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 半身半义

第七话 半身半义

  海水因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而起伏不定。那是波浪。

  据说,水流虽然看似不断朝着海岸涌去,但实际上水的流向与波浪的方向是毫无关系的。

  同样,声音也是一种流动在空气中的波浪。很显然,就算逆着风,声音也能传播。声音之所以能够传播,无关乎空气的流向。

  那么,波浪究竟是什么呢?既然不移动物体,它到底是在传播些什么呢?

  真是越想越不明白。最近半年以来,动不动就被那些跟我波长不同的人耍得团团转,本来就已经够头痛了。

  这里是月之海之上。海面静静地摇荡着。

  四周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不管是自然的声音,还是人工的声音,都微不可闻。仿佛彼岸那样平静祥和。

  所谓死后的世界,其实也是各种各样的。死后渡过了三途川,最先到达的是此岸。而彼岸则是等待阎王大人对现世的罪行下达判决的地方。那是一个没有白昼,没有黑夜,没有夏天,没有冬天的世界;是一个只有花寂静无声地开放,风死气沉沉地吹过的地方。

  不知为何,月之海与那里十分相似。

  感觉不到生的气息。感觉不到这片海中一切生命的任何业因和业果。这样的地方通常意味着什么生命都没有,抑或只存在了不死的生命。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只是跟着某个与我波长不同的人来到了这里而已。自从今年夏天开始,周围发生的许多事都变得让我无法理解。

  ——夏天的冥界。

  冥界是等待转世的灵所栖居的场所。既然被允许转世,也就是说住在这里的灵都可以算是比较善良的。然而,它们转世而成的却未必都是人类。若能投成兽类或猛禽还算幸运的,搞不好还会投成蜈蚣之类下贱的虫类。

  这种对于转世结果的担心,幽灵们自然是感觉不到的,于是只见它们今天也像往常一样悠闲自得地在冥界闲逛,无忧无虑。

  我本来应该是在白玉搂的庭院里打扫整理兼担任警备工作的,但此时却坐在屋子里的坐垫上接待客人。要知道,我并不擅长毕恭毕敬地正坐着听人说话。

  “您在听我说话吗?”

  “咦?啊哦,这个……”

  正当突如其来的提问令我不知所措之时,坐在一旁的我的主人西行寺幽幽子大人代替我回答道。

  “当然没在听呀。我没有,妖梦也是。”

  “是吗……难怪我有这种感觉。不过,事情来龙去脉之类的细枝末节其实也无所谓。对吧?”

  事实上我是没在听,不过总觉得像这样由别人替我解释似乎更有气派一点。而幽幽子大人恐怕是千真万确没在听。

  “简单来说,就是希望两位能协助监视吸血鬼那一方。”

  “监视……?”

  虽说我们是负责管理及监视冥界的,但并没有担任人界妖怪的监视工作。当然,目前为止也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一项涉及到这方面的委托。

  带着这种莫名其妙的委托找上我们的正是眼前这只妖狐,八云蓝。

  “……为什么要监视?想去月球的话,让她们去不就好了吗?反正看她们很早以前就想着要去了。”

  “那是不行的。这是紫大人的命令……”

  说着,蓝喝了一口茶,似乎在斟酌语句。

  “……正如您所知,紫大人曾经一度攻入月之都但无奈败北。因此一直在等待有朝一日向月之都报此一箭之仇的时机。”

  所谓的紫大人,指的是蓝的饲主,八云紫大人。那是幽幽子大人的旧友,和幽幽子大人同样不可理喻的一位人物。与我波长不合。

  据说紫大人在很早以前攻打过月球。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当然,我当时还没有出生。蓝之所以会说“正如您所知”,是因为幽幽子大人曾经在场看过这桩事件,因此从这一点上也能看出来,那番话并不是对我说的。

  “我们对吸血鬼那方提出过。下次希望借助她们的力量以作为战力基石,但是对方似乎依然打算靠自己的力量去月球。不过紫大人说,从现状来看,她们不依靠紫大人的协助是不可能实现去月球的愿望的——”

  好奇怪。虽然紫大人的想法我一向看不懂,但是试图借助吸血鬼的力量这一点让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况且还是在没和幽幽子大人商量过的前提下。

  “没有相应的对策,吸血鬼她们恐怕是没有胜算的。月球上的居民正是如此强大。倘若出现来自地面的侵略者,月之都会再度加强警戒。这对紫大人而言是不愿意见到的——”

  事后回想起来,正是从这只妖狐来访之后,我才开始对周围所发生的事情感到无法理解。

  对于无法理解的事情,我一向有个立即提问的习惯。毕竟一直以来我被教导的是:问则耻一时,不问则耻一世。

  不过,我有时又觉得这样反而会妨碍理解。这是因为如果一点点小事都期待别人来告诉你答案的话,久而久之就会变得不愿意自己认真思考了。

  “妖梦只要一开口,就一定是‘那是什么?’、‘什么意思?’这附近不说话的幽灵都要忍不住暗示了呢。”

  “对不起。可是,您说过问则耻一时,不问则耻一世。”

  “呵呵呵,妖梦,你觉得提问这件事是一时之耻吗?”

  “啊?”

  “提出来会让人觉得可耻的问题,只有不知道理应知道的事情的时候才算。那种问题就该有多少提多少。不懂装懂会吃大亏的。”

  “……”

  “但是,只提出自己想知道的事并没什么可耻的。提出来不会让人觉得可耻的问题,通常未必能得到答案。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就应该自己去思考。如果身处一个任何时候都能提出这些想知道的问题的环境,那么想知道的事也会变得越来越少的哦。而一旦失去了求知欲,人生就只剩下不幸了。没错……尤其是当你还要活很久的时候。”

  不用说,幽幽子大人很早以前就已经去世了,如今只是作为亡灵滞留在冥界。然而,幽幽子大人却常常爱用“活着”这个词。

  我不太确定自己能理解多少幽幽子大人所说的话。我甚至觉得,知道的事情却不肯告诉我,难道不是在作弄我吗?

  不过话说,最近不管我问谁,对方不愿意直接告诉我的情况好像变多了。或许是大家觉得回答问题很麻烦吧。这么一想,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安。

  “……这样啊,可是紫大人说幽幽子大人曾经看过月面战争,所以应该会立刻明白的。”

  蓝小声嘟囔了一句“跟紫大人说的不一样啊”,然后回去了。

  貌似在我想事情的期间,幽幽子大人已经拒绝了委托。

  我既不明白为什么紫大人会来找我们监视吸血鬼,也不明白为什么幽幽子大人会拒绝这个委托。完全是一头雾水。

  “紫大人为什么会来找幽幽子大人做那种事呢?”

  我下意识地问道,随即又后悔起来。这下又会被教训要自己多动动脑子了。

  “你不是也听到了吗?因为紫很为难呀。”

  “是、是吗?”

  我决定了。从现在开始,要以白玉楼的庭师——魂魄妖梦的身份单独行动。对吸血鬼们进行监视,并凋查将要发生的事。当然,不问任何人,而是要自己去理解。尽量……

  “——这下火箭又离完工近了一步。咲夜,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是。”

  女仆从藏身在书架背后的我身边经过,走了过去。

  我此刻正潜伏在位于红魔馆地下的大图书馆中。因为用于登月的火箭就在此处制作。

  我避人耳目地偷偷靠近尚未完工的火箭,仔仔细细地进行了一番观察。

  外壁是木制的,强度方面有些差强人意。

  如同将三个桶随便叠起来一样的外形,连接部分构造不明。

  外壁上所开的窗是朝外打开的普通窗户,从窗户向内观察,内部设有蕾丝窗帘及新月形桌子,华丽过头了。

  令我想不通的一点是,这架火箭看上去只不过是一问小号的奇怪房子,完全看不到任何用于飞行的构造。

  该不会造火箭独自去月球之类的只是伪装,实际上最终的目的就是造个火箭型别墅赏月而已吧?

  “……火箭外观已大致成型,但实在不像能立刻出发去月球的状态,嗯。记录记录。”

  “喂,那边那位入侵者,不知你打算待在那里装没被发现多久?”

  “哦哟?”

  “——那么请问,火箭将于什么时候完成呢?”

  “哼。这种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小毛贼?”

  “啊,对了。不能问,我说过要自己思考的。”

  “?”

  我来到图书馆中央的新月形桌子旁,与图书馆的主人帕秋莉·诺蕾姬面对面。也许是我离火箭太近了,所以被发现了。

  “你一溜进来我就知道了啦。只不过是嫌麻烦所以无视了而已,结果你还说话并且开始记笔记……”

  “咦?我发出声音了吗?”

  “不过也无所谓,只要你别偷东西或者弄坏东西就行。”

  说着,她摇了摇桌上放着的铃。

  “?!你要抓我?”

  “哼。要抓你一开始就抓了。”

  “那你刚才干嘛摇铃……”

  “我让咲夜端茶来啊。我的那一份。说吧,有何贵干?”

  “哈?”

  “我问你来干什么。火箭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吗?”

  看起来她并没有要抓我的意思。回想起来,其实吸血鬼们很早以前就当众宣布过,要自己造火箭去月球,何况她们也不知道紫大人委托过我们监视的工作。看上去甚至是想将自己正在进行的大事业弄得人尽皆知的样子。

  本想趁此机会赶紧多提些问题……不过或许还是应该自己思考?

  “刚才我见识了您的火箭……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不太明白。”

  “什么事啊?”

  “这架火箭的动力究竟是什么呢?啊,这只是我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

  “嗯,这是我的自言自语不是问题,您不需要回答的。”

  “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火箭的动力是——”

  正在这时,女仆咲夜进了图书馆,手上端着茶,应该是听到刚才的铃声而来。

  “茶来了……哎呀。”

  “打扰了。”我稍稍打了个招呼。

  “你还没回去啊?不过幸好幸好。”

  “什么幸好?”

  “幸好你和帕秋莉大人一起坐下来了。不然我还在想,你在那么明显的地方该不会原本是打算藏起来的吧……”

  “哼。不用担心,这家伙貌似一开始就是来找我的。”

  事到如今,我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是在躲藏。

  “我想你应该还没回去,所以准备了两份茶。”

  “啊,谢谢。”

  女仆放下两杯茶,鞠了一躬之后下去了。这种红茶香气似乎比我们家的茶俗一点。我们家的茶香是绵长悠远的,而眼前的红茶香气却有点太浓了。

  帕秋莉开口了。

  “说吧,什么事来着?”

  “是火箭的动力。”

  “哦哦,火箭的动力啊。那还不知道呢。”

  不知道……?什么嘛,紫大人根本用不着担心啊。

  “动力好像是三段筒状的能源。我目前正让咲夜在找,你要是有什么线索的话,就告诉我吧。”

  “……为什么告诉我?您不是不知道我会不会帮忙吗?”

  “哎呀,你不是也想看看月球吗?不想让月球上的居民来个出其不意吗?”

  月球上的居民……两、三年前有一批自称月之民的人住进了竹林。

  在我眼里,那些外来这无疑是幻想乡的异质分子。

  虽然我是打算监视吸血鬼,但那是因为我想知道紫大人的真正意图,绝对没有想成为月之民同伴的意思……而阻挠吸血鬼造火箭的话,就结果来说,不就成了那些家伙的同伙了吗?

  总之,我留下一句“如果想到什么线索会帮忙的”,就离开了红魔馆。

  ——通往博丽神社的小径。

  夜深了,眼下几乎看不到任何不擅长夜视的人类的身影。

  附近也没有人居住,随意生长在各处的树木营遣出一片片恐怖的阴影,形成了一个绝佳的试胆圣地。

  尽管我早就习惯了幽灵(本来我就有一半是幽灵),但依然不喜欢黑暗的地方。

  而要问我为什么此刻正行走在夜路上,这其中当然是有原因的。

  因为我溜去红魔馆一带监视火箭时,看到女仆咲夜走了出来。

  于是我就跟了上去。

  就是跟踪没错。正所谓搜查的基本。

  我很擅长跟踪,这倒不是自夸。那是因为我—半是人类一半是幽灵,因此两方面的气息都很稀薄。

  帕秋莉说过。她正在让咲夜寻找火箭的动力。那么只要我跟着咲夜,搞不好会挖到什么线索。

  有关紫大人为什么会来找我们监视吸血鬼们的事情。

  “——喂,那边那位跟踪狂,不知你打算待在那里装作没被发现还要多久?”

  “哦哟?”

  不幸被发现了,所以跟踪不得不中止。于是我当即决定将搜查内容从跟踪改为询问口供。询问口供也是搜查的基本。

  “哦?你怎么会知道火箭的事情?……莫非?”

  “监视……不对,呃……”

  “那只狐狸也来找你们商量入侵月球的事了吧?”

  “啥?”

  “那家伙也来找过我们的哦。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入侵月球。”

  “那、那个……”

  说起来,狐狸确实有说过自己曾经找吸血鬼想要进行协同作战。

  这一点也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为什么会找上吸血鬼呢?

  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来找幽幽子大人呢?

  “不过,很遗撼。入侵月球的话,我们另有我们的途径。也就是自己造火箭。你们要是也想去月球的话,就得赶在我们完成火箭之前,不然月之都就是大小姐的囊中之物了哟。”

  “不,我们没打算去月球……那么请问火箭什么时候会完成呢?”

  “唔——问题是还没找到火箭所需要的关键物品啊……等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种事?”

  “还没找到关键物品……”

  “你记这些干嘛?”

  “哦,没什么,随便记记而已。”

  咲夜逐渐消失在了神社的方向。夜路有点可怕,所以我没有选择 继续追踪下去。

  ——香霖堂。

  是一家远离人烟的偏僻古董店。

  虽说是古董店,但卖的东西也不一定都是旧东西。这家店是连路上随手捡到的东西都愿意收的。

  我觉得,捡到的东西不过是说得好听点,其实搞不好就是一家回收赃物的黑店。

  “嗯?你要我告诉你咲夜小姐买了些什么?”

  “是的。我知道她最近时常到这里来。所以想请您尽量告诉我她具体都买了些什么东西?”

  “真不好意思,别看我店小,可也必须保护顾客的隐私啊。”

  “……嗯,这么说只好我自己找了对吧。”

  我环顾店内。

  冷冰冰的铁箱,玻璃轮子,绿色的薄板。

  大多都是些看不出是什么商品的东西。

  “……你家店里有关火箭的东西是什么……”

  “哦?你也在调查火箭的事情吗?那么阿波罗计划的书是最值得推荐的啦。”

  “阿波罗计划……?”

  “阿波罗计划就是指让火箭飞上月球的计划哦。”

  “请、请给我那本书!”

  “——这个嘛,很可惜,现在那本书没货了。全部被买走了。”

  至于是谁买走的,这就不言而喻了。

  “是、是吗……”

  吸血鬼的火箭一定是以那本书作为基础的。

  原来如此,这下我总算有点明白,登月火箭怎么会进展如此迅速了。吸血鬼们将外面世界的火箭计划作为参考,完成了登月火箭,目标直指向月球。

  那么,紫大人所担心的会不会应该是外面的火箭呢?

  唉,此刻拿不到火箭的书实在是让人不甘心。

  就差一点,也许就能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虽然阿波罗计划的书基本上没有了,但还有类似的书哦。个人认为内容上没多大差别。”

  “啊?请、请给我那个!”

  ——白玉楼。

  “喂,妖梦,你在看什么书呢?”

  “啊,幽幽子大人。今、今天下雨了,所以我就想进修一下,所以学习。”

  说着,我把之前看的书藏了起来。因为幽幽子大人说过不需要监视,但我却私下偷偷进行了吸血鬼们的监视工作。这样一来,看这本书就显得很不自然了。

  “学习!太蠢了,好无聊。别学了,今天是中秋赏月佳节,快去捏一些团子吧。”

  我点了点头,幽幽子大人便离开了房间。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书上。

  “——联邦计划。败于阿波罗计划,最终登月计划泡汤。据说技术上更胜阿波罗计划一筹。若能比阿波罗先到月球,世界或许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我在香霖堂买到的书上,写着一项与阿波罗计划不同的火箭计划。

  联邦号和阿渡罗号火箭的形状貌似没有什么差别。

  越往上越小的三截圆筒。没错,吸血鬼的确参考了外面的火箭。

  也就是说,结构也和这个差不多吧。

  虽然专业用语太多看不太懂,但我还是在其中找到了写有我最在意的动力的那一部分。

  似乎是将一次性的燃料装入其中,点火让其升空,和烟花类似吧。

  这个答案真是跟登月这种魔术般的壮举完全不搭,简单到让人大跌眼镜。

  “如果那样就能成功的话,只要塞进火药之类的不就立刻能起飞了吗?虽然估计乘在上而会不太舒服。”

  叫声打断了我脑中出现的在烟花上面载着房子飞过天空的妄想。

  “妖梦!团子还没好吗?”

  “好了,这就来。”

  ——今晚是中秋赏月佳节,日历上来看的话……

  然而,看样子这样下去恐怕是欣赏不到月亮的吧。雨虽然变小了但—直没停过。就算会停,也很难说云会不会散。

  顺便说一下,我很喜欢捏团子。

  担着蒸过以后滑溜溜的触感很舒服。光是用手碰一下都会觉得很幸福。

  “我说,贡品是不是差不多准备好了?”

  “啊,幽幽子大人。您来了?还差一点就完成了。”

  幽幽子大人来催了。

  “动作快点,否则就要开始了哦?今天可是中秋赏月佳节。”

  我觉得,比起急着开始赏月,她似乎更像是肚子饿了。

  “日历上是这样没错……可是看最近的天气,今晚恐怕还会下雨呢。”

  我指了指窗外。一般来说,持续两三天的秋雨对赏月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我知道啊。本来,说是中秋赏月,但这段时期自古以来天气通常都很糟糕的嘛。甚至有人说,十年中有九年都会因为下雨而看不到月亮呢。所以说,这明月其实是几乎不怎么露脸的明月……”

  幽幽子大人突然变得很多话。大概是因为肚子饿了吧。

  “那么,请问现在我是为了什么在捏团子呢?”

  幽幽子大人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难道团子除了吃还有其他用途吗?”

  ——入夜后,雨势似乎变小了,但还是看不到月亮。

  看得到假山中庭的走廊边,供上了团子。

  幽幽子大人在团子旁边坐下后,就随手拿了一个放进嘴里。

  “这叫雨月。尤其是在雨期容易延长的中秋赏月时节,即使下雨,即使看不到月亮,人们也会一边想象着云层上的明月,一边欣赏月色哦。”

  “真是苦中作乐啊。”

  赏月时看不到月亮的话,我会很失望。这难道不是大家都会有的想法吗?

  “不不,那样反而风雅哦。自古以来人们都认为,与其欣赏月亮本身,不如看着圆形的东西想象明月更显得风流潇洒。也许古代人通过经验得到的绪论是,比起实物,想象出来的东西会太好几倍,美丽好几倍吧。仅仅是在料理中加一个团子,就能想象到明月,如此简单方便,不是很好吗?”

  赏月面,就是把鸡蛋比喻成月亮的一道料理。有时自煮芋头也会被加进料理中,用来比喻成月亮。

  虽然鸡蛋面这种叫法显得更好吃一些。但是特意改叫成赏月这一点或许更添了几分风雅气息吧。

  “而最终极的形式就是——想象着本应在某处的明月,欣赏这‘雨月’了。”

  幽幽子大人将手上拿着的团子高举向天空,指向那原本应该是满月的所在。

  在享受完藏在云后看不到的雨月之后,我们回到了座位上。

  幽幽子大人说想喝赏月酒,所以我做好了准备。

  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吸血鬼的火箭进度状况向幽幽子大人汇报。

  还差一点,就快弄清楚紫大人找我们去做监视工作的意图了,可仅凭我一个人怎么想也理不出个头绪。

  斟完酒之后,我再次提到了两个月前,狐狸来访的那件事。

  “……紫想太多了啦。就算地上有间谍也不至于嘛。”

  “真是个让人想不通的委托呢。紫大人直接监视吸血鬼她们不就好了……”

  幽幽子大人笑了。我再接再厉,想对幽幽子大人的想法进行一些旁敲侧击,却悉数落空了。

  一点都不奇怪。幽幽子大人看上去好像是一副了然的模样,但实际上只是纯粹看当时的心情来决定自己的行动而已。这样下去该不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吧。

  我下定决心,将自己所做的事情合盘托出。

  近来两个月,我独自对火箭进行的调查,以及对吸血鬼进行的监视。

  包括火箭尚未完成,飞行动力也还没找到。

  还有不过只要有三截筒状的推进力,火箭就能完成,随时都能起飞的事。

  幽幽子大人听着,眼睛瞪得很大。我做好了被骂的心理准备,继续汇报。

  被骂也没关系。只要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能够降低到我可以理解的程度就好。

  但是,幽幽子大人接下来所说的话,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让吸血鬼完成她们的火箭。你只要把我说的话传达给巫女,之后事情会自动发展的。”

  我原本指望的理解化成了绝望。

  然后,我放弃了自己独立思考的行为。

  如同幽幽子大人所希望的那样,让吸血鬼完成火箭,抢在紫大人前面先去了月球。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形势发展的结果,我此刻正在月球上。

  月球的地表充盈着水,从四面八方受到波浪的冲击,形成复杂的凹凸。

  这就是海吗?多么宽广啊。视野很不错,比三途川还要开阔。

  更重要的是,月亮并不如我想象中的美丽。

  我想起了幽幽子大人说过的雨月。

  “通过经验得到的结论是,比起实物,想象出来的东西会大好几倍,美丽好几倍吧。”

  “幽幽子大人……”

  “嗯?不知道去月之都的方法吗?”

  “这个我是不知道,不过我刚才想问的是,为什么……”

  “月之都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进去的哦。不通过某条特殊的路线是去不了的。”

  “幽幽子大人一开始就打算来月球吗?”

  “受紫之托嘛……不过接下来才是关键呢。”

  我们是跳进红魔馆附近的湖面上映出的月亮,才来到了这边。那轮月亮好像是紫大人事先准备好的入口。

  幽幽子大人的行动疑点重重,我实在没办法全部信任她,可既然来都来了,也只好跟着幽幽子大人了。

  不过,能来月球,我还是有点高兴的。

  我一个人进行吸血鬼的监视工作时,心底某处其实是有些羡慕她们的吧。

  因为我也想亲眼看看月亮。

  说实话,吸血鬼们丢下我,自己去月球的事,也许我是有点不甘心的。

  至少这种时候我得感谢幽幽子大人的擅自行动。

  殊不知,短短几个小时后,我将会为这种感谢的心情感到无比后悔。

  那时的我强烈地领悟到,我只不过是被与自己波长截然不同的人物彻底耍了一通。

最终话 两种乡愁

  和平常一样,这里是自称年迈的棋士们的社交场,往来人流如织。

  但今天,休假中的兔子们却似乎无心寻找下棋的对手,显得有些焦躁。

  “这些人究竟在做什么啊?如果是吵架的话未免又太过平静了吧。”

  年老的兔子扬声向拥挤在兔群中的一只兔子问道。那是他平常的棋友。

  “吵架?不是啦不是啦。听说好像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看呢。”

  “难道是耍把戏的?年轻人要是引起骚动的话,搞不好会把绵月的姐姐引来呢。”

  说到绵月,就是指那个已经担任了近千年月之警卫的名门之家。原本是训练非战斗性兔子,守卫月之都的人。

  尤其是妹妹绵月依姬,她拥有能够让神之力寄宿在其身体中的极度柔软之力。

  虽然她们的基本工作是从外敌手中守护月之都,但也负责管理一些交给她们的素行不良的兔子,对其进行士兵化再教育。当然,坏兔子们讨厌军事化管理,而对兔子们来说,绵月的家给人的印象就是再教育的场所。

  “不,听说是绵月大人本人也想看的东西呢。”

  “你说什么?绵月大人?”

  于是她忍不住向那边看去,在人群中寻找着绵月的身影。只见那里有个非兔子的人类在跳着奇妙的舞蹈,绵月依姬和丰姬就站在那附近的角落。

  “在那里跳舞的好像是进攻月之都的地上人。听说是谋反的真正犯人呐。”

  关于谋反的传闻,是指有人蓄谋颠覆月之都的谣言。

  已经弄不清楚究竟是从谁的口中传出来的了,但自从这谣言一出现,周遭的确发生了很多怪事。

  首先,是插在月球表面的人类旗子被拔了出来,不知所踪。这就表示地表被谁侵入了。

  并且,住在月亮上的神也不知道被谁召唤并驱使了。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像依姬这样的人而已。

  此外,绵月家受到怀疑还有其他理由。

  绵月姐妹的工作其实原本是由他人负责。而那个人就是被称之为月之贤者的八意大人。

  八意大人一直为大家制药,颇得众人信赖。而这样的八意大人居然会背叛月之都,到地上归隐了。

  忽然空下来的月之使者一职,就由八意大人的弟子——绵月姐妹顶上了。

  绵月姐妹到任后收到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寻找八意大人并将她带回来。但是过了近千年后,直到现在,这个使命仍然没有达成。其中的理自,表面上是八意大人的罪还没有赎清(对于月之都而言,地上就是监狱,罪人在赎清罪恶前都会被幽闭在那里。也就是说八意大人还没有回归月之都的资格)。但实际上是绵月姐妹还信赖着八意大人,不愿意亲手逮捕她吧。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绵月姐妹与地上的罪人有着这样的关系,所以并不是很受月之都住民的信赖。

  现在地上出现了不知是谁侵入的痕迹,还有不可解释的神之召唤。大家会怀疑绵月姐妹也是理所当然的。

  “——呐,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吧?如此你就充分告诉大家关于神之召唤的事了。”

  依姬向着在兔群前跳着不可思议的舞蹈的灵梦走去。

  灵梦刚回问了句:“这样就没事了?”这时,周围的免子们忽然拍起手来,然后纷纷向她抛洒小钱。就像是正月的红包一样。灵梦带者微妙的表情向兔子们挥了挥手。

  “接下来你还得到很多地方去跳舞呢。”

  “诶?我还要在其他地方做这种事吗?”

  “你没有抱怨的立场吧。”

  “这究竟有什么意义?这舞蹈……”

  “就是让你说明关于召唤神明的事情。月之都不喜欢杀生,所以呢只能对你进行这样的简单惩罚。结束之后你就可以回地面上了。”

  “嗯……在月之都跳舞就能召唤神明吗?”

  灵梦一边捡着地上的小钱一边说道。回过神来时,兔群已经逐渐散去了。依姬对灵梦说“不用捡钱也没关系的。”,然后张开了手。

  “啊啊真是的,为什么只有我非留在月之都不可啊。其他人都丝毫没受追究就回去了啊,为什么只有我得受惩罚啊。”

  “没受追究?没这回事。被送到地上就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但是人家只想回去啦……”

  灵梦嘟起了嘴。

  ——从巨大的东洋房屋的窗子向外看去,能看到桃树。

  窗户上没有装玻璃类的东西。虽然就这样呈开放状态,但却没有蚊虫入内。或者说,在月之都根本就没有像蚊虫这样的低级生物存在呢。就连温度都几乎一致保持着常温呢。

  研究者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中,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而努力。没有衣食的困扰,也不需要为死亡而恐惧,能够永永远远地从事研究。

  月之都就是如此舒适的地方。

  在此居住的话,会将地上看作监狱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古旧的桌子上摆放着高级料理。

  桌边坐着灵梦与绵月姐妹。灵梦看着面前见都没见过的豪华料理,一脸兴高采烈的样子。

  “好了,今天也辛苦了。”

  丰姬说道。而灵梦早已经将手伸向了料理,不过似乎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美味的样子。

  “话说,我要在月之都留到什么时候啊?”

  “是啊。在依姬的嫌疑完全洗清之前……嘛,你就稍微忍耐一段时间吧。”

  “总觉得有点疯狂呢。我本以为月之都是个繁忙之都的说……咕噜咕噜。”

  “嘴里吃东西的时候别说话。难道地上人都是像你这样的吗……”

  被依姬严厉地斥责之后,灵梦有些羞愧地默默吃着东西。

  “此外,留你在这里还有另—个理由。”

  “诶?”

  仔细一看才发现依姬根本就没有在吃东西。灵梦顿时警惕起来,在看到丰姬和她吃着同样的食物后才放下心来。

  “你似乎是为了使役住吉三神而来到月上的。能告诉我其中的原因吗?”

  灵梦放下了筷子,回想着到月亮上后发生的事。

  首先,说想到月亮上来的是蕾米莉亚。一切的开始是她邂逅了住在竹林里的月之民,从而对月亮上的都市产生了兴趣,想要到月亮上看看。然后经过一年的时间,终于造出了可以登月的火箭。

  在此期间,蕾米莉亚也请灵梦帮了不少忙。后来连咲夜都来问她要制造火箭用的材料。

  “火箭材料什么的我可是完全不懂。我只知道拿着什么干鳖壳跳舞之类的。不过我可不认为那样就能登上月球,对吧?就算是活了五百年的吸血鬼,脑子也不一定灵光呢。”

  灵梦乘势寻求两人的同意。

  “地上与月亮之间的往来方法有很多。首先是利用空间的移动往来。比如像你们这样用火箭,或是穿上月兔的月之羽衣。”

  依姬的回答与灵梦所期待的截然不同,她不由得有些词穷。

  “但是月之民并非如此,他们是依靠缩短了月亮与地上距离的门来往于两者之间。看起来似乎有着不可逾越的间隔的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的居民,其实相隔很近。”

  “那个世界……就像是原本觉得遥不可及的黄泉,一死就触手可及是吗?”

  “对于月之民来说,地上就是监狱般的地方。不过也是属于月之都的一部分,所以往来也是意外的简单。”

  “嗯……但是我们所居住的幻想乡非常小,地上要大得多吧?而月之都比幻想乡还要小,把地上当做自己的一部分是不是太傲慢了?”

  “不是大小的问题。是月之都更为优秀。这就已经够了。好了我们转回正题,你所说的使用火箭,是空间移动与距离缩短两种方法口的集合。”

  不过,灵梦想起了她当初感觉到月球的距离比想象中短的问题。

  “那又怎么样呢?”

  “我认为那个火箭并非地上人制作的。应该是加入了我们所不知道的智慧吧?”

  ——火箭的完成的确是个偶然。灵梦说道。

  首先,是吸血鬼突发奇想的计划忽然实施。

  然后是身为幽灵的妖梦教会了他们原动力。

  接着,不知为什么,灵梦为了获得神力而开始修行。

  这些事在同一时间发生,因此吸血鬼的火箭才得以完成。

  而这一切真的都是偶然吗?

  不,其实大家都清楚,这并非偶然。这些全都是妖怪在暗地里推动的结果。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月之都所流传的谋反谣言,以及月之旗被拔掉也并非偶然了?

  “智慧吗……?嗯,毕竟我是一心想着住吉三神的事来的。”

  “那么,那个住吉三神要怎么样才能召唤呢?”

  “那个啊,要做一些让神之力降临的练习准备一哎呀?那个练习究竟是怎么做来着?”

  闻言,依姬不禁对这个人类那模糊的记忆感到有些焦躁。

  “没有人教过你吗?”

  “啊,哦哦,对呢。紫的确有教过我详细的方法,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教我啦。”

  “紫?是八云紫吧。”丰姬也加入了对话,似乎是听到这个名字后想起了什么的样子。

  “你认识她吗?那个幻想乡的没用妖怪。”

  “也不能说是认识不认识,应该说只要住在月之都的人,都没有不认识她的吧。毕竟是能够自由来往于地上与月之都的麻烦妖怪呢。”

  “诶?她这么有名吗?而且你刚才说她能自由来往于月之都?”

  “没错。而且从以前开始她就带着其他妖怪来过。当然,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了。”

  “啊……那个,也就是说即使不做火箭也可以到月之都吗?那为什么紫没有直接帮助我们呢?”

  丰姬从一个瓮里舀出了一些魔法液体,倒进了玻璃杯里,然后递给了灵梦。而灵梦立刻警惕起来。

  “这是用永恒的时间泡制的酒。地上可是尝不到的哦。”

  “里面没放毒吧?”

  “月之都可不喜欢杀生。”说着,丰姬将递出去的酒反手拿回,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将原本倒给自己的酒递给了灵梦。

  看到这一切的灵梦仍然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酒。太过清冽的酒香扑鼻,如果是在地上喝它的话,也许会让人不由得生起寂寞之感吧。

  “你们似乎被紫操纵得很好呢。”

  依姬说道。

  “什么意思?”

  “你不懂也好。反正对你们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

  “好了,还有什么话就先暂时不提了吧。今天就好好喝酒,有什么事的话不是还有明天吗。”

  圆形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桃树的身影都已经看不清了。但是,那里却出现了本应该不可能在那里的东西。

  那是月之都绝对不可能存在的,但地上人却经常可以看到的东西。

  夜的神社。柳树下。曾经人声鼎沸的废校遗迹。废医院……还有熟悉的街道和家宅,都奇异地清晰可见。

  是亡灵。

  但是绵月姐妹完全没有注意到从窗边窥探的亡灵。也许是因为月之都不可能出现亡灵这样的存在吧。

  “幽幽子大人,为什么灵梦会在这里?”

  妖梦小声地说道。而幽幽子则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只见窗户另一端的灵梦,正陶醉地对依姬和丰姬大谈自己的勇武传。

  依姬似乎对地上的事情很感兴趣,听得津津有味。不知道是不是在期待着有关自己师父的故事呢。

  “妖梦好羡慕呢。”

  “诶?你指的是什么?”

  “如果人家每天也都能吃到那么豪华的料理就好了呢。”

  “不,那样你很快就会腻的。话说灵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难道不是来玩的吗?”

  “嘛,我知道关于吸血鬼的火箭的事啦,不过一起来的其他人究竟去了哪里呢?”

  “我一直和妖梦在一起,所以这种事当然也不知道……”

  “这倒也是……该不会,其他人都被抓了吧?”,

  “而且无论怎么看,感觉灵梦也像是被抓到的样子呢。”

  “我倒是觉得与其说是被抓,倒不如说是被款待了呢。”

  在月之都,无论是谁,大概都很难想象亡灵的模样吧。

  但是,实际上这是对于秘密行动来说非常方便的组合。

  亡灵原本是住在净土的人。也就是说,关乎生死的污秽非常少,所以就能丝毫不留痕迹的行动。

  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所以才会在当初妖怪进攻月之都的时候,直到妖怪忽然发难,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而几乎不带任何污秽的亡灵,会出现在这里也只是偶然吗?

  这绝非偶然。任谁都可以一目了然。这是某个妖怪——八云紫所一手导演的。

  平安潜入月之都的亡灵将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她们会对紫的计划产生什么帮助吗?还是说……

  ——作为幻想乡的境界存在的神社。

  被染红的树林失去了色彩,变得暗淡下来。随后,又被染成了一片白色。这副景象就像是白粉婆在树林中洒下了白粉似的,所以不知不觉,大家都将它叫做雪白粉了。

  博丽神社那长时间没有清扫的落叶上也被轻轻地铺上了一层雪白粉。

  因为主人不在,建筑物也显得十分冷清。这样一来也就十分自然地回归了废墟状态。不知是不是刻意想要抗拒这样的风化,有人踏着落叶,踩着碎碎的白粉而来。

  “今天也没来呢。”

  那个人在冷冰冰的捐款箱上坐下。

  “为什么月之都的家伙单单不让灵梦回地上呢。搞不好她现在正在被拷问也说不定。”

  瞥了一眼没有任何人的神社境内,那个人叹息着转身离去。

  黑魔法使还有恶魔的女仆,风之天狗,或是其他什么守护着神社的人偶尔会回到这里,然而重要的主人却一直没有回来。

  灵梦不在的时间里,吸血鬼们的兴趣又转向了其他方向。因为忘不了月下的海之美景,所以想在幻想乡也造出一个海来。

  其实海就是溶解了盐化钠的膨大数量的水。也可以说是大型的湖。地表七成都由海水覆盖。而这种东西要怎么做呢?幻想乡里连岩盐都找不到。要产生那么大量的盐,吸血鬼们究竟得收集多少人类的血啊……不,这不只是盐分的问题。

  他们想要在幻想乡再现的海既不是地球形成的海,也不是一切生物的母亲之海。只不过是一个妖怪眼中的蓝色景象罢了。没有鱼也没有细菌,什么都没有的静寂之海。实际上,连海水都没有存在的必要。

  蕾米莉亚·斯卡雷特在自己家地下的图书馆里准备制造大海。

  “真是的,已经不是放书的地方了呢。”帕秋莉·诺蕾姬呆呆地说道。

  “已经把书运到没用的房间去了。”

  “诶……那可得好好分类哦。”

  此时图书馆的书已经被整理好,地上运进了大量的沙粒。

  其实根本谈不上什么海,不过是个室内游泳池而已。而且还是有时间限定的。

  不过明明是冬天,为什么还要做这么一个玩水的地方呢?

  这也是吸血鬼所特有的回礼。因为她们能够如愿以偿地到达月亮上,都是多亏了巫女的帮忙。所以吸血鬼们准备在灵梦回来之前造一个海,等她回来以后邀请她过来玩。

  不过,直到数日后,她们才得知巫女终于回来了。

  “——去海边的话应该是这样的打扮吗?”

  约一个月后,终于从月亮上生还的灵梦收到吸血鬼们的邀请,开始做前往海边的准备。

  “虽说是海,不过还是红魔乡的地下吧?我觉得应该就只是游游泳罢了。”

  听到灵梦的问题后,魔理沙如此回答道。完全和往常—样的对话。虽然主人不在的时候神社完全恢复了废墟状态,但一旦灵梦回归,这里立刻就会恢复如常。果然,对于神社而言,她是必须的存在。

  “话说这么冷的天真不想游泳呢。啊啊~月之都好温暖的说,相比之下神社就冷冰冰的……”

  “没人住的神社当然会一口气冷下去咯。怎么说呢,人类拥有能够让建筑物温暖起来的力量吧。”

  “嗯~没人住的建筑物里有幽灵在的话会更冷的吧。啊啊~不得不做扫除了啊,还有,必须做正月的准备了。”灵梦一边说着,一边做游泳的准备。说来说去,就是她还设有完全恢复日常状态。

  “话说回来,那些家伙连去月球旅行的愿望都实现了,为什么这次却只是自己制造—个海呢?为什么不考虑直接去地上的海呢?”

  “是啊。也许是因为海比月亮更遥远吧。”

  海比月亮更遥远。也许真的是这样呢。

  对于住在地上的我们而言,无论是种子岛字宙中心还是肯尼迪宇宙中心,都是近乎漂浮于海上的地方。所以海什么的毫不稀奇。

  但是地上的幻想乡里没有诲。对于即使能前往月球却无法突破幻想乡结界的妖怪们来说,根本没办法自行到外面去。所以只能选择自己制造一个海。幻想乡的妖怪都是抱着这样无可奈何的念头。

  不过,虽然制造了—个海,但也只有图书馆大小。

  地下图书馆被水淹没,里面放满了羊齿植物,色彩鲜艳的太阳伞。还有似乎是模仿夏日阳光,却因为印象模糊而显得有些过度昏暗的灯光。当然,要吸血鬼来模拟太阳本来就是无理的要求。不过即便如此也还是太冷暗了吧。

  吸血鬼在太阳伞下做出在晒目光浴的模样。至于她们的朋友魔女小姐则是和平常—样拿着一本书在看。

  “所以说,现在是冬天啊,游泳也太奇怪了吧!”

  灵梦从海边回来,似乎非常冷的样子。好像水的温度并不怎么温暖呢。

  “——小姐,好像有客人来了呢。”

  蕾米莉亚附近的女仆说道。

  蕾米莉亚只是臭着脸摇了摇头,说了句:“无视就好了。”就在此时,空间忽然断开,冷冷的冬之海上忽然吹来了温暖的风。

  ——人造沙滩上瞬间出现了上等坐席。华丽的太阳伞以及泳装身影也随之现身。

  空间缝隙中出现的是幻想乡的妖怪,八云紫。

  紫是来邀请她们参加宴会的。不过,从这个妖怪口中发出的邀请首先得掂量一下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但是在绚烂的登场后,紫不由分说地开始了宴会。

  八云紫和自己的式神蓝,以及友人西行寺幽幽子和她随从的魂魄妖梦一行前来后,地下的沙滩忽然变成了大宴会场地。

  “诶,这次带的酒不一样了呢。”蕾米莉亚单纯地惊叹道。

  闻言,紫认真地回答道:“不好意思,这次的没有下毒哦。”但是灵梦和雾理沙还是怀疑酒中有毒,于是让女仆先喝过确认之后才送入口中。

  “哎呀?这味道好像在哪里……”灵梦若有所思,但一时又什么都想不起来。而不知为什么,幽幽子瞥了一眼这样的灵梦。

  “很纯粹的酒呢。完全想象不出使用什么材料做的……究竟是怎么做的?”魔理沙问道。但是紫只是又回答了一句:“没有下毒哦。”

  实际上,紫所带来的酒里藏着秘密。这酒乃是月之都所酿的酒。

  亡灵非生非死,因此与无垢的月之都非常切合。所以幽幽子在月之都滞留了近一月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于是她堂而皇之地偷了酒,在下一次满月时,紫再次开通了月亮与地上的通路,她也平安地回来了。

  幽幽子偷酒的理由只有一个。

  是对在与月之民的争斗中惨败于绵月姐妹的复仇。

  紫在千年以前曾经进攻月之都,最后却以惨败收场。之后,她一直耿耿于怀。

  所以,这次她采用了明里帮助吸血鬼,暗里自己也出手的双重计划。而原本以为只要将紫封印在地上,就没有人能往来于月之都的绵月姐妹果然大意了。

  不过,这次盗酒事件,也许对于紫来说就是第二次月面战争吧。

  “话说,不跟我讲讲你们攻入月面的故事吗?”

  紫这样对吸血鬼说道。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早就忘记了。虽然你喜欢把千年前的旧事重提,但是我可是一心面向未来的人呢。”

  “诶呀?我喜欢旧事重提?究竟是谁这么说的?”紫奸笑道。

  “诶?难道你半年前没说过会在今年冬天进攻吗?”

  “那么早以前的事情,我早就忘记了啦。”

  蕾米莉亚扑哧一笑,然后开始谈起在月之都发生的事。

  虽然众人对于火箭的制造都是彻底的不能理解,但是诸如空中的勇武传啦。月下的海之色啦,与绵月依姬之间的战斗啦都是很有趣的。

  令人惊讶的是蕾米莉亚似乎并没有太在意落败的事。也许她一开始就没想过会赢吧。毕竟,连紫发动全部妖怪都没有获胜呢。

  那为什么她还会特意制造火箭到月亮上去呢?

  紫与月之都的战斗发生在蕾米莉亚还没有出生的久远之前。也许,她一直对此事心怀憧憬吧。

  当然,与永远亭的面子相遇也是个重要的因素。她也是在那里听说了真实存在于现实的月之都的故事。

  对于蕾米莉亚而言,月之都就是她梦想的都市吧。

  “对了对了,今天我还请了其他人哦。”

  紫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化为大海的图书馆中忽然出现了妖精女仆。顿时,在场的众人紧张起来。

  “似乎是被邀请参加宴会的客人来了呢……”

  蕾米莉亚点了点头。很快,两人出现在大家面前。那是红魔馆的稀客,月之民八意永琳与蓬莱山辉夜。

  “诶?我听说是宴会才来的,结果是温水游泳池吗……?”

  “是海哦。”蕾米莉亚回答的同时,灵梦却说了句:“是冷水游泳池。”

  昏暗地下的沙滩,水,漂亮的太阳伞和羊齿植物,还有一部分身着泳装的人和妖怪。乍一看,恐怕没有人会不觉得疑惑吧。

  紫彬彬有礼地低头说:“等你们很久了。”闻言,永琳仿佛理解了什么似的在豪华座椅上端正地坐了下来。

  永琳似乎已经洞悉了一切。

  某个妖怪为了在月之都散布不安的谣言而利用了巫女。

  而巫女听从了妖怪的话叫出并使役了神明。而月之都的绵月依姬默许了这一切。因此,绵月姐妹受到怀疑,她们的师父也同样受到怀疑。这些都是那个妖怪一手操纵的。

  凭借巫女召唤出的住吉三神之力,想要完成三段字宙火箭对妖怪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吧,这是谁都能够想到的。

  而且住吉三神原本就是航海之神。也是美国初次登月所用的火箭土星Ⅴ的神明。

  永琳第一次见到吸血鬼的火箭时,潜心研究外界的火箭书籍的吸血鬼们还完全没有注意到住吉三神的事。

  而明白这件事的人,无论是外面的世界还是幻想乡以及月之都屈指可数。这种时候会暗地里动手脚的究竟是谁,永琳很清楚。

  根据巫女所说的召映神明的人的外型,永琳确信操纵黑幕的人就是八云紫。

  利用逃出月之都的兔子给绵月姐妹写信。一旦那只兔子不见了,就再次给月之都换上假货,让主犯到达月上。不过,这是很可能让幻想乡陷入不安之中的危险方法……

  对于永琳来说有个不安要素。那就是这个黑幕的目的目前还不明确。会运用这种手段潜入月之都恐怕非比寻常。想到这里就让人不寒而栗。

  而且现在这个黑幕就摆在自己面前了。紫居然邀请永琳参加酒席,这简直是挑衅。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

  永琳环顾四周。一个月前这里还是幻想乡的卡纳维拉尔角,现在却成了图书馆的伊豆。(注:卡纳维拉尔角——卡纳维拉尔角所在地是众人皆知的航空海岸,附近有肯尼迪航天中心和卡纳维拉尔空军基地,美国的航天飞机都是从这两个地方发射升空的,所以卡纳维拉尔角成了它们的代名词。)

  “我想答谢平日各位的照顾,才请大家喝酒的。”紫表情微妙地递过酒杯。

  永琳思绪电转。但是思考越多越容易暴露弱点。永琳对于无法理解的东西,虽然不会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动摇,但是也会有犹豫之色。

  而贤者的犹豫无疑是最大的弱点。因为她是贤者。

  “哎呀,还真是难得。”说着,永琳接过了酒。

  “不好意思,里面没有下毒哦。”

  “?某些毒也是良药呢。”

  说完,永琳喝了一口酒。

  然后她浑身僵硬了。

  一旁微醉的灵梦正和辉夜说着什么。

  “月之都啊,比我想象的更原始呢。无论是建筑物的构造还是衣着。”

  辉夜笑了。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所以说地上人总是这么卑贱呢。”

  “什么意思?”

  “能住在气温恒定、不会腐朽的木质房屋里是自然的恩惠。在完成一定的工作后下下将棋……在遥远的未来,等人类的技术进展到一定地步后也必然会向往这样的生活。”

  灵梦喝了一口酒。

  “我觉得人类会向往更豪华的生活呢。”

  “如果人类真这么想的活那只有死路一条。今后人类的寿命将会越来越长,你认为那时候他们会怎么想?”

  “难道会发展降低寿命的技术吗?心已经腐烂的话也不会想要再活下去了吧?”

  闻言,辉夜吃了一惊。这才真实感觉到了生死是寻常事的幻想乡与无垢的月之都本质上的区别。

  魔理沙对蕾米莉亚说道:

  “哎呀,现在再去月上的话简直是惩罚之中的惩罚呢。”

  “为什么?”蕾米莉亚歪了歪头。

  “因为去了就不知能不能回来啦。那个火箭不是单行火箭吗?也就是说跟导弹差不多呢。”

  “那是因为使用住吉三神所以不行,毕竟在前往的途中就有两神分离,而要回来的话没有六神是不行的呢。”蕾米莉亚摇了摇食指,似平是想要模仿六段型的火箭。

  “你是妖怪还好。我可是活生生的人类呢。不精心计算搞不好会送命的哦。不过,如果像你这么结实的话,就算是绑在导弹上发射过去应该也没问题的吧。”

  “哼,如果真是这样我还需要什么火箭,直接自己飞上去不就行了。”蕾米莉亚摊开手看着天花板道。

  “不过在那之前,你们已经见光死了。”

  魔理沙笑着喝了口酒,似乎真的把登月旅行当做惩罚中的惩罚了。

  ——永琳又喝了口酒。

  不会错的。这绝对不是什么答谢酒,也不是什么疲劳的上班族用以倾吐无人可以理解的烦恼时所喝的便宜烧酒。

  这是月之都放了千年以上而酿成的超古酒。没错,就是永琳在月之都时睡前必喝的安眠酒。

  “这、这酒……”永琳难以掩饰自己的动摇。而且就在她无措的瞬间,毫无疑问地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永琳不可能忘记这种酒。这是满处污秽的地上不可能酿造出来的纯粹,还有经历了漫长岁月的韵味。

  “你离开故乡也有千百年了吧?差不多也应该开始有思乡之情了呢,所以我办了这酒席,算是给你聊以慰藉吧。”

  紫微微一笑。

  这笑容深深地印在了永琳的心底。难以忘却。不会死去的人对于生存的烦恼,还有对于摸不透的人的恐惧。

  这,才是八云紫所计划的第二次月面战争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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