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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小学正门碰头了,我是按时到,但和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一天从一早上开始太阳就很大,和人穿着合身的白色T恤,比昨天更正派的牛仔裤,打扮看起来和年龄相当。
「早上好,茉莉酱」
「早上好」
手伸进牛仔裤后面口袋的和人露出了笑容。
「今天星期天啊,能进去吗」
「嗯,每周足球部和棒球部都在练习的」
「你还真了解呢」
「因为这里是我散步的线路」
「还能散步,你究竟过的什么生活啊」
茉莉哧哧一笑,和人用像猫一样的动作轻轻地撩了撩头发。
一跨过大门,孩子们的声音就从操场传来。穿过游泳池的旁边,斜望过操场,两人又仰望着校舍。校舍和上学的时候一点也没变,令人怀念的景色和充满记忆的味道。秋千、树林、体育馆和单杠都在同一个地方。
单杠很矮,不由得跑过去想试着提上去转一圈,以前能做到的翻转上杠现在却完全不行了。
「茉莉酱,动作太迟钝了」
「和君那你行吗」
在如此反问道的茉莉身旁,和人抬起头,伸长手臂轻松地转了一圈,从上方俯视着茉莉笑着。看起来毫不费力的动作不由得让茉莉看呆了。
「这单杠,相当矮啊」
「那只是和君你现在长高了啊」
「啊,那,现在的话说不定那个能成」
和人从单杠上跳下来后,向运动设施里面最高的单杠跑去。最高的那个单杠,他一伸手也能立马够着。
「够到了」
「男生都用这个做引体向上的吧」
「对的,有这事呢。体能测试的时候我和健还在比引体向上呢」
「啊,那我还记得。是谁赢了来着?」
「我」
「是吗?健原来也有输的时候啊」
「不好意思,我从来没输过他哦」
「是吗?」
「就是!」
小时候仿佛要伸向天空般高的单杠,和人轻轻地跳跃后,就能翻转上杠撑直手臂。茉莉从下面仰望着比刚才更高更远的地方的他。
击球的美妙声音在网格的另一边回响,回头一看,满身尘土的孩子们在操场上到处追赶着足球,挥舞着球棒。这让两人有一种从旁眺望那个时候的自己的错觉。
茉莉想着儿时的事,那时候明天是无条件存在的,今天总之先开心了再说。拥有即使没有钱也能在这里的游乐设施里玩一天的不可思议的智慧,无限的世界像是蔓延到了这里一样,被身心放空一般的感觉包围着。
哪种人才更幸福呢。是明白死亡是什么的人,还是不明白死亡是什么的人呢,对他们来说明明时间的流逝是相同的。
「茉莉酱」
快速抬起头,单杠上的和人笑了起来,那是毫无时限甜美温和的笑脸。
「天气不错呢」
「是啊……」
「就凭这个感觉不到幸福吗?」
和人仰望天空,茉莉也看向同一方仰望。
「真漂亮……」
光是邂逅这样颜色就能感到幸福的和人从单杠上跳下,拍了拍牛仔裤笑着。视线相交后,茉莉天真地回以笑脸。
「走吧,我有想让茉莉看看的东西」
和人这样说着,牵着茉莉的手朝校舍走去。和人的手心紧紧地包住了自己的手,茉莉觉得那宽厚的掌心和天空一样漂亮。
无论是觉得楼梯口排列的鞋柜很小,还是穿着袜子走在走廊上觉得冰凉和坚硬都带给人新鲜的感动。上了楼梯,静静地走进了挂着3年2班牌子的教室。
眼前展开的光景就像小型模型一样。桌子、椅子、书架、窗户,一切都感觉很小。尽情地吸入那令人怀念的空气,茉莉像孩子一样兴奋地坐在窗边的座位上。道具箱大小容量的课桌显出被长久使用过的木头的颜色。
「以前就是这么小的来着吗?」
「全都很小呢」
「茉莉酱,以前座位是这?」
「我不记得了呢,和君呢?」
「我虽然也不记得是哪个了,但我还记得以前我就坐你边上」
这么说着的和人就在茉莉边上的位置坐下。弄得容不下现在身体尺寸的桌子微微倾斜,和人看着茉莉说道。
「茉莉酱以前喜欢谁?」
「小学的时候?」
「我来猜猜看吧,是健对吧?」
面对和人的答案,茉莉傻了眼。
「你为什么会知道啊」
「因为茉莉酱,你很容易懂嘛。从小时候开始,一有什么心事就容易摆在脸上」
「这样啊,那也被健发现了吧」
茉莉站起身,瞧了瞧后面架子上有金鱼的水箱,又抬眼看了看孩子们五颜六色的画。后方的黑板上写着令人怀念的季节歌曲的歌词,照着歌词轻轻哼唱,再往上贴着日本史的年表,让茉莉感叹自己的记忆力真是大不如前。和人的视线一直没有从那背影上移开。
「健比较迟钝,不好说呢。因为那家伙是那种不知道自己很受欢迎的天然呆啊」
「就是这种地方很帅啊」
「昨天见到的健也是吗」
茉莉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但目光相对总感觉不舒服,于是又把视线移回了年表。
「因为健还跟以前一样啊。又变帅了,很温柔,而且还记得我的梦想让我很感动。但是,也没那么简单就喜欢上的」
「为什么?」
「初恋就是初恋,昨天就是昨天」
「那个时候没有喜欢上吗?」
「没那么简单就喜欢上」
虽然这么说了,但知道了健有女朋友之后气馁了这种事也肯定逃不过他的眼睛吧。
「喜欢上一个人是一瞬间的哦」
听到咣当一声拉椅子的声音,回头一看,和人站了起来,从桌堆向这边走来。周围的桌子和架子很小,让靠近它们的和人看起来很有魄力。和人脖子挂着的项链上的小金属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那段时间里就足够喜欢上了」
「我说了我……」
「面对喜欢过一次的人就更容易陷进去了」
叮当作响的小金属随着白色的衬衫渐渐靠近,此刻才意识到和人是个男人。茉莉直截了当地抬起了头,在那里,和人俯视着自己,却被他从未见过的认真的眼神一瞬间吸了进去,动弹不得。脑袋里的一角想着怎么用开玩笑的方式糊弄过去换个话题,可又对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有些难为情。
如果不是在说小学时期的事的话,对和人来说刚才那些话是现在进行时吗……?想到这身体一点一点地热起来,都不敢在心里嘀咕。
但是,从僵硬的茉莉头顶落下了他漫不经心的声音。
「但是健现在有女朋友了,真是太好了」,再抬头一看,和人毫不认生地做着鬼脸笑了起来。一下子身心俱疲的感觉袭来,像是被和人耍了一样觉得这玩笑一点意思都没有。穿过和人的身旁发出了带刺般的声音。
「什么叫太好了啊,完全不懂这什么意思」
完全就是被他捉弄了,现在心脏还跳得很快,背上都有些湿了。哪怕一瞬也好,我都不想被他注意到我刚才在紧张。
「因为只有健很受茉莉的欢迎,很火大啊」
茉莉像是条件反射般地呆住了。和人突然抓住茉莉的手拉着她,像是有明确目标地迈开了脚步。
「要去哪…?」
被拉着出了教室,进入了3年1班隔壁的一间房间。和人松开手,向着屋子深处进发。木制的桌子排列在一起,这里是带有颜料、清漆和木材味道的美术室。和人带着某种目的,来到了白板的背面一侧。虽然有些迷惑但跟着他进入美术室,能看到堆到天花板的绘画器材像山一样耸立着,画纸、彩色铅笔、颜料、水罐、笔、黏结剂、墨、雕刻刀等等就这么堆在那里。绘画器材的味道突然唤起了我的记忆。
和人取出架子里的东西,放到了地板上。
「茉莉酱,看这里」
和人坐在最里面的架子前。茉莉虽然觉得很奇怪,但相反地,心中也涌起了不可思议的期待。
「这里,有印象吗?」
和人把手放在架子的一端,用另一只手指着那旁边。仔细一看,茉莉像是弹簧一样抬头看向和人。和人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笑了。
最里面的架子的最下面一层留下了刻有「まつり(茉莉)」的痕迹。因为这个架子上通常堆满了胶合板,所以属于绘画部的茉莉知道,绝对不会有人发现。
小学的时候,看到社团结束后谁都不在了,就像和人刚才做的一样,把高年级用来画版画的胶合板通通抽出来,像是这样做了就能独占在学校里最喜欢的地方,在架子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还在这呢」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面对着惊讶而害羞的茉莉,和人这次像是打算公开自己的秘密般,把放在架子上的手移开给她看。
「做毕业作业的时候要画版画所以就发现了,虽然想去找你确认,可那个时候已经不同班了所以问不到。但我还是超开心的,能发现茉莉酱的秘密什么的,所以我也刻了」
「茉莉」的旁边刻着「和人」的名字。
不是像茉莉那样杂乱的雕刻手法,而是漂亮的汉字名字。而且在中间还神奇地被画上了相合伞。
「这个、会是谁画的呢」
「不是和君画的吗?」
「说到底我还是不敢画相合伞的呀,根本没那个勇气嘛,小时候的我」
和人用手指描摹着相合伞。茉莉则凝视着他的指尖。
在只属于自己的秘密的旁边,竟然还有一个秘密。
那时候绝不会并列站在一起的两人,现在正一起注视着彼此的秘密。
茉莉轻轻抚摸着「まつり」的文字。充满梦想的那个时期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心里充满了感慨。一想到自己本不该变成这样的大人,就忍不住要哭出来。
「能帮我缝扣子让我很开心。那一天就是我的初恋,我喜欢茉莉哦」
和人像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眯着眼睛温柔地告白了。
「所以我想坐在茉莉秘密的旁边,2年级以来一次都没能坐在你旁边,5年级的时候就分班了。但是我在毕业之前一直都是喜欢茉莉酱的呢」
和人的初恋从遥远的时间彼方传达到了茉莉的身边。那是谁都没有触碰过的雪一样纯白无瑕的颜色。茉莉双手将它捧起,放在心上。纯真的思念即使经过了长途跋涉也能从心底温暖着我。
「那时的茉莉酱啊,说要成为漫画家的梦想真是太帅了,那就是我的理想啊」
「理……和君的理想,太低微啦」
「没这事哦,我本来就没什么梦想,画画也好家庭课也好都不擅长,所以很憧憬茉莉酱的」
「所以对健很火大?」
「嗯,超生气的」
「但现在你们关系很好呢」
「升上中学,不知不觉中茉莉酱就不见了,初恋就没能有结果了」
「我的初恋也没能开花结果呢」
两个人都耸了耸肩笑了。
「啊,对了」
突然,和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说着站了起来。从架子上翻出雕刻刀套装,用恶作剧般的眼神邀请着茉莉。
「把它刻深点吧!」
看到和人描着相合伞,茉莉也拿了一把雕刻刀。
「我也来!」
两人沿着已经变淡了的相合伞的轮廓刻着。
「和君,真笨啊!」
「我已经多少年没碰过雕刻刀啦,会用才奇怪吧!」
「也对哦!」
从窗边杂乱堆积着的画具旁边照进的阳光,将飞舞着的灰尘反射出像冰晶碎片一样闪亮的光。一边感受着过去和现在融合在一起的不可思议的既视感,一边刻着相合伞。看到茉莉还兴奋地在相合伞周围刻上心形图案,和人开心地笑了。
「厉害啊,真恩爱啊」
「下次发现这个的人,肯定会吓一跳」
「会成为传说呢,只要在这刻下名字,愿望就会实现之类的」
「呜哇,跟常见的少女漫一样」
「你喜欢那个吗?」
「喜欢!超喜欢!对了,这种时候就该——」
因为已经仔细地把其他的杂物都拿开了,我打算拿手机把这个印记给拍下来,但是和人却温柔地阻止了我。
「就那样不是挺好的吗」
「可是很难得啊」
「我一直都记得的。所以这次,茉莉酱也能好好记住就行啦」
茉莉再一次凝视着刻在架子上的相合伞,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嗯,那就这样」
幸福的两个人的回忆,我想到死我都会记得的。
按照原样收拾好走出房间,马上听到了从旁边楼梯下面传来的脚步声,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和人用眼神示意我反方向跑,两个人就蹑手蹑脚地向回走去。
「谁在那!?」
当巨大的质问声从楼梯下传上来时,茉莉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和人连忙抓住了她的手。
「茉莉酱,快点!」
被和人拉着,茉莉也开始奔跑。从下方传来着谁啊谁啊粗野的声音确实慢慢逼近了。
「糟了,有学校的职员在」
我们向着校舍的中央楼梯跑去,突然从走廊最深处的教室里走出了一个教师模样的中年男人,可能是听到了外面的骚动吧。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呢!」
「茉莉酱,这边!」
和人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教师从后面追来,校职员从下方追着上了楼。后来回想起来,当时只要坦率地说是毕业生就好了。但是在如今这个世道,擅自进入校舍是绝对不好的行为。
我意识到我的情况不太对劲。为了不让卷入其中的和人担心,虽然想抬头给他一个笑容,可表情就是怎么样都做不好。
「茉莉酱?诶、等……没事吗?」
「嗯……」
预防紧急关头的手段还是有的,虽然可以拿出药盒来,但要在困惑的和人面前吃药,让他看见了会之后他怎么想呢。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不是东京的OL,而是余命十年的病人。我不想变成那样,于是打算抓住他伸向我的手。
越是想表现得像普通人一样就越是不利索,刚才大口吸气后,喉咙连同身体都变得不舒服起来,茉莉难受得想哭。拜托了快恢复正常吧,我祈祷着身体别再恶化。虽然不舒服的感觉很快有了好转,额头跟背上却不断冒出冷汗。只是跑了一下,茉莉的身体里的秩序就被扰乱了。
和人向一副非同寻常样子的我伸出手,我正打算避开的时候视野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因为一瞬间视野变得全白,担心血压可能会一下子下降的恐惧感油然而生。无法用自己的力量支撑住身体的茉莉只能委身于和人的手臂中。
用尽全力即将倒下的时候,是和人用双手接住了我,但也因失去了平衡而屈膝倒地。这真是最讨厌最糟糕的情况了,茉莉甚至连抬头看和人一眼都做不到。
渐渐地散乱的意识终于恢复了过来,像是七零八落的零件一个接一个地组合起来,茉莉恢复了冷静。血液的流动恢复了平稳的速度,脸上也恢复了血气。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发现和人的脸色比自己还差。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啊啊已经不行了。此前笑容不断的他,用像恐怖电影的主人公一样被恐怖支配着的表情看着我。
「对不起,已经没事了」
「没事……真的?没关系吗?要去医院吗?」
「没事了,只是好久没跑了。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刚准备站起身和人就立刻过来搀我,像是对待幼儿一样小心的动作让我不禁苦笑。
安顿我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和人就盯着茉莉像是一直在确认茉莉的情况。然后说了一声「等我一下」,就飞快地跑出了公园。茉莉呆呆地目送着他的背影,难道是因为害怕而逃走了?没等茉莉的脑海中最坏的想象凝固,势如破竹地和人就回到了公园。
他的手扶着一辆藤脂色的自行车。
和人气喘吁吁地站在被惊得目瞪口呆的茉莉面前,目不转睛地问了问她的状况后,稍微安心了些似的喜笑颜开。
「脸色,恢复了呢」
说着从自行车前面的篮子里拿出运动饮料打开了拉环。
「多摄取些水分比较好。对不起刚才留你一个人在这,很不安吧」
边把有些冰的易拉罐递给茉莉,边坐在了长椅边。
「谢、谢……」
总之先说谢谢吧,喝了一口有些冰的饮料,流淌进喉咙深处的运动饮料仿佛渗透进了因冷汗而干涸的身体的各个角落,非常好喝。感觉血管在扩张,血流通畅,呼吸都变得更轻松了。我明白是身体轻松了下来,脱水的状况也改善了,这简直是生命之水。
「谢谢,和君,现在感觉已经很轻松啦」
「那就好」
或许是茉莉的表情和她说的一样,和人看起来相当安心。
「呐,这辆自行车,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刚出学校西门就有一家粗点心店吗?」
「……啊、那个凶巴巴的老奶奶的那家?」
「对的对的」
这家店是小学生们经常聚集的地方,在茉莉的记忆里很清楚得残留着。
「那个老奶奶已经不在了,但是店还在营业。我跟那里的阿姨借来的」
「为什么」
「再稍微休息会,我会送你到姐姐家的。总比走路要更轻松吧?」
咕嘟,比起刚才喝下的饮料还要水灵灵的东西掉进了肚子里。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缓缓地浸入了身体的深处。
在长椅上充分地让身体休息过后,茉莉的脸色恢复了平常的红润。
本想说自行车太麻烦了就不用了,想拒绝的,但和人却不肯让步。
(当然啦,平常也不怎么能看见人就那么直接倒下去的吧……)
再次为自己的失态感到难为情,茉莉勉强接受了和人的提议,坐在了自行车的后座。
「好好地抓紧我哦。如果稍微有点头晕或者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告诉我」
「好的,知道了」
将手臂缠在和人的腰后,从前方就用很有干劲的喊声发出了「出发」的号令。
车轮开始转动,稍稍调整平衡后,就开始顺畅地跑起来了。
沿着公园的背阴处,和人慢慢地骑着。春天里被染成淡粉色的街道上,一片一片的青翠的新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抬头一看,树叶茂密重叠在一起,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形成明亮不一的斑驳落在额头和脸颊上,深吸一口气,满是刚萌芽的新叶的馥郁。
太阳的光辉像是聚光灯一样打在两人身上,无论到哪里都伴随着。进入住宅区,到处都能听到生活的喧闹声。
吸尘器的声音、呼唤孩子的声音、电视里含混不清的声音,也能闻到别人做午饭的香味。看着睡在主妇身上的猫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我们也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从住宅街拐到以前的商店街。与开车行驶不同,直接流入全身的街道氛围即使看不见也像粒子一样融在空气中,不断唤起茉莉的记忆。
「那里,那个家常菜店的土豆沙拉很好吃」
「啊——我也喜欢那,炸肉饼也最棒了」
「里面是卷心菜什锦的那个?」
「对的对的!还有这边的这家铜锣烧店你来过吗?」
「来过!爸爸时不时当特产买回来给我,我很高兴。啊,那边的章鱼烧店关门了」
「那个奶奶,好像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已经很久没开门了呢」
「是这样啊,明明很好吃的啊~」
「茉莉,你对吃的倒记得很清楚呢」
从前方传来和人的笑声,让茉莉害羞了。记忆的线打成的结一旦被解开了一个,接下来的就会顺畅无比,最后就能明确找到幼小时期自己的模样。
「现在车站前建了一个大超市,到这里来买东西的人不多了。再坐车过去一点的话,还有个购物中心呢」
「这样啊...总觉得有些寂寞呢」
「小时候这条商店街看起来像仙境呢」
茉莉点头认同了和人的话。
穿过令人怀念的回忆时光,走出商店街,看到了紧靠着桔梗家的中学校舍。
于是茉莉突然意识到。
(今天就这样要分别了……?明明后天就要回东京了?)
就像老电影突然中断了一样,眼前一片空白。直到刚才为止一直被满足的部分,像潮水退去一样被寂静包围着。像是在冰冷的风中眺望着盛夏海边的小家正被破坏一样,不安的心情在茉莉心中蔓延。
再见,这一句话的分量带来了令人吃惊的寂寞。
这时,学校的铃声洪亮地响起了,仿佛是要追上它一样不知是市政府还是哪的警报器也响起了铃声,那是通知正午的信号。
「呐,和君」
茉莉拉了拉和人背后的衬衫。停下自行车的和人随即回头看来。
「又不舒服了吗?」
「不是啦,我身体已经不用担心了,就是,那什么」
尽管有些犹豫,茉莉还是下定决心地说道。
「不饿吗?一起吃饭吧」
和人似乎听不懂什么意思似的,绷着脸盯着茉莉看了一会儿后,「好、好啊!」的像喊出来的一样说道。
在附近的神社让茉莉下车后,和人骑着自行车去买了午饭。
对于茉莉意外的提议感到困惑,但连茉莉自己也对自己的话感到奇怪。连常驻的宮司(神社神官)都没有的整个神社一到放学后时间就是小学生们的游乐场,在小学生们回去后社团活动结束的初中生们也会来这聊天。茉莉在低年级的时候也经常在这里玩打弹球、捉迷藏和踢罐子,这里也是孩子们的「仙境」之一。
院内银杏绿叶沙沙作响。一边侧耳倾听那个声音,一边将身体托付给风,没过多久和人就回来了。
坐着的两人中间摆着一些家常菜和饭团。
「想吃清爽些的东西的话,我就去便利店买果冻之类的」
「不了,我就想吃这些」
茉莉指着令人怀念的味道开心地笑了。但是奇怪的是,孩提时代认为世界上最好吃的土豆沙拉和塞满了卷心菜的炸肉饼的味道也比记忆中的要差。
「也许是换店长了吧」
「可能是茉莉酱已经长大成人了,知道了很多比这些更好吃的东西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吧」
「但像这样在外面吃饭的话就会感觉很好吃呢」
茉莉张大嘴巴咬了口饭团。
「也有食欲,看来已经没事啦,身体」
「都说了完全没事了,谢谢您的关心」
茉莉深深地低下了头,和人则满足地微笑着咬着炸肉饼,咔嚓,刚炸好的肉饼发出美妙的声音。一边交换回忆一边聊着令人怀念的话题,吃完了饭,每当和人像是要从嘴里说出「回去吧」的话时,茉莉就会一直说话打断他。
「话说刚没被抓到真是太好了啊,果然最近不能擅自进小学啊,最近恐怖事件也很多」
「我在休息日的时候总是会跟棒球部待在一起,所以我以为进了校舍也不会被发现的」
「连校职员的动向你都知道吗?」
「我说过的吧,那是我散步的路线」
茉莉惊讶地笑了起来,和人一脸认真的样子,用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说。
「要是不急着逃跑好好说清楚就好了。这样的话就不会让茉莉酱有那么痛苦的回忆了。明明只是这种琐碎的小事,我却焦急害怕得没办法作出判断」
之后便一声不响地沉默了。茉莉着急得想要改变越来越沉重的氛围。
正在思索着什么的和人的侧脸,因今天的事为导火索,看起来像是打开了与平常不同的大门一样。
「和君,我现在真的没事了,不要再在意啦」
「不、嗯……」
「你也看到了我吃了很多饭对吧,虽然嘴上说着味道变差了,但也把土豆沙拉跟炸肉饼全都吃完了,铜锣烧当甜点也很快就吃完了,如果章鱼烧奶奶还健在的话,我连章鱼烧也能吃完的哦」
「食欲很旺盛呢,茉莉酱」
「因为我是个贪吃鬼嘛」
茉莉抖了抖肩笑道。和人也露出了重新振作似的表情。我不想让和人失落,所以趁着还没有下定决心,就凭着冲动问吧。
「你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茉莉看得出来,听了这个问题的和人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度回到轻快的氛围再度变得沉重了。但这次和人不是一个人消沉了,因为茉莉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无论何时自己都会鼓舞他的,茉莉带着这种心情跟目光看着和人,静静地等着还在犹豫的他开口。
不久,和人尴尬地说出口的,是相当接近他的私人生活的话题。
「家人经常说我忽视周围的人,所以这次我也没注意到茉莉酱的异常,不求甚解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吧」
胡乱粗暴地挠了挠头发,捂着脸很痛苦似的说道。
「因为我是被说成‘神童’长大的」
作为茶道世家长子的和人是在受到周围人们的强烈期待中成长起来的,好像其中最疼爱他才能的是家主也就是他的父亲。
「但那份慈爱在10岁前就已经破碎了,我被诊断为恐慌症后,神童就消失了」
和人自嘲地笑了笑像是要吐出来似的说道。
据说是在精神科医生的建议下,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离开都市来到母亲老家所在的这个街道,而且和人现在也还住在这里。
「茶道、不继续了吗」
茉莉小心翼翼地问道。
和人无意识地用手抚摸着额头,目光转向远方。不久,他陷入回忆似地说道。
「所以我很羡慕热衷于画画的茉莉啊……。因为我没有那么热衷于茶道练习」
好像是把小学时候的自己带到了眼前,茉莉很害羞。
「所以呢,我想如果是其他的事情的话,就有可能会沉迷其中,至今为止也做了很多事情。我尝试过各种运动,在大学的研讨会里也打破了系别限制很积极地去学了。虽然都能留下一定程度的结果的能力,但最终都放弃了,因为没有能像小时候的茉莉那样对一件事那么执着」
「不要以小孩子的梦想作为指南啊」
茉莉有些意外地说道,但和人挺胸回答道。
「所以我说那是憧憬」
想起自己的作品也被评价得一无是处,茉莉低下了头,阳光穿过树叶在脚边闪闪发光地起舞,对和人撒谎的罪恶感让茉莉感到揪心。
「我也想找到能像那样一直做下去的事啊」
「如果那件事是茶道的话就能圆满了呢」
我轻描淡写地这么说了之后,立马就察觉到说错话了。和人内心深处的悲伤和苦恼交织在一起的表情,一瞬间展现出来。道歉的话像是没经过大脑飞快地就说出了口,和人从长椅上站起,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望向天空。要躲着我吗?惹他生气了吗?觉得我反应迟钝吗?被讨厌了吗?…感觉后背不寒而栗。
不去看和人穿着白衬衫的后背,茉莉垂下了头,感觉鼻子深处有些酸痛。
被想哭的自己吓了一跳,慌张地紧紧捏住了鼻尖。明明没有发生什么想哭的事情啊,茉莉像这样全力劝着自己别哭。
被人温柔地对待了就得意忘形,以为什么都懂,还说了些自以为是的话。
那样是不好,可还不至于想哭。在一起的女人突然就哭起来的话,就算是和人也会觉得麻烦的吧。而且那不就像是在警戒地说,让他下次别再邀请我了一样嘛。
想到这里,茉莉意识到了。
反正我是要回东京去的,横竖都不可能再与和人像现在这样说话了。
因为在过去的时间里沉浸在同学会和小学里而忘记了,现实里的我们是住在不同地方过着不同人生的。现在也是,与和人交织在一起的时间像是两人过去的翻版一样的东西。
把手从握着的鼻尖放开了,已经不痛了。
「总觉得对不起啦,让你听我说了那么多事」
转过身的和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坐在长椅上。茉莉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挥了挥在膝盖上方的手。
「嗯,谢谢你能说这些给我听」
「听得不是很明白吧,神童啊世家啊什么的」
「确实感觉是另一个世界,不太清楚……但是,也有清楚的地方呢」
也许是对茉莉的回答感到意外,和人凝视着茉莉的脸。感受到和人的视线,茉莉别过了脸。可出乎意料地,和人用很认真的表情又盯着茉莉。茉莉慌慌张张地整理了散落在脑袋里的散文般的话语。
「…我虽然只是个普通人,但也一样半途而废、找不到归宿,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可茉莉酱明明是有归宿的人啊?」
「对和君来说就没有吗?」
如此反问后,和人闭口不言。
望着和人正思考着什么的侧脸,茉莉一边恍惚地想着今天告别了之后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但就这样结束肯定是最好的。就像小时候的回忆全都存放在这边一样,今天的事情也都放在这里回去吧。然后像往常一样过着日常生活就好。心里某处像是换了个零件一样自然而然得抬起头,闪耀着的星星点点的光影在茉莉的脸上舞动。
「啊—啊,真麻烦呢」
和人像是把语言连同身体都重重地靠在了长椅上。
「那种事随便怎么样都好吧」
「因为茉莉酱你过得很不错呢。工作很开心对吧?那很厉害啊,可以说是很幸运。受欢迎的家伙基本上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有多么幸运」
「是啊」
没有说谎,我认同他的话。
吹向夏季的风,心情愉快地包裹着两人。可却没能吹到我们的心中让我们的心情也变得愉快。
到底要得到什么,才能消除因哪里的不足而焦躁的心情呢。明明怀抱的焦躁感跟青春期时毫无差别,不,与那时确实已经不一样了。如果我能活一万岁的话谁都不会来同情我的,我们早已经到了被称为大人的年龄了,本应存在无限的选择项不知何时起已经屈指可数了。只能自己从中选择今后的生存之路。
「你还真是麻烦啊……」
无意中嘟囔地说出来了,和人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
茉莉直到最后都没有对和人说过自己的事。
两天后,回到了东京。回程时下着雨,车窗外的排列的建筑随着临近东京逐渐变高,翠绿渐渐消失变成了一个调子。平常看起来更露骨的景色因为被雨幕遮盖变得像水彩画那样朦胧,与那条街相比明明这边的匿名性更高,可在被雨水冲刷的车窗中映出的脸上,加固过的面具扑簌扑簌地突然碎落了一地。
扮演了东京的OL。走下湿润的站台后,茉莉身上的虚无感一下子就消失了。在那之后,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安心感。
已经不会再跟和君见面了,还是不见面比较好。
因为我、不会喜欢上谁的。
但一闭上眼却又立马能回想起来,让我很难受。
除了美术室的回忆其他明明什么都可以不要的。
要是我们没有相遇就好了。
可我们已经、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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