妹妹。

  喜欢啊,我喜欢这个家中的光景。

  非常自然的,我脑海中浮现出这种感想。

  绫濑一定也和我一样吧?我偶然看了一下身边,与我四目相对的她恬静地微笑着。而且,我相信,她对父母提出的事情给出的答复也是和我一样的。我们不约而同地说:“很好呀,两个人去享受旅行吧,”

  仔细想想,这一年间,他们一直都在关心着我们——关心着孩子们,是这样的一年。可以悠闲地度过夫妻二人时光的机会似乎很少。

  因为是双职工,夫妻平素里生活时间并不匹配。所以我们希望他们可以在每年的纪念日中可以不掺杂外人,尽情享受。

  那才是我和绫濑对于双亲推诚不饰的心情。

 「谢谢。那我们就不客气地去自由地玩耍了。」

  亚纪子阿姨微笑着说道。

  看着这对幸福的夫妇的面孔,我也好,还有绫濑也好,一定都相信,我们两个人说出了正确的话语。——直到听到了亚纪子阿姨说出的下一句话。

 「那周末就你们两个人了。记着关好门啊。我会给你们一大笔钱,随心去用吧。要是没时间做饭的话,那就出去吃。你们自己做饭也行,钱就当做零花钱了。」

  “啊”的一声,也不知道是从我的口中发出来的,还是从绫濑的口中发出来的。

  大概,是从双方口中同时发出的吧。

  没有父母的周末。

  之前也有过几次父母不在家的夜晚,但是几乎没有过他们绝对不回来的日子。

  咕噜,喉咙里发出了声响。

  在学校要离得近一点,在家里要离得远一点

  我们通过摸索适当的距离,踏出了新的义妹生活,也是像是恋人一样的兄妹生活的第一步。对于这样的我们来说,这或许就成了最初的试炼。

后记

  感谢您购入小说版「义妹生活」第8卷。我是YouTube版原作&小说版的作者三河ごーすと。本书讲述了一个在成长过程中,总觉得没有得到满足,所以不自觉地渴求爱情的两个人成为义理兄妹,在心意相通的过程中,一边恋爱一边相互成长的故事。终于,从相遇开始一年过去了,两人身边的景色和去年相比有些相似,也有些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本作和所谓的恋爱故事并不相同,虽然大体上也被誉为恋爱生活小说,但其意义在于深深聚焦在悠太和沙季两个人的人生上。人生经过一年的时间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人际关系也会发生微妙而切实的变化。当然,这会造成悠太和沙季所处的环境也在一点一点地发生着改变,等待着他们的是和去年完全不同的故事。

  到了这个卷数,年级也高了,也有担心作品完结的声音。确实,作为「高中生的恋爱故事」,踏着坚定的脚步,走到了可以看到结束的地方。但是,本作品是恋爱生活小说。理应描写两个人的人生,如果他们不能填补一些人生的缺陷,在此基础上再也不会有成长和变化的话,本作就不可能完成。而这还需要相当多的人生台阶。

  我想,这将是一个漫长的故事。敬请读者朋友们务必看到悠太和沙季的人生走到最后。

  以下为谢辞。从插画师Hiten桑开始,声优中岛由贵桑、天崎滉平桑、铃木爱唯桑、滨野大辉桑、铃木美利桑、动画版导演落合祐辅桑以及YouTube版的所有工作人员、责任编辑O桑,漫画家奏ユミカ桑,所有相关人员,还有各位读者。一直以来,十分感谢您的支持。

                                                                                        三河ごーすと

电子书特典 

『你这么一说?』

  5月的第五天。下午六点。尚还有些残阳余晖的时分。

  黄金周最后一天的休息日,可是浅村家仍然照常运转着。

  我和绫濑都是面临考试的三年级学生,我去了补习学校,而绫濑留在家里自习。亚纪子阿姨似乎今天在家休息,老爸却去上班了。

  我那老爸极其稀罕地拎着土特产回来了。

  据说是提早结束工作的老爸在回来的路上,突然看见了路边的一个日式点心屋。

 「这么说来,今天是端午节呐。」

 「儿童节啊。」

  译注:日本儿童节5月5日。会挂鲤鱼旗。

  从老爸手里接过一家老字号日式点心店的点心,亚纪子阿姨干脆利落地撕掉包装纸,看了看里面。

 「咦,好难得。」

 「年糕……啊,不是,是丸子?」

  我看了看亚纪子阿姨的手心,问道。

  那个点心看起来就像是将鱼肉山芋饼串起来,淋上酱油烤出来的。

 「这是五平饼。中部地区……大概是爱知县那边的小吃。」

  据老爸所说,这是将粳米饭粒压扁,用扦子穿起来,蘸上佐料汁烤出香味儿的食物。似乎吧……虽然老爸不怎么做饭,但估计他不讨厌美食,偶尔也能展现如此渊博的知识。

 「偶尔我也觉得这样吃也不错。一提起爱知县的话,感觉就是味噌吧,可这个是用酱油汁吧?嘛,或许关东那边更习惯这种口味吧。」

 「味道是不是有点像咸甜口的丸子一样?」

  面对我的疑问,老爸回答我说「你吃吃看就知道了」。的确如此。

 「可是吃了这东西的话,还吃晚饭吗?」

 「大家每人一根就行了。量不大,没问题的。」

  说着,老爸看了一圈客厅里。

 「沙季酱在房间里?」

 「她去买晚餐的食材了。」

 「刚才你要打个电话给我的话,我就去帮她拎东西了。」

  我也是刚刚到家,一直以为绫濑在房间里学习。

 「就是附近的超市。酱油刚巧用完了。别在意。」

  亚纪子阿姨话音刚落,就传来开门的声音以及一声「我回来啦」

  连接着餐厅的门被打开了,绫濑走了进来。

 「咦?大家都在吗?」

 「你回来啦,绫濑。」

 「太一给我们买了礼物,大家一起喝茶吧。」

  亚纪子阿姨接过绫濑递过去的酱油,放到了IH炉下面的橱柜里,对我们说道。

 「喝茶行吗?」

 「因为是饼,所以喝日本茶比较好吧?」

  听老爸这么一说,亚纪子阿姨点了点头。于是我开始给大家准备各自的茶杯。

  绫濑饶有兴致地盯着老爸买来的五平饼看个不停,嘴里喃喃自语“这个,在家能做吧?”。马上就能想到亲手去做的人,这也算是每天都做饭的人的癖好吧?

 「啊,对了。这个是半价换来的东西,给继父您。」

  绫濑从取出酱油的环保袋里面又拿出一个像是零食一样的东西。

 「牛肉干吗?不错,不错。」

  老爸一边道着谢,一边接过贴有“半价”字样的袋子。

 「那,不喝茶了,喝啤酒好不?」

 「不行。还没吃饭呢。」

 「很遗憾。」

  老爸笑着说道,坐了下来。我和绫濑也各自入座,亚纪子阿姨用小茶壶泡着茶。

 「顺便……」

  说着,老爸打开了牛肉干的袋子。

  大家一边喝茶一边吃着五平饼,中间得空就去吃些绫濑为我们买回来的牛肉干。

 「嗯。好吃。叫五平饼来着?非常感谢。」

  绫濑道谢说道。老爸满脸开心地点了点头。

  点心和下酒菜交替食用中……突然,亚纪子阿姨嘀咕了一句。

 「也就是说,这差不多就是牛肉饭咯」

  我们三个人一起歪着头,满脸疑问。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是米饭搭配牛肉吧?然后再加上点甜咸口的酱油。」

 「这么一说……」

 「就是那个味道!妈妈!」

  浅村君的晚饭变成了牛肉盖饭。两相比较,果然还是牛肉盖饭的味道更胜一筹。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