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命10年 01

01

街道像是在被热气流轻轻摇晃。

从林立着的大楼窗户中透出的灯光像灯塔一样闪灭。身旁经过的电车渐渐消失。从喧闹的人群之中钻出来的孩子们踩着地面上的光点跑向小巷。在嘈杂人群声音边驶过的公交车里下车的乘客们,在阳光的刺痛下小跑着逃进了建筑下好不容易才伸出的灰色阴影中。车的自动门一打开,火辣辣的肌肤受到冷气的治疗。上了车的人们无不吐出舒心的叹息。

被白色天花板和墙壁保护的着的那个地方像是从盛夏里遗忘一样。这个夏天,茉莉只能从窗外感受到夏天的来临。用白色涂抹的天花板和墙壁散发出寒意、照射到油毡地板上的光也十分微弱。就连窗边摆放着的向日葵、红色算数练习册的鲜艳色彩看起来也像是被这个空间吸走了元气。

刻下礼子心脏跳动的机械音在室内响彻。

有规律的下落着的点滴还在散发着光。

「茉莉酱,人生中有后悔的事吗?」

皮肤比床单还白的礼子边微笑边说道。

茉莉沉默着附耳倾听。

「谢谢、对不起、喜欢。这些就是我的后悔。想把这些没说出口的话传达给他们。‘谢谢’是给在美国读高中时候的前辈。那时不怎么交的到朋友,发现一个人躲起来吃便当的我,向我搭话的只有他。‘对不起’是对小学时候家里的狗生下的小狗的。

我们家里养不了小狗了,母亲就把它带去了附近的兽医那边。让它与母亲分离这件事,我要道歉。‘喜欢’是对学生打工时期店里的店长。

因为这是出轨我并没有说,现在的话好像能说出口了呢。但也只是说说而已啊。不会萌生爱意的所以没关系的。因为我产生的爱意已经完全给了那一个人哟」

这就是我与礼子最后的对话了。一周后、礼子就踏上了旅途。向着那个叫天国的,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正在礼子病房的走廊里痛哭的,是她的丈夫。在他怀里被抱着、背着双肩书包的小男孩紧紧咬住嘴唇盯着天空。那孩子手里紧握的算数练习册的红色映照在远处观望的茉莉的眼中。在丈夫悲痛的哭声与哽咽中,像是孩子在用纤细的手臂紧紧抱着父亲一样。

偶尔能在大厅里碰见说说话的礼子,死了。就像是预见了我10年之后的未来一样。

茉莉和礼子同病相怜。

20岁的夏天,她第一次见到了真实的人死去。

高林茉莉懂得了什么叫晴天霹雳。过去虽然算不上是什么晴天、大雨也没有过的平凡而单调的人生,突然间转变了。

「剩下的时间是因人而异的,以高林桑的状态来看,不会立马就怎么样的。但是这种病,不确定什么时候就会发作的。」

从突然住院一个月以来,在医院一间狭小的房间内,我被这样告知了。

父母的脸色变得苍白,瘦弱的姐姐用手帕掩面。医生面露难色的将视线放在病历。只有患者本人笑了。

「我懂的。我还剩下10年。患这病的人还没有能活得更久的对吧?」

茉莉这样说道,她已经用院内网络查过资料了。小房间里的氛围更加恶化了。但茉莉却笑的更灿烂了。

为了住院而买的睡衣还跟崭新的一样,穿着睡衣的她显露的肌肤也一样年轻,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病人。

「无所谓的啦。变成老阿姨什么的才不要呢。不是正好吗,我没事的。还有10年已经足够啦。人生什么的」

二十岁的她无所畏惧。这时候的话所言非虚,只是对年纪轻轻就要迎接死亡的自己感到恍惚。

我想就算告诉别人病名也没有意义。因为正常生活的人基本都不懂病名的吧。

要么成为医生要么成为患者,否则一辈子都不会懂这些的。用内脏名跟症状组合成8个汉字左右的词,那是国家医疗机构特意为罕见病认证命名的。

正常生活中应该不会听说的,朋友中也没有一个人知道这种罕见病,但是只有家里的父亲知道病名。

因为祖母就是因这种病年纪轻轻就去世了。一向冷静的父亲在得知我病名的时候激动地向医生逼问。医生也只能同情地告诉他有过遗传性的病例。看见过祖母是怎样死亡的父亲,脸色逐渐变青,最后变得苍白。绝望、恍惚、无力感袭来像是灵魂都完全停下来了一样。

茉莉看着这样的父亲感到害怕后就用院内的电脑更加彻底的调查了自己的病。

知道发病率的茉莉大吃一惊的同时也绝望了。因为那概率比买彩票中奖还要低。连居委会的有奖抽签都没中过的自己,怎么就中了这个大奖呢。虽说有家族遗传的情况,年龄相近的人和亲戚也有好几个人,怎么会就只有自己遗传了呢。

茉莉盯着眼前的数据沉默了好一会。

终于第一次的病症袭来了,我昏了过去,进行了一场大手术。每天都看不到任何能出院的征兆,胸口也留下的巨大的伤疤。脸色变得越来越差,肌肤变得粗。慢慢的,确实变得像一个“病人”了。

明明该是无所畏惧的。但是,病房里消毒水难闻的气味、在白箱子里生活的每天让茉莉察觉到,无论是毫不在意的碎片还是宝石般的宝物都在一点一点的消逝。

开始感受到病魔正在逐步蚕食自己身体的痛苦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病到底有多么严重。

当理所当然的事变得不再理所当然的瞬间,茉莉到了恐惧。因年轻所带来的的无敌般漫不经心的强大心理,也早已被破坏。

一旦犯病就会咳嗽不止。连续几日不断的咳嗽让茉莉就算躺在床上也痛苦不堪。氧气面罩戴了又摘、在集中治疗室与病房之间来来回回的每天一直都在继续。

现代的医疗技术中找不到治疗的方法,特效药也没有。只能慢慢等死。在残酷的病症中连愤怒跟悲伤都无法发泄,但茉莉还在继续挣扎,从住院算起转眼一年就过去了。

身体上靠插满软管度日的茉莉,看着白色阴森的天花板想着,从前那个无敌的自己已经不见了啊,已经与朋友们脱离了相同的轨道,已经,回不到以前的生活了、吗?

在朦胧的意识中迎来了自己21岁的生日。从短大(短期大学)中退学,同学们都已经步入社会了。但茉莉还被病魔束缚着。

只有寿命倒是早早地超过了同学们一大截。

如果还剩10年的寿命可活,你会做些什么呢。

会觉得剩下日子还很长悠然的对待吗?会觉得剩下日子很短并全力行动吗?

如果被宣告只剩10年可以活,下一个瞬间的你,会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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