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三瀨川先生的冥界心理諮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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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佐野しなの
插畫:kibi
譯者:謝如欣
圖源:lin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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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貴子是個平凡的上班族,
因工作過勞跌下樓梯,
結果一醒來就已在三途川河畔。
正當她嘆息連連時,
眼前出現了一位美到不可方物的青年─三瀨川。
他不由分說地帶貴子來到洋溢江戶風情的奇妙城鎮,
並希望貴子留在這裡當他的心理諮商室助手。
但這裡是地獄,
需要諮詢的對象是──鬼!
CONTENTS
第一章 裝腔作勢的職場
第二章 刀葉樹上的女人之眼
第三章 奪衣婆之骨
第四章 自殺總代理商的任務
第五章 閻羅王自相矛盾
第六章 殺人兇手的肝
脫章 植物和魚類和告白和清洗和紅燈區和常見姓氏的字首
女人橫渡三途川時,要由共度初夜的男性背著過河。
死後才這麼說真是給人找麻煩。
最重要的事要先寫。念大學時上的新聞報導概論就是這麼教的。新聞報導的結構呈倒三角形,開頭就要直搗核心。不能期待讀者有耐心讀到最後,誰有閒工夫去探究背後的弦外之音?「眼見不足為憑」、「掛羊頭賣狗肉」、「表裡通常不一」!先人的寶貴教訓其實都是對的。不過我們無法要求讀者看得這麼用心。
外表就是一切,大標題就是一切。為了避免讀者看到一半就放棄,這樣至少能將最重要的訊息傳達出去。再說一次,開頭就要直搗核心──
原來如此,的確沒錯,重要的事要早點講。
這樣才能避免人生過到一半就結束。
話雖如此,她也無意責備這名剛認識的老婦人。
中洲貴子在老婦人身旁坐下。地面凹凹凸凸,坐起來不太舒服。在穿著麻製白和服的臀部下方,石頭發出寂寥的音色。
貴子輕嘆一口氣,染成栗色的中長髮披散肩上。她不記得是何時解開頭髮的,總是夾著的髮夾不知掉到哪去了。
河灘上布滿白色鵝卵石,在大霧籠罩下一路延伸至遠方。潺潺流過眼前的大河也遭大霧遮蔽,幾乎看不見對岸。抬頭一看,觸目所及盡是無邊無際的幽暗。那不像陰天,也不像黎明或黃昏,就只是一片低垂的灰色天空。記得今天是中秋節,看來沒指望賞月了。
貴子將右手放到胸口上,心臟在跳動。改摸後腦勺也摸不到腫包。發出喀喀聲響的頸椎感覺也沒問題。腳沒消失,身體也沒變透明。難道死後會變健康嗎?那還真不錯。
──沒想到竟然會死在公司。
貴子恍然想起自己喪命的地點。
她大學一畢業就進公司,到今年已是第二年,跟她同期的新人有一半都離職了。她的工作是編寫每月發行的免費雜誌。該雜誌是以當地情報為主的區域性雜誌。每期的刊頭特集都十分用心,總在出刊當天就被索取一空,廣受歡迎。這雖然是很值得高興的事,但身為雜誌支柱的企劃編輯,工作相當繁重。每天白天都得為了取材而四處奔走,晚上弄稿子到凌晨也是家常便飯。下班時間和休假日都只是參考用。
除此之外,今年剛進公司的後輩就各種層面來說都很猛。
比如在公司接到客訴電話,她會一邊用手壓住聽筒,一邊大聲說:「有個奧客打來客訴。」貴子拚命地跟對方賠不是,才好不容易把事情平息下來。叮嚀她以後至少要先按保留鍵,她卻不知哪來的自信,竟然回答:「我有用手遮住,沒問題的。」
還有一次是貴子把專欄交給這個後輩負責,還特別提醒她,如果時間來不及就早點找她商量。貴子確認進度時,後輩嘴上還說:「我不是說沒問題嗎?這就是我的做法呀~」像在指責貴子別瞧不起人。結果直到截稿日迫在眉睫,她才抱著空白一片的稿子跑來,害貴子必須代她填滿版面。
問她為什麼不早點說自己做不出來,她也只會回答:「我以為做得出來嘛。」如果是逞強也罷,偏偏天真的她是發自內心這麼想,讓人很難應付。就算罵她也像拳頭打在棉花上。而且她還笑咪咪地說:「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這樣的啊~」說什麼不是故意的啊,少來了。
那後輩不管做什麼都是由貴子負責收拾善後,自己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討厭啦,中洲前輩,幫助後輩不就是前輩的責任嗎?」聽說她是這麼說的。還真是謝謝妳的開導啊。
即使如此貴子還是沒有辭職。她就是辭不了。但原因不是出在公司經常有人離職,不是後輩需要照顧,也不是後輩害她的工作量增加,而是自己的個性。
貴子從國中時就立志進入這一行,也對周遭的人這麼說。就職後,工作遠比想像中還要辛苦,但事到如今,她哪裡拉得下臉來抱怨?畢竟她一直公開宣稱這就是自己的目標。她一向言出必行,再怎樣也要撐下去。
沒有退路,只能往前。於是便註定會發生睡眠不足,頭暈目眩,摔下樓梯這一連串的發展,真是有夠慘的。
她用力撞上地面,眼前發黑,意識飄忽。腳底傳來粗糙的觸感,類似鐵鏽的氣味鑽進鼻腔。
這時貴子終於醒了。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站在河灘上,那裡除了石頭外空無一物。
貴子沿著河走,想找找有沒有自己以外的人。走了一會兒後,她發現有個瘦小的老婦人坐在河邊。老婦人大約年過八十,跟貴子一樣穿著白和服,衣領也同樣是左衽。
──請問這是哪裡?您是哪位?
貴子走近老婦人,問出有如喪失記憶的人會問的問題。
原本用溫柔的眼神凝視著對岸的老婦人抬頭看向貴子,眨了眨黑亮的雙眼,這動作讓她看起來像隻小動物。
「哎呀,竟然還這麼年輕。」老婦人說完後露出沉痛的表情。貴子一看,心裡便對目前的情況有了底。老婦人報上自己的名字後,說出了貴子所預想的答案。
「這裡是三途川喔。」
果然沒錯,貴子心想,這樣感覺簡直像是為了死而工作的。
早知道會這樣,應該把不長進的後輩痛罵一頓。她大概會把我的死當成悲劇來消費,等守完靈後就找男友哭訴這件事。貴子一想到這裡就更生氣了。反正之後八成會跟平常一樣做愛吧,笨──蛋,笨──蛋,笨──蛋!
「妳也在等嗎?」老婦人開口打斷貴子內心幼稚的咒罵。
「等什麼?」見貴子疑惑地歪著頭,老婦人露出頑童般的笑容。
──女人橫渡三途川時,要由共度初夜的男性背著過河喔──
「那是都市傳說嗎?」
情報最重要的就是要正確,必須時時蒐集證據。交代一下出處吧。
「細節我不太清楚,我也是聽別人說的,是某位有名的大師演講時提到的。這個嘛,我記得是地藏……?好像是地藏什麼經的佛經上寫的。」
「請問,那女人先死的話要怎麼辦?」
「這我就不清楚了。可能要一直等到對方死吧。」「什麼!」
「不過我是讓對方等的那一方,因為我丈夫去年就先走了。」
「咦?等的人是您的先生嗎?」
「對妳們這世代的人來說,初夜的對象就是丈夫,應該覺得很難以置信吧?」
見貴子一時語塞,老婦人促狹一笑。
「社會上也有人說,丈夫能為結髮多年的妻子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早一點走呢。」
「咦,這是指丈夫很礙事嗎?可是即使健康狀況不佳,還是活著比較好吧!」
貴子吃驚地往後仰。這是她為工作採訪時的習慣。為了讓對方知道她有專心在聽而做出誇張的反應。
「沒錯沒錯。不過啊,我跟我丈夫是鄰居兼同年的青梅竹馬,連出生的醫院都一樣,幾乎一輩子都在一起呢。」
「哦!這很難得呢。」
「呵呵,所以我丈夫走了之後,我根本沒心情去享受一個人的生活。」
老婦人滔滔不絕地回憶過去,貴子則一下「怎麼這樣」,一下「不會吧」,一下「好棒喔」,不斷充滿精神地答腔。
「……哎呀,真抱歉,一直聽老奶奶的戀愛史很無聊吧。」
「沒這回事!」
「看妳很有興趣的樣子,不知不覺就說起來了。我年輕時非常怕生,連在別人面前自我介紹都做不到。如果當時說話的對象是妳,或許我就能輕鬆地開口了。妳很適合當諮商心理師吧?」
「說適合倒不至於啦,我只是職業病使然──」
「咦?難道妳真的是諮商心理師?」
「呃,這個嘛,嗯,差不多啦。」
貴子懶得解釋工作內容,將錯就錯地點了點頭。
這應該也不完全是謊話。因為工作所需,貴子經常沒事先約好就去採訪,跟初次見面的人對談是常有的事。要讓對方聽自己說話,就要先聽對方說話。就算內容無關緊要,也要表現出興趣,適時答腔。諮商師大概也是類似的性質,差別只在於一個是對情報來源,一個是對患者。
「哇,好厲害,要當諮商心理師是不是很難啊?」
「還好啦。」貴子沒想到對方會追問,表情故作鎮定,內心卻直冒冷汗。
「對了,您先生去世後,您過得怎樣呢?」
「咦?喔,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失去了空氣,身體開始出了問題。雖然嫁出去的女兒們輪流來照顧我,我還是很快就追隨丈夫走了……」
老婦人這時突然起身,一頭柔細髮絲輕輕搖曳。
貴子也跟著站起來,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一位老先生從白霧中走來。他膝蓋以下泡在水裡,朝這裡緩緩接近。老婦人眼眶泛淚,把貴子晾在一旁。
老先生不久後走上河灘,用雙手捧住老婦人淚濕的臉頰。他大概是想掩飾害羞,始終板著一張臉,不過撫摸妻子的手仍透出憐愛。老婦人對他露出妙齡少女般的笑容。老先生背起老婦人,兩人一邊和樂融融地交談,一邊沿著來時路折返。貴子朝漸行漸遠的老夫妻伸手、縮回,又伸手,嘴巴張開、闔上,又張開。她有話想問,卻問不出口。不,還是得問。就在她猶豫不決時,老夫妻的身影已經完全從眼前消失。貴子不禁垂頭喪氣。
「……要是保持處女之身死了,該怎麼辦啊……」
二十四歲,處女。這在社會上應該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才對……一定是這樣。
高中時真不該吹牛說自己已經有經驗。那些對她說「妳好成熟」並投以羨慕眼光的朋友,後來都一個個交了男友,不知不覺間把她拋在腦後。只要豎起耳朵到處聽,外行也能裝內行,所以她都用知識來掩飾自己其實沒有經驗這回事,把朋友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來吹噓,靠下流的網站或影片來學習,用電棒在脖子上燙出傷口再貼上OK繃偽裝成吻痕,還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向沒經驗的朋友說出「真希望妳能繼續保有那份純真」之類的話。像這樣假裝自己是很吃得開的女人,結果卻把自己更逼上絕路。
隨著年紀增長,她越來越難將事實說出口。就算跟某個人感覺不錯,也因為怕謊言被拆穿而提心吊膽,根本沒心情和對方交往。
她度過了充滿虛榮的人生,連死後也死性不改。
她之所以習慣裝腔作勢,說起來也只是個性使然,不過在她父親突然辭去工作,開了夢想已久的舊書店後,這種特質變得更明顯。那是貴子小時候的事。
當時雖不至於三餐不繼,但還是過著非常拮据的生活。即使如此父親仍樂在其中,母親也愛著這樣的父親。父親因為放棄大公司的工作被人說三道四,但他卻不當一回事。而母親被別人嘲笑說靠愛不能填飽肚子時,便回答:「正因為填不飽肚子,才更需要愛啊。」真不知道她是膽子大還是少根筋。
可悲的是父母這樣的特質並未遺傳給貴子。
念幼稚園時,有一次朋友邀請貴子去參加生日派對時,對她說:「小貴不用帶禮物沒關係,妳家現在很辛苦吧?」那女孩應該是聽到了自己母親挖苦貴子家的話,才會這麼說吧。
雖然朋友是單純為貴子著想,但這句沒有惡意的話,貴子聽來卻格外難受,所以她就抬起下巴,不客氣地說了一句:
「我才不去生日派對呢。我不想去,很幼稚,像笨蛋一樣。」
於是對方哭了,貴子自己也很想哭。
上小學後,班上的女生流行起青少年風格的名牌零錢包時,她也做過類似的事。
「怎麼會想要那種東西?難看死了,真是頭腦空空,只會被別人牽著鼻子走。」
貴子每次都說得很毒,但其實只是因為她很羨慕。後來她有好一陣子都被女同學排擠,無視她的存在,過得很痛苦。
雖然她看似不在乎自己跟別人不同,甚至認為這是種榮耀,不過當她忘記帶傘又碰到下雨,父親到校門口接她時,她還是假裝不認識父親。看到穿和服、拿著油紙傘,跟別人家的父親不一樣的父親,她就覺得討厭。
抱歉,讓妳丟臉了。
回到家後,父親不知為何突然喃喃這麼說,她裝作沒聽到。為了掩飾愧疚,她刻意在父親工作時去幫忙。其實她才是最丟臉的。為了自己的面子傷害父親,卻無法坦白承認,也從沒為此道歉過──這些往事像跑馬燈一樣在腦內播放著。貴子本來以為一定要看完人生跑馬燈才會死,但顯然跟事實有所出入。原來人生跑馬燈的剪輯播放是採自助式的嗎?
可是──沒錯,可是貴子還是覺得自己忘了什麼重要的事。在往事精華篇中登場的所有回憶裡,獨缺少了某一段。是喪失了部分的記憶嗎?是被空白填補了嗎?貴子不清楚,只覺得自己必須想起某件事才行──
「欸。」
突然有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嚇了貴子一跳。
「妳不喜歡以處女之身死掉嗎?」
貴子戰戰兢兢地回頭,發現眼前有個穿和服的男子,靠得意外地近。男子戴著眼鏡,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看起來溫柔敦厚。他身穿漆黑的和服外套,底下是素面的暗紅色和服。那暗紅色宛如半凝固的血液。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貴子完全沒察覺到他的氣息。
「不然下輩子投胎到畜生道好了。當紋白蝶如何?」
青年將雙手拇指交疊,拍動用其他四指形成的翅膀。
「紋白蝶的雌性一輩子只能交尾一次。為了不被搶先,雄蝶總是煞費苦心,二十四小時都在睜大眼睛尋找處女。也就是說,妳只要一出蝶蛹就會喪失處女,多輕鬆啊。」
青年看來大約二十五歲,下垂的眼角略顯慵懶。他瞇起眼睛,咧嘴而笑,露出美如編貝的齒列。除了牙齒外,他那乍看不起眼的五官,其實也相當端正。
「妳覺得活著時只能有一次經驗怎麼樣?是幸還是不幸呢?」
貴子答不出來。這不是因為她沒經驗,而是青年在看她。在長瀏海下的眼鏡後方,藏著一對漆黑眼珠。那是異空間的入口,無底的黑暗洞穴,一不小心沒踩穩就會跌落的深淵。
如果不是在這種時候,她就能盡情看個夠了。
「請、請問您是哪位?」
貴子不想讓人發現她內心的動搖,裝作不經意地稍微拉開跟青年的距離。
青年的態度很親切,彷彿他從出生到現在都一直保持著笑容。不過對方畢竟是沒見過的陌生男人,不能毫無防備。
「問別人的名字之前,不是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姓名嗎?」
「……我叫中洲貴子。」
「這樣啊,貴子小姐,我的名字是……」青年停了好一會兒,吊足她的胃口後,將食指放在嘴唇上,閉起一隻眼睛:「……秘密。」
要我把那根食指折斷嗎?
「哎呀,好可怕的表情。我說貴子小姐,是三瀨川呢。」
「您是三瀨川先生?」「……啥啊?」
貴子原以為青年是為了讓她消氣,重新做自我介紹,但青年卻不知為何面帶笑容地僵在原地。
「我是指您的名字。難道您不叫三瀨川嗎?」
「啊,不是喔。」青年馬上恢復微笑。「那是河的名字。」
「河的名字?這條河不是三途川嗎?」
「這條河的名字很多,有三途河、奈河津、渡川和三瀨川。最後兩個是詩歌用語。」
這男人知道得意外詳細,到底是何方神聖?
「總之,把話題拉回三瀨川。剛才那位老婆婆不是說過,要等第一次跟妳交合的男人來接妳嗎?」
青年似乎連她跟老婦人的對話都聽到了。
「請問,三瀨川先生,不對……呃……」
「啊,不,算了,就叫我三瀨川吧。」
這男人還真隨便。「三瀨川先生,那個,您……在等誰嗎?」
「這個嘛,妳覺得呢?如果我在等那又怎樣?」
「呃,會想您可能是同性戀吧。」
「我嗎?為什麼?啊,妳認為我是在這裡等第一次的男人嗎?」
貴子輕輕點頭,三瀨川微笑地揮揮手說:「不是啦不是啦。我還沒跟男人有過性行為呢。」還沒是什麼意思啊?
「的確,只要願意,就算是男的,也能等第一次的男人來迎接。對了,妳有看過奈良長岳寺的極樂地獄圖嗎?上面就畫了和尚背稚兒(註1)過河的場景。那幅畫還挺新的,是安土桃山時代的作品。」
貴子隨口回了句「是喔」。聽到三瀨川用「挺新的」來形容四百年前的畫作,她完全無法理解。專攻史學的人或許會這麼想吧?
「那只是畫家畫好玩的,沒有一部經書上有男人背男人的記載。當然,剛才那位老婆婆提到的地藏什麼經,也就是地藏十王經上也沒有。不過這是通稱,正確名稱是《佛教地藏菩薩發心因緣十王經》。」
真虧他不會咬到舌頭呢,貴子心想。
「書上雖然有寫『尋初開男,負其女人找初開之男背此女子』,但是第一個男人會來迎接的說法,其出處也並非這本經典。而是先出現在人類的民俗信仰中。地藏十王經畢竟是經過後世加筆的經書,本來就不足以為信。」
三瀨川一臉愉快地笑了笑,用中指將眼鏡中央往上推。
「在人道生活的人類──也就是眾生的妄想與想像,絕對不容輕忽,那些都是有力量的。妄想和想像會改變地獄,人道的現象會反映在地獄上。」
「請等一下。」
貴子微微舉起手,三瀨川「嗯?」了一聲,微笑偏頭。
「……呃,這裡是地獄嗎?」
「嗯,這裡是生與死的交界,簡單來說就是地獄的入口。也就是妳和我現在站的這個賽河原。」
貴子的宗教觀就和大多數的日本人一樣,是沒有自覺的佛教徒,下意識地包容神道教,毫不在乎地消費其他宗教。
所以她就跟大部分的人沒兩樣,從沒深入思考過死後的世界。連自家信仰的宗派都要等祖父母或父母的葬禮才會意識到,像她這種程度的無知者想必也不少。
死後的世界分成天國與地獄。好人在天國幸福度日,壞人則墮入地獄,在地獄裡被鬼用大鍋煮。她腦中只有這種刻板印象。
不過賽河原她倒有聽過。這裡是比父母早逝的孩子被罰堆石頭的地方。貴子比父母早死,也就是說……
「我得在這裡堆石頭嗎?」
「我想妳大概會被拒絕吧。」「咦?」
「這裡有年齡限制,十二歲以上就不用來了。在賽河原工作的鬼可能是戀童癖吧,這樣就能兼顧興趣和工作了。」
三瀨川用木屐的鞋底翻動腳下的石頭。總是笑咪咪的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說出不知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話。
「所以妳首先該做的,就是橫渡三瀨川。這樣妳就能接受審判,由審判結果決定妳要不要下地獄。」
「咦?這裡不就是地獄了嗎?」
「只是衙門剛好在地獄而已,還不知道妳會去哪裡。妳可能去的地方有六個,就是天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和地獄道。」
「……天道是指天國嗎?我……去得了那裡嗎?」
「天道也有世俗的欲望,意外地沒什麼格調,跟妳想像的天國大概不一樣。有個毫無痛苦,名為淨土的地方,應該比較接近妳印象中的天國。」三瀨川又說:「不過能去那裡的大善人就不會來這裡,死後會有樂隊去迎接。相對地大壞人也不會來這裡,會有燃燒的雙輪車載他們直達地獄底部。不管哪邊都是VIP待遇。」
三瀨川接著指向地面。
「所以會來這裡的,都是沒那麼好也沒那麼壞的人。像妳也是,妳敢說自己一生都過得清廉正直,完全沒做過壞事嗎?」
「我才沒……」貴子語氣略顯遲疑。「沒做過壞事呢。」
「是嗎?不過妳現在就做了喲。」「做了什麼?」
「犯了妄語之罪啊,也就是說謊。」
三瀨川微微一笑。
「你怎麼這麼說?你又知道我什麼了?」
「我是不知道啦,畢竟我不是判官──」
三瀨川的話戛然而止。貴子還來不及察覺哪裡有異,三瀨川便伸出一隻手堵住她的嘴。
「噓,貴子小姐。」
到底要幹嘛啊?貴子本來想抗議,結果話還沒出口便縮回喉嚨去。
「喂!給我乖乖過來!」
這是因為她聽到一記發自丹田的雄渾嘶吼從河的另一邊傳來。貴子移動眼睛瞄向聲源。即使三瀨川已經沒有繼續摀住她的嘴,她還是無法言語。
霧中突然出現龐大的影子,朝這裡大步走來,輪廓很奇怪。貴子抬頭定睛一看,一對琥珀色的銳利眼睛從霧中浮現,望向她。
──是老虎。
那是用雙腳走路,會說人話,雙耳間長了角的老虎。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虎頭人或人形虎。他一身夾雜黑色條紋的黃褐色皮毛,是老虎的半獸人。
「被對方發現了。」三瀨川笑容不改,悠哉地說:「看來地獄的野獸襲來了,說不定是想吃掉我們呢。」
貴子一動也不敢動。
「害怕嗎?」
「才、才沒有呢!」
獸人上半身赤裸,下半身穿著腰部有反摺的衣裙,手臂、胸口和腿部的肌肉都很結實,魁梧且充滿男性魄力的強悍肉體。已經超越了壯碩,令人覺得恐懼,再加上兇惡的表情,要人不害怕都難。
「我也不怕。不過妳是不是又在打妄語呢?」
「才不是!說謊的人是你才對吧!」
「我跟妳不一樣,我只會說真話,不用懷疑。」
說自己不會說謊這才是最大的謊言。被這個嘻皮笑臉、漫天扯謊的人指控說謊,讓貴子不禁火冒三丈。
「既然不怕,就想想辦法啊!」
「說得也是,我知道了。」「咦?」
「我會想辦法的。對了,妳是處女吧?」「才、才不是呢!」
「是嗎?我只是想告訴妳一個處女也能過河的方法。只要沿著河邊前進……」三瀨川順著貴子走來的路往前一指。「就能到達渡口。妳先去那裡看看吧。」
「我、我都說我不是處女了……」
「就算這樣,妳現在也非逃不可。我來拖延時間。就像妳說的,我會想辦法的,這裡就交給我吧。」
這個人明明身在地獄,卻說了這種說完很有可能會死的話啊。
貴子表情僵硬,三瀨川卻看也不看她,用跪姿接近獸人。
獸人動作很快,立刻從正面抱住三瀨川的腰,粗魯地扛在肩上,直接轉身離去。貴子的視線跟獸人肩上的三瀨川交會。
他要被帶走了。怎麼辦?該怎麼做才好?
現在把手臂完全伸直的話,剛好是三條手臂的距離。明明這麼近,感覺卻遙不可及。三瀨川忽然瞇起眼睛。
「嘿,快去啊,我不要緊的。不是常言道『腳不著地就不會絆倒,大可安心』嗎?」
這種格言連聽都沒聽過。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啊?走了。」
獸人不耐煩地撂下這句話,就快步前進。
三瀨川揮手的身影,在四周飄來的霧中逐漸模糊,越來越小。
──不要。
這念頭突然湧現,快到彷彿沒經過大腦。不要,不要,不要。就因為她,三瀨川被帶走了。獸人一定會吃掉他的。沒錯,這都要怪她。三瀨川被帶走不是重點,重點是她造成的。「既然不怕,就想想辦法啊」──都怪她說這句話煽動三瀨川。她不要這樣。
「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這樣的啊~」
貴子腦中響起了公司後輩的聲音。她的確不是故意的,可是貴子不想用這種方式解決事情。她不要成為那種人,絕對不要。她不想抓別人當替死鬼,不想裝無辜,也不想受到良心的苛責。所以,她不要就這樣丟下三瀨川不管。
她不是在擔心三瀨川,只是想維護自己的名譽。不管到哪裡,她都無法拋下愚昧的虛榮心。她知道故意以身涉險有多愚蠢,但她就是無法坐視不管。
貴子從腳邊抓起一顆白色的圓形大石頭,任憑衝動的驅使往前衝刺。
她一心看著前方,不停地跑、跑、跑。在霧中,虎獸人和三瀨川的身影朦朧浮現。
三瀨川察覺貴子追來,睜大眼睛。貴子已接近到足以看到他的表情。一、二、三、四!一鼓作氣、用力踏步。
拿眼睛當準星,鎖定目標,確實瞄準。預備,丟!
貴子使出全力,朝老虎的後腦勺丟出石頭,緊盯石頭飛去的方向。
「扣」的一聲。
丟中了。真是神準到令人讚嘆。只不過,擊中的是三瀨川的髮際線。
「啊……」
一絲冷汗從貴子的背上滑落。這下慘了。
「喂,怎麼了!」
獸人連忙停下腳步,搖晃肩上癱軟的三瀨川。三瀨川的身體微微抽動。獸人喊了聲「喂」,三瀨川就低笑一聲。獸人湊近三瀨川的臉,隨即倒抽一口氣。
怎麼了?貴子才剛這麼想,獸人感受到的恐怖便在瞬間向她襲來。
呵,呵呵。三瀨川的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甚至像是瘋了似地大笑。他的嘴巴張得老大,一口貝齒一覽無遺。大概是打到不該打的地方,三瀨川整個人壞掉了……不,應該說是被打壞才對。
三瀨川大笑了好一會兒後,發出疲憊的長嘆,撩起瀏海。貴子看了頓時說不出話來。
是角。在三瀨川露出的額頭上,沿著髮際線長了一對白色的角。
角很短,長度大概只有拇指的一半,本來應該更長吧,然而角的前端彷彿被硬生生折斷般,斷面凹凸不平。
貴子可以感到自己臉上失去了血色。這情況用糟已經不足以形容了。
不過比起自己成為加害者,有件事更讓她心慌意亂。三瀨川恐怕……不,他確實不是人……而是鬼。
「閃電,放我下來,我要把那女孩也帶回去。」
三瀨川不客氣地敲了敲虎獸人的頭。虎獸人愣了一下,詫異地問道:「啥?為什麼?」閃電似乎是他的名字。
「我就是想帶她回去。」
三瀨川彷彿隨時會哼出歌般,一臉愉快地做出不成回答的回答,接著跳下地面。他很懂得穿和服時該怎麼行動,雖然動作很大,暗紅色的和服卻一點都沒亂。沒錯,就是暗紅色。現在回想起來,不管是身上沒穿白和服,還是對地獄知之甚詳,都證明三瀨川跟貴子並非處於相同的立場,而是屬於地獄這一方。明明這麼簡單的事實,為什麼她卻沒有察覺呢?
「只靠腳尖站立很容易跌倒」──她要把這句不存在的格言銘記於心。
「三瀨川先生,你這個……大騙子!」
閃電用一副不能理解貴子為何叫他三瀨川的眼神看向她。這麼說來這也不是他的本名。他連名字都沒有告訴貴子。
「你和那傢伙根本是一夥的嘛!還說什麼你來拖延時間!」
「哎呀呀,這是演戲嘛,是應劇本要求,戲劇效果啦。」
「這根本是捏造、竄改、製造假消息!」
「可是要是我不這麼做,妳就要在河邊一直等那個不會來的人了。」
「他、他會來的!」根本不可能會來。「他只是容易害羞!因為他很內向!」
「哦?」三瀨川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淺淺一笑點點頭,說了句「其實怎樣都沒差」,便把手伸向貴子。
「貴子小姐,一起走吧,我帶妳去。」
去哪裡?貴子問不出口。如果跟去了,三瀨川一定會為了角被折斷的事報復她。貴子隨手撿起腳邊的石頭,一個又一個朝閃電和三瀨川丟去。她揮著手臂不停投擲,連和服亂了也不管。
在他們重新站穩腳步前,貴子就逃進了霧中。
「等我一下!我要坐,我要坐那個!」
貴子一股腦地往前奔跑,來到三瀨川提過的三途川沿岸的渡口。
在小小的棧橋旁,有艘靠人力划槳的渡船。船身不大,扣掉船夫只能再坐十人。幸運的是,船上剛好剩一個空位。
貴子看到船夫正要解開繩子,準備往對岸出發,就朝他用力揮手。船夫看到她後,便重新綁好繩子,把船停住,回到棧橋上。搭船的亡者們也沒有抱怨,低著頭安靜等待。
貴子氣喘吁吁地跑到船夫面前,就往前彎腰輕撫胸口,好調整呼吸。將和服下襬反摺塞進腰帶的船夫,露出削瘦的雙腿。那兩條腿映入貴子眼簾時,突然有隻右手掌闖進她的視線。貴子抬起頭,發現船夫的臉被斗笠遮住,看不出表情。但船夫仍不斷伸手催促著困惑的貴子。
「小姑娘,那艘船不能免費搭乘喔。」
貴子耳邊突然響起重低音,下一刻肩膀就突然被抓住。她嚇得暫停呼吸,連叫都叫不出來,只能動作僵硬地往旁邊轉頭。
剛剛的虎獸人閃電的臉就靠在她旁邊。
「你、你要吃嗎?你、你是要吃我嗎!」
「啥?我幹嘛要在工作以外的時間吃人啊?我只是要把妳掉的東西還給妳。」
閃電搖了搖手上印有文字的小紙片。
「我沒有掉那種東西。」
貴子又犯了愛裝腔作勢的老毛病,故作鎮定一口否認。不過之前才剛口齒不清,醜態畢露,現在這麼做也為時已晚。
「妳不是拿石頭丟我們嗎?這就是當時從妳的衣服裡掉出來的。」
「那不是我的,我不要。」
「妳還真是疑心病重耶,小姑娘,沒有這個就不能搭船了,這樣好嗎?」
「……那是什麼?」
「這是六文錢,是那艘船的船費。」
「咦?要收費嗎?」
船夫輕輕點了兩次頭。
「話雖如此,正如妳看到的,這不是真正的錢。這種東西在現在的人道裡,都是葬儀社準備的吧?因為文這個貨幣單位已經消失,棺材裡也不太能放入金屬物品,所以只剩下形式。不過啊……」閃電用下巴指了指船夫。「雖然他平常不是這樣的,但唯獨在工作時非常堅守原則,公事公辦。所以如果沒這張紙,妳鐵定過不了河的,小姑娘。妳看,還有其他亡者在等呢,妳就趕快拿去吧。」
閃電看起來沒說謊。即使也有可能是陷阱,不過就像童謠的歌詞那樣,或許猛獸只是撿到掉落物,出於好意才跑來送還。這時該唱「哎呀,老虎先生,謝謝你」嗎?
貴子小心翼翼地伸手要拿六文錢。就在她的手快碰到時,她跟閃電同時大叫一聲。
那是因為有隻手冷不防地插進來,迅速搶走六文錢。
手的主人是三瀨川。令人不敢相信的是,三瀨川竟然把六文錢順勢揉成一團,放進口中咀嚼,吞了下去。
「好了,多謝款待。」三瀨川咧嘴一笑,像在炫耀似地伸出舌頭。「貴子小姐,別以為跟鬼玩鬼捉人時能贏喔。」
三瀨川的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
「可憐喔,妳要怎麼過河呢?沒六文錢妳過得了河嗎?」
「你明知過不了才故意這麼說的吧……如果獻出處、處女的對象沒來,又沒有六文錢能坐船,不就等於無法渡河了嗎……因為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船夫看著一臉茫然的貴子,用手撐著下巴,陷入苦思。過了一會兒後,他用握拳的手打了一下另一隻手的手心。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辦法,不過現在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把你叫住真是抱歉,已經沒人要搭船,你可以出發了。」
三瀨川帶著溫柔的笑容這麼說後,船夫點了兩次頭,老實照辦。他拿著長長的竹竿,熟練地操縱小船。小船發出嘰嘰的聲響,滑向遠方。
「好了,那我們也出發吧。」
三瀨川以爽朗的笑容高聲宣布後,就學閃電剛才對他做的,把貴子扛上肩膀。真不知他哪來這麼大的力氣,簡直就像貴子沒有重量似地,輕鬆扛起了她。
「你、你這傢伙,到底要做什麼!」
貴子正想開口大叫時,閃電搶先一步開口。
「我才想問你呢,閃電。我不是說我要帶走她嗎?」
「不能跟亡者做不必要的接觸啊。」
「那就把這當成必要吧。」
見三瀨川笑容滿面,閃電故意當著他的面長嘆一口氣。
「……反正你的目的是那個吧,就是要跟這姑娘做──」
閃電話才說到一半,就大喊了一聲「好痛!」整個人縮成一團。原來是三瀨川帶著笑容用腳背狠踢了閃電的脛骨。還真是毫不留情。
「我們快走吧!時間快到了。喂喂,閃電,別拖拖拉拉的!」
「應該要怪你摸魚才對吧!」
貴子的頭髮迎風飄逸。三瀨川用超越人類的速度奔跑著,閃電則緊跟在後,似乎沒打算要阻止三瀨川。結果貴子還是得靠自己想辦法。
「放、放開我!快點放開我!你這個綁架犯!殺人犯!」
「殺人犯!」三瀨川不禁失笑。「妳就算被殺也會復活,死不了的。地獄裡最困難的事就是死。除非是經過上級特別允許的亡者或罪人,否則是不可能死的,妳大可以放心。」
到底有哪一點能讓人放心啊?貴子掙扎得更厲害,一直揮拳捶打三瀨川的背。三瀨川嘴上喊痛,臉上卻笑笑的,看起來不痛不癢。不管貴子怎麼妨礙,他前進的速度都沒有減緩。
不知跑了多久後,眼前頓時豁然開朗。原來是霧散了。
灰暗的天空和鋪滿白石的地面間,矗立著一座鳥居。鳥居漆成鮮豔的紅色,感覺像是這裡唯一的色彩。鳥居的另一頭不知為何看不到景色,只有一塊五顏六色不停搖晃的空間,被框在鳥居形成的長方形之中。
三瀨川踏入鳥居。貴子無法逃跑,只能被他抱著一起穿過。就在同一時間,世界以此為起點,一口氣往外擴散,簡直就像呈扇形倒下的骨牌一樣。
那是一座城鎮。
建築和市容都雜亂無章的城鎮。
三瀨川似乎怕撞到行人或物品,前進速度比之前慢了下來。
道路有些鋪了紅磚,有些泥土外露,有鋪過跟沒鋪過的路互相交錯。在灰色的天空下,三瀨川肩膀上的貴子對流逝而過的街景感到不舒服,不禁陷入沉默。
發現貴子突然安靜下來,跟在三瀨川斜後方與貴子面對面的閃電,耳朵也不停抽動,似乎在好奇貴子怎麼了。
在大馬路上,木造的老舊民宅和大型店面櫛比鱗次地排列著。走進岔路和小巷時,會看到像是古裝劇中會出現的狹長單層集合住宅。那裡聚集了像提燈店、打鐵店、舊衣店等各式小店舖和小吃攤。掛在每一戶人家之間的,不是發出蒼白光芒的燈籠,就是冒出蓮花色火焰的燭台。
整體來看,這裡充滿江戶時代中期的風情,感覺像講單口相聲或說書時會出現的場景。但其中也充斥著醒目的霓虹招牌,給人傷風敗俗印象的街道;也有兩旁擺滿用頭骨做的大量油燈,讓人不禁毛骨悚然的街道。想必連小孩子玩積木時堆出的城市都比這裡有秩序。無論是風格、文化或時代感,沒有一樣是統一的。到底要經過多少增建改造,才會變成現在這樣啊?
這裡的居民也一樣,每個擦身而過的人,不管外表或打扮都五花八門。
有個蜥蜴頭男人穿著印有花紋的日式短外套,帶有濃濃的工匠氣息。他手上拿著長柄菸斗,從獅子頭男人的火焰鬃毛借火點菸。
有個打扮成外國紳士的鬼差點跟三瀨川正面相撞。眼看快撞到時,他從身體中央裂開一道縫,整個人往左右一分為二。「妳沒事吧?哎呀,這不是亡者嗎?妳好呀。人道應該美得值得妳活在那裡吧。」右半身剛這麼講完,左半身就不屑地說:「妳走路給我小心點。什麼嘛,居然是亡者。妳的命連捨棄的價值都沒有,還是人道適合妳。」
有個老人像蜘蛛一樣有八條手臂,在地上鋪著紅布販賣無數鐘錶,種類從機械式到數位式,從手錶到鬧鐘,應有盡有。此時已是晚上七點。貴子記得時鐘指針之所以向右轉,是採用了北半球日晷的結構,沒想到在跟陽光無緣的地獄不但也右轉,還是熟悉的十二進位法,感覺蠻奇怪的。不過她並不清楚生前的五分鐘跟這裡的五分鐘是否相同。
不管是城鎮還是居民都很怪。不,應該說在地獄裡有城鎮這一點就很怪。
「好啦,我們到了。」「……啥?咦?到、到了哪裡?」「我家。」
三瀨川的家位在跟其他住宅有段距離的一條死巷裡。紅磚牆上有呈帶狀排列的白石頭。有可愛的圓屋頂,半圓形的玻璃窗,是棟帶有大正懷舊風格的小洋房。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看到,應該會觸動貴子的少女心吧。
玄關旁的地面上長滿了小小的花。光看一朵是很可愛,不過分成紫褐和淡紫兩色的同種類花朵長得過於密集,反而讓人看得有些發毛。
「幸好趕上了,看來人還沒來。」
閃電打開玄關的玻璃拉門,往四周看了一圈後說道。
「早知道就不用這麼急著趕回來了。」
「不要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
三瀨川跟在閃電身後走進屋內。他在玄關隨意脫下日式夾腳鞋,輕輕地放下貴子,讓她以立姿站在茶色和白色相間的格子地板上。看來他對貴子至少比對夾腳鞋好一點,不過也沒有好到讓貴子放心。
形狀像鬱金香的可愛吊燈照亮了客廳。牆上貼著白色壁紙,掛滿大小不一的圓形掛畫。眼前看得到的門共有六扇,或許其中就有通往拷問間的門。客廳角落放著大型的舊時鐘,鐘擺正不停搖晃,另外還有座上面擺著巨大圓形水晶玻璃鏡的櫃子。這些傢俱兼具復古與時尚,有如骨董店會販售的商品。雖然這空間如此優雅,貴子卻無法冷靜,一直想著要是有個萬一,就要打破鏡子用碎片來當武器。
「貴子小姐。」
三瀨川露出和藹的笑容,把貴子的右手整個握住。他的手有點冷。閃電背靠著牆,雙手盤在胸前,即使一臉不悅,卻沒有出言干涉。
「怎、怎麼了?你到底想幹嘛!」
「妳不用那麼怕啦,我又不會把妳宰來吃了。」
「我才沒有害怕!」
三瀨川咯咯大笑。
「你、你到底為什麼帶我來這種地方!」
「貴子小姐。」三瀨川呵呵笑了兩聲,稍微端出架子。「妳難道不想知道渡過三瀨川──三途川的方法嗎?即使是處女,即使沒六文錢,也一樣能適用。我會告訴妳那個方法的。」
明明就是吃掉六文錢的兇手,現在還好意思說這種話。貴子正感到懷疑時,忽然回過神來,連忙甩開三瀨川的手,抱住自己。
「你、你該不會是要……」「啊?」
「先、先說我真的不是喔?雖然我不是處女,但假設我是的話,你是不是打算現在奪去我的貞操,然後揹我過河?你的目的是我的身體對吧?」
閃電的後腦勺撞到牆壁,發出聲響。
三瀨川彷彿時間被暫停一般,帶著笑容默默注視著貴子。
「……妳難道不想知道渡過三途川的方法嗎?即使是處女,即使沒六文錢,也一樣能適用。我會告訴妳那個方法的。」
竟然把剛才的話當作沒聽到,可惡。
「六文錢相當於現代的二百日圓。但要是連這點錢都沒有,又怎麼辦呢?既然沒錢,那就賺吧──靠妳的身體。」
「你的目的果然是我的身體──」
「妳要不要在這裡工作呢?」
「……啥?」貴子在腦內數度反芻三瀨川的話。
「……啥?」即使如此,她還是說出一樣的話。
「薪水是月底結算,下個月十號支付。完全週休二日制,每年發兩次獎金,勞健保完善,提供住宿餐點,各種補助一應俱全──」「勞、勞健保險?在地獄?」
「試用期間的這一個月採時薪計算……不過沒差,反正把必要的開銷扣掉也綽綽有餘。區區兩百日圓的目標金額,只要工作到下個月發薪日就夠了。今天是十號,剛好一個月,條件還不錯吧?」
「等一下,工作?在這裡?你、你在胡說什麼啊?而且工作又是指什麼?你這裡有什麼工作嗎?」
「咦?我沒說過我在這裡做什麼嗎?」
「沒有。」
「援護心靈的工作者。」三瀨川用食指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這是社會大眾對我的認知。」
看貴子一時意會不來,三瀨川便柔柔一笑。
「也就是心理諮商師。」
「……心理諮商師?」「心理諮商師。」
「這裡不是地獄嗎?」「地獄也有啊。」
「……諮商對象是誰?」「獄卒啊。」
「獄卒是……」「在地獄工作的人。」
還有什麼問題嗎?三瀨川這麼回答後,貴子捏了自己一邊的臉頰。
「怎麼了?怎麼突然做出這麼有趣的──」「不,那個,我只是以為我在做夢……」
死後來到地獄,遇到奇怪的鬼和獸人,光這樣就夠荒誕無稽了,沒想到竟然被延攬去工作,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啊?而且要做的還是地獄似乎不需要的心理諮商師。
把這當成因為想辭職而下意識做的夢,可能比較合理。畢竟每個人平均一年要做一千五百次的夢。偶爾出現一次這種莫名其妙的夢也不為過。
「是夢嗎?」「……好像不是。」
右頰跟右手都感覺到刺痛。她其實心知肚明。從她開始焦躁,努力想說服自己時,她就明白這不是夢了。
會希望是做夢的情況,通常都不是夢。
「……這是某種陷阱吧?用花言巧語讓我放輕戒心,假裝成好人讓我相信你,其實是想把我養肥吃掉吧!只要等我復活後再養肥,就能得到活生生的儲備糧食了!」
「妳的想像力也太豐富了,哪有什麼陷阱啊?再說,就算真的有陷阱,我也不會老實回答這是陷阱吧?」
「果然是陷阱嗎!」
「好啦,妳要這麼想就當成是這樣吧。可能是陷阱,可能會被吃掉。話說膽囊破了會很苦,吃的時候要小心才行。」
三瀨川哈哈大笑,活像在炫耀那口貝齒,讓人看了就火大。閃電大概是對貴子狼狽的模樣感到不忍,便輕輕打了三瀨川的後腦勺一下。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然後,閃電不知為何突然叫出植物的名字,三瀨川聽了聳聳肩,回了句「好啦好啦」。看來那植物的名字就是三瀨川的本名,不過貴子仍當作沒聽到。既然對方沒把那名字告訴她,她就不想叫。
「呃,小姑娘,這傢伙是在捉弄妳啦。他真要吃的話早就吃了,幹嘛還要取得妳的信任?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雖然可能是這樣沒錯……」
「不是可能,是真的這樣。再說好人要怎麼演啊?我沒那麼機靈,要我演還演不出來呢。」
「不不,每個人在日常生活中都會扮演某種角色喔。」
「你給我閉嘴。」
「……如果不是陷阱,那為什麼要我當諮商心理師呢?」
「咦?妳生前不是有在人道做過心理諮商的工作嗎?」
「啥?」
「……小姑娘,這是真的嗎?」
閃電一臉平靜地表示驚訝,又喃喃說道:「喔,原來是這樣啊。」
「我是諮商心理師?這是怎麼回事?」
「妳還想裝蒜啊?妳不是在三瀨川對一位亡者老婆婆說過嗎?我可是聽得很清楚喔。」
我才沒有裝蒜──貴子正要回嘴時想起來了,她的確有說。
「那只是因為我那時候懶得否認而已。我根本不是諮商心理師!」
「妳是因為不想在這裡工作才這麼說嗎?我已經聽夠妳的妄語了。」
「我沒有說謊!我只是免費雜誌的行銷企劃兼編輯──」
「好啦好啦。」三瀨川用右手做出像在趕蒼蠅的動作。拜託聽一下好嗎?
「聽我說,妳的第一個對象不是很內向怕羞,不知何時才會來接妳嗎?就算妳想繼續在河灘上等他,也不一定安全喔。那裡有流浪漢出沒,可能會對妳動手喔。」
「唔……」而且那男人本來就不會來了。
「所以還是得賺六文錢吧。妳有其他地方可以工作嗎?」
「嗚……」怎麼可能有?再說,跟路上那些奇形怪狀的居民相比,三瀨川外表跟人類無異,感覺比較像樣。
「更重要的是,貴子小姐──」三瀨川笑嘻嘻地撩起瀏海。「妳看,我的角折斷了喔。」
他是在暗示「這是妳丟石頭打斷的」嗎?
「那個……的確……是我不對……不過,這是兩碼子事吧!」
「你不要胡說好不好?」閃電戳了戳三瀨川。「你的角是更早以前就斷了吧。小姑娘,這件事不是妳的錯喔。」
「……是這樣嗎?」
三瀨川輕浮地笑著。
「你想騙我嗎?」「就是要騙妳啊。」
「你想讓我愧疚嗎?」「就是想讓妳愧疚啊。」
「你幹嘛都招出來!」「這要怪妳不快點答應我啊。」
「不要講得好像都是我的錯一樣,為什麼你就這麼想僱用我?」
「這個嘛,算是勞動力不足吧……在人道是說人手不足嗎?總之這裡只有我一個人……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或者該說我就是想要個助手嗎?這是最近才出現的想法嗎?」
為什麼都是疑問句?
「怎麼樣呢,貴子小姐,拜託妳,求求妳,能不能成為我的手、我的腳、還有我的角呢?我就是要妳嘛,跟我一起工作啦。」
三瀨川跪在地上,吻了貴子的手背,懇切哀求,但貴子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可疑。而且他臉上一直掛著親切的笑容,看起來反而更詭異。
「我、我大致明白了。就算我退一百步願意在這裡工作,那我的審判該怎麼辦?」
「哦?如果妳想接受審判,在這裡工作也不失為一個選擇喔。反正妳不是想渡河嗎?」
「不,我想問的是,如果遲到一個月,到時就不能接受審判了吧?」
「喔喔,是指這件事啊?這妳就不用擔心了。固定的流程當然有,不過那僅供參考,就算慢一點也沒問題。雖然說要是太久沒度過三瀨川,亡者會開始忘記自己是誰,存在感變得薄弱,沒有任何人理會。會變得無法下地獄,無法回人道,無法通往淨土,當然也無法進入輪迴,只能在無間迴廊的幽暗中獨自徘徊,直到永遠。不過只有一個月的話,倒是不用擔心。」
感覺好像聽到了很可怕的事。如果此話屬實,就算逃離這裡也依舊充滿絕望。貴子在學生時代曾被當成透明人無視一段時間,很清楚這有多痛苦。
「好啦,打算接受了嗎,貴子小姐?妳還有理由拒絕嗎?」
沒有,真的沒有。她甚至覺得就這樣為三瀨川工作一個月,的確是最好的辦法。不過還是很可疑。這年頭對條件太好的徵才活動,都該抱持懷疑。
「啊,貴子小姐,妳難道……」
「難道怎樣?」
「是對住進這裡感到疑慮嗎?擔心我會對妳亂來嗎?我這種鬼的確擁有跟人類一樣的生殖器官,也會進行跟人類一樣的生殖行為,不過妳大可放心,現在不是發情期,我保證不會勃起的。」
竟然滿臉笑容地對初次見面的人說這種話,根本就是性騷擾嘛!即使臉長得有點好看,也不代表能亂講話啊!
「再說,我本來就沒興趣強迫女生做她不願意的事。要是反過來……我還比較興奮。如果妳能強迫我做不願意的事,我會很興奮的。」
「我、我才不想知道這種事呢!對了,諮商心理師這工作應該不歡迎沒經驗的人吧?所以最好別僱用我──」
「沒經驗?妳怎麼又這麼說啊?為什麼妳都要把沒經驗的說成有經驗,有經驗的說成沒經驗呢?」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問我說什麼,妳是不是心裡有底啊?」
「夠了,請你別再說了!我不是都說我沒說謊了嗎!」
「喂,小姑娘不是都強調她說的是真的了嗎?是你搞錯了吧?」
閃電大概是對這僵持不下的局面感到厭煩,開口替貴子幫腔。
「像她那樣的小姑娘,怎麼可能幫人做心理諮商?對吧,妳做不來吧?」「咦?是這樣嗎,貴子小姐?妳真的做不來嗎?」
──妳做不來嗎?這句話配上公司上司的聲音,在貴子的腦內重播。每次上司拿被原負責人擺爛沒做的專欄,或是原非貴子負責的頁面過來時,都會這麼問。
中洲小姐,這是下個月要登的,妳應該做不來吧?
上司試探性的詢問,總讓她忍不住就攬下工作。不,我可以的!讓我來做!即使明知自己被人擺了一道,仍堅持自告奮勇,證明「沒有我做不到的事」,藉此滿足她的虛榮心。
「我、我可以的!」
因此,貴子幾乎是反射性地這麼喊道。
等她回過神已經太遲了。三瀨川咧嘴一笑。
「說得沒錯,妳一定可以的,請多指教喔。」
三瀨川單方面握起貴子的手,上下搖動,貴子連甩開的力氣都沒有。
──糟透了,蠢斃了……!
貴子想到自己的愚蠢,不禁感到暈眩。要是能就這麼倒下,把一切當成沒發生過,不知該有多好。
這就像是為了死而工作──她在死時曾這麼想過。
結果死都死了,還是得為了死而工作。
「歡迎妳,貴子小姐,很高興妳能來我的心理諮商室『玉匣』。」
原本就笑容不斷,彷彿除了笑沒其他表情的三瀨川,露出比之前更燦爛的笑容。
三瀨川說了「稍等一下」,就走進更深處的房間。
這代表貴子現在是跟閃電獨處。兩人在沉默中度過五分鐘,氣氛很尷尬。閃電背靠著牆,雙手抱胸,不時偷瞄貴子。
剛才貴子是震懾於三瀨川的氣勢,才無暇去注意閃電。不過閃電的龐大身軀,果然還是讓她下意識感到害怕。
「……小姑娘。」
閃電突然向貴子搭話。貴子的肩膀不禁大力地抖了一下。
「妳不用那麼害怕啦。」「我才沒有害怕怕!」
「妳不必逞強啦,都多說了一個字。」「……現在都流行這麼說。」
「是喔?抱歉我對流行用語不熟。讓妳害怕怕真是不好意思。」
閃電一臉認真地回答。這老虎真老實。貴子不免心生歉疚。
「抱歉,那傢伙給妳添麻煩了。雖然他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什麼,每次都惹人生氣,但還是請妳暫時忍耐他一陣子,就當作幫他個忙吧。」
閃電即使對三瀨川有所不滿,卻也沒說要借錢給貴子,讓貴子能早點渡河,可見得他是站在三瀨川那一邊。
「……我沒有義務幫他。」
真要追究起來,她會失去六文錢都要怪三瀨川。做賊的還喊捉賊。
「閃電先生跟三瀨川先生是什麼關係?」
「我們從小就認識了。」
「是青梅竹馬啊。」
「只能算孽緣吧。」閃電的表情充滿嫌惡。「那傢伙總是漫不經心,我只好照顧他。我先聲明一下,我只是偶爾幫他站櫃檯,沒在這裡工作,更沒住在這裡。要我跟那傢伙一起住,想都別想。」
「那你是要我去做那件想都別想的事嘍。」
閃電的耳朵抖動了一下,像是在說「糟了」。
「……呃,我知道這很為難妳,妳剛才說沒義務幫他,我也完全同意。不過,嗯,可是,妳應該也有受過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幫助吧。」
閃電似乎想掩飾前面的失言,說話速度變快了。
「如果妳無法向對方報恩,就善待他以外的人,把受到的恩情再分給別人。假如一個人善待三個人,那三個人再各分給其他三人,不就能將善意往外擴散了嗎?所以小姑娘,我希望妳也這麼做。如此一來這世上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了。」
大家一起成為幸福的一環,靠善意維繫的社會福利保障制度。沒想到來了地獄,竟然會有人要拉她加入幸福的老鼠會。
的確,就算對方不算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她也確實受過外人的幫助。那個人應該沒有要幫助她的意思,是貴子擅自認定對方有恩於她。
大約十年前,貴子老家那一帶有個漫畫家,才剛出道作品就空前暢銷。他似乎常來光顧貴子父親經營的舊書店。之所以說「好像」,是因為在地的免費雜誌記者以「是什麼創造出這位天才新人漫畫家?」為主題,帶著漫畫家到店裡採訪。在那之前,貴子和貴子的父親都不知道這回事。
漫畫家年紀約在二十到二十五歲間,是個沉默寡言的青年。他佛像般的雙耳比臉孔還醒目,讓人不禁覺得他乾脆拿佛耳男當筆名好了。
由於雜誌的報導一刊登出來就有書迷放到網路上,貴子家的小舊書店來客量馬上暴增。有熱情書迷把這裡當成聖地來朝聖,也有同行想來沾沾暢銷漫畫家的光。即使只是一時的風潮,但能衝高分母就很幸運了,其中也有部分來客因此成為常客。常來店裡光顧的熟客增加後,貴子父親的舊書店也終於步上了軌道。
即使佛耳男當時已不再光顧,不過帶來這轉機的仍然是他。雖然現在不可能再向佛耳男報恩,但要她把這份恩情分給三瀨川,她還是不甘心。
看到貴子氣鼓鼓的樣子,閃電探出身子將手伸向她。貴子看到那足以蓋住整顆頭的巨掌跟利爪,身體便僵在原地。閃電見狀立刻停止動作,緩緩放下手。看來他不是要責備貴子不知好歹,只是想摸摸貴子的頭安慰她。
「小姑娘,妳不用想得太複雜,只要保持平常那樣就好。話說回來,既然難得有這個機會,希望那傢伙跟妳一起生活後,真的脫了那層皮就好了。」
「他、他的目標果然是我的身體嗎!」「咦?為什麼妳會這麼想?」
「脫了那層皮不就是那、那個意思……不對,應該不是,抱歉,沒什麼,請你忘了吧。」
沒想到老虎也能露出這麼呆滯的表情……看到閃電的臉,貴子忍不住這麼想。
「什麼?脫胎換骨還有其他意思嗎……啊,脫……呃,那個……」
閃電似乎察覺到貴子想表達的意思,一直拈自己的鬍鬚,好掩飾這份尷尬。真丟臉,真想離開這裡,乾脆死了算了。不對,我現在已經死了。性知識豐富在這種時候反而造成反效果,害我疑神疑鬼,不小心說錯話。好想把時間倒轉,當這件事沒發生過。這下子我也跟三瀨川一樣對人性騷擾了。貴子不禁嫌棄自己,並悄悄將視線從閃電身上移開。
於是兩人就在尷尬之中再度陷入沉默。
「預約的客人怎麼這麼慢啊,去附近看一下好了。」閃電大聲地自言自語完就到外面去了。他應該是顧慮貴子的心情才會這麼做。
這時換三瀨川回來了。
「久等了……咦?閃電人呢?」
「他到外面去了。三瀨川先生,你剛才都在做什麼?」
「等一下,先穿上這個,來。」
三瀨川突然脫掉身上的黑色和服外套,把這件尚有餘溫的外套拿給貴子穿。為什麼不拿其他外套出來呢?總不是窮到沒有別的外套吧。
由於外套剛好是適合三瀨川的尺寸,穿在貴子身上自然大了點,感覺已經穿了很久,有些皺皺的,應該是三瀨川很中意的衣服,但他拿給貴子時態度非常乾脆,完全不會捨不得。
「只穿白和服看起來太像亡者,這樣委託人會產生戒心的。」
三瀨川看似滿意地瞇起眼睛,神情中甚至露出一絲感慨……這件黑外套背後難道藏著什麼隱情嗎?還是他是藉由讓貴子穿上自己的衣服,來滿足內心的支配欲呢?
「還有這個,我剛剛就是在找這個。嗯,不錯,挺像獄卒的。」
貴子還來不及追問外套的事,又被迫戴上兩個有黑白條紋的小圓錐。
「這是什麼?」
「假角啊。對我們鬼族來說,角是身體的一部分。雖然有人因為個人堅持或追求流行,會覺得『小一點比較好』或『這種顏色比較好』,不過角畢竟無法改變,所以那些人會刻意使用這種商品,讓角看起來更好看,跟戴假睫毛是相同的道理。這麼說妳就懂了吧?」
他的意思是要把本來裝飾用的東西拿來喬裝用吧。
「……意外柔軟呢。因為是人工的嗎?」
假角跟橡皮一樣富有彈性,原本以為會像骨頭,卻不怎麼硬。
「真的角也差不多啊,應該比妳想的更軟吧。對人類來說,觸感就像腸子。要不要摸摸看我的角?雖然有點短就是了。」
「我不想摸。」
「真角的根部是性感帶喔。」
「那我更不想摸了!」
貴子迅速把手藏到背後,三瀨川高聲朗笑。這男人跟別人拉近距離的方式太隨便了。說句正經的,這種人當諮商心理師真的沒問題嗎?
「……三瀨川先生。」「嗯?」
「會想向你這種人尋求幫助的病患,到底都是些怎樣的人?」
「妳問怎樣我也不知道。他們沒什麼可疑的地方,只是一些對日常生活感到疲乏和煩惱的獄卒。不過在心理諮商界不能叫病患,要稱委託人才對。是說妳剛才是在說我壞話嗎?」
「你多心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的話本身就很奇怪。」「哪有?」
「獄卒不就是地獄的鬼嗎?他們會有什麼煩惱?」
沒錯,地獄有諮商心理師,本身就很不可思議。懲罰罪人的人為何會想去心理諮商呢?
「妳怎麼這麼說……獄卒當然有煩惱啊。妳看我就知道了吧,獄卒的心也是很纖細的。」
三瀨川一臉懊惱地皺起眉,按住兩邊的太陽穴。還真敢說。他笑到合不攏的嘴角,讓這番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貴子小姐,妳是想說有些事只有人類這種動物才會有嗎?『只有人類這種動物會為將來煩惱』,『只有人類這種動物才會長痔瘡』……像這樣的想法其實都錯了。人類跟獄卒在本質上其實大同小異。」
「咦?鬼也會長痔瘡嗎?人類以外的動物都不會長嗎?啊,難道用兩隻腳走路是長痔瘡的原因嗎?」
「呃,這個嘛,是這樣沒錯,不過我想表達的不是這個……」
三瀨川垂下眉毛,困擾地笑了笑。
「日本人道的歷史不夠久遠,不足以統整出另一個世界的世界觀。不過地獄本身倒是很古老。有人從地獄到人道定居,也有人從人道來地獄後,又設法得到許可重返人道。因為那些人,讓各種地獄資訊在人道廣為流傳,就像都市傳說一樣。」
「喔……」
「總之,無論是這種民間信仰,還是相信死後會到海的彼端或天之盡頭的原始宗教觀,或是從國外傳入的佛教經典,全都毫無章法地混在一起,直到平安時代中期,這些元素才順利合為一體。這要歸功於源信所著的《往生要集》。」
《往生要集》……貴子依稀記得好像在高中的日本史學過。
「這本書建立了死後世界的基本架構,並廣為大眾所知。換句話說,《往生要集》就是冥界的導覽手冊。妳對死後世界的概念,追根究柢也是來自於這本書。」
三瀨川雖然這麼說,但貴子也只為了考試背過書名,根本不知道實際內容。
「你的意思是只要帶《往生要集》進地獄,就算對這裡不熟也沒關係嗎?現在講這個又有什麼用?」
「不。」三瀨川緩緩搖頭。「帶進來也沒用。現在的地獄有很多地方已經超越《往生要集》的內容了。那都要怪你們人類,也就是眾生。」
三瀨川用手掌對著貴子。
「這才是我想表達的。是你們改變了地獄,現在也一樣。」
《往生要集》中也參雜了作者的自創成分,由此可知你們一直都在做這種事。三瀨川聳聳肩這麼說。
「到了近代,眾生把地獄變得荒誕不經。大概是在摸索如何面對死亡的過程中,得到了『把地獄變滑稽』的結論。畢竟事情要是越嚴重,人們就越不想認真去面對。」
三瀨川伸出細長漂亮的手指,推了推眼鏡。
「以現在的人道來說應該是漫畫或是動畫、遊戲之類的吧。以地獄為發想的作品應該很多才對。像這種戲謔的手法,妳以為是現在才有的嗎?不,其實從近代開始,你們眾生就已經透過各種方式惡搞地獄了。」
三瀨川舉了幾個例子。
在風來山人平賀源內的《根南志具左》裡,提到喜好男色的閻羅王為罪人增加導致地獄土地不足而嘆息;在梅薗堂的《元祿太平記》裡,煞有其事地描述地獄也有花街柳巷;在山東京伝的《奇事中州話》裡,提到閻羅王因為癡呆只好隱居。
在《塵世百態》中,寫到人道禮俗精簡,使地獄營運情況惡化,必須努力節約;在《御血脈》中,則是寫到贖罪券出現後,人類都不下地獄,地獄因此門可羅雀,幾乎停擺。到了《地獄八景亡者戲》,更是每年都加入不同元素,像骷髏的脫衣舞劇場,鬼子母神的嬰幼兒服裝用品店,專賣狐狸圍巾的伏見稻荷皮毛店等等,可說已經百無禁忌、為所欲為了。
「還記得我說過人道的事會反映在地獄嗎?眾生對地獄做各自解讀時,也會影響地獄,讓地獄跟著改變。妳聽過血池地獄嗎?就是那個生產的婦女會落入的地獄。」
「那個很有名呢。」貴子想到的其實是溫泉景點。坦白說,她連落入那地獄的條件是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生產就會落入地獄呢?
「那個地獄在《往生要集》上根本隻字未提,實際上也不存在。出處是《偽經血盆經》,那經文非常短。到了室町時代,這概念在人道廣為流傳後,我們這裡也出現那個地獄。另外還有不產女地獄,是不生孩子的女人會落入的地獄。這個連經文的出處都沒有,完全是捏造出來的地獄,懲罰的方式是用燈芯。」
「燈芯?」
「就是提燈裡用來點火的那個燈芯,用棉線拈成的軟趴趴玩意。不產女地獄就是要罪人用燈芯去挖竹子的根,也就是找筍『子』。這也是眾生創造出的地獄,不過現在這兩個地獄都沒在運作。雖說我們這裡也不是什麼都會跟著變化,比如閻羅王就不會因此開始喜好男色。然而眾生,尤其是創作者帶來的影響力可不容小覷。這種人還真會帶來麻煩呢。」
「我倒不這麼認為喔。」
創作者這個詞,讓貴子想到成為她家救星的漫畫家青年──佛耳男。聽到他被三瀨川批評,貴子就忍不住出言否認。
其實在貴子選擇要去哪裡工作時,佛耳男也發揮了影響力。當時有好幾家雜誌採訪過佛耳男,其中有特別提到他跟貴子父親的舊書店有淵源的,只有他們當地的免費雜誌。貴子因為單方面想報恩,從國中時代就想進那家公司。
不過她突然想到,如果不去那家公司,或許她就不會死,也不會被三瀨川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纏上。這麼一來,佛耳男不就成了貴子目前煩惱的遠因嗎?
「怎麼了,貴子小姐?妳的表情好難看。」
「沒什麼,我覺得你說得對,創作者的確會帶來麻煩呢。」
雖然只是附和一句,貴子還是努力對三瀨川表達了認同。
這見風轉舵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不過那漫畫家或許早就對此習以為常。
他除了十集完結的出道作外,沒有其他代表作,可說是曇花一現的作者。原本的書迷對他的態度也大不相同,到最後甚至出現像「那部漫畫只靠女主角的角色魅力在撐場」、「真不知道以前為什麼那麼喜歡他」之類的批評。
「反正重點就是地獄會反映人道。獄卒工作時都要面對罪人,隨著罪人越來越現代化,地獄也會改變,只是發展結果不會跟人道完全相同。」
三瀨川會使用諮商心理師這種外來名詞,應該也是必然的進化之一。雖然貴子對死後的世界依舊無感沒有共鳴,不過煩惱這個也沒用。
「就拿某個叫割刳處的小地獄做例子好了。所謂的地獄,就是『不分東西,回顧過去,反求諸己』。你只要犯了罪,基本上就會受到同等懲罰。所以那裡的獄卒都會對罪人這麼做……」「什麼?」
三瀨川故意露出冷酷的笑容,用手指抵住貴子的下唇並往下壓。
「他們會說:『妳的嘴巴和舌頭都很淫亂,很糟糕。』接下來又會說:『妳是不是都這樣飢渴地含住呢?』」三瀨川見貴子目瞪口呆,就用食指插入她嘴裡。「實際上就是讓罪人含住燒紅的鐵釘,再灌入滾燙的銅液,然後說:『妳這樣也能喝吧。妳不是喜歡又熱又稠的感覺嗎?妳喝下去的時候不是都很享受嗎?』這樣。」
「別、別鬧了!」
貴子把頭往後一拉,逃離三瀨川的手指。他現在不是發情期,看起來似乎沒別的企圖,但性騷擾的程度還是很誇張。貴子怒瞪三瀨川,他卻不知為何朝貴子眨了下眼。
「我沒在開玩笑,只是想說得更好懂而已。什麼樣的罪人會落入割刳處,妳大概能想像出來吧?」
「就算能又怎樣!」
「不過現在不同了,標準已經改變,最近很多人都不覺得這麼做哪裡不正常。現在性生活要是不亂到一定程度,是不會落入這裡的。不過,如果強迫別人做這種事,照樣會到割刳處去。好了,總之地獄是會改變的,這樣妳了解了嗎?」
「……了解這個要做什麼?」
「妳要去問出獄卒有什麼煩惱啊。有些獄卒腦袋不夠靈活,跟不上變化。自從地獄新增了很多地方後,獄卒不僅工作選擇變多,內心的掙扎也同時變多了。然而最近的獄卒大都獨來獨往,遇到事情也找不到人商量,所以才會需要諮商心理師。」
說到「諮商心理師」時,三瀨川捏了自己的臉頰。
「除此之外,厚臉皮的罪人也變多了。日本的地獄是為了消弭罪孽而存在,本質上是用來贖罪的地方。明明認真服刑是為了自己好,很多罪人卻會向獄卒抱怨,要獄卒把他們當作客人看待。過度放任的社會就會產生這種問題。」
貴子腦中頓時浮現「怪獸罪人」四字。
「這跟現今的世界完全一樣,對吧?地獄跟人道終究是一體兩面。玉匣的心理諮商方法也是參考人道的做法而設計的,所以禁止事項也相同。」
「禁止事項?」
「沒錯,簡單來說,就是不能給人貼標籤,像『獄卒不可能有煩惱』、『獄卒很野蠻』都是。我知道人總是會忍不住想這麼做,畢竟思考其實是很累的事,如果每一件事都要思考,既麻煩又浪費時間,還是貼標籤比較輕鬆。但是,要是不認真去面對每一個單一個體,這還能叫心理諮商嗎?」
三瀨川向貴子尋求同意,讓她很困擾。她又不是諮商心理師,再怎麼向她訴求也沒用。
到底具體上要怎麼做,才算是面對每個單一個體呢?貴子不清楚,但這應該不成問題。畢竟再怎麼說,三瀨川也不至於會把病患,不,委託人突然丟給她才對。
「對了,閃電到哪去了?該不會亂撿東西吃結果昏倒在路上吧?」
「你以為我是誰啊。」
這是閃電的聲音。貴子往玄關看去,發現閃電不是一個人回來。閃電先看向三瀨川,再看向貴子。看到貴子身上的黑外套和黑白條紋的假角後,他又看向三瀨川,看似不屑地用力皺起鼻子。他似乎有話想說,不過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躲在他背後的女孩推到前面來。
那是個有著單眼皮和丹鳳眼的美少女,年齡大概十六、七歲,很適合那一身櫻花色的長袖和服。她頭上有小小的突起物。那是角,也就代表她是鬼。
「……那個,抱歉預約遲到了,醫生,還勞煩您派人來接我。出門前準備太久,不知不覺就超過時間……」
「什麼?」
那個似乎是委託人的女孩竟然稱呼貴子醫生。
「……看診的醫生是他喔。」
貴子將手掌朝向三瀨川。
「咦?啊……」少女有一瞬間露出失望的表情。「抱、抱歉,原、原來是這樣啊。我看醫生的名字很像魚,呃,那個,我有同事的興趣是釣魚,說那種魚他只釣過母的。既然名字像那種魚……性別應該也一樣吧,所以我一直以為是女醫生……」
「沒關係,歡迎妳來,妳是樹林小姐沒錯吧?」
被稱為樹林的少女勉強擠出笑容,跟三瀨川那堪稱世上最完美的笑容形成對比。
「妳該不會比較希望由女醫生來看診吧?」
「是、是啊……如果可以選的話……因為我想談的事有點……呃……」
樹林用小狗般的眼神,往上瞄了貴子一眼。
貴子有種不好的預感。
真的要把委託人交給今天才剛來地獄,而且是大外行的她嗎?這未免也太誇張了吧?
貴子用眼神向三瀨川求救,三瀨川用看起來很可靠的笑容用力點頭。
「不錯喲,很有幹勁呢,那就由妳來負責吧,貴子小姐,交給妳嘍。」
三瀨川自信滿滿地豎起大拇指,回以貴子一個方向完全錯誤的鼓勵。一時之間還期待彼此能心意互通的貴子,也只能怪自己愚蠢。
結果,她不但在死去當天遇到奇怪的男人,還將進行有生以來首次的心理諮商。
註1:「稚兒」 指尚未剃度的少年修行僧,通常負責照顧成年僧人的生活起居。在女性止步的佛寺中,經常成為同性愛的對象。
進入三瀨川家後,打開正面右側距離玄關最近的拉門,門後就是心理諮商室玉匣。地板是白的,朦朧的燈光也是白的,總面積大約五坪,柔和的光線照亮房內無數的椅子。
有的椅子椅背上刻著精細的鏤空雕花;有的椅子是用玻璃做的;有的椅子像是把球體部分挖空製成的,充滿未來感;有的椅子椅背很高,讓人聯想到長頸鹿。這裡的椅子從高級到廉價,從罕見到常見都有,形式琳瑯滿目,沒有一個重複。
「醫生」的椅子則是固定的,就是貴子現在坐的黑色皮革座椅。
委託人則自己選擇要坐的椅子。樹林坐的是單人沙發。沙發非常柔軟,光靠自己似乎很難站起來,臀部深陷其中。
閃電已經回去了,看來樹林是今天最後的委託人。閃電曾說他是負責站櫃檯的,不過實際上的工作應該是負責把愛亂晃的三瀨川逮回來,讓他去面對委託人吧。
三瀨川原本跟貴子一起進入房內,卻在說完「有什麼事叫我,我就在附近」後,立刻消失蹤影。
突然丟下她獨自面對委託人,三瀨川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就連強調教育制度完善,沒經驗者也能安心加入的黑心企業,都不會這麼做。
……不,好像會,對,沒錯,的確會。因為貴子的公司差不多就是這樣。當初她剛進公司時,上層就把她分配到很糟糕的地方。那裡除了分店長外,其他全是新進人員。即使如此,她還是想辦法撐過來了。該說是有志者事竟成……嗎?
貴子看向坐得有點遠的少女。
少女有著黑亮長髮和黑色眼睛,白得會讓人誤以為是人偶的肌膚,以及一對紅唇,亮度和彩度彷彿經過精密計算,要人不注意也難。如果再配上不為小事所動的大姊頭個性,就稱得上是威風凜凜了。不過現在的她實在不適合這樣形容。她垂下頭,透過披散的髮絲窺探貴子,模樣看起來十分軟弱。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貴子總覺得少女有點眼熟,還差點脫口說出‥「我們以前在哪裡見過面嗎?」這種遜男搭訕時才會說的台詞。
但她們的確是第一次見面沒錯,畢竟她不可能認識獄卒。
貴子於是做出結論──「美人其實都長得很像」。
「樹林小姐,請問您今天是為何而來?」
貴子對樹林露出微笑,盡量表現得很老練,企圖營造出菁英分子的形象。樹林吞吞吐吐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開口。
「……工作……很辛苦。」
樹林用細如蚊鳴的聲音說出自己的煩惱。本來還以為要吐露什麼天大的秘密,沒想到內容卻普通到不行。這太超乎貴子預料,讓她的表情頓時變僵硬。
「……請問是怎樣的工作呢?」
「我是在眾合地獄……當刀葉樹上的女人。」
「啥?」
貴子慌張起來。刀葉樹上的女人?她一點頭緒都沒有,不可能再一邊裝懂一邊談下去了。
「可以請您詳細說明一下工作內容嗎?」
樹林用懷疑的眼神看著貴子。
「怎、怎麼了,樹林小姐?」
「……我自認在地獄裡還算……不,應該說是非常有名,難道您不知道嗎?」
「怎麼可能,我當然知道啊!」其實不知道。「只是我想聽妳,呃,用自己的話來描述而已。對,我不想受到既存概念的束縛。」
貴子能這麼順利地蒙混過去,全要拜她的虛榮成性所賜。
幸好樹林也很配合,把貴子此舉當成熱心的表現。
根據樹林的說明,刀葉樹就是葉子銳利如刀的樹。
在樹頂上會有符合罪人理想的女人招手。罪人會像昆蟲受花蜜吸引般,動作蹣跚地往上爬,任由葉子割肉斷筋。等罪人好不容易爬上樹後,女人就會出現在地面上,對罪人說:「我是因為很想你才跑下來的。你怎麼在那裡呢?你怎麼不抱我呢?」罪人於是又連忙爬下樹。這次每片樹葉都會刀刃朝上,罪人只好傷痕纍纍地回到地面。結果女人又回樹上,罪人又爬上樹,女人又下來,罪人又爬下樹,兩人就這樣上上下下、上上下下,一直不停重複下去。
心中如有妄執,就是永無止盡的迴圈。
這個誘惑罪人的女人,就是樹林身為獄卒的工作──刀葉樹上的女人。
這簡直是inspirational literature,令人奮起的文學,一言以蔽之就是A書。裡面的女人都魅力十足,卻無法碰觸。
「我們是化生,不從母胎或卵中誕生,而是毫無預兆地憑空出現。我們負責的罪人心中都有理想的女性,將其具象化後就是我們。」
常有人說男人的理想就是母親與妓女。母親什麼都肯為自己做,妓女什麼都肯讓自己做,能兩者兼備是最好的。所以男人最理想的對象,是富有魅力又充滿慈愛,也就是「能抱的母親」。
不過情形似乎沒這麼單純,因為樹林怎麼看都不像是那種女人,不過人類對外表的喜好本來就百百種,所以先姑且不論,重要的還是內心的想法。樹林覺得工作很辛苦,換句話說,就是她厭倦男人的糾纏,不想包容一切,凡事配合。不對,難不成她的性格也受了罪人的願望影響嗎?或許樹林小姐負責的罪人,就是要受到討厭才會產生性慾。
「刀葉樹上的女人個性如何……您是要問這個嗎?我、我們不會受到罪人的想法影響,每個人都是有自我意識的。」
當貴子問樹林關於性格的問題時,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這麼說來,樹林並非天生就討厭男人,而是在工作中慢慢變得討厭。貴子能體會樹林的心情,畢竟樹林的工作,就是要一直誘惑雙眼因慾望而充血,渾身鮮血淋漓的男人。不過,刀葉樹上的女人原本是為男人而生,現在卻討厭男人,讓人聽了實在笑不出來。
「您工作應該很辛苦吧。」
「您、您能了解嗎……?啊,有女醫生實在太好了……要是男醫生的話,可能就會站在罪人那一方了……」樹林眼眶泛淚。「我、我真的很痛苦……」
「我知道,這是當然的。」
「因為我負責的罪人完全不追過來。」
「我知道,這是當然……咦?」是聽錯了嗎?「咦,呃,請問,妳的痛苦是在於『罪人不追過來』嗎?不是應該相反嗎?」
「相、相反?我當然希望對方追過來,畢竟那是我的工作啊,我對自己的工作也是很自傲的,可是我的罪人卻完全不追過來……」
看來彼此的想法有很大的出入。
「妳說完全不追過來……是真的一次都沒有嗎?」
「沒、沒錯,那個罪人總是抱著膝蓋坐在樹下,把臉埋進膝蓋裡,一句話也不說,只會偶爾偷瞄我一眼。可、可是,等我休完假回來上工,他會在我出現時稍微露出放心的表情,接著下一秒又低下頭……我、我該怎麼辦才好?我身上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我不記得自己有做過什麼,但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就這樣了。我、我明明是罪人的理想女性,竟然遇到這種情況,實在太奇怪了……」
明明眼前就是因自己而生、為自己而生的理想女性,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到底原因何在?貴子試著思考一下。
「樹林小姐負責的罪人,能看得到其他的刀葉樹嗎?」
樹林畏畏縮縮地點了頭。
「那問題就簡單了,應該是他看到其他罪人很痛,才不敢爬樹吧?」
「只為了痛嗎……?這、這是不可能的。」
罪人在血肉模糊時會感到痛並覺得痛的情形,在刀葉樹圈似乎很少見。太猛了。
「那麼,會不會是那個罪人沒有性慾呢?」
「但、但他可是落入眾合地獄的罪人耶?」
「那又怎樣?」樹林從剛才就數度提到眾合地獄。那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不事先說明一下啊?貴子不禁詛咒起三瀨川。
「您、您竟然這麼說……眾合地獄可是邪淫邪欲的地獄,如果不是沉迷於不正常的愛戀或情慾,就不會落入這裡,因此也不可能會有清心寡慾的罪人……難道您不知道嗎?」
「怎麼可能啊!」其實不知道。「我當然知道啊。是這樣啦,我剛剛只是一時恍神。啊,或許是他在生前就無法接近理想的女性,所以自然也不會想要碰妳了。」
「這、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他的理想可能是畫在紙上,或是只存在於螢幕中的女性。既然生前就無法碰觸,當然也不會產生想碰觸的念頭。」
「可、可是……」
「另外,也有可能是他跟理想女性的關係,讓他絕不能碰觸對方。」
「咦?呃,這又是什麼意思?」
「比如對方跟自己的地位或立場不同,或是自己配不上對方。也有可能是禁忌的關係,所以不能接觸對方。」
「禁忌的關係?」
「比方說,妳有可能跟罪人的親生女兒長得一模一樣。」
「那、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他對女兒出手,應該會到更適合的地獄才對。」
看來地獄會依照所犯的罪而再做細分。
真是的,至少先教我一些基本知識嘛。貴子很想這麼指責三瀨川。雖然這世代的年輕人常被笑只會依賴說明書,不過從年輕人的角度來看,這應該要怪指導者教導不力才對。
「那麼,罪人有沒有可能……是被虐狂呢?簡單來說就是放置PLAY。故意讓自己處於飢餓狀態,就會覺得很過癮、很亢奮,畢竟看得到吃不到最棒了!」
貴子善用她學來的性知識,列出幾種可能性。樹林的臉上不禁染上紅暈。
「只、只是這種程度的被虐狂,我完全……不覺得會來到充滿異常性慾的眾合地獄……」
貴子本來還以為樹林是因為純情而害羞,結果並不是。好像是貴子的想法太幼稚,讓樹林光聽就覺得羞恥。這下臉丟大了。
「……唔,那麼,或許那個罪人是真的戀愛了。」
「真、真的戀愛了?那是什麼意思?」
我就是沒有談過戀愛啦,怎樣?「當然就是純粹愛上妳了。可能是太重視妳,連碰都捨不得碰,不然就是覺得窮追不捨的自己太難看,不想讓妳看到。他會偷瞄妳,是因為他只能這麼做,這也就代表那罪人已經改過向善,想早點從這份執著中解脫。」
「那、那個,雖、雖然這麼說有點冒犯,您覺得那種罪人……會下地獄嗎?」
不覺得。「啊,那會不會是審判結果有誤呢?」
貴子並不清楚閻羅王的裁決有多精準,不過出現誤判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說不定那個罪人根本就是誤送到眾合地獄來的。」
「……其、其實,我同事也這麼想過。她認為有可能拿錯其他罪人的資料,就幫我去死公所問。」
「市公所?」「嗯,死公所。」
怎麼覺得有點微妙的不同?大概是錯覺吧。
「我、我同事去問過後,才知道這個罪人生前對妻子以外的女人抱著病態的執著……沒、沒有比落入眾合地獄更適合懲罰他的罪行了……」
「所以沒有誤判?」「是啊……」
「那又為什麼不去追逐樹林小姐呢……」
貴子忍不住喃喃自語。這樣等於又回到起點了。
「對、對啊,真讓人搞不懂呢。我不知道自己哪裡不對……完全想不到辦法,真的好痛苦,好難受……」樹林的眼眶濕潤起來。
「請問,妳有上司嗎?」「有是有啦……」
「可以請那位上司從旁協助妳一下嗎?」
「他只說尊重個人的判斷……不管是我,還是我負責的罪人,他都放著不管。」
靠不住的上司總是這麼回答。這跟貴子生前的職場環境很類似。雖然眼前的少女是鬼,貴子還是同情起她來。
「不能換掉負責的罪人嗎?」
「不能。至少我沒聽過之前有這種先例。就算有好了,也會給同事添麻煩……」
這倒是,就算由其他刀葉樹上的女人來負責,結果也不一定會比樹林好,到時在工作中應該會承受比樹林更大的痛苦吧。連身為罪人的理想女性,原本以此為天職的樹林都投降了,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真是的,為、為什麼那個罪人偏偏是由我負責呢?只要沒有他,我就不會產生這樣的心情,能快樂過日子了。討厭死了,我好痛苦,都快瘋了……真想乾脆換工作算了,反正還有其他感覺還不錯的工作……」
原來還有換工作這種機制嗎?
「如果可以就換啊。既然這麼痛苦,那就別再做了,趕快辭職吧。」「不、不行啦。」「為什麼?」
「到、到時候那個罪人要怎麼辦?這樣對同事很不好意思。再、再說,如果提出辭呈,不知道會被上司說成什麼樣子……更、更重要的是,我生來就是刀葉樹上的女人,竟然打算丟下自己的責任……」
「比起那種事,妳應該更重視自己才對。」
從他人的角度來看,或許會認為貴子是對樹林感同身受,才會這麼說。不過事實上,她只是對生前的自己提出告誡。不過這論點本身應該也沒錯,她還是要告訴樹林才對。貴子的工作真的是很忙、很忙、非常忙。她很清楚這種生活一旦過久了,到時一定會出紕漏,可是她還是辭不了工作,所以現在才落到這種田地。
大概是因為這樣讓貴子產生了使命感,說是受本能驅使也不為過。她一定要說,不說不行,絕對要樹林趕快辭職。
「為了自己莫可奈何的事煩惱實在太無聊了。在還沒發生無法挽回的悲劇前,最好趕快辭了吧。」
貴子說出口了。她激動得呼吸急促,心裡非常爽快。這時她發現樹林低下頭,身體微微顫抖。
「奇、奇怪,妳怎麼了?」
「您竟然說我的煩惱無聊,太過分了……」
樹林緩緩抬頭,從她狹長的鳳眼眼角,正不停滾出大顆大顆的淚珠。貴子連忙起身。
「不,那個,我是為樹林小姐著想啊。」
「我受、受夠了,我、我要先告辭了。」
「啊……」
貴子還來不及阻止,樹林就擦掉眼淚,跑出房間,途中還撞倒好幾把椅子。
搞砸了。這下該怎麼辦?要怎麼彌補對樹林的傷害?要怎麼對三瀨川解釋這一切?就這兩個層面來說,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貴子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打開雙腳,以全身重量靠向椅背,把手放上額頭,朝天花板仰望。就在這一秒,怎麼辦三字瞬間從她腦袋消失。
眼睛對上了。
是三瀨川。
在哥德式的恐怖故事中,那些女主角總會哇哇尖叫,看來她們倒是意外地從容。貴子因為驚嚇過度,慘叫聲還沒喊出口,就先在喉嚨裡炸開,鼻水也跟著噴出來。
天花板很高,三瀨川就像壁虎一樣,吸附在天花板正中央。他是用手指和腳趾夾住橫梁。三瀨川看到貴子的臉後笑了笑,用輕盈的動作跳下來,靈巧地降落在椅子和椅子之間。
「你、你在做什麼?什、什麼時候進來的?」
「我從一開始就在了。」
「一、一開始……?」
「哎呀,妳整張臉都花了,應該很想擦一擦吧,妳要借懷紙,還是我的胸口?」
「當、當然是懷紙啊!這還用說嗎!」
貴子依然搞不清楚狀況,劈頭大叫起來。
光流鼻涕就很丟臉了,怎麼可能還用三瀨川的胸口來擦?跟這種男人借胸口,對她而言是不可能存在的選項。
「我知道了。來,擤乾淨喔。」
三瀨川從懷中掏出懷紙,擦了貴子的鼻子。
貴子既羞恥又困惑,身體不禁變得僵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記得三瀨川好像有說過他就在附近。這個人難道不能用更普通的方式在旁邊待命嗎?
「我雖然說要交給妳,但還是不放心讓妳第一次就獨自面對委託人。可是如果我說會看著妳,妳可能又會緊張,所以我決定偷偷在一旁守著。這算是我的一點心意吧,我這麼做都是為妳著想喔。」
「又,又沒人拜託你這麼做!請不要自作主張!」
也包括擦鼻水的事。貴子從三瀨川手中搶走懷紙。
「嗯,說的也是,我也這麼認為。這句『都是為妳著想』,的確是非常醜陋的話語呢。不過妳不是也對樹林小姐說了嗎?」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貴子不悅地半瞇起眼睛,三瀨川則當著她的面扶起倒下的椅子,坐了下來。那把椅子的椅套繡著精緻的花朵圖案,非常漂亮,看起來很昂貴,椅子本身卻只是木頭材質,樣式很質樸。椅子的扶手又細又彎,坐在上面就好像有一雙手從背後把人抱緊。這種設計看起來很礙事,三瀨川卻不在意,大概是坐習慣了。
「貴子,妳剛才那樣是在做心理諮商嗎?」
「是、是啊。」
三瀨川探出身子,語氣不帶任何玩笑的成分。他雖然掛著笑臉,眼鏡後方的漆黑眼眸卻透出無比嚴肅。
「哪裡是?」
「你、你還問哪裡?我有在聽委託人說話,給予確實的建議……」
「在心理諮商中,所謂『聽人說話』,並不是『等待輪到自己說話的時候』。畢竟這不是在聊天。而且不先考慮自己的言行會帶給對方什麼影響,一直像玩猜謎般亂猜一通,這樣也不行吧?更何況妳還隨便給出建議?不,這也太奇怪了。」
三瀨川摸了摸下巴。他這番話似乎不是在挖苦貴子,只是純粹感到疑惑。
「我有說過吧,地獄的心理諮商理論基本上都參考自人道。現在的人道都是這麼做的嗎?是我不夠用功嗎?我就是怕自己會幫不了委託人,才會廣泛學習各種知識的,看來我還是太嫩了。」
「呃,這個……」
「難道必須從基本開始磨合嗎?貴子小姐,可以請妳告訴我,妳是怎麼定義心理諮商的呢?」
「請、請三瀨川先生先講吧。」
貴子用手勢催促三瀨川說下去。都到這個節骨眼了,她也不好意思說自己根本不知道。
「所謂的心理諮商,就是援助。」三瀨川的答案很簡單明快。
「幫助委託人不受周遭事物限制,完全按照自己的模式去思考,然後委託人就會改變行為,自動自發去解決問題。總之讓委託人能自己幫助自己,就是心理諮詢要提供的援助。」
「您說得很對,我完全同意,三瀨川先生。或許你聽了會很驚訝,不過我的定義跟你完全一樣。沒錯,從頭到尾分毫不差。」
貴子臉不紅氣不喘地說道。
「咦,可是,既然妳是這麼想的,又為什麼不去了解樹林小姐的參考架構,硬把她拖進妳的參考架構呢?一下說『無聊』,一下說『最好辭掉工作』,那實在稱不上是援助呢。」
「參考架構?」
「咦,難道這個名詞現在的說法也不一樣嗎?」
「或、或許吧。」
「呃,參考架構就是……這樣好了,妳把手伸出來一下好嗎?左右都可以,掌心朝上。」
「這樣嗎?」貴子一邊擔心三瀨川接下來要做什麼,一邊照他所說的伸出手。
這時三瀨川的手突然「啪」的一聲打在貴子掌心上。
貴子一時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等到手掌漸漸刺痛起來,她才發了火。
「你、你在做什麼啊!」
「抱歉抱歉,手很痛吧?」
「這是當然啦,麻麻痛痛的呢。」
「嗯,是喔,沒錯吧?」
三瀨川的臉上掛著笑容,見不到一絲反省之色。「沒錯吧」是什麼意思?
「痛分成很多種,每種都不同。有刺痛、抽痛等等。小嬰兒原本只會哭,接下來會說痛,更進步一點就會像妳一樣,用『麻麻痛痛』來形容特定的疼痛了。像這樣根據內在經驗,自行訂出的判斷基準,就叫做參考架構。」
從生活中創造出來的架構、價值觀或判斷基準,也就是量尺。聽到是專門術語,還以為有什麼深意,其實是非常單純的觀念
「我們應該要注意自己跟別人的參考架構是不同的。就因為理所當然,所以常會忘記。妳的麻麻痛痛跟別人的麻麻痛痛也許不一樣。不管悲傷、難過或痛苦,每個人的感覺都不一樣。」
三瀨川修長的手指輕拂過椅子的扶手。
「一定要弄清楚自己和對方的參考架構哪裡相同,哪裡不同。如果不這麼做,把委託人的話照單全收,是很危險的。委託人說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委託人想說什麼。」
三瀨川講到這裡暫停一下,輕吸一口氣。
「這樣妳就明白了吧?像『這是為妳著想』,『還有人更辛苦』,『大家都是這麼忍過來的』、『這件事沒妳想得那麼嚴重』等等,都只是沒用的廢話。這類型的話都只是要把自己的參考架構套用到別人身上。這到底是不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有當事者才能決定,我們旁人根本無權去判斷。這就跟說出『在我看來,妳不過是為了一點小事,就裝得好像悲劇女主角,感覺好噁心。妳的不幸還真礙眼,趕快振作起來,妳的心情一點也不重要,快給我擠出笑容,假裝自己好的很』沒什麼兩樣。不去了解對方的參考架構,等於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跟委託人對話。只想強迫推銷自己的想法,享受主導的快感。對委託人而言,聽到這些話就跟看別人自慰一樣,只想叫對方滾到別的地方去做。」
「對,對,就是這樣沒錯。參考架構就是這個意思。」
三瀨川這番話聽得貴子如坐針氈,按捺不住,忍不住提高嗓門回應。
「嗯,是啊,妳都懂嘛,一開始妳有對樹林說過類似的話,就是叫她用自己的話來介紹工作內容。」
那只是歪打正著罷了。
「如果知道樹林小姐的工作環境──眾合地獄的刀葉樹是什麼樣子,我就能對她的參考架構有更深的了解了,真可惜。」
雖然這是貴子的真心話,卻也是出於愛面子的老毛病。反正地獄的樣子在過河之前是不可能看到的。就在她打如意算盤時……
「抱歉抱歉,妳說得也是。那要不要去看一看呢?」
「……什麼?」
三瀨川旋即起身走到門邊,回頭向貴子招手。「過來吧。」
閻羅王的宮殿裡,有面名為淨玻璃的鏡子。
那面鏡子能清楚映出亡者生前的一切事物。無論是透過行動、言語或思想犯下的罪,都能鉅細靡遺一一交代,簡單來說就是偷拍人類一生的影片。沒有罪人鐵證當前還能狡辯脫罪。這是閻羅王宮殿裡最萬能的道具。雖然鏡子過去曾在意外事故中整個粉碎,幸好在專業團隊的反覆研究下,終於成功製造出跟原本的鏡子功能相同的仿製品。
「當時解開淨玻璃之鏡的製作方法後,他們就從中擷取部分技術,製造了這面鏡子。」
三瀨川把手放在那面大圓形水晶鏡的邊框上。
走出諮商室後,貴子本來還在猜他要把自己帶去哪裡,沒想到只走了幾步,就在玄關門廳角落的鏡子前停下。貴子剛進這棟房子時,就看過那面擺在櫃子上的鏡子。
「這裡能看到的不是死者的人生,而是地獄全景,可以當作是超高畫質的監視器,只差沒錄影功能就是了。」
「……這種具有爭議性的東西,竟然在地獄裡到處流通嗎?」
「沒有啦,這很少人有的,就算有,能操作的人也很有限。閃電不能,妳也不能。這操作並不困難,只是上面有類似指紋辨識的系統,所以這鏡子只有我能用。」
「為什麼要給三瀨川先生用呢?」
與其給他用,倒不如給閃電比較實際。這樣閃電就能利用鏡子,把到處亂晃的三瀨川抓回來,也能確認預約遲到的委託人在哪裡了。
「這是因為我以前在閻王廳工作過,才有機會拿到手。」
「咦?難道三瀨川先生其實是地位很高的鬼嗎?」
「這個嘛,如果是又怎樣?妳會尊敬我嗎?」
「不會。」
貴子不假思索地答道。三瀨川不知哪裡被戳中笑穴,竟放聲大笑起來。她實在搞不懂這男人的笑點。
「好啦,我們去看眾合地獄吧。」
「對了,我有個問題想問。地獄到底分成幾類?」
「是喔,原來妳從這裡就不懂啦,抱歉抱歉。」
三瀨川微微點頭致歉。
「大分類是八大地獄和八寒地獄。地獄可是大得不得了喔。比方說光是閻羅王的宮殿,就有三千五百五十個東京巨蛋那麼大,這在人道的《世記經》裡也有寫。妳可能沒讀過吧,那是大約兩千年前的經書。」
怎麼可能讀過啊。
「再來,所謂的八大地獄是……」三瀨川扳著手指數。
因殺生落入的等活地獄。主偷盜的黑繩地獄。
主邪淫邪欲的眾合地獄。主飲酒的叫喚地獄。
主妄語的大叫喚地獄。主邪見的焦熱地獄。
主犯持戒人的大焦熱地獄。主五逆的無間地獄。
「就是這八個。越後面罪越重,位置距離地面也越遠,服刑時間也越長。」
「呃,就是殺生、偷盜……」
「殺人不好,偷竊不好,色情不好,喝酒不好,說謊不好。其實不只妄語,包括綺語及惡言都不好。邪見是指把戒律──也就是生活規範,依個人的方便加以曲解,或是鼓吹不正確的思想,這些都不好。侵犯尼僧或女童不好。殺死尊親聖人不好。基本上就是這個意思。」三瀨川又繼續說:「八大地獄以下各有十六個分處,講小地獄比較好懂。只有大叫喚地獄有十八個。此外還有名為八寒地獄的地方,那裡不管怎麼走都只是一片雪景,冷到連呼出的氣都會結凍。八寒地獄不太重要,妳不用特別在意。要是妳得去那裡,不能帶石油製品進去,因為溫度太低,根本沒辦法使用,像塑膠蓋之類的一下子就會凍碎。還有一定要穿戴有毛皮的衣物。」
地獄的分類細到超乎想像。
「好了,樹林小姐工作的地方──刀葉樹就在這裡。這就是眾合地獄的刀葉樹。」
三瀨川的手指一滑過鏡面,某個風景就無預警地映入貴子眼簾,叫她措手不及。
──這裡是地獄。
首先在貴子腦中浮現的,是這句再當然也不過的話。
刀葉樹的模樣像巨大螺旋梯,樹幹長得彎彎曲曲,樹枝以等距離的間隔從樹幹延伸出去,上頭長滿樹葉。樹頂枝葉特別茂密,彷彿鳥巢,巨大到可供一個人橫躺。
樹的高度約五十公尺,樹幹很粗,要兩名成年男子將手臂整個張開才能勉強環抱。許多刀葉樹從岩石遍布的地面長出來,形成一片樹林。
在樹頂或樹根處能看到刀葉樹上的女人,想必就是樹林的同事。她們以各式各樣的外表努力誘惑罪人。她們沒有錯,有錯的是罪人們。罪人的樣子遠遠超過貴子的想像,已經不光是眼睛充血、鮮血淋漓能形容了。
罪人們的白和服大都破破爛爛,肌膚外露。有罪人的肚子上被蒼白的蛇咬住。那種蛇感覺黏呼呼的,身體分成很多節,皮膚薄到血管都浮出來。不過貴子錯了。仔細一看,罪人的肚子是裂開的。原來是罪人拖著從腹部傷口滑落的大腸。那些腸子也很快就破掉,腸內的東西都流溢出來。即使處於這種狀態,他們仍睜著充血的雙眼,一邊高聲大笑,一邊追著刀葉樹上的女人。
「咦,貴子小姐,妳怎麼了?臉色很差耶,不要緊吧?」
「我不要緊的。」
貴子試著逞強,胃液卻差點湧上喉嚨。她忍不住按住肚子,告訴自己說:「這只是血腥暴力電影。」她靠這樣催眠自己,讓自己跟現實分離。
不過,該怎麼說呢,她……果然……還是……不、想、去、啊啊啊啊啊啊!
去接受審判就是為了變成這樣?她很清楚自己愛面子又說謊,就算不會去刀葉樹,也九成九會下地獄。真不知到時會受到什麼樣的折磨?
貴子討厭痛,但如果不接受審判,大家就會漸漸看不到她。挨打和變空氣到底哪個比較不慘?肉體的死和精神的死哪個比較痛苦?這本來是無從比較的,現在不但非比不可,比完後還得從中擇一。
「咦,貴子小姐,難不成妳怕去地獄嗎?」
「我才不怕呢!我甚至還想現在就去!」
貴子講出違心之論後,才明白自己真正的想法。既然這樣,倒不如被人忽略,處於精神上的死比較好。雖然在三瀨川面前,她還是堅持想早日接受審判的立場,不過她其實已經打消渡河的念頭。能來三瀨川這裡,或許是不幸中的大幸。到時就找個時機,隨便編個理由,要求延長契約。只要肯花時間,說不定她就能找到不會被世間遺忘的方法。
「咦,看妳的表情,是不是在打什麼歪主意啊?」
聽到三瀨川突然這麼說,貴子的心頓時漏跳一拍。「……我天生就是這種臉。」
「哦,我是成長到某種程度後,才變成現在這樣的。妳說妳那是天生的?這種看似心懷不軌的臉,有可能是天生的嗎?」
「你、你就別再管了啦!」
貴子再次面對鏡面。只要想到自己不去地獄,心情就輕鬆下來,對眼前的景象也比較能適應。
「咦,那邊是不是反過來了啊?」
有棵位於畫面角落的刀葉樹,讓人感覺不太對勁。罪人是女的,在樹上的則是男人。
「那個是刀葉樹上的男人。」
「怎麼會有!」
「當然有啊,不過這個地方起初也只有女性獄卒而已。」
三瀨川碰觸鏡面,把刀葉樹上的男人定格放大。
「有男人招手的刀葉樹,在經書上是看不到的。人道的男性抗議說,不是只有他們會抗拒不了誘惑,女人也是會對帥哥無法招架啊!所以畫家為了討好男性,就應他們的要求畫了這樣的畫,如今在人道還是看得到喔。在出光美術館的十王地獄圖裡,就有這幅圖畫。結果不知不覺間,刀葉樹上的男人就在地獄成為常態了。順便告訴妳,刀葉樹現在對同性戀或雙性戀的罪人都有對應喔,所以在刀葉樹上也有獄卒是大胸部的美少年喔。」
這對有特殊癖好的人來說,簡直就是美夢成真。明明身處地獄,心情卻彷彿在極樂世界。
「哎呀,那就是樹林小姐負責的罪人嗎?」
三瀨川調整鏡子的鏡頭,對準在一棵無人的刀葉樹下抱膝而坐的罪人。她不會懷疑三瀨川為何知道,畢竟那罪人跟其他罪人相比,差別可說一目了然。雖然他稍長的頭髮和手腳都沾了塵土,身上的白和服卻沒破也沒亂。
「樹林小姐好像還沒回來。從這裡回眾合地獄要花多久呢?這是八大地獄的第幾個啊?我記得越後面的地獄,好像位在越深的地底吧。」
「不,這個賽河原鎮有點特別,跟每個地獄的距離都相等。因為這個鎮是交通樞紐,所以沒有妳想的那麼遠,至少會比走實際距離更快抵達。」
「是這樣啊。」這是哪門子的空間扭曲系統啊?地獄還真是什麼都有呢。貴子表面裝得很冷靜,腦裡卻忙著整理資訊。
「樹林小姐如果沒繞到別的地方,應該就快回到眾合地獄了。不過她今天請有薪假,應該不會在工作的地方出現吧。」
三瀨川說完,就戳了戳鏡中那個樹林負責的罪人。
「話說回來,這麼安靜的罪人還真少見。就算獄卒休長假不見人影,這裡的罪人也依然精神奕奕呢。」
三瀨川說得沒錯,跟旁邊興奮難耐的罪人相比,他的反應異常平靜。這也難怪樹林會精神崩潰。雖然三瀨川說過他只想讓委託人照本身的意志行動,但貴子還是覺得樹林早點換工作比較好。
「……我只是做個假設,如果樹林小姐想換工作,她有什麼地方可以去呢?」
「這個嘛,跟刀葉樹同性質的地方,大概是大焦熱地獄的苦鬘處吧,就是這裡。」
三瀨川用食指一滑,鏡中的景色霎時一變。
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有個女性罪人一邊赤腳走路,一邊發出「嗚──嗚──」的呻吟聲。這時在罪人前方數公尺處,出現一個面容和藹的獄卒,向她招手。罪人看到獄卒,臉上露出開心的表情,不顧腳上的水泡破了,開始狂奔。她一抱住獄卒,就冒出火柱,原來是獄卒化成一團火球。罪人渾身著火,在地上痛苦打滾,燒成焦炭,灰飛煙滅。
「會落入這裡的,是利用別人的弱點,跟對方發生關係的女性罪人。以前這裡只有男獄卒,不過現在出現同性戀的罪人,所以應該也有徵女獄卒。另外還有一個是叫喚地獄的大劍林處,就是這裡。」
三瀨川不管一時語塞的貴子,笑咪咪地把鏡中的場景換到下一個。
「這裡跟刀葉樹的環境很像。」
鏡中出現大樹。那不只是樹,上面不但插滿劍,樹幹還會噴出火焰。他所謂的共通點,應該是指兩邊都有危險的樹吧。
「另外,要是想順便消除壓力,選這裡應該不錯。」
三瀨川再度切換畫面。
『我不是說我才是負責吐嘈的嗎?妳那根本不算吐嘈,只是把妳看到的直接大聲說出來而已!一點都不有趣,無聊死了,這樣下去都沒人笑很麻煩耶,所以我才稍微捧妳一下,讓妳可以快點結束,妳都沒發現嗎?』
『好啦好啦好啦好啦,演技演技演技!感覺對了就笑到爆。憑這種程度也能充滿自信?啊──受夠了!爛透爛透沒勁沒勁汙點汙點汙點!』
兩個女性獄卒穿著刺刺的、彷彿裝上劍山的鞋子,往倒地的男罪人頭部兩側輪流蹂躪並加以辱罵。男罪人的頭上都被踩出洞來。
「……這什麼地獄啊……」
「這是黑繩地獄的當喚受苦處。獄卒在這裡的其中一項工作,就是痛罵罪人。我想樹林小姐應該也會覺得很爽快才對。啊,對了,說到爽快,就非這裡莫屬了。」
「咦……等等,夠了夠了夠了!」
貴子在看清楚鏡中物的同時,就叫了出來。
「這裡是叫喚地獄的殺殺處。我想看了應該會倒抽一口氣吧。這裡的獄卒會把罪人的陽具拔起來,雖然都會再生,但只要一再生,又會一根根被拔起來,砰砰砰的,很有節奏感呢。」
「我已經聽夠了,閉嘴啦!」
貴子摀住耳朵,緊閉雙眼。明明都說不要了,竟還落井下石繼續說明,真是太過分了。更重要的是,三瀨川為什麼要給她看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或許對三瀨川而言,這些拷問他都看習慣了,不過在貴子眼中,那些景象除了恐怖還是恐怖。她真想大聲說:「你要弄清楚我的參考架構啊!」參考架構遭到漠視的感覺有多暴力,她總算親身體會到了。貴子這下子才知道自己對樹林真的做了很過分的事。
……三瀨川會不會是要告訴我這一點,才會故意這樣做……?
貴子輕輕睜開眼睛,看到三瀨川掛著笑容,看似沒有多想。是我高估他了嗎!
鏡子的畫面回到眾合地獄。樹林負責的罪人依舊抱著膝蓋坐在樹下。鏡頭對他的頭部進行特寫,不用細看也知道這個人根本沒有企圖心。
「這個人真的不肯追呢,這是為什麼呢?」
「誰知道。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過去一定遇到某件事』,所以現在才會採取這種行動。因為過去的經驗會造就現在,每個人都一樣。」
「比如說。」三瀨川用食指指自己。
「像我這樣總是笑臉迎人的人,是因為受過去的經驗束縛,不想被別人欺負,希望大家都對我友善,才會產生這樣的傾向。所以請妳要用溫柔的態度對待我喔。」
為什麼他點出例子是自己後,會突然覺得這話好假呢?
「那就表示他不去追逐理想女性的原因,是出在過去囉?」
貴子注視鏡中的男人。這時男人忽然從膝蓋裡抬起頭來。大概是樹林不在的關係,他眼神游移,看起來坐立難安。
如果這罪人單純討厭樹林,那樹林不在時應該不會不安,反而要高興才對。他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啊──
「啊。」
貴子忍不住發出聲音。因為男罪人不耐煩地把垂在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
「怎麼了?」
「我……應該,認識……這個人……」
是嗎,原來他已經死啦……貴子接著喃喃說道。
「他是誰?」
「呃,這個嘛,其實他是……」
貴子做出回答。她說著說著,也一併想起她覺得樹林很眼熟的原因,就順便告訴三瀨川。
三瀨川聽完貴子的話後,用手抵住下巴,陷入沉思。
「請問……喂,我說三瀨川先──唔?」
貴子見三瀨川動也不動,不停拉著他的袖子,卻突然被他的手指抵住嘴唇。
「妳可以讓我想一下事情嗎?」
三瀨川雖然保持笑容,但語氣意外嚴肅,貴子不禁陷入沉默。沒辦法了。貴子只好坐下來等三瀨川,還不經意地嘆起氣來。好累喔,今天還真是一刻也不得閒。
這時貴子突然想到某件事。由於這一連串事情來得太突然,害她差點忘了。三瀨川在賽河原向她搭話前,她不是覺得自己有件事必須想起來嗎?這感覺就好像走馬燈少了重要的一部分。
──我把生前某件重要的事給忘了。我一直有這種感覺。不過到底是什麼事……
貴子背靠著櫃子,心不在焉地想著。大概是因為暫時鬆了口氣,睡意很快就來了。原來死了也會想睡嗎?
糟糕,不行,不可以。貴子想歸想,仍無法控制自己一直點頭。
到最後,她忽然頭一垂,直接趴在自己的膝蓋上睡著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因為沒有陽光,是靠時鐘來判斷的──貴子在棉被裡醒來。這裡是三瀨川家的某個房間。依這個狀況來看,應該是三瀨川把她搬進來的。雖然沒有連衣服都幫她換,不過貴子還是希望三瀨川別這麼做,畢竟她可不想產生「這傢伙人還不壞」的錯覺。現在冷靜一想,感覺還真丟臉。貴子沒看清楚房間是什麼樣子,就連忙從床上一躍而起,把門打開。
她在玄關大廳找到三瀨川。
不過──他人是在啟動中的淨玻璃之鏡裡。
「咦!為什麼?」
貴子扶著鏡框,將臉貼近。那裡是眾合地獄的刀葉樹,三瀨川就站在樹林負責的罪人面前。
樹林負責的罪人耳垂非常顯眼。那是一對大得出奇的耳垂。
昨天也在鏡中看過的這個男人。貴子認識他,他常光顧貴子父親經營的舊書店,是店裡的常客,也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成為挽救貴子家家計的救世主。他就是那個曇花一現的漫畫家。
貴子會覺得樹林似曾相識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樹林就跟他漫畫的女主角長得一模一樣。
樹林負責的罪人,就是佛耳男。
佛耳男抱膝坐著,抬頭看向眼前的樹木頂端。
一個少女身穿櫻花色的長袖和服,向他招手。少女跟他成名作的女主角長得一模一樣。那是充滿他個人理想的女主角,原本只該存在於漫畫中的女人。昨天少女似乎休假,沒有出現,讓他心中焦慮不已,不過現在有看到人就好。他摸了摸讓他從小飽受嘲笑的大耳垂,試圖恢復冷靜,並把臉再次埋進膝蓋。
「你好。」身旁傳來年輕男子的聲音。「奇怪?你~好~啊~」
是在跟我講話嗎?男人抬起頭。
有個青年穿著看似乾掉血跡的暗紅色和服,站在他面前。青年那雙猶如漆黑深淵的眼眸隔著眼鏡瞇了起來,好像在說:「我還以為你沒聽到我打招呼呢。」
男人還沒意會過來,青年就在他身旁坐下。
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從衣著來看不像罪人,會是獄卒嗎?是哪個罪人心中的理想男性嗎?青年的外表並不亮眼,五官卻非常端正。臉上掛著好好先生般的笑容,一點威嚴都沒有。整個人看起來很整齊體面。但是獄卒為什麼要跟他搭訕裝熟呢?他實在不懂。
男人看向樹頂,少女也有些驚慌地看著青年。看來這不是她安排的。
「……你有什麼事嗎?」
他好久沒出聲了,聽起來很小聲,比想像的更像竊竊私語。青年露出親切的笑容說:「你是漫畫家吧?」
他為什麼知道這件事?
「而且那個女孩,就是妳漫畫中的女主角吧?」
為什麼連這件事也知道?難道罪人的資料可以公開給每個獄卒知道嗎?
「我來這裡是有話想跟那個女孩說,不過在這之前,我想先徵得你的同意。」
「你要怎麼做隨便你。」
「哦,這樣嗎?她應該就像你的女兒吧。你應該很珍惜她,很愛她吧?看到有陌生男人突然找她說話,難道你不會嫉妒發狂嗎?」
「……啥?」男人不自覺地發出帶著威嚇的聲音。
有某種混濁黏膩的黑色物體沉澱在腹部深處。他好想吐出這些鬼東西,塞進別人嘴裡,讓對方也嚐到同樣的痛苦。
「怎麼了?」
「我愛她?別開玩笑了。那傢伙礙眼死了。」
「唔?你是指她誘惑你的樣子嗎?是覺得很下流嗎?」
「才不是。那種事我根本不在乎。她光是存在,就讓人不爽,只要進入視線,就讓人一肚子火。」男人齜牙咧嘴起來。「我是碰不到她才無法動手。要是可以的話,我還真想馬上殺了她。」
「……哦?」
青年笑嘻嘻地把臉湊過來,近到快要可以接吻了。真煩。
「好,我知道了。」「……知道什麼?」
「既然你做不到,就由我來吧。」「啥?」
「我去幫你殺掉那女孩。」
青年露出跟這句話完全不搭的天真笑容。一口貝齒雖美,講出來的話可一點都不美。
「你說什麼……」
男人想問清楚青年說這句話的用意,青年卻踩著飛快的腳步,登上形似螺旋梯的樹枝,朝少女接近。刀葉樹沒有妨礙青年,依然是棵普通的樹。青年一下子就爬到樹頂,朝少女伸出手。
「──住手,住手!住手!」
男人像要扯破喉嚨般大吼起來。
他踩上最下面的樹枝。這是他來這裡後第一次碰這棵樹。有別於青年攀爬的時候,樹枝為了妨礙他而聚攏,葉子也變成刀。即使銳利的刀刃劃破皮膚,鮮血把手弄得濕滑,他還是用那雙手拚命往上爬。大片刀刃貫穿他的肉,帶給他超越疼痛的高熱,他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伸手去抓樹枝。一道血痕剛溢出手掌流下手腕,馬上又有新的血痕接了上去。
右眼的上方割傷了,噴出的血遮住他的視線。那些充滿咻咻雜音的痛苦呼吸聲,似乎就是他的。雖然感覺越來越遲鈍,視野越來越狹小,他還是不顧一切地往樹頂前進。
那個女人已經被殺了嗎?
男人擠出最後的力氣,吃力地抬起腳,與其說在爬樹,倒更像小蟲子在死命掙扎。他拖著體無完膚的身軀,抵達樹頂,跟青年對峙。在青年正後方的少女,則一臉疑惑地在男人與青年間交互看了看。沒有被殺,沒有被殺,她沒有……被殺。當男人放下心來,正要往前倒時,腳邊的葉片突然伸出無數根又尖又細、形似長槍的物體,互相撞擊交錯,從他的腹部貫穿到背部。男人以前傾的姿勢被樹葉撐住,血液自體內不停滴落。男人稍微動了一下右手。那是他慣用的手,畫漫畫的手。他發現手還稍微能動,就鬆了一口氣,看似還沒放棄。
「你不是想殺嗎?」
青年無視於現場氣氛,露出笑容,氣定神閒地問道。
「是啊,我想殺。」
男人看似在回答青年,但他其實並沒有這個打算。他的精神已經疲憊至極,連選擇要說什麼的力氣都沒有了。不管是想起來的事,還是正在想的事,都一股腦地從他口中自動跑出來──
當他聽到「請想下一個故事」時,不禁感到錯愕。
責任編輯說很期待下一次的作品,還稱讚他有世間難得的才華。不過他已經想到腸枯思竭,不知道該畫什麼才能讓人覺得有趣,也沒有任何想表達的意念。好不容易臨時抱佛腳想出來的大綱,在編輯部內部的比稿中總是被刷下來。這樣重複幾次後,他漸漸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畫什麼。
他或許是太在意評價了。對自己過於自信應該也是原因之一。我應該能做得更好,我要更好、更好。結果,他就這樣把自己逼進死胡同裡。
假如是真正的漫畫家,即使支持的讀者變少,甚至無人聞問,還是會繼續畫下去吧──看他的書暢銷就自己投懷送抱的妻子,竟然說出這種話。如果你不是這樣,那就不是真的想畫漫畫,而只是想當個有名的漫畫家而已,既然不適合這一行,那就乾脆別畫了。
別開玩笑了,他想。什麼真正的漫畫家啊?別再問這種老掉牙的哲學問題了。如果一棵樹在無人的森林深處倒下,會不會發出聲音?答案是不會、不會、不會。這是當然的。沒人看到的事物就沒有存在的意義,完全沒有,就是沒有。
看我的作品吧,看我的想法吧,看我吧。這樣想有什麼不對?
妻子挨打後就變安分了。就算是否定暴力的人,只要為了守護某個人,也會在天人交戰下動手吧。就是這麼一回事。他想守護自己,所以妻子每次一開口他就會打。
新人獎上常用的那句「未琢璞玉,曖曖含光」,也不例外地成為給他的評語。但那道光芒似乎早已從他體內逃了出去。他因此嫉妒會發光的人,開始在暢銷作家和新銳作家的作品裡挑毛病。這邊我比較好,那裡我比較好,都是我比較好。雖然這麼想,不管是腦、是心、還是手,都依舊生不出任何作品,光想到漫畫就感到痛苦。他以前很喜歡看資料和其他作者的作品,喜歡到甚至想住在書店或圖書館裡,但現在也不去了。他曾經熱愛的漫畫,把他給壓垮了。
我不畫也不會有人在意──他沒想到有一天會體會這種感覺。
比方說,要是不能成為足球選手,就當足球教練,或去做足球的公司上班。有人就是像這樣修正人生軌道,繼續活下去。不過,這種人在他眼中不是有彈性,而是苟且,因此他才會緊抓著漫畫不放。
後來,不知從何時開始,他有了這樣的想法。
我受到稱讚的,幾乎都是那傢伙的造型。如果沒想出那傢伙,如果沒有那傢伙,如果我心中沒有出現那個女主角,一切就沒事了。明明是我創造的理想女性,我卻這麼配不上她,而且事實就血淋淋地擺在眼前。這想法在他腦中始終揮之不去,讓他一直擺脫不了憎恨的情緒。
因為有那傢伙在,我才會實現夢想,成為漫畫家。要是不實現就好了,這樣夢想就能留在夢中,繼續閃亮。他終於明白為何常說別拿最愛的事當工作了。萬一搞砸最重要的事物,那接下來的人生又能把希望寄託在哪裡呢?
他沒有親近的朋友。為了漫畫,他不太跟人來往,缺乏人際關係。他記得十五歲時畫的漫畫主角做些什麼,卻不記得自己十五歲時遇過什麼事。為了有一天能拿來當漫畫題材,他雖然努力吸收知識和雜學,卻都流於表面,談不上專精,思想沒有深度,膚淺又空虛,人生連拿來當題材的價值都沒有。他不停煩惱,煩惱到連煩惱本身都失去新鮮感,連他自己都不禁想笑。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當初乾脆停在投稿的階段就好。這樣就可以夢想有一天會出道;可以不管自己很遜,照樣看不起職業漫畫家;可以憤慨地說評審沒有眼光;可以抱怨「最近的讀者很蠢」,把自己不受歡迎的原因,歸咎於不會討好讀者;可以妄想自己成為漫畫家後,創作生涯一定會一帆風順……如果能這樣活下去,還比較有意義。不實現的夢想是最棒的,能讓人以為自己只是沒拿出全力,相信自己還有揮灑的空間,自己的未來還充滿潛力,自己是塊未經琢磨的寶石。
所以當打瞌睡的司機開著卡車,突然從路上撞過來時,他其實鬆了一口氣。因為這樣一來,他就能脫離這個人生了。
但他萬萬沒想到,事情卻在死後變得更糟糕。理想的女性化為實體,出現在他眼前。天啊,天啊,天啊,要是沒有妳在,我就能正常地過生活了。好想殺妳,就來殺吧,把妳殺了。就算碰不到她,一定還會有其他的方法。
不過──如果真的動手,一想到之後的事,他又突然害怕起來。
「那種傢伙最好消失算了。可是,要是真的消失了,我也很傷腦筋……」
他不知該怎麼做才好。要是連過去的榮耀都失去,自己就真的一無所有了。要是一無所有,那他該做什麼,該去哪裡,一切都會毫無頭緒,空白一片。他害怕去想像這樣的未來──
「原來是這樣啊。」
男人講話斷斷續續,不按時間順序,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青年將耳朵湊到男人的嘴邊,唯恐聽漏任何一句。他一邊聽,一邊仔細消化,重新整理出架構,最後輕輕點頭,表示理解。
「我稍微用言語誘導了你。畢竟你不是我的委託人,跟我毫無關係,所以手法粗暴了點。抱歉抱歉,我一開始就沒打算殺這女孩,只是好奇要是我這麼做,你會採取什麼行動。」
青年摸了摸男人的頭,動作就像在摸狗一樣。
「她對你而言是必要的吧?是她壓抑了你,限制了你。多虧有她在,你才不用正視自己的恐懼和懦弱,只要有她在,你就能留在原地。萬一她不在了,你就必須往前邁進……面對自己了。」
男人已經聽不太到青年的話了。他的聽覺正逐漸死去。
「你希望維持現狀,不想解決煩惱,不想斬斷依戀,不想了結憎恨,不想處理問題,不想重新振作,因為要是這麼做了,你本身和環境都勢必會改變。因為改變很麻煩,所以就算最後會逐漸腐敗,你也想維持在停滯狀態。你不想要超越障礙後會留下的空白未來,畢竟沒有比未知更恐怖的事。比起不穩定的幸福,你還是偏好穩定的不幸,對吧?比起嶄新的希望,還是熟悉的絕望比較好,對吧?」
青年輕嘆一聲,出神地瞇起眼睛,表情看不出是同情還是慈愛。
「不過,欸,我說你啊,這樣你哪裡都不能去喔,應該很痛苦吧。」
男人已經死了。青年把手從男人頭上緩緩移開。
「……醫、醫生,你是心理諮商的醫生沒錯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一旁目睹全程的少女──樹林,用嘶啞的聲音朝青年的背後問道。
「就一個分配到眾合地獄的罪人而言,他的情形是特殊了點。雖然他的確執著於妻子以外的女性,也就是妳,不過判官應該把事情弄得更清楚一點才對。做出判決的人大概是五官王吧,那傢伙就是太老實了。」
青年──三瀨川轉身面向樹林,聳了聳肩,舉起雙手。那雙手鮮紅一片,比他身上的和服還紅。
「這應該可以發回更審吧,到時就能把這罪人送到更適合他的地方。這樣妳最討厭的人就會從妳面前消失了。」
「……消失……?」
樹林踩著踉蹌的腳步,朝失去意識的男人伸出手。不過,刀葉樹之女註定無法碰觸到罪人。眼看快碰到時,樹林的身體就瞬間移動到樹下。那裡是罪人本來坐的地方。樹林朝樹頂仰望,注視自己剛才身處的位置。
樹林跟罪人一分開,刀葉樹就不再把葉子變成刀刃,恢復原狀,變回普通的樹。罪人倒在自己的血泊裡,全身發出朦朧微光,機能停止運作的身體開始重生。
罪人恢復意識,看到樹林在下面,露出安心的微笑,接著避開樹林的視線,坐下來縮起身體,神情跟剛才死命爬樹時簡直判若兩人。他用手摀住耳朵,臉朝下,彷彿在說他已經完全不想思考了。
閉上眼睛、塞住耳朵後,男人恢復平時的樣子,跟上來之前沒什麼兩樣。
樹林像要阻止自己嘔吐般,把嘴巴摀住。
「妳怎麼了?知道他想殺妳,所以被嚇到了?」
三瀨川不知何時已站在樹林身旁,帶著笑容問道。
「……不是的。唉……我、我跟他一樣。」
「什麼一樣?」
「我一直在想……要是沒有那男人就好了。可是,我現在……卻、卻覺得害怕。萬一那男人不在了,我的工作還是不順利的話,那該怎麼辦。我以前都把罪人很奇怪當成藉口。可是,如果換工作後,還是做不好呢?這樣一來,就代表是我無能了。我不想……被別人這麼看待……」
如果吐出來會比較輕鬆,那把話說出來也會變輕鬆嗎?樹林並不這麼想。從自己的言語中,散發出一股傲慢的臭味,反而讓她覺得更噁心。
「我明明是覺得工作很痛苦,才去接受心理諮商,但我的內心深處,其實害怕真的能找出解決的方法。所以當那位女醫生叫我辭職時,我才會那麼生氣……」樹林發出一聲嘆息,搖搖頭。「都一樣的,我跟他一樣,跟我最討厭的罪人一樣,口中抱怨自己無法前進,可是當我把責任都推給別人,可以停在原地時,卻又感到安心……」
樹林捏住她顫抖的喉嚨。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討厭懦弱的自己,覺得停滯不前很痛苦。畢竟怠惰也會讓人感到十分疲倦……會忍不住想說『別開玩笑了』。」
「妳怎麼會這麼想?」
聽到三瀨川馬上否認,樹林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停滯不前是很痛苦,不過那或許是因為妳有想嘗試的事,想去的地方,想做的工作,想見的人,想看的書,想得到的好東西,想成為的人。妳想開始有所行動,所以才會痛苦。」
「想要行動,所以痛苦……?我想要行動……?」
「再說,我本來就不覺得妳跟那個罪人一樣。」
「……為什麼?」
「妳不是來我的心理諮商室求診嗎?會向其他人求助,已經非常了不起了。敢說出『請幫幫我』是很厲害的。他說不出口,妳卻說出來了。就算那不是妳真正的煩惱,妳還是採取了行動,跟這個罪人不一樣。」
「我真的不一樣嗎……?」
樹林開始思考。她個性悲觀,沒有責任感,又很怠惰。她一直把自己想成這種人,是因為這麼做比較輕鬆嗎?只要把自己當成弱者,就不必振作起來嗎?
為了留在原地,就要一直用不同的方法重複相同的行為嗎?真令人不寒而慄。別開玩笑了,她要相信自己擁有面對困難的力量,哪怕相信這件事會讓她感到無力。
「……我真的能有所行動嗎?」
三瀨川笑容滿面地點頭。
「只要妳想這麼做就可以。」
樹林睜大雙眼。沒錯,明明是自己的事,幹嘛還要別人允許?她每天都太過在乎罪人的反應,連這麼簡單的事都忘了。連自己想做什麼都交給別人決定,實在是太荒謬了。
樹林抬頭仰望,發現罪人正看著自己,一動也不動。
我也想變成那樣嗎?想一直保持那樣嗎?不要,不一樣,我不一樣。
「……如果面對未知跟停在原地都很痛苦的話……」樹林看向前方,眼神十分堅定。「那我寧願採取行動!我要從這裡跨出第一步!」
這是樹林的宣誓,發誓要讓遭到遺忘和打壓的自己復活。
「是嗎?我會幫妳加油的。」
三瀨川開始拍手。聽到那令人脫力的鼓掌聲,樹林突然回過神駝起背來。即使講得那麼有氣勢,也沒辦法那麼快就改變個性。
「不、不過,要從哪裡開始做才好呢……不,我連想做些什麼都還不清楚……醫生,我當初預定的諮商內容,可能要稍微改變一下……那個,可以陪我……一起想嗎?」
「當然了,玉匣隨時都歡迎您來預約諮商。」
三瀨川低頭行了個禮。
「……醫生,您還真會做生意呢。」
樹林半開玩笑地說完,淺淺一笑。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她已經很久沒像這樣開心說笑了。
「待在原地動也不動,還真的很累人呢……我都等到發慌了。」
玄關的門一打開,貴子便這麼說道。為了等三瀨川回來,她在連接玄關的木頭地板邊坐了兩個小時。三瀨川一聽,笑容中立刻浮現出問號,不過當貴子將視線投向鏡子時,他馬上就意會過來。
「喔,什麼嘛,妳都看到了嗎?哎呀,好色喔。」
「不對的是你吧!誰叫你沒關鏡子就跑出去!」
三瀨川在胸前交叉雙手,遮住根本沒看頭的胸口,貴子則口沫橫飛地大聲指責。看到三瀨川認真面對樹林──也就是委託人的過程,貴子對他的印象本來還有點改觀,結果這下全白費了。
三瀨川帶著笑容道歉連連,並碰觸鏡面消除影像。
「就跟你說的一樣呢。」「什麼?」
「獄卒跟人類的確都會為類似的事煩惱。」
就算環境不同,就算不是人類,就算立場不同,煩惱的本質還是不變。
「嗯,是啊。妳懂了吧?人類和獄卒是很像的,就跟我和妳一樣。」
「被說成跟三瀨川先生一樣,還真讓人難以接受,感覺很討厭。」
「妳很沒禮貌耶。」
三瀨川雖然嘴巴上這麼說,看起來倒不怎麼在意,只有笑笑地帶過。
「妳在生氣嗎?氣我拿妳的恩人漫畫家來測試嗎?」
「沒有。」她並不是沒有不滿,但這本來就不能怪三瀨川。
「是嗎?我以為妳等我回來,是想對我抱怨個兩句呢。」
「我才不是為了這個呢。呃,請問……」
「嗯?」
三瀨川來到站起身的貴子面前,彎腰往前,氣定神閒地等待貴子的下一句話。
「請問,你是因為我氣走了樹林小姐,才跑去幫我收拾殘局嗎?」
昨天進入無我境界的三瀨川,到底是透過什麼樣的思考模式,才推敲出漫畫家錯綜複雜的心結呢?貴子實在想不透,只能說三瀨川不愧是專業人士。而且三瀨川會跑去告訴樹林那件事,是基於身為諮商心理師的責任感,完全是為委託人著想。貴子雖然明白這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不過受到三瀨川幫助仍是不爭的事實。
「收拾殘局?」三瀨川露出愉快的笑容。「不、不,妳怎麼又這麼謙虛呢?」
「謙……謙虛?」
「那些經過我再三思考,卻還是半信半疑的可能原因,妳不是在跟樹林小姐對談時,就已經想出來了嗎?」
「等、等一下,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指的是樹林小姐的罪人──佛耳漫畫家不追逐樹林的原因啊。妳不是對樹林小姐列舉過許多原因嗎?像是因為怕痛而不追;因為沒有性慾而不追;因為生前無法碰觸對方,本來就沒有想追的念頭;因為自覺配不上對方而不追;因為是禁忌的關係而不追;因為是被虐狂而不追;因為是純粹的愛而不追。」
「……你記憶力還真好。」
「我自己都有點受不了呢。」三瀨川靦腆地笑了笑。「他討厭痛,是因為追逐樹林小姐會造成精神上的痛苦;他沒有性慾,是因為他懷的是殺意;生前無法碰觸對方,是因為那畢竟是畫;自覺配不上對方,是本人親口說的;彼此是禁忌的關係,是因為那是漫畫家跟他的創作,要說父女也不為過;要說是被虐狂,他的確被自己創造出的東西逼上絕路、受到折磨;說是純粹的愛,他的確愛過頭了,只是對象不是樹林小姐,而是他自己。這些妳從一開始就想到了吧?真令人佩服呢。」
過.度.解.釋!
這已經不是弄假成真,而是強詞奪理了。三瀨川能從貴子的隨口胡謅中釐清真相,只能說是奇蹟般的偶然了。現在三瀨川完全把貴子當成優秀的諮商心理師,可是她明明就不是,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竟然看不出妳的才能,不但把教科書上關於諮商的基本知識對妳說了一遍,到最後甚至還對妳說教,真是不好意思。另外激怒樹林小姐那件事,也是因為妳不想要順從依照理論得出的消極正確答案,而是希望好好地面對委託人所犯下的勇敢錯誤,對吧?我完全沒看出妳的考量,真是抱歉。而且更了不起的是,我明明是憑著妳的提示,才會跑去眾合地獄,妳卻說得好像我是主動去替妳收拾善後,真是謙虛呢。」
「三、三三……三瀨川先生!」
如果就這樣被當成諮商高手,總有一天會惹禍上身的。不過,如果否認了,對不想渡河的貴子而言,會妨礙她打算長期滯留的計畫。反正她當初坦白說自己不是諮商心理師時,三瀨川都不願相信了,這次就乾脆將計就計、順水推舟吧。
在這裡工作是為了渡河,但貴子其實已經不想渡河。如果她以優秀諮商師的名義,要求三瀨川讓她留在這裡,倒也未嘗不可。然而,先不論三瀨川平時態度如何,至少他對心理諮商很投入。要她一直欺騙這麼認真的三瀨川,在良心上實在過意不去。
再者,要她對三瀨川撒嬌「我害怕地獄,所以不想去」,對愛面子的她而言也有困難。不過,可是,不過──
「怎麼了,貴子小姐?」
回答三瀨川問題的是貴子的肚子。「咕嚕嚕~」的腸胃蠕動聲響遍四周。
「喔,妳是想說肚子餓了嗎?對喔,說的也是,妳來這裡後都還沒吃東西呢。抱歉抱歉,那我來做飯吧,其實妳要自己找東西吃也可以啊。這可是第一頓黃泉戶喫(註2)呢,可惜閃電剛好不在,他對做菜比較拿手──」
三瀨川面露微笑,一邊愉快地說著話,一邊走進廚房。
貴子心想,現在不是時候,她的肚子是這麼說的。
不,她其實很清楚,這是她一廂情願的解釋,只是把問題先跳過罷了。這是敷衍、蒙混、假惺惺,她知道,都知道,清楚得很。
但說是這麼說,還是要講究一下時機,總之先維持現狀為上。貴子在心中猛催自己油門,拚命找藉口。真是的,她不是才剛在鏡中學到停滯很痛苦嗎?看來人類不吃苦頭就不會學乖呢。貴子一邊把自己的狡猾推諉到全人類身上,一邊追在三瀨川身後。
──距離合約到期,還有一個月。
註2:「黃泉戶喫」 指用陰間的灶火烹煮過的食物。傳說一旦吃了就不能再回到陽間。
貴子醒了過來。在沒有日照的昏暗房間裡,首先映入她眼簾的是純白天花板。就算是地獄,看了一星期也習慣了。這裡是三瀨川的家,這個四坪大的房間是三瀨川分給她的,白牆上鑲有美麗木紋的焦茶色腰板,跟鮮豔的紅色系家具相映成趣,頗有畫龍點睛的效果。
她起初擔心三瀨川會夜襲,晚上都睡不好,後來才發現這只是杞人憂天。三瀨川甚至打從心底覺得奇怪,還問她:「妳那黑眼圈是怎麼回事?難道妳都沒睡嗎?」她不禁覺得為這種事緊張實在太蠢了。
除了寢具、桌子、衣櫃等最基本的家具外,其他都是書櫃。書櫃高度直達天花板,整整佔據兩面牆,感覺不太像客房。就貴子看來,這間古典又優雅的房間,還比較接近舊時文豪的書房。
書櫃裡擺滿了人道的書,有發展心理學、社會學、統計學等等,內容五花八門。這些應該都是學習心理諮商技巧時必讀的書吧。她開始覺得三瀨川是個了不起的人。
貴子接著換掉睡衣。假角在她睡覺時就沒有拿掉,所以不必戴回去。
成年式那時,愛面子的貴子因為吹噓能自己穿和服,只好去學和服的穿法,沒想到會在這時派上用場。人生會遇到什麼事,永遠無法預料。
她換穿的衣服是跟三瀨川一起去買的。「妳總不能一直穿白和服吧。」三瀨川說完就帶她出門,還說這些必要開銷都會從薪水裡扣除,要她挑幾件喜歡的衣服來穿。
貴子起初有些提防,怕三瀨川會故意讓她欠債,好任意使喚她。三瀨川似乎看穿她的疑慮,笑著說:「我會留下六文錢的。」
但不知為何,只有和服外套沒有買新的,而是繼續穿三瀨川一開始給她的舊外套。三瀨川甚至還口氣強硬地要她那麼穿就好。她不知道三瀨川為何對這件男用黑外套這麼執著,是為了節省薪水,還是他其實有戀物癖呢?
換完衣服後,貴子走出房間,聞到一股味噌湯的香味。她走到廚房,看到早餐已經做好,心懷感謝地開始享用。重新加熱過的味噌湯裡放有白蘿蔔。她一咬下去,蘿蔔就「嗯嗯」一聲,發出了謎樣的喘息聲,害她喉嚨差點噎到。
三瀨川做的料理總是這個樣子。
比方說,有個名叫赤銅彌泥魚旋處的小地獄,他用那裡捕來的彌泥魚做紅燒魚(剃刀般的魚牙差點把她的嘴狠狠割傷),還有用眾合地獄的土種出的白蘿蔔做燉蘿蔔(跟現在放進味增湯裡的材料是一樣的。這種蘿蔔咀嚼時會發出淫穢的聲音,從中裂開的形狀類似人類女性的性感雙腿)。
三瀨川在選擇食材上根本就在整人。明明也有跟人道類似的食材,他卻一直使用地獄名產,害貴子總是食不知味。或許三瀨川自認很用心,不過這對貴子而言只是麻煩。雖然貴子曾試著表示想自己做,三瀨川也只會叫她坐著等就好,不肯讓她進廚房一步,她根本無計可施。貴子畢竟是寄人籬下,有人肯為她準備飯菜就該心懷感激了,但感情還是跟不上這個想法。
貴子勉強吃完,正要收拾碗盤,才想起今天上午有委託人預約。
這時她忽然踩到東西,發出沙沙聲響。仔細一看,原來有張紙片掉在地上,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開始前三十分鐘會回來」。
貴子看向時鐘,發現距離預約時間只剩二十分鐘。
「…………」
她頓時啞口無言,連忙跑出屋外,一邊狂奔,一邊嚷著她根本做不到的懲罰。
「真是受不了!找到他後,我一定要揍他一拳──!」
在一成不變的灰色天空下,貴子穿梭於街道之間。
她體會到了閃電的辛勞。心理諮商室玉匣雖不至門可羅雀,卻也不到門庭若市的地步,至少就她這七天來的觀察,說人手不足絕對是騙人的。但即使這樣,三瀨川都淨挑有委託人預約的時候出門亂跑。
「他今天好像有來這附近呢!」「真的假的,太棒了!」「好想見到他本人喔!」
在外頭鋪著葦簾的茶店門前,三個女孩一手拿著糰子一邊高聲談笑,讓貴子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有個鱷魚頭的女孩,正在跟手上長有大片蹼的女孩,還有翅膀和昆蟲一樣油亮的女孩聊天。從對話內容來看,應該是聊她們崇拜的對象吧,跟人道的女高中生簡直沒有兩樣。只要不去看居民的外表,與其說是身在地獄,感覺或許更像是搬到別的城鎮。
……這前提的條件門檻也太高了。貴子在心中吐嘈自己,一邊加快腳步。
她拐進一條被朦朧白光籠罩的巷子。以前她有跟三瀨川來這裡買過東西。
「哎呀,妳是來買冥界土產嗎?」
那時也曾像這樣被人搭訕。
聲音的主人是只有一隻眼睛的鬼,名叫單眼。
在眉毛下方,鼻子上方用細長的棉布繞了幾圈,看起來像是把眼睛遮住,但其實棉布底下沒有眼睛。單眼的眼睛是長在額頭上。那隻藍色眼睛正往下看著貴子。
單眼身材瘦高,穿著輕飄飄的女用罩衫,綁著紅色蝴蝶結,外面套著花樣華麗的日式外套。嘴角的痣很性感,拿著長柄菸斗的動作散發冶豔的氣息,嬌滴滴的口吻和舉止甜膩到令人快胃酸逆流,可說是風情萬種,不過從外表和嗓音就知道他是不折不扣的男人。他的同志味十分明顯,甚至讓人懷疑他是故意把自己樣版化的。
單眼站在一間店的門口前,門上掛著寫有「冥界土產店」的招牌。這間店很小,有木製齒輪從牆壁和天花板突出來,顏色有紅有黃,色彩繽紛。單眼是這間店的老闆。在店門口有個黑色台子,整面擺滿他自己蒐集來的萬花筒。
單眼的腳邊放著木箱,裡面也塞了一堆萬花筒。其中有個深藍色的萬花筒,貴子每次來都忍不住多看兩眼。她總覺得那個萬花筒似乎在呼喚她,讓她好生懷念,不過倒是從沒想過要窺看裡面。
這是因為這種萬花筒其實很古怪,裡面放的竟然是亡者生前的記憶,而且還是重要性較高的記憶。俗話說亡者的記憶是帶來冥界餽贈故人的土產,可見得這間店真的是名符其實的冥界土產店。
一個萬花筒就是一個回憶。往萬花筒裡窺看,就能實際體會冥界的土產。記憶並非假造,而是從真正的亡者記憶中抽取出來的。真不愧是地獄,竟然有這麼惹人厭的技術。
貴子有想不起來的記憶。她在死時忘了某件事。說不定那個深藍色的萬花筒裡有取自貴子的冥界土產,只要她看了就能填補記憶的空白。
貴子雖然有這麼想過,心中卻總是忐忑不安,讓她沒有拿起萬花筒的念頭。
「我才不買那種東西呢。」
「什麼嘛,真小氣。小氣這種事只要有閻王廳的人就夠了。」
在冥界土產店的店內後方放著一台電視(沒錯,地獄有電視),電視裡傳出了笑聲。現在正播放介紹各種資訊的綜藝節目,主題是討論今年閻王廳所頒布的節約令。節目中還提出一些小建議,像是可以將不用的虎紋纏腰布拿來當做抹布之類的。
「我不是小氣,只是覺得這樣不好。為什麼要擅自拿走亡者重要的冥界土產來賣呢?」
貴子只是戴假角假裝是鬼,本質還是人類,當然會站在人類那一方。
「什麼嘛,妳是想表現自己連亡者的心情都會顧慮,藉此裝乖嗎?」
「才、才不是呢。」
她只是認為如果重要的回憶被當成娛樂,應該會很痛苦,很難為情而已。
「再說,妳在這邊做什麼?妳怎麼可以丟下工作不管呢?」
「這不干單眼先生的事。」
「哪裡不干我的事啊,我可不許妳給我的醫生添麻煩。妳身上那件外套也是醫生的吧?什麼嘛,真討厭!」
單眼對三瀨川抱著非比尋常的好感,還時常送晚餐到三瀨川家,藉此刷存在感,所以自然會把寄住在三瀨川家的貴子當成眼中釘。
「是他給我添麻煩才對吧!沒看到我現在正在找不見人影的三瀨川先生嗎!」
「妳到底要我講幾次啊?醫生他是妳的上司,要好好叫人家的名字啊。醫生他的名字呀,可是非常可愛的,聽起來就像初戀的少年好不容易說出的告白一樣。妳那什麼三瀨川的,到底是在叫啥啊?」
「我哪知啊,反正三瀨川先生也說沒關係,這樣不就好了嗎?」
「唉~醫生也真是的,好好先生一個……又很會照顧人,竟然連妳這種自以為是又來路不明的傢伙都撿了回來,這已經是第二次了耶。」
「咦?他在我之前也做過同樣的事嗎?」這是貴子第一次聽到。
「是啊,而且那個人不像妳好歹是獄卒,還是個髒兮兮的亡者呢!不過臉倒是比妳可愛多了。當時醫生也是很熱心地在照顧那個小可愛呢。」
貴子心裡產生疑問。她明明就戴著逼真到足以騙過單眼的假角,那為何三瀨川當時不給那個髒兮兮的小可愛亡者戴呢?
「啊,對了,說到這。」單眼拍了一下手。「我記得那孩子就叫三瀨川,醫生都是這麼叫他的。」
貴子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她從沒聽三瀨川提過這件事。
「不過那個三瀨川有天忽然消失,而且逃走前還把醫生的角給折斷了!醫生的角剛好跟妳的很像,也是黑白條紋的……哎呀,對了,這樣你們的角不就成對了嗎?真令人不爽!」
「我管你的!」
當然會一樣了,因為那對角本來就不屬於貴子,而是三瀨川的。三瀨川應該是想戴回以前長在頭上的角,才會有這對黑白條紋的假角──可是,既然這樣,那三瀨川自己為何不戴呢?
有什麼原因讓他不想戴這對角嗎?還是只是粗心忘記呢?
「不過,竟然會把角折斷……應該是大吵一架後才分開的吧?」
「醫生他絕對沒有錯!是那個叫三瀨川的太凶暴,太忘恩負義了!」單眼情緒激動起來。「妳也一樣,看醫生脾氣好就以為能欺負他,反正妳平常一定都為所欲為吧。」
「是他對我為所欲為好嗎?」
「醫生都對妳做些什麼啊!好羨慕喔!」
「你在亂想什麼啊!就算戀愛是盲目的,也該有個限度吧!」
「我的眼睛看得可清楚呢~!不要因為妳眼睛多了點就得意忘形!」
「單眼先生,你既然這麼喜歡三瀨川先生,要不要乾脆當諮商心理師,住在他家工作呢?你應該很有資質吧,畢竟你對男人和女人的心都很了解啊!」
「討厭,我最恨別人這麼說了!我唯一懂的就是我自己的心!」單眼不屑地半瞇起眼睛。「像妳這樣會說出這種話的女生,會找內心是女人的男人商量戀愛的事,還會說『我會參考的~』對吧?但妳們遇到內心是男人的女人時,根本不屑一顧,結果妳們也只是聽命於小雞雞的三從女,還敢厚臉皮地說什麼我們對兩性的~~心情~~都很了解~~表現出一副忸怩作態的樣子。天啊,真討厭,妳們根本滿腦子都在想色色的事嘛。」
「你看事情的角度也太扭曲了吧!而且我是二十四歲,不是三開頭!」
「啥?妳耍笨啊?誰在跟妳說年齡啦?」
「不過自己的心其實意外地難理解呢。」
原本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在悠哉的聲音中瞬間崩解。
貴子和單眼聽到這聲音,同時回頭往路上看去,接著兩人出現了截然不同的反應:單眼臉頰微紅,貴子則皺起眉頭。
「別為了我而吵架喔。」
三瀨川揚起嘴角,誇張地搖搖頭,表現出心痛的樣子。煩死了。
「真是的,你到底在幹嘛!不要到處亂晃,趕快回去了!」
貴子拉著三瀨川的和服袖口,加快腳步。被她拉著的三瀨川有點失去平衡,但仍舊努力跟上。
即使背後傳來單眼的責罵聲,貴子依然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衝刺。
「等一下!話還沒說完妳就想逃嗎!妳這女人也未免太沒骨氣了吧!」
「你這樣不就趕不上了嗎!」
「是我不想趕上的。」三瀨川蠻不在乎地講出失禮的話。「而且,這說來也要怪妳吧~」
「唔……」貴子陷入沉默。她無法反駁。如果途中沒發生那個意外,應該就能早點到家了。可能是她跑得太猛太急的關係,結果右邊夾腳鞋的帶子斷掉了。
「這樣很不吉利喔。」在地獄還講吉不吉利?三瀨川接著又說:「我幫妳修理好了。把腳放在這裡,手放在這邊。」他硬把貴子的夾腳鞋搶來,還要貴子靠著他的大腿和肩膀。貴子拒絕了,只用一隻腳搖搖晃晃勉強站著。三瀨川一邊笑看貴子的舉動,一邊熟練地用手上的布替帶子做了緊急處理。
「……不過,沒想到妳還會製造這種能迅速拉近彼此的戀愛事件呢。難道妳其實是情場老手嗎?真不知道妳會怎麼玩弄我的心呢……」
「我又不是故意要這麼做的!不過我不否認我是情場老手!」
三瀨川的玩笑話讓貴子忍不住動怒,裝腔作勢地用腳跟踩上三瀨川的大腿,並示威般地用力旋轉,以證明自己的老練。
「等、等一下,這樣好癢喔,住手啦。」
三瀨川發出忍笑的聲音,身體顫抖。
為這種無聊的事浪費時間,的確是事實,她無話可說。不過追根究柢,原因還是出在擅自出門的三瀨川身上……算了,現在也不是能讓她碎碎念的時候。
因為有個男子已經來了,感覺上應該是今天的委託人。那個短髮男子站在玄關前,似乎等得很無聊。
「抱歉,讓您久等了!」
貴子一出聲,男子就抬起頭,貴子嚇了一跳,這男子的外表遠比她想像得年輕,年齡大概在十五到二十歲間。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長得太可愛了!
他圓滾滾的大眼睛和不算高的個子,給人中性的感覺。貴子的身高跟一般女性差不多,男子只比她高一點。他穿著寬鬆的深藍色道士袍,將他的身材襯托得更顯纖細。
你是隸屬於人道那個有名的男性偶像事務所嗎?貴子忍不住想這麼問。
而且仔細一看,男人頭上沒有角。他的頭髮很短,沒辦法像三瀨川那樣遮住角折斷的痕跡,所以他應該不是鬼。
三瀨川跟平常一樣面帶笑容地說:「我要進去,請你讓開。」接著推了男子的肩膀,把他趕到旁邊。他不給男子開口的機會,立刻打開玄關的門,把貴子也拉進門裡。男子正要跟著進去時,三瀨川卻把門甩上,迅速上鎖。
男子被門板狠狠砸中臉,在外面不住呻吟。
「等、等一下,你在做什麼啊!」
三瀨川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燦爛。
「我不太喜歡那個人。」
「你根本就把他當仇人對待吧……你們認識嗎?」
「算是吧,如果不是妳,而是我接到他的預約,我一定會當場拒絕的。」
「不要說得像是我不對好嗎!既然這樣,你要先跟我講啊。」
「我沒有責備妳,只是覺得妳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
「可以不要用這種惹人生氣的方式講話嗎?」
貴子和三瀨川在吵嘴的時候,男子一直在外面用雙手拍打玄關的門,還把臉緊緊貼在霧玻璃上。
「喂~喂~我還沒進去呢,開門!幫我~開門啊!」
男子受到如此過分的對待,卻似乎不怎麼生氣,催促的聲音還很開朗,充滿活力。
三瀨川臉上露出苦笑,伸手去開剛關好的門。
「只要跟他扯上關係,就不會有好事。接受他的預約實在是愚蠢至極。」
三瀨川雖然讓男子進門,卻不帶他去心理諮商室,而是帶著親切的笑容,在沒有椅子的玄關前廳說:「隨便找個地方坐吧。」男子似乎沒發現這是在整他,走向角落的櫃子。那是放淨玻璃之鏡的櫃子。他淺坐在鏡子前僅有的一點空位上。
「醫生,你家的門是不是沒裝好?要不要我修一修?」
男子若無其事地做出提議。他是心胸寬大,還是單純遲鈍?三瀨川假裝沒聽到他說話,臉上繼續保持菩薩般的笑容,完全不做任何回應。
「醫生,你有在聽嗎……我說醫生!」
「請你不要打擾我好嗎?」「打擾?」
「我在進行訓練。假裝沒聽到別人說話,是諮商心理師的初期實習。為了瞭解傾聽別人時應該用何種態度,就要反其道而行,用盡一切方法讓自己不去聽別人的話,像敷衍兩句啦,看別的地方啦,做伸展運動啦,顧左右而言他啦,都是方法之一。」
「哦,原來是這樣啊!好有趣喔!」男子雙眼發亮。「醫生,抱歉剛才打擾你了。」男子眉毛彎成八字,還開口道歉。等過了約一分鐘後,他才鼓著臉頰說:「但現在不做這個也沒差吧!」他的情緒全寫在臉上,感覺像個小孩子。
「那你要我做什麼才好?心理諮商一般來說是不對認識的人做的。」「咦?真的嗎?」
「真的啊,因為會有先入為主的印象,導致判斷失誤。比方說,就算聞到同樣的氣味,聽到『是切達起司』跟聽到『是體味』,會覺得後者比較臭吧。諮商心理師不是機器,也會受到干擾,要是不能用全新的觀點去面對,一開始就不該接受預約。」
那個比喻恰當嗎?貴子雖心生疑問,卻也不想多說什麼。
「不過那只是一般的情形吧。醫生你不是很優秀嗎?」
「你不用拍我馬屁。對了,這是我第一次告訴你,其實我只是把自己當成諮商心理師的可憐病人,所以請您回去。」
三瀨川大概是用正當的理由趕不跑對方,就使出普遍流傳的都市傳說,扮成把自己當成醫生的精神病患,看起來正常的瘋子。不過這種謊言也太容易看穿了,他就這麼想拒絕這個委託人嗎?男子果然也不相信,氣鼓鼓地說:「幹嘛說這麼容易穿幫的妄語啊?」
「為什麼只叫我走?這女孩不走嗎?對了,我從剛才就一直在想……她到底是誰啊?」
「她叫貴子,是我的助手。」「您、您好,初次見面,幸會。」
「喔,請多指教!」
「她是我最近僱用的諮商心理師,很優秀喔。」
「不,也沒那麼優秀啦……」貴子只能乾笑。
「咦,這樣的話,可以由妳幫我做心理諮商嗎?」
「不行。」
三瀨川笑咪咪地以斬釘截鐵的語氣拒絕。
「為什麼?」
「她是外貌協會,說不定會看你的臉看到入神,無心工作,這樣很麻煩的,知道了就趕快回去吧。」
「啥?呃,為什麼你會認為我是外貌協會?」
「妳不是喜歡我的臉嗎?」
三瀨川邊推眼鏡邊說道。那不是懷疑而是確定。這個人還真是老王賣瓜自賣自誇,完全不懂得謙虛。貴子不禁賞了他一個白眼。不過她的確看三瀨川的臉看到出神過。
「既然是外貌協會,當然也會對他的臉難以招架。只是像這種不會讓人防備的類型,反而意外地危險喔。」
「哇,等一下,你在幹嘛!」
三瀨川帶著無辜的笑容,一把揪住男子的道士服胸口,往前一拉,害男子一屁股跌坐在地。
「如果隨便跟他走,他會帶妳到閻王殿去,強迫妳站在淨玻璃之鏡前,對妳用背後體位喔。」
「你、你在說什麼啊!」
貴子忍不住大叫,三瀨川卻繼續滔滔不絕。
「他會把赤裸的妳壓在鏡子前,從背後對妳耳語,說些像『妳說討厭根本是騙人的,這可是映照出真實的鏡子喔。妳看,妳已經這麼──』之類的話。」
三瀨川用猥褻的動作撫摸鏡框。
「我不會這麼說,也不會這麼做!你在搞什麼啊!根本蠢話連篇嘛!」
這次換男子叫了起來。他坐在地上,面紅耳赤地大聲嚷道。
「……我知道了,總之醫生你就是不肯跟我認真談,對吧。」
「沒錯,你說得對,反正回去後,你那些跟班都會聽你說的,你就去讓她們好好疼愛你,摸你的頭說好乖好乖吧。」
「你說的跟班,是指那些隨從吧,她們對我才過分呢!今天是她們要我來,我才來這裡的,要是我就這樣打道回府,她們會把我踢飛的!」
男人泫然欲泣地抱住三瀨川的腿,卻馬上被無情地甩開。
「竟然有隨從,難道他是個大人物嗎?可是看起來沒什麼威嚴……」
站在三瀨川身旁的貴子問道。後半句當然是小聲說的。
「是啊,他的確是大人物,地位可高的呢。他呀,是五官王喔。」
「……五官王?他是國王嗎?」
「哦,這是要從自我介紹開始進行諮商嗎!謝謝妳,醫生!」
「才不是呢,能不能趕快給我滾出去?」
男人對三瀨川的話充耳不聞,像彈簧般一躍而起,喜孜孜地開始說明。
五官王是十王之一,負責第四輪的審判。
十王是什麼?貴子正感到疑惑時,男子就自動補充說明。
地獄的判官一共由十個王來擔任,審判都有固定的日期。亡者能接受審判的機會共有十次。
死後第七天是初七,由秦廣王審判;死後第十四天是二七,由初江王審判;死後第二十一天是三七,由宋帝王審判;死後第二十八天是四七,由五官王審判;死後第三十五天是五七,由閻羅王審判;死後第四十二天是六七,由卞城王審判;死後第四十九天是七七,由泰山王審判;死後第一百天是百日,由平等王審判;死後一年是對年,由都市王審判;等到死後兩年,無論結果是好是壞,都得迎接最後的審判,至於滿三週年的忌日,就由五道輪轉王審判。
所以做法事念經供養跟審判的日期重疊,其實並非偶然。死者家屬的表現會影響判決結果。如果遺族為死者祈禱,罪行就能減輕一些。
明明是對罪人生前的行為進行審判,為何遺族在罪人死後的表現也會反映在結果上?「也難怪妳會有疑問。」三瀨川插嘴道。
本來順序是倒過來的。不是先有十王的審判才有法事,而是先有法事才有審判。法事到底是為何而辦?一般人都有這樣的疑問,後來人道就用自己的解釋來回答這問題。到了平安末期,體系出現改變,將遺族的祈禱儀式納入,結果也對地獄造成天翻地覆的影響。
「在我那裡有個名為業秤的道具,是用來秤量罪行的!」
「就是這個。」三瀨川讓鏡中出現五官王簡潔俐落的宮殿內部。連這種地方都能看到,保全上真的沒問題嗎?貴子在擔心的同時,目光還是被那座壯觀的天平吸引。天平的砝碼是塊龐大到前所未見的巨岩。
「這座秤是拿來秤量殺生、偷盜、邪淫等三種身業,以及妄語、綺語、惡口、兩舌等四種口業,總共七種罪行。如果罪行比石頭還重,就出局了。」
「很高科技喔!」
「要這麼說也可以啦。」三瀨川也同意,還說業秤的厲害之處,就是只要亡者站到秤前,便能自動測量罪行的輕重,可惜五官王現在人在這裡,無法看到天平實際運作的情形。聽說有些亡者看石頭上升無法接受,還吵著要站上天平。
不過就算站上去,結果也不會改變。不是石頭太輕,而是罪行太重。
「老實說,我覺得那個自動機能可以不要,不然還得花兩次工夫。」
「怎麼這麼說!你不覺得很帥嗎!還會發出機械運轉的聲音呢!」
原來進行審判時不只靠閻王嗎?貴子腦中出現很多問題,但其中最令她在意的並非這個。她拉了拉三瀨川的袖子,附耳問道:
「等、等一下,我今天原本應該要接受第一輪的審判吧?」
貴子壓低聲音,以免五官王聽到,三瀨川也小聲地回了句「對」。
「……你從一開始就騙我嗎?你是不想讓我接受審判嗎?」
貴子用輕視的眼神看三瀨川。雖然表面上這麼說,但她其實巴不得就是這樣。只要把責任推給三瀨川,讓自己比三瀨川更站得住腳,她就能繼續待在這裡了。
「不不,怎麼可能?那完全是參考用的啦,只差一個月都在誤差範圍內,放心放心,這種程度的延遲沒有大礙,妳大可放一百二十個心。萬一第一輪的秦廣王有什麼怨言,我會負責向他好好解釋的。」
「……喔,那就好……」
貴子的如意算盤落空。想到自己像個毛賊般耍這種小手段,不禁陷入自我嫌惡。她不知道在感情上要怎麼處理,只好用不帶抑揚頓挫的語調,像個機器人般表達喜悅。
「你們在竊竊私語什麼?」
五官王用食指抵在唇上,歪著頭看他們。貴子的心臟頓時一緊。
「好可愛……」貴子不禁這般喃喃自語後,又立刻回神。「不,那個……」她正想找藉口解釋,三瀨川就「啊哈哈」一聲,用帶著嘲諷的乾笑聲打斷她。幹嘛這樣啊?
「果然不出我所料。妳會被攻陷也是難免的,畢竟五官王同時也是普賢菩薩,無論如何顏值都是最高的。」
「我?是嗎?」
「我、我才沒有被攻陷呢。還有『同時也是普賢菩薩』是什麼意思?」
五官王玩起做怪表情的遊戲,貴子則把他撇在一旁,向三瀨川問道。
「十王都各有本體,就像是表與裡,傲與嬌的分別。」
竟然還知道傲嬌這個詞啊。貴子雖想吐嘈,又嫌麻煩,只好在心裡說。
「十王就是隱藏的另一面,也就是傲。五官王的本體是普賢菩薩,掌管理智與慈悲。妳剛才不是被單眼罵三從女嗎?」
「你話也跳太快了。」
「妳就先聽嘛,三從女的三是數字的三,從是遵從的從。在就妳看來已經相當久遠的佛教裡,曾主張不生為女人是種幸福。如果生為女人,就得兒時從親,婚後從夫,夫死從子,這就是三從。女人受三從束縛,受外界壓抑,無法得到自由,而且女人體內帶有汙穢,不管怎麼做都到不了淨土。說得更極端一點,有女人在就有地獄,女人本身就是地獄,女人就是這麼沒價值。」
「怎麼可以這麼說啊!」貴子不禁感到憤慨。
「當時的女人當然也滿心悲憤,抑鬱寡歡。就在這時,法華經的守護者普賢菩薩颯爽現身,宣稱女人也能成佛升天,所以普賢菩薩受到眾多女性支持。既然他是偶像,臉當然會長成這樣。」
「呃,最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還是搞不懂……」
「就是一個平凡人只要成為偶像也會漸漸脫胎換骨的概念。」
「……唉……是這樣啊……」
那三個在街上吱吱喳喳沒完的女孩,會不會就是在講五官王?原來人道和地獄都有偶像呢。
「在人道的繪畫裡,普賢菩薩經常跟鬼子母神或十羅剎女畫在一起。鬼子母神名氣很大,妳應該有聽過。十羅剎女是十位女性鬼神,她們全是法華經的守護者。雖然經書裡沒有她們共同登場的內容,不過反正都是守護者,擺在一起也沒差。」
好隨便。
「十羅剎在畫中經常穿中國的服裝,不過到了鎌倉時代,竟然出現她們穿十二單衣的畫。」
「變成穿十二單衣有什麼好奇怪的?」
「是不奇怪啦,但這正是普賢菩薩偶像化的證據。有宮廷中的女性醉心於他,以十羅剎為名義,請畫家把自己畫進畫裡,感覺就像『我們是自願侍奉普賢菩薩的喲』。就像在現今的人道裡,也有很多人因為愛上漫畫男主角或影視藝人,就把自己寫成戀愛小說的女主角一樣,兩者道理是相同的。」
這個貴子也知道,她記得是叫做夢小說。
她在網路上檢索想看的書時,偶然間點進粉絲的網站,就看到上面放著這種小說,還很驚訝竟然有這樣的文化。看來這不是現代才出現,而是頗具歷史的做法。就算時代轉變,粉絲的想法也不會改變。真令人欽佩,沒想到為了更了解委託人,竟然連這種事都有研究。貴子莫名地佩服起三瀨川來。
「十羅剎女起初也只是跟普賢菩薩放在一起,現在卻完全成為普賢普薩的隨從了。他很擅長讓別人對他癡迷呢。」
「才沒有這回事好不好?她們是自然而然就成為隨從了,只是剛好而已。」
五官王把手放在後腦勺,一邊伸展筋骨一邊反駁道。
「他就連這種態度也相當受歡迎。毫不做作,對自己受歡迎沒有自覺。他就是『我墜入愛河了,該怎麼辦?心口那一帶好熱喲,是我生病了嗎?會說這種話的那一系男子』這種類型的人。」
「名稱好長。」
「他就是遲鈍到令人覺得可愛,不過這或許只是他裝得很自然而已。不加矯飾也是種矯飾,不諂媚也許就是種諂媚。會去稱讚不諂媚的人,都是看不起別人容易受到諂媚,認為自己不會上當,結果卻被形式略有變化的諂媚輕易騙過。羅剎她們可能就是這樣。」
「你認為五官王大人有辦法打那種心理戰嗎?畢竟五官王大人永遠都這麼笨──不,都這麼正直。」
有個聲音從玄關外面傳來,回應三瀨川的話。聲音的主人似乎是個小女孩,聽起來非常年幼,應該不滿十歲,語調卻意外穩重。
這時有個巨大的影子從霧玻璃上朦朧浮現,下一秒玻璃就「啪哩」一聲破裂飛散。一根又長又白,像在發光的白色觸手狀物體,扭呀扭地從破洞鑽進來。貴子的喉嚨「噫」的一聲,腦中浮現小學的寫生大會,地點是動物園,畫的是大象。在眼前蠢動的觸手顏色即使白得刺眼,仍不折不扣是條象鼻。
「哇!等一下!不行!不能破壞別人家的房子!快退後啦!」
五官王急忙想把象鼻推出去,象鼻卻迅速纏住他的胸口、腹部和腰部,接著「匡啷」一聲撞上玻璃門,以蠻力硬把他拉出去。五官王在「哇啊」的無助叫聲中被拖到屋外,還讓玄關的破洞擴大,形成五官王的身體輪廓。
「三、三、三瀨川先生,五官王先生他──!」
「這個損失不知道他到時會不會賠呢,跟他扯上關係果然沒好事。」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
「妳在擔心他嗎?還真溫柔呢。」
三瀨川只有眼神在笑,摸了摸貴子的頭,貴子連忙搖頭甩開他的手。
「這下怎麼辦!他被綁架了啊!」
「不不,那只是五官王的計程車。牠在當普賢菩薩的座騎時比較有名。那是有六根白色象牙的象,因為白象是神聖的生物。沒關係的,妳不用擔心,那種程度只是鬧著玩的。」
就算把文化差異算進去,這也有點超過鬧著玩的範圍吧?
在視線變良好的玄關另一頭,有個女孩朝他們靠近。
「打擾了。」
雖然他們早已看清來客,女孩依舊很有禮貌地先打了招呼才拉開門。
那是大約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一頭短髮把臉頰包住,頭上長了兩根可愛的小角。她穿著下襬很短的和服,長長的羽衣像披肩般纏在身上。模樣乍看之下非常年幼,臉上卻毫無表情,感受不到一絲生氣,甚至給人老成的印象,整體感覺很不協調。不過要地獄居民的外表跟實際年齡一致,本來就是癡人說夢。
女孩的手揪著五官王的脖子後面。外表看起來沒幾歲的小女孩,竟然拖著青年走來,由此可見外表跟力氣大小也不一致。
「抱歉打擾到兩位,因為找不到地方可以停象,只好把牠帶來這裡。」
在女孩身後不遠處,是一條兩邊夾著木板牆的狹窄道路,那頭象剛好把整條道路堵住。
「兩位好,抱歉現在才報上名字。我是十羅剎的老么,名叫奪一切眾生精氣。因為名字太長,簡稱一切就好。一切今天是以保鑣兼駕駛的身份隨行的。」
一切向兩人行禮。雖然很有禮貌,臉上卻沒有笑容,讓人難以親近。
「……那個,五官王先生不要緊吧?他都翻白眼了呢。」
「說的也是,我可能不小心下手太重了。」「咦?」
「哎呀,一切不小心說出了實話,這樣要是五官王大人死了,一切就會成為殺害現任五官王的兇手,所以一切接下來要說妄語。」她做出牛頭不對馬嘴的預告。「一切是為了經常忙碌的五官王大人著想,才會用蠻力勉強五官王大人入睡。」
一切「嗯嗯」兩聲,刻意用力點頭,接著繼續說:
「這樣他應該能好好休息了。」
「請找把喜歡的椅子坐吧。」
看到一切不容分說地闖進心理諮商室,三瀨川只好投降,在「醫生」專用的皮椅上坐下,對一切這麼說。
一切看上三瀨川椅子旁的吊椅。椅子形似斜切開的繭,又白又柔軟。她把失去意識的五官王放上椅子,動作就像小孩在小心對待比自己高的玩偶。
接著一切坐上五官王的大腿,看起來搖搖晃晃非常不穩。
「一張椅子兩個人坐……這是為什麼呢?」
「請不用在意。一切只是想用全身來感受五官王大人而已。」
「……今天來有何貴幹?」
三瀨川大概認為直接進入下個話題比較省力,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問一切。貴子也在場,就坐在三瀨川身後不遠的椅子上。
「你還看不出來嗎?五官王大人都傷得這麼重了。」
「那要怪妳吧。」
三瀨川不假思索立刻回答。貴子心中也有同感。
「你錯了,我不是指身體,而是內心。五官王大人只是裝得很有精神,其實內心已經憔悴不堪了,我希望能為他做點什麼。」
貴子看不出五官王有為了煩惱而痛苦的樣子。不過總是陪在他身邊的一切會這麼說,應該多少有根據吧。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前天,有人寄這種東西給五官王大人。」
一切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玻璃瓶,輕搖兩下,瓶中的白色粉末也跟著晃動。
「那是什麼?看起來很漂亮呢。」
「這東西還附上一封信,寫道『請您務必品嚐看看』。」
「是灑在飯上的香鬆嗎?好吃嗎?」
「……不,這應該不是平常吃的食物。」
三瀨川瞇起眼睛,盯著小瓶子看。
「您說的沒錯。」一切點了點頭。「五官王大人不太會懷疑別人,這一點在地獄是出了名的。正因為對業秤抱持絕對的信賴,所以五官王大人本身毫無警覺心,我想送這個的人大概也知道這件事。五官王大人收到後果然不出所料,很興奮地說:『好棒喔,大家來一起吃吧。』我們聽了忍不住痛罵這沒有危機感的蠢蛋,把他都罵哭了。結果證明我們是對的,因為在試毒後……」一切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才發現這原來是人骨。」
骨頭,而且還是人骨──貴子不禁背脊一陣發寒。
「這是誰送的?」三瀨川問。
「是三途川的奪衣婆。」
那是誰?貴子還在思考時,三瀨川就「哦?」的一聲,挑起一邊眉毛。難道是有名的人嗎?
「五官王跟她應該沒見過面才對。看來五官王果然很受歡迎,到處都吃得開呢。」
哪裡受歡迎了?把人骨磨成粉送給別人,這不是整人又是什麼?
「不過,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劈頭就送媚藥過來,還真讓人不敢恭維呢。」「媚、媚藥?」
「妳不知道嗎?人骨可以拿來當作媚藥喔。」
一切親切地告訴不禁驚呼出聲的貴子。
「不光是骨頭,眾生的屍骸都可以回收再利用呢。脂肪能做肥皂,頭髮和皮膚的用途也很廣,真是環保呢。」
三瀨川笑著拍自己的額頭一下。
「話雖如此,這裡畢竟是地獄,屍骸的數量很龐大,大部分都無法充分利用。覺得人骨是產廢的人,或許還佔多數呢。」「產廢?」
「對,產業廢棄物。常有人在賽河原上非法傾倒人骨,因為要做處理很麻煩。反正地上本來就鋪滿白石頭了。」
也就是說在獄卒眼中,石頭跟骨頭其實差不多嗎?
「人骨感覺上與其說是媚藥,不如說是愛情靈藥。嗯,效果應該比我們玄關旁的戀茄要強吧……」「戀茄?」
「那裡不是長了紫色的花嗎?就是那個。說曼德拉草應該比較容易懂吧?這種植物的根部是媚藥,不過拔出來時會有讓人昏厥的危險。在日本叫戀茄。」
還是別讓那種可怕的東西長這麼多吧。
「可是就算用人骨,也沒辦法馬上奪走對方的心。如果要發揮效果,就必須吃進一定的量才行。難怪她會指示五官王混進食物裡。」
「雖然試毒的人是一切,不過吃這麼一點根本沒起任何變化,一切完全沒有對奪衣婆產生好感。一切喜歡的人依舊是五官王大人。即使沒有人骨,一切對五官王大人還是非常飢渴呢,嘿嘿。」
一切面無表情、語氣平淡地做出赤裸裸的告白。啊,這孩子跟三瀨川先生是同一類型的人呢。貴子的表情不禁變得凝重。
「再說,奪衣婆應該有丈夫才對,竟然還企圖接近五官王大人,真是糟透了。要當壞女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她的丈夫是懸衣翁吧。」
又出現貴子不知道的人名。這個人也很有名嗎?
「就算奪衣婆不是有夫之婦好了,如果要對咱們家五官王大人出手,也應該用光明正大的方法。這種得過且過、講求速效的做法,一切實在無法苟同。靠藥物得到別人的心,到底有什麼好的?感覺不過是在貪圖五官王的肉體罷了。」
一切雖然眉毛連一毫米都沒動,定睛注視前方的眼眸深處卻怒火中燒。她應該是打心底重視五官王,只是因為表情太少,讓人很難看透她的想法。
「不過,也難怪她會用有色眼光看五官王大人。一切曾服侍五官王大人更衣,他的確有一顆緊實的翹臀呢。」
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吧。
「別、別這樣,一切!不要說這種話啊!」
五官王恢復意識,看來他身上的傷沒那麼嚴重,至少還有精神叫叫嚷嚷,以及伸手去遮一切的嘴巴。他因為坐在吊椅上,有點失去平衡感,就跟一切一起搖來晃去。
「正如你們所見,五官王大人就是這麼純真,得知奪衣婆用有色眼光看他,還送媚藥過來,他現在一定正為了這件事而內心淌著血淚啊。」
「是妳才對吧!妳看我的眼光超色的好不好!跟妳比起來,送媚藥根本不算什麼吧!」
「您真是堅強,您是不想讓一切為您擔心吧。那些魯蛇雖然在背後批評說:『如果沒有業秤,他就只是個又笨又鈍,連對自己的事都粗心大意的傢伙,反正他都靠那張臉嘛!』但五官王大人您其實是很纖細的,這一點一切非常清楚喔。」
「為什麼妳要轉述別人的壞話!這樣反而讓我更受傷啊!我要哭嘍!我真的要哭嘍!」
五官王的聲音已經有些嘶啞,還用手遮臉嗚咽起來。一切從他背後偷瞄一眼,搖了搖頭。
「您還是哭了。您果然需要接受心理諮商呢。」
「或許是吧,不過我覺得他需要的理由,應該跟妳想的不一樣。」
三瀨川露出苦笑,委婉地暗指一切才是原因,但一切倒不怎麼在意,依她的步調繼續說下去。
「對了,奪衣婆說不定還會再送人骨來呢。」
「既然這樣,與其做心理諮商,應該先處理奪衣婆比較要緊吧。」
聽到三瀨川這麼提議,一切想了一下。
「有道理,一定要好好教訓奪衣婆,要她別再做這種傻事,不然就由一切親自登門,揮下制裁的鐵鎚──」
「別這樣!妳去只是給對方找麻煩吧!到時她會沒辦法工作的!」
「一切這麼弱小,不會造成什麼傷害的。一切的特殊能力──奪一切眾生之精氣,頂多也只能奪走一點精氣而已。」
「別開玩笑了,妳根本是吸到一點也不剩吧!這樣還不如我去好了!」
「您才別開玩笑了,最後您只會任對方擺布吧,您這個肉娃娃。」
「肉……?我,我才不會那麼簡單就被擺平呢。」
「夢話等睡著了再說吧,像您這種頭腦單純的小朋友,上完大號就快去睡個好覺吧。」
「太過分了吧!咦,不,睡個好覺……?這、這是為我著想吧……?謝、謝謝!等一下,不對,總之,就算我不去,妳也不能去,我是說真的。」
「可是要是隨便派下位的人去,可能會被奪衣婆反過來修理呢。」
「要是有獄卒能跟奪衣婆抗衡,職位能讓她服氣,還有很多閒時間能跟她周旋,那就再好不過了,可是要上哪去找這種人──」
找到了!五官王跟一切的視線同時看向三瀨川。
不過三瀨川面對五官王時,連本業的心理諮商都不肯做了。他拒絕的理由與其說是因為彼此認識,倒更像是出於個人的好惡。這樣一來,只要不在他的管轄範圍內,他應該都會不假思索地拒絕。不過,對貴子來說,既然都知道這麼多內情了,她也不想就這樣坐視不管。
就像樹林那時一樣,如果獄卒跟人類有相同的煩惱,那王和他的隨從也沒有不同。明明找到解決的契機,還有必要再繼續煩惱嗎?
「三瀨川先生,請你別再為難人家了,再說今天也沒有其他預約──」
「好啊。」
出乎意料的,用一隻手揉著肩膀的三瀨川,竟爽快地答應了。
「咦,真的可以嗎?」貴子問。
三瀨川推了推眼鏡,露出一種看起來很不可靠好像要索費的公關笑容。
「嗯,我會抱著粉身碎骨的覺悟努力的。」
「為什麼你會接受呢?」
貴子邊在狹窄昏暗的巷弄中前進,邊緊盯著身旁的三瀨川問道。
三瀨川的臉端正歸端正,但她現在並不是看他的臉看到入迷。這條巷弄兩旁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鑲著一個發出朦朧光芒的球體。仔細一看會發現那是眼珠,還一直轉來轉去,感覺很噁心,所以貴子只好盡量不去看那些眼珠。
五官王和一切在那之後很快就回去了,接著三瀨川笑著對貴子說:「我們也趕快出發吧。」「去哪?」「去三瀨川。」他說完又帶著苦笑訂正道:「真煩,應該說去三途川才對。總之,我們去找奪衣婆吧。」
「嗯,我之所以會接受,是因為她可能是受到我的教唆,才會做那種事。」
「……這是什麼意思?」
「其實啊,叫奪衣婆送骨頭的人,就是我。」
幕後黑手突然出來承認。貴子喊了一聲「啥?」皺起眉頭。三瀨川開玩笑似地舉起雙手,做出逃犯走投無路時投降的動作。
根據三瀨川的說詞,幾天前,他在賽河原上被奪衣婆──貴子擅自想像成聲音沙啞,衣著襤褸的老婆婆──開口叫住。
「你是做心理諮商的吧?」三瀨川點頭後,奪衣婆就用鼻子哼了一聲,露出嘲諷的笑容說:「你就是那個利用煩惱到精神耗弱的獄卒,把他們當凱子來海削一筆的傢伙吧,這興趣還真是不錯呢。」
奪衣婆嘴巴壞,頭腦動得快,在工作表現上無懈可擊,非常優秀,但其他獄卒對她卻避之唯恐不及。
奪衣婆又繼續說:「我說你這個做心理諮商的,既然做這種黑心生意,應該能輕易讓人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三瀨川笑咪咪地否定:「沒這回事啦。」奪衣婆一聽,彷彿在暗示自己都看得一清二楚,原本就銳利的眼神變得更銳利。她還說:「不用再掩飾了,讓我見識一下你的能耐吧。其實我想要某個男人的心,最好能讓他只看著我一個人。你應該知道方法吧?」
「她所謂的某個男人,就是指五官王嗎?」
聽完三瀨川的話後,貴子向他確認道。
「嗯,不過她當時不肯告訴我對方是誰。我問她那妳丈夫懸衣翁該怎麼辦時,她就一臉不悅地咂舌,要我別多管閒事。」
懸衣翁的立場本來就很薄弱。「奪衣婆」就像店名,是由家族代代相傳、有歷史傳統的工作和名字,可說是大有來頭。相較之下,「懸衣翁」是單純給「奪衣婆的配偶」的名號,只能證明他是奪衣婆的附屬品。
「然後呢?三瀨川先生就向她推薦人骨,幫助她去搞不倫戀嗎?」
「沒有,是她要求做心理諮商,我才向她解釋什麼是行為治療的。」
比如說,如果你煩惱自己無法對別人明確說出意見,可能是因為你從小做什麼事都會被父親劈頭責罵,受這經驗影響。不過現在我們不做這種分析,而是直接鼓勵你:「現在!就是現在!你沒辦法好好說出意見,應該覺得很討厭吧,既然這樣,就要學習如何去改變你的行為!」這就是行為治療。如果拿感冒來比喻,行為治療只能治好感冒,不會顧及身體健康。簡單來說就是對症下藥,雖然不能從根本解決問題,但效果比較立竿見影。
好了,如果要改變行為,那該怎麼做呢?
所謂的行為,本來就是附帶條件的結果。
聽到鈴聲就會流口水。這種感情上的經驗是有條件的。
拉下拉桿,跑出食物,然後又拉一次拉桿。學習技能也有附帶條件。
如果著眼於後者,就會發現報酬能改變行為。
很重要的一點是報酬不能機械性地給予。要跟賭博一樣,不規則才會沉迷。仔細想想就會知道,如果說每十次必中一次,不覺得這樣很無聊嗎?
要是能巧妙操作給予報酬的方法,或許就可讓對方沉迷其中、無法自拔。在這次的情形中,報酬就是妳自己的行為。
「──換句話說,傲嬌屬性如果想得到一定的支持,就要有不規則的嬌來做報酬。但我說到一半,她就叫我住口,還罵我根本不知所云。」
貴子也有同感。真是夠了,奪衣婆也只是想找人出個意見,應該沒想到三瀨川會用長篇大論回她吧。
「後來聽她罵我無能,我就開玩笑地說:『如果想快一點,送人骨如何?』本來以為她會生氣,沒想到她是第一次聽到人骨可以當愛情靈藥,就說:『得到一個不錯的情報呢,原來諮商心理師多少有點用處嘛。』她竟然誇獎了我,真不好意思呢。」
「為了保險起見,我先提醒一下,她這是在嘲笑你喔。」
不過,從這段經過來看,元凶的確是三瀨川沒錯。
「話說回來,奪衣婆是在什麼契機下喜歡上五官王的?一切說他們沒有見過面。就像她原本不知道人骨的作用一樣,她很可能也是最近才知道五官王長什麼樣子吧。」
「不知道五官王長什麼樣子的人,大概只有妳這種剛來地獄的新人吧。不過經妳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奇怪,奪衣婆她到底是為什麼會愛上五官王呢?」
三賴川停下腳步,一邊摸著下唇一邊思考。這時牆上的眼珠全將視線集中在他們身上。雖說應該是隔牆有耳,但就算牆上長的是耳朵,也還是令人毛骨悚然。貴子藉著思考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來分散對眼珠的注意力。
「容易陷入戀愛的人,都具有阻斷跟客觀事實之連結的能力。」
三瀨川邁開步伐,面帶微笑地說起艱澀的話。
「……你那句話簡單來說,就是容易一廂情願吧。」
「嗯,也可以說是浪漫主義者吧。我不覺得奪衣婆是這種人,但我跟她完全不熟,或許只是我不知道她有這樣的一面而已。如果她真是這種人,會不會是因為五官王出現在她夢裡,讓她開始在意起五官王呢?」
「如果是這樣,那她先生也未免太沒面子了……啊,等一下,會不會是那個?」
「哪個?」
「夢啊,就是夢,像夢小說或漫畫之類的。既然五官王被視為偶像,在人道都有服侍他的畫,那在地獄裡有類似的粉絲活動,應該也不奇怪吧?」
「喔,妳的意思是說,奪衣婆在某天不經意地看到這種作品,就混淆了虛構跟現實,把理想投射在五官王身上,結果想像在腦中越來越膨脹,讓她無法自拔嗎?」
「大概就是這樣。」
「這也不無可能呢。」三瀨川答腔時,剛好走出了巷子。
他們走出大馬路,來到圍繞這城鎮的牆壁前,三瀨川停下腳步。
「來吧,手給我。」「……你要做什麼?」
「妳應該看不到吧,這裡有道分界線喔。」
根據三賴川表示,這裡其實有個鳥居。他們從賽河原來到這城鎮時,就曾穿過這個紅色鳥居。亡者或罪人只靠自己無法通行,一定要接觸地獄的居民才行,如果不這麼做,連感知鳥居的存在都沒辦法。是個有特殊機關的鳥居。
「好啦,既然知道了,我再說一次,這位小姐,請把手給我。」
三瀨川臉上浮現紳士的笑容,稍微彎下腰,畢恭畢敬地向貴子伸出手。
「……奇怪?怎麼了,貴子小姐?妳討厭牽手嗎?不然我用扛的?」
怎麼可能討厭嘛。貴子有些不甘心。三瀨川連裝模作樣的時候都很迷人,害她不小心一時看得出神。
難道是……貴子突然想起單眼提過的那件事。
那個據說長得比貴子可愛,曾寄住在三瀨川家的人類,好像就叫做三瀨川。
三瀨川對那個人──姑且叫舊三瀨川好了──是不是也這麼做過呢?是因為舊三瀨川喜歡這樣,才會對她依樣畫葫蘆呢?
「哎呀,醫生,今天還真常碰到您呢!」
貴子聽到男人興奮的聲音。只見單眼穿過門簾,從大街旁的蕎麥麵店裡出現,一臉欣喜地朝他們快步走來。當他看到三瀨川向貴子伸出的手,態度就急轉直下,看似不悅地瞇起額頭上的眼睛。單眼一直把貴子當成獄卒,所以這個情非得已的動作,在他看來只是三瀨川在服侍她而已。
「我說醫生呀!就算您對她這麼好,她也會像之前那個人一樣拋下您,跑得不見人影的!真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幹嘛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應該過得很好吧?說不定正在跟某個人過著快樂的日子呢。」
「那個人明明背叛您,竟敢過得那麼悠哉?這樣好嗎?要是我才不會善罷干休呢!恩將仇報的人怎麼還有臉過安穩的生活啊!臉皮也未免太厚了吧!」
「單眼先生,你就算說那個人的壞話,也不會讓自己的身價變高喔。」
「啥?妳什麼意思!」
單眼瞪了貴子一眼。貴子之所以會這麼說,絕大部分是因為單眼每次見到她都沒一句好話,讓她不禁想反嗆對方,還有一小部分是考慮到三瀨川的心情──當然後者佔的比率小到跟誤差沒兩樣就是了。
三瀨川現在為何會是這副模樣,想必也有一部分是受到了舊三瀨川的影響,那裝模作樣的動作當然也包括在內。聽到舊三瀨川被單眼貶低成那樣,想必三瀨川心裡一定很不好受吧。
「人家只是實話實說嘛。」
「三瀨川先生本身應該也有問題吧?可能是他做了什麼讓人折斷角也不為過的壞事啊,比如他老是說很猥褻的話,害對方忍無可忍之類的……」
「妳啊,既然不知道當時是什麼情形,就不應該隨便這麼推測!」
「有些事就是要完全不知情,才能公正地判斷吧。再說,能逃到現在都還沒找到人,不覺得很厲害嗎!一個人幹下這種大事,應該很不安、很惶恐吧,還真虧能做到這種地步!」
「妳說那什麼蠢話啊!」
「我是很認真的!如果不是這樣,就代表三瀨川先生真是弱到爆!竟然弱到沒辦法從人類手上扳回一城!」
為了駁倒單眼,貴子忍不住激動起來,結果一個不小心竟說了三瀨川的壞話。這也太本末倒置了。
不過三瀨川本人聽了,居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還用手遮住嘴巴。
「……你怎麼了?」「……醫生?」
「啊哈哈,呃,嗯,我只是有點驚訝,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評論那孩子呢。」三瀨川露出靦腆的笑。「妳還真是有趣啊。」
單眼聞言咬牙切齒,一臉懊悔。
「吶,醫生,你們是要去外面吧?準備去哪裡?」
單眼改變話題,想吸引三瀨川的注意。
「我有事要去找奪衣婆。」
「是喔。啊!說到奪衣婆,醫生您知道嗎?有個很驚人的消息喔。」
單眼就像要說什麼天大的秘密般,往四周東張西望,還用手擋在嘴巴旁。他想說的應該是奪衣婆想搞不倫戀的傳聞吧。這個情報對他們來說已經過時了。
貴子雖然這麼想,不過單眼說的似乎不是他們已知的情報。只見三瀨川聽到耳語後,彷彿發現大事不妙般,笑容變得莫名僵硬。
單眼說完後,三賴川以一臉五味雜陳的表情對他微笑。
「……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這還真是『刻骨銘心』的教訓啊。」
「你可以放手了吧?」
貴子原本是為了通過門才會跟三瀨川牽手,結果都走了好一陣子,他還是沒有要放開的意思,貴子只好提出疑問。貴子從來沒跟別人牽手牽這麼久,難免坐立難安。雖然這種事應該沒什麼大不了,貴子的手卻微微地滲出汗水,應該是經驗不足的關係吧。
「咦?妳是瘋了嗎?」
「啥?如果我想跟三瀨川先生一直牽手,那才是瘋了好嗎?」
「妳還真是嚴苛啊。」她沒說什麼充滿機鋒的言論,卻讓三瀨川露出彷彿敗下陣來的苦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妳這樣會走散的。」
雖然周圍一片霧茫茫,視線很差,卻也不至於連走一步路都有危險。
「不要緊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是嗎?」三瀨川說完一放開手,貴子就立刻走散了。
「……三瀨川先生?」
貴子用小到只有自己聽得到的音量呼叫,卻得不到回應。
這下子就跟三瀨川說的一樣了。好不甘心。
無論前後左右,盡是一片乳白,一點聲音也沒有。潮濕的空氣不只讓身體發冷,也讓內心越來越不安。
「三!瀨!川!先生!」
「來了來了。」霧中傳來一聲慵懶的回答後,就忽然有隻手伸過來。「怎麼了?該不會真的瘋了吧?」
三瀨川笑得很開心。
「……既然三瀨川先生那麼想跟我牽手,就讓你牽吧。」
貴子故作鎮定地說完,就像在測量握力般緊握三瀨川的手。三瀨川嘴上叫著「好痛好痛」,看起來倒不怎麼痛,樣子反而像聽到什麼令人捧腹的笑話。
三瀨川好不容易笑完後,又忍不住開口:
「啊,沒錯,夾腳鞋的帶子斷掉那時也是,總覺得妳這個地方要說像哪邊的話,還是跟我比較像──」
然後三瀨川迅速補了一句「才怪」,還笑得很假。
很像?哪裡像?還有哪邊是什麼意思?是拿來跟別人比較嗎?難道是舊三瀨川嗎?
「好啦,我們走吧,貴子小姐!」
三瀨川似乎不想給貴子思考的空檔,拉著她的手以更快的速度前進,不過貴子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貴子有些傻眼,不禁嘀咕一句,三瀨川則假裝沒聽到。
「……你打馬虎眼的方法也太露骨了吧。」
他們在鋪滿鵝卵石,視線不良的河灘上一直走著。洶湧的水流聲不停傳來,三瀨川拉著貴子的手越往前走,水流聲就越近。
走到某個點後,霧忽然散去,一條從右流向左的河流頓時映入眼簾。那是三瀨川,不,是三途川。
兩人沿著河岸朝上游走去。三途川的河面跟貴子剛死當時看到的截然不同,一點也不平靜,流速極快,水花四濺,連大人都能輕易沖走。河流依位置不同,竟會出現如此大的改變。
當貴子將注意力都放在河道時,突然感覺木屐底部踩到有彈性的物體。三瀨川發出一聲「啊」,貴子就立刻放開三瀨川的手,迅速從原地跳開。到底踏到什麼了?
「唉──真可憐呢。」
三瀨川用雙手把那物體輕輕捧起來。它約莫拳頭大小,外表濕亮,呈現鮮豔的粉紅色,不停抽動。如果在果凍狀的桃紅色袋子裡,放進很有精神的蚱蜢,大概就會變成這樣吧。
「哎呀,這在賽河原很少見呢,是心臟。」「心……?」
「人道的醫學很發達,所以常出現只有內臟先來地獄的情形。好乖好乖,一定很痛吧。喔喔,看起來沒受傷呢,太好了。」
三瀨川就像在安撫小動物一樣,撫摸著不知主人是誰的心臟。
「來地獄後雖然會恢復健康,但這樣仍舊沒辦法渡過三途川。我記得應該有回收商……啊,出現了,就是牠。」
三瀨川用眼神示意,前方有一隻金黃色的狐狸,皮毛蓬鬆漂亮,尾巴的尖端燃燒著火焰,看來跟人道的狐狸是不同種的。
三瀨川喊了一聲「嘿咻」,把心臟丟向狐狸。狐狸一躍而起,用嘴巴接住心臟,感覺就像狗在接球。這樣處理心臟會不會太隨便了?不過她是踩到的人,也沒什麼資格這麼批評。
「你可以說聲『危險』來提醒我啊……不然至少把我的手拉過去,讓我可以閃開心臟嘛……」
貴子用含怨的眼神看向三瀨川。
「好啦好啦,貴子小姐,有回收商就代表目的地快到了──妳看。」
三瀨川指向前方的橋。那座紅色的橋呈弓狀,通往三途川的對岸。在要上橋的地方有棵巨大枯木,很多亡者在那裡排隊。
「那棵樹名叫衣領樹,奪衣婆就在那裡。我們走吧。」
「我們能說服她不要接近五官王嗎?」
「我不會這麼做,因為沒必要這麼做。」
你在說什麼啊?事情怎麼變成這樣?
三瀨川將手指抵在貴子的唇上,封住貴子的疑問。
「有個謠言遭人抽筋換骨。我們去見她,是為了把謠言的真相告訴她。」
在陰陽的交界有棵衣領樹,樹下有兩個鬼。
一是奪衣婆,一是懸衣翁。這裡是地獄的第一站。
三瀨川跟排隊人龍保持一段距離,以唱歌般的語氣說明。貴子邊聽他說明,邊看向奪衣婆。
奪衣婆本人跟名字不一樣,外表看起來跟貴子差不多年紀,甚至更年輕一點。
她頭上長著兩隻角。頭髮綁得很高,髮量意外地多,而且眼神還挺凶惡的。光就這三點的確能聯想到民間故事中出現的鬼婆,但相對來說,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跟「婆」相關的元素。她腰桿挺得很直,穿著下襬很短的無袖和服,從衣服裡延伸出來的四肢跟年輕人沒兩樣。她的手腳都用類似繃帶的細長布條纏著,露出的肌膚很少,外面又套著鎖子甲,給人禁慾的感覺。
看到奪衣婆那類似角色扮演的穿著,貴子不禁懷疑這會不會是人道的男人希望死後由這種女性來迎接,而地獄反映這種慾望,才迫使奪衣婆做自己不喜歡的打扮呢?她不免心生同情,問了三瀨川,結果答案卻是「這是她的興趣」。居然是個人興趣嗎!
奪衣婆像在搶奪一般,從排隊的第一個男人身上剝下白和服,並頭也不回地扔給在後方待命的懸衣翁。
懸衣翁外表大概二、三十歲,臉看起來有點神經質。他頭上有兩隻不明顯的角,身上的白衣有如高中男生會穿的立領制服。「配合一下你太太的世界觀嘛」──貴子忍不住這麼想。
懸衣翁把亡者的和服掛在衣領樹的樹枝上。衣服看起來沒多重,卻把樹枝壓得很低。
這是在測量罪行的重量吧。犯的罪越重,樹枝就往下彎得越厲害。
這跟五官王做的事不是重疊了嗎?貴子似乎不小心把疑問說出口,只見三瀨川不知為何用要笑不笑的表情說:「算是吧。」
量完罪行的重量後,罪人就依照各自的罪行輕重,走上對應的渡河路線。
渡河的路線有三種,一是山水瀨,二是江深淵,三是有橋渡。罪行輕的人走水淺的山水瀨,罪行重的人就走流速快,又深又暗的江深淵,接近無罪的人則直接渡橋。死者拿回衣服後,就從被告知的地點出發,開始朝對岸前進。
「……那是什麼?」
貴子指著江深淵。在黑暗的水面上,有許多亮晶晶的小光點。
「那是地獄螢。不過那不是蟲,是藻類的名字。這種植物在這裡繁殖得不多,不過還是很漂亮吧。只要給地獄螢人血,就會發光喔。」
感覺好毛喔。貴子有些後悔自己問了這問題。如果不知情的話,就只是單純的美景了。一想到可能有亡者在渡河時皮開肉綻,傷痕累累,就突然覺得這景象真是慘不忍睹。
但話說回來,也不是每個亡者都會乖乖照著吩咐渡河。
像現在就有個身材肥胖,始終一臉賊笑的中年男子,明明還沒輪到他,卻大搖大擺地直接來到奪衣婆面前。他已經脫光衣服,全身赤裸。
「這位大姊,我啊,不小心把衣服弄丟了。」
「是喔。」
「沒有衣服可量也沒辦法吧,能讓我直接過橋嗎?」
男人見奪衣婆板著臉孔,一言不發,就「喀喀」發出下流的笑聲。
「喔喔,這對妳有點太刺激了嗎……啊!啊、啊啊啊──!」
在男人張開到與肩膀同寬的雙腿間,先是傳出物體掉落的聲音,接著男人就慘叫起來,雙手摀住下體,蜷縮身子往前倒下。然而這時已經太遲了,大量血液從他指間四散噴濺,咻咻作響,感覺就像不慎打開搖過的碳酸飲料。只見男人不停抖動抽搐,一個血窪以他為中心往外擴散。原來是奪衣婆拿出懷中的短刀,毫不猶豫地切下了男人的陽具。
「不用擔心,沒衣服就拿你的皮。快站起來,我來幫你剝。」
──啊,不行,我忘了穿衣服來呢!
──哎呀,糟糕,不過不用擔心,衣領樹沒~問~題的!用皮膚代替也行喲!
──哇~啊!這樣我就放心了!
貴子放棄處理剛才目擊到的畫面,改在腦中播放起搞笑廣告。在三瀨川家透過鏡子看到的地獄即使可怕,努力一下還是能當成恐怖電影來看。不過現在不一樣,這可是現場直播。雖然是死人,卻是LIVE,完全是同步播放。好想讓神經麻痺,好想讓感覺遲鈍,好想把意識從自我分離,把這股血腥味和男人未曾間斷的呻吟聲都當作不存在。至於其他亡者則明顯有所動搖,可見他們也抱持著相同的心情。
貴子呆站在原地逃避現實。但在她一片空白的腦中,卻浮現某個讓她無法忽視的巨大矛盾。
「……我是為了什麼在三瀨川先生那裡工作呢?」
聽到貴子喃喃自語,三瀨川露出憐憫的笑容,把手輕輕貼在她額頭上。
「你、你在做什麼?」
「妳是發燒到頭腦不清楚了嗎?可是額頭並不熱啊,還是要量肛溫比較準確呢?妳雖然已經死了,但人在地獄的體溫跟生前沒有兩樣。順便告訴妳,人體直腸內的溫度平均是三十七點二度,給妳做個參考。」
「這些都無所謂啦!不要給我轉移話題!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會在你那裡工作?」
「……是為了賺渡船費六文錢啊。」
「沒錯!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算沒有六文錢,也有從這裡到河對岸的方法不是嗎!」
「那是因為渡船系統比較近期,是在江戶後期才出現。妳看其他國家的地獄裡,也都是過橋比較為人所知,像祆教就是。再說佛教裡也有不讓亡者拿六文錢的宗派,所以渡河管道當然要多一點了。」
「瞧你說得連大氣都不喘一下!簽工作合約時竟然故意隱瞞重要資訊,你這個騙子!」
「我不會說妄語,錯的是不去確認的妳吧?」
「所以你這樣就是說謊啊……」
三瀨川自以為是的藉口,讓貴子深感無力。
「不然妳想怎麼做?現在就渡河嗎?」
貴子不免心一驚。對了,三瀨川到現在還是以為她想渡河到對岸。現在揪出這件事也沒用,因為她已經不想去地獄了。
「……不,我既然說要工作一個月,就得遵守約定。你應該要心懷感謝才對。」「是啊是啊,謝謝妳了。」
自己幹嘛要用這種施恩的語氣啊?貴子深感懊惱,好想跺地發洩。剛才機會不是來了嗎?要是能趁機坦白說自己不想渡河就好了。貴子不禁詛咒起自己來。都怪長年的虛榮心作祟,害她無法坦率承認。
「那邊那兩個,你們從剛才就很吵耶。」
奪衣婆突然開罵,那群亡者也在偷瞄他們。
「我還在想是誰呢,原來是做心理諮商的啊。你總是到處遊蕩呢。」
奪衣婆把工作交給懸衣翁,走到三瀨川面前,雙手盤在胸前,用眼神威嚇他們。不過三瀨川似乎沒有感覺,態度依舊很自然。
「你還真大牌,能在這種時間帶女人到處玩樂。」
「不不,貴子是我的助手,她很優秀喔。」
「您、您好。」
貴子即使很想否定,還是得先打個招呼。奪衣婆用鼻子「哼」了一聲,似乎不太感興趣。
「然後呢?你們這些諮商師集合在這裡,是要做什麼?」
「我們有事來找妳。」
「看也知道我還在工作,跟你這個遊手好閒的人不一樣。」
「不會佔用妳多少時間的。」
三瀨川態度很委婉,卻沒有要退讓的意思。奪衣婆看到他臉上除了眼睛之外沒有笑意,不耐煩地丟下一句「給我長話短說」。
「那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妳根本沒必要送人骨給五官王。」
「……你說什麼?」
「那是妳誤會了。我想妳恐怕是聽到這樣的謠言吧?」
──這是三途川的船夫說的。就是那個看似寡言、其實長舌的船夫啊。聽說奪衣婆的衣領樹要撤掉了。很突然吧,我也很驚訝呢。不過船夫說罪行的重量有五官王在秤量,應該不需要衣領樹吧。總之為了節約政策,應該會把五官王或奪衣婆其中一方裁撤掉。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五官王留下來,畢竟跟衣領樹相比,還是業秤比較體面。奪衣婆那裡應該會整個裁掉吧,真可憐呢。這個消息可是船夫最近從知名人士那裡親耳聽來的,應該不會有錯──
三瀨川完全化身為單眼,重現他說過的話。這應該就是單眼附耳說的八卦吧,也就是三瀨川用「刻骨銘心」形容的那些話。
「妳是為了挽救自己的職場吧。妳一定是想說既然比不過五官王,就乾脆奪取五官王的心。妳送人骨不是因為迷上五官王。妳想擄獲他的心,不是盼望得到他的愛,而是企圖讓衣領樹留下。這計畫還真是簡潔明瞭呢。」
三瀨川沒有責備她的意思,只是促狹地笑了笑。
「現在回頭一想,妳想知道的是如何讓五官王順妳的意,從沒說過妳喜歡五官王,我也太快下結論了。」
「……那個謠言我的確聽過。我本來就惹人厭,所以有很多獄卒假好心地告訴我,還笑著說什麼好可憐呀,真遺憾啊。我才決定送人骨給五官王,計畫就跟你說的一樣。然後呢?你打算對我說教嗎?」
「不,計畫本身沒有不好,這是兩碼子事。我來只是要告訴妳實情而已。我剛才不是說妳沒必要送人骨嗎?」
「沒錯。」
「因為這其實根本不干五官王的事。這裡要裁撤掉的消息,只是空穴來風的謠言罷了。」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這謠言的出處就是我啊。」
「……你說什麼?」
「我告訴某個亡者……」三瀨川說到這裡,不經意地瞥了貴子一眼。「要是沒有六文錢就無法渡過三途川,結果被船夫聽到了。」
是那個時候嗎──
貴子回憶起她死去當天,努力想逃開三瀨川跟閃電的經過。沒有六文錢就無法渡河。在一言不發的船夫面前,三瀨川的確這麼說過,而且船夫當時也的確有反應,似乎是想到某件事。
「船夫擅自解讀我的話。除了船以外沒有渡河的管道?等一下,那衣領樹呢?有橋渡呢?難道都不能用了嗎?會不會是要消失了?為什麼?衣領樹和五官王的性質很像。話說回來,既然閻王廳都頒布了節約令,一定會把其中一處裁撤掉──以上是我的推測。我不清楚船夫實際上做了什麼假設,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因為他把我說的話抽筋換骨,編成新的故事,才會有這個謠言產生。沒錯,這只是故事,是他想像出來的。」
三瀨川說出了真相。那就是奪衣婆相信的真相,其實並非真相。
「所以奪衣婆,妳做的事只是白費工夫而已。」
「──做心理諮商的,原來你的工作就是混淆大眾視聽嗎?」
奪衣婆按住太陽穴,用傻眼的表情搖搖頭。不過貴子倒覺得她是故意這樣的。明明被點出是白費工夫,竟然表現得這麼遊刃有餘,甚至像鬆了一口氣。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這只是意外,是我一時疏忽。但妳為什麼會相信呢?這不就只是個傳言嗎?」
「你是做心理諮商的,怎麼會不知道?想到自己可能會丟了工作,我當然會著急啊。」
「就算是這樣,妳也太輕易相信了。」
「……怎樣?」奪衣婆似乎在提防些什麼,刻意壓低聲音。「你有什麼好抱怨的?好像在說是我的錯一樣,說到底要不是你──」
「啊!」
貴子忍不住叫了出來。
「妳剛才竟敢那樣對我!」
在奪衣婆背後,不知何時爬來一個怒不可抑的男人。他就是剛才被奪衣婆切掉重要部位的亡者。男人迅速站了起來,被切掉的地方開始再生,在細小的粒子包圍下發出光芒,有如自打馬賽克一樣。不過現在可不是注意那裡的時候。
男人高舉拳頭,用力揮下,發出破風的咻咻聲,結果揮了個空。奪衣婆在千鈞一髮之際壓低腰部,單手撐地做為軸心,如陀螺般原地迴轉,繞到了男人背後。但她卻無法起身反擊,一屁股坐在地上。男人趁隙轉向奪衣婆,對沒有防備的她露出獰笑,以十拿九穩的氣勢握緊拳頭,揍了下去。
接著「咚」的一聲,傳來悶響。
不過被打到的不是奪衣婆。擋下男人那一拳的,是白色的背影。那背影是個像是穿著白色立領制服的男人,是懸衣翁。懸衣翁跑來抱住奪衣婆,幫她擋下了攻擊。
「喂!你在幹嘛!給我讓開!」
悶響一聲接著一聲,男人陷入焦躁,不停揮拳,每一記都被懸衣翁擋下。這讓懸衣翁純白的衣服很快就變髒了。
「欸,欸。」
三瀨川一派輕鬆地把手放在男人肩上。男人不耐煩地吼道:「你想幹嘛!」沒想到他一回頭,三瀨川就伸出食指,戳了他的臉頰,簡直就像小學生在惡作劇。何必火上加油啊?貴子十分困惑,她身邊三瀨川則一臉笑咪咪的。
「……你、你在做什麼啊?」「你這傢伙到底要幹嘛!」
貴子跟男人同時叫出來。男人像血管要爆開似地漲紅了臉,朝三瀨川揮拳。難道他想把男人攻擊的目標轉移到自己身上?這樣沒問題嗎?
三瀨川無視憂心忡忡的貴子,以靈巧的動作避開攻擊,一邊跳一邊往後退。
「不要晃來晃去的!不准避開!」
「好啊。」令人驚訝的是,三瀨川竟然老實地停下動作。男人發出低吼,揮出拳頭,三瀨川卻輕輕鬆鬆地抓住對方的手腕。
「你叫我別避開,可沒說不能擋下喔。」
三瀨川笑得很燦爛。
「而且你突然揍過來實在太過分了,虧我剛才還拍肩膀想提醒你呢。」
「真是莫名其妙,別開玩笑──啊、啊、啊啊啊啊!」
「我要說的是,你再不逃就危險了。」
男人剛長到一半的重要部位,遭到金毛狐狸嚙咬,不禁慘叫起來。那是負責搬運的狐狸。才一眨眼工夫,就來了超過十隻狐狸,將男人團團包圍。
奪衣婆把懸衣翁推開,迅速起身。她剛才一直躲在懸衣翁身下,所以貴子到現在才發現她嘴邊有枝細小的笛子。那不是犬笛而是狐笛。這群狐狸應該是她叫來的,不然出現的時機不會這麼剛好。
「你屢次反抗我,已經不用測量罪行的重量了。給我直接去渡江深淵吧。」
奪衣婆做出宣告後,狐群就彷彿收到命令,尖銳地鳴叫一聲後,這堆毛球就把男人拉倒、拖走,扔進水勢洶湧、充滿暗流的江深淵。男人不停拍水掙扎,企圖把咬住下體的狐狸當浮板,但最後仍以失敗告終。他發出慘叫聲後,水面上忽然冒出一陣小小的光芒。是地獄螢。
「你……你還好嗎?」
貴子詢問走回她身旁的三瀨川。三瀨川臉上露出笑容。
「如果我現在是發情期,或許會拿扭到腳當藉口,去搭妳的肩,不過現在不是,所以不要緊。」
「這句話裡有八成是沒必要的資訊。」
「那個,妳還好吧,衣婆。」
懸衣翁也在一旁說同樣的話。他駝著背起身,看起來好像很痛。衣婆應該是指奪衣婆吧。
奪衣婆低下頭,輕輕咂了舌。
「……你又不強,不要擅自多管閒事。這靠我自己就能解決了。」
「妳又說這種話了。我都不知道妳竟然寄人骨給五官王。為什麼不先跟我商量一下呢?」
「──喂,懸衣翁,你聽到我跟這個諮商師的對話了?」
奪衣婆的語氣很嚴厲,讓人不禁捏把冷汗,看來夫妻吵架是在所難免了。貴子沒有義務去插手別人的家務事,三瀨川似乎也打算作壁上觀。
「我一面做手邊的事一面在聽,畢竟我耳朵很靈敏。衣婆呀,就算要守住這份工作,妳也不必這麼作賤自己啊。」
「哼,不用裝得一副很關心我的樣子。」奪衣婆故意露出讓人不快的笑容。「真可惜,看來這裡還會繼續留下來呢。」
「妳這話什麼意思?」
「別裝傻了。如果這裡撤掉,你就不用成天跟我打照面了。」
「我跟妳是夫妻耶,妳怎麼會這麼想呢?」
「夫妻?只是名義上的吧?哪有夫妻連手都沒牽過啊,別笑死人了。」
「呃,衣婆,這種事不該在這裡說吧。」
「為什麼?怕面子掛不住嗎?哼,你也該承認了吧。你是在利用我,只要當我的丈夫,就能得到這裡的工作,謀生不成問題。這就是你的目的吧?不然你怎麼會跟我這種壞脾氣的鬼結為夫妻呢?只要這裡沒了,你就能跟我離婚了。你現在心裡一定很懊惱吧?我可是清楚得很。」
奪衣婆似乎把想說的話全一吐為快,露出得意的表情。
懸衣翁愣了好一會兒後,用疲憊至極的語氣說:「……妳是笨蛋嗎?」奪衣婆聽了臉色大變怒道:「你說什麼?」
「妳以為我會無聊到因為那種理由,就跟妳做夫妻嗎?」
「不然還有其他的理由嗎?」
懸衣翁的臉微微發紅。「一、一般都會知道吧,原因很單純啊!妳頭腦是不是有毛病啊!」
「你從剛才開始就莫名其妙,到底想說什麼啊!不乾不脆的傢伙!」
「妳、你才是呢!要是妳真認為我心懷不軌,為什麼到現在都還不把我趕出去呢!」
「哼,因為你掩飾得很好,我就順勢假裝被你騙了。反正我沒有朋友,你一定以為只要對我好一點,我就會高興吧。真是辛苦你了!不過我不會上當的!我每天都會提醒自己,我是不可能有人喜歡的!你表現的好意都是騙人的!」
「……難不成妳……」
貴子不小心出了聲,連忙遮住自己的嘴。
「幹嘛?」奪衣婆狠狠瞪了貴子一眼。「那個難不成是什麼意思?」
「不、不,沒什麼。」
「說啊,妳不是很優秀嗎,心理諮商女?我最討厭別人說話不乾不脆了。」
「……呃,這個,妳沒去查明真相,就打從心底相信謠言,還寄了人骨,不就是因為不想跟懸衣翁分開嗎?」
奪衣婆不禁屏住呼吸。
「妳認為他會待在妳身邊,是想依附妳的身分從中得利,如果工作的地方沒了,他就會離開妳。可是妳不想要這樣。就算被他討厭也無所謂,只要他能陪在自己身旁,哪怕是虛偽的溫柔,妳也心甘情願。但接下來又該怎麼辦呢?妳跟五官王先生的立場不同,不想些辦法就無法保住這裡,必須趕快採取行動,所以妳才會失去冷靜……」
「才……」奪衣婆的眼神閃爍。「才不是妳說的那樣呢。」
不過這否定聽在貴子耳裡,根本就是肯定。
「原來如此。」換三瀨川開口。「但既然如此,她讓懸衣翁吃人骨不就好了?」
「她大概是覺得五官王無關緊要,才下得了藥吧?如果只要對方善待自己也罷,但如果自己也是真心喜歡對方,當然不希望對方的愛意是虛假的……」貴子對這推論已有十足把握。「呃,這麼說可能有點雞婆啦,我覺得妳還是把自己的心情好好告訴妳先生吧……像那樣為了面子一直裝腔作勢下去,以後絕對會後悔的……」
貴子覺得這番話與其說是對奪衣婆說的,更像是講給自己聽的。
「是這樣嗎,衣婆?妳也真是的……怎麼這麼彆扭啊?」
懸衣翁的臉染上紅暈。
「唔。」奪衣婆也面紅耳赤。「吵、吵死了,吵死了!我要回去工作了!」
「啊,等一下,衣婆!這有什麼好害羞的!」
「我才沒有害羞!給我閉嘴!上工了,上工了!」
奪衣婆跨著不適合纖細雙腿的粗魯步伐,走回衣領樹去,懸衣翁則連忙追在她後面。
這是在幹嘛?貴子心想。這簡直是國中生在談戀愛嘛。她不知道這兩個人當夫妻多久了,之所以沒有肉體關係,是因為彼此都很內向吧。兩人名義上是夫妻,實際上卻被對方的純情耍得團團轉。起先還以為過程會充滿愛恨情仇、人性黑暗,沒想到最後竟然是這樣,還真是沒勁。
「總覺得……這根本是鬧劇嘛。」
貴子雖然對三瀨川這麼說,不過奪衣婆其實讓她蠻有親切感的,所以她才能理解奪衣婆的心情,甚至忍不住多說了幾句。看到她為了面子虛張聲勢,還說即使受人利用也不會傷心,就覺得好像看到了自己一樣。不過她也太好懂了,旁人一看就知道她在裝腔作勢。見賢思齊,見鬼則內自省──如果能這樣,就不必這麼辛苦了。
「她就是想靠自己解決,事情才會越弄越糟。要是她能不要逞強,坦白表示自己已經撐不下去就好了。就算像個小孩哇哇大哭也好,這樣或許還會有路過的人願意伸出援手呢。」
「要這麼做也沒那麼容易吧。」
貴子忍不住反駁三瀨川的話。雖然她的確對奪衣婆說過類似的話。這麼說可能很任性,不過聽到像三瀨川這種能夠輕易做到的人說出這種話,還是難免火大。
「這個嘛……妳說的也沒錯啦。」三瀨川不知為何露出像是感同身受的苦笑。「而且奪衣婆的盔甲可是相當堅硬呢。」
「是啊。」
「不過,既然妳讓懸衣翁察覺到奪衣婆的心情,或許會讓他們的關係產生變化。奪衣婆自己可能也正準備要脫下盔甲。真不愧是貴子小姐,妳果然是優秀的助手呢。」
貴子受到盛讚,不禁冒汗。她開口試圖挽救。
「可、可是盔甲不是這麼輕易就能捨棄的。如果可以就不必這麼辛苦了。」
「唔,真要捨棄嗎?」「咦?」
「現在的人道是這樣嗎?讓人卸下保護自我的盔甲,的確是諮商心理師的工作,不過我不想因此把盔甲看得一文不值。就算再怎麼難看,也是長期保護自己的東西,就這樣當垃圾處理掉實在太殘忍了。」
「是……是這樣嗎?」
她沒想到會受到這種肯定,心裡難免有些害臊。
「三瀨川先生。」「什麼?」
「你還真會說話呢。」
貴子沒有多想,就對三瀨川報以微笑,三瀨川卻沒有回應。
「三瀨川先生?」
「啊,沒什麼,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妳這麼對我笑呢。」
「不要把我說得好像很冷酷一樣。」
「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沒差。」
三瀨川笑得有點賊。這是在嘲笑我嗎?貴子正要埋怨時,三瀨川大概是有所感應,立刻轉回原來的話題。
「不過,妳說得沒錯,那對夫妻的所作所為,真是可用鬧劇來形容。除了當事者之外,大家應該馬上就看出來了吧。」
三瀨川倒是蠻樂在其中的樣子。
「他們對彼此都『愛之入骨』呢。」
兩人沿原路折返。這代表貴子又得跟三瀨川手牽手走過濃霧了。等想好要怎麼向五官王和一切回報這場鬧劇後,貴子就問三瀨川:
「話說回來,談戀愛在地獄應該很稀奇吧?如果是邪淫邪欲的眾合地獄,我倒是能理解啦。」
「是嗎?愛是煩惱的起因,是障礙,是執著,是所有罪行的溫床。在佛教裡,愛是應該捨棄的概念,是有害之物。正因為如此,地獄比人道更洋溢著愛──地獄處處都充滿愛呢。」
「三瀨川先生,你也──」貴子一個不留神差點問出口。你也有愛過某人嗎?比如說那個跟我一樣受你照顧的舊三瀨川……
「我也怎樣?」
「不,當我沒說。」不該為了滿足好奇心去問這種事吧。
「是嗎?」三瀨川沒再追問下去。「話說回來,不管是五官王和一切,還是奪衣婆和懸衣翁,都在我們面前拚命放閃呢。最近閃電都沒幫我揉肩膀,我肩膀已經夠僵硬了,現在又看別人談情說愛,害我肩膀更痠痛了。」
「哦?鬼也會肩膀僵硬?」「當然會啊,很硬呢,硬邦邦呢。」
「是喔……哇!」
貴子因三瀨川的肩膀分心,被腳邊的石頭絆到,差點跌倒。三瀨川一把抓住貴子的手臂,看來是有從貴子來時踩到心臟一事上學到教訓。不過他力道太猛,讓貴子順勢撲倒在三瀨川懷中,狠狠撞到鼻子。
貴子雙眼含淚,從三瀨川的懷中抬起頭。三瀨川見狀,露出了彷彿頑童想到惡作劇點子般的表情。
「我說貴子小姐,其實我身上有個地方,比僵硬的肩膀還硬上許多,真的硬邦邦的喲,妳猜是哪個地方呢?」
貴子忍不住視線往下移,看向三瀨川的下半身。他是笨蛋嗎?這可是性騷擾耶。是肢體上的親密接觸,打開他某個奇怪的開關嗎?他不是說現在不是發情期嗎?
「你突然說這個幹嘛?太噁心了吧!」
貴子刻意隱藏內心的混亂,冷冷地撂下這一句。她用力推三瀨川的胸口,想跟他拉開距離,力氣卻贏不過他,動彈不得。貴子感受到一絲危險──不管在貞操上還是生命上都是。
「你、你要幹嘛?你果然是在騙我吧?故意裝無辜讓人以為你很老實……」
「裝無辜?我嗎?為什麼?我身上才沒裝那種東西呢。算了,我就告訴妳吧……」
三瀨川從喉嚨裡發出悶笑,接著壓低嗓音,用有些熱切的語氣對貴子耳語。「我身上硬邦邦的地方……」他說出的答案,是跟今天特別有緣的那個詞。
「……就是骨頭啊。」
「不.要.戲.弄.我.好.嗎!」距離合約到期,還有三個星期!
「這是什麼……未免……也太好吃了吧……」
貴子不禁脫口說道。她對面的虎獸人──閃電聽到後苦笑說:「太誇張了吧?」閃電一大早來這裡後,就在三瀨川的請求下,一邊碎念一邊熟練地做起早餐。除了饗宴外,貴子實在想不出其他足以形容這頓早餐的詞。
白飯、味噌湯、涼拌青菜,燉羊栖菜、還有貴子正在吃的軟綿綿高湯蛋捲。雖然菜色很簡單,卻在在展現出閃電高明的廚藝。
「我沒有誇張,這真的很好吃耶!」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用太奉承我啦,小姑娘。」
「我沒有奉承,我說的是事實。你這樣都能開店了呢,評價一定會很好的!」
「……是、是嗎?」閃電用一隻手撐住下巴,並用手掌遮住鼻子以下的部分。
「貴子小姐,妳怎麼都沒對我這麼說呢?」
三瀨川臉上掛著笑容,歪頭問道。他身穿黑色外套,額頭戴著一對黑白條紋的角。黑色外套原本是他穿的,但在遇到貴子後,他就硬要貴子穿上,一直到前些日子為止。至於那對假角,也是他特地花時間從房間深處找出來,拿給貴子戴的。
然而最近,三瀨川不知為何要貴子把這些衣物還給他,改穿戴在自己身上。他則準備了新買的深藍色外套,以及比原本小上一些的純白假角給貴子。所以現在貴子額頭上的,就是那對白色小角。
貴子完全搞不懂他這麼做有什麼用意。即使她試圖猜測,也總被糊弄過去。
「我也很感謝三瀨川先生做飯給我吃。」
「只有這樣?妳怎麼都不說『這也未免太~好~吃~了吧』?」
「我才不會用這種語氣呢。總之我真的很感謝。」
三瀨川故意說「討厭──」來裝可愛,閃電見狀就愉快地笑了。
「受到好評的人是妳才對啊,小姑娘。外頭有傳聞說這裡來了個優秀的醫生呢。」「咦?」
她不記得自己有交出過什麼亮眼的成績,應該是三瀨川或委託人在說的時候加油添醋了吧?預約的人數之所以微幅成長,該不會原因就出在這裡吧?
「是啊,貴子小姐表現得不錯呢。」
「謝、謝謝……」等下要是談到心理諮商的技巧那就麻煩了。貴子立刻轉移話題。「對、對了,有件事我之前就想說了。閃電先生,我可不是小姑娘喔,我已經二十四歲了。」
閃電瞬間露出傻眼的表情,愣了半晌,接著噗哧一聲大笑說:「這歲數根本就是小姑娘嘛。」即使他不是嘲笑貴子,貴子還是有點惱火。
「抱歉抱歉。」閃電咧嘴而笑,向她道歉。「不過小姑娘啊,妳果然還沒長大呢。妳看,這裡都──」
閃電把手伸向貴子的臉,貴子的脖子便反射性地躲開。閃電見狀,收起了笑容和手,用手指向自己嘴邊。
「……這裡都沾到飯粒嘍。」
原來閃電只是想幫貴子拿掉飯粒。貴子對自己表現害怕的舉動感到愧疚。
她知道閃電脾氣很好。之前她在街上看到閃電時,就算那些鬼的孩子們把他的雙腿間當成隧道鑽來鑽去,也不見他生氣。當孩子們叫道:「我們來玩扮演遊戲!」用笨拙的動作撲上閃電,他也會邊說「嗚,我被打倒了」邊倒下,看起來像是在陪他們玩扮演正義英雄的遊戲。
現在貴子已經知道,不管是閃電盡量不碰她,還是他跑來探「冤家」三瀨川的班,都代表他溫柔卻不善表達的個性。即使如此,他的外表仍是野獸,只要他出現超乎意料的舉動,貴子仍會有所提防。
「貴子小姐,告訴妳一件好消息。」三瀨川說。「在人道的十王圖中,有畫上被獄卒蓋上毛皮,變身成動物的人類,不知道妳有沒有看過?在二尊院則是有披上狗皮變成狗的亡者,在出光美術館也有臀部長出尾巴的亡者,可見地獄裡確實存在原本是人類的動物,所以閃電也是外表看似野獸,其實真面目是俊美的王子──」「咦?」
「不要給我亂加奇怪的設定!那是要去畜生道的亡者才會遇到的事,我可是獄卒耶。」
「那也不會因為心愛的人而恢復原狀囉?」
「當然不會了。不好意思,小姑娘,我打娘胎出來就一直是這副模樣,抱歉讓妳失望了。」
「不,別這麼說。我覺得童話裡的野獸最後變回王子,反而讓人不太能接受,甚至有點掃興呢。」
貴子這麼說並非為了彌補剛才的失禮,而是真心話。她雖然知道這就是故事的主旨,還是不喜歡愛上的人在故事結局突然變了樣。
「哦?妳不會把外表跟內在分開來看嗎?」
「難道你不會有種『你誰啊』的感覺嗎?」
「就算分開來看,我也不會有這種感覺。」三瀨川的語氣意外充滿自信。「話說回來,妳喜歡野獸勝過王子嗎?妳是想要別人用霸道的態度向妳求愛嗎?閃電,你要不要試試看?或許能增進跟貴子小姐的感情喔。」
「什麼?哪有人隨便就求愛的?」
「少在那裡裝硬派了,你根本就做不到吧,你這個害~羞~鬼~」
「你這傢伙很煩耶,給我閉嘴。」
「沒錯,我看是三瀨川先生自己做不到吧?」
「什麼?我嗎?妳竟敢說我沒辦法霸氣求愛……要不要我做給妳看啊?」「啥?」
三瀨川緩緩拿掉眼鏡,用那雙彷彿無底洞的漆黑眸子凝視貴子,臉上浮現挑釁般的笑容,探出身子,一把抬起貴子的下顎,用氣音喃喃低語道:
「──『看著我』。」
四周頓時陷入沉默。
下一秒,貴子和三瀨川的臉就像剛煮熟的章魚,同時發燙發紅。
「抱歉,太丟臉了,這實在太丟臉了。這我不行……真的不行……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三瀨川用雙手摀住紅冬冬的臉,呻吟顫抖。他平常明明會做出更丟臉的舉動,但八成因為是無意間做出來的,所以沒有感覺。刻意去做就會變成這副德行。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三瀨川先生……」
三瀨川完全釋放出狂野的一面,跟平常的他落差太大,讓貴子不禁有些動搖。她覺得不甘心,試圖隱藏這份心情,也不顧自己臉頰發燙,故意用輕蔑的眼神看向出糗的三瀨川。然而她還是無法完全平息內心的紛亂,不小心就用手直接抓起蛋捲。她發現後連忙鬆手,卻又用這隻油膩膩的手去拿味噌湯,結果碗就滑掉了。貴子「啊啊」叫了兩聲,模樣狼狽,閃電不禁看傻眼,嘆了口氣。
「你們到底在幹嘛啊……」
閃電拿起抹布,把弄髒的餐桌迅速擦乾淨。
「……算了,不過我也不是不能了解貴子小姐的想法。」
三瀨川似乎已重拾自尊心,面露微笑,戴好眼鏡。
「的確,比起王子還是野獸好。閃電的皮毛摸起來很舒服喔。他腹部的毛會讓人想要把臉埋在那裡。頭也好尾巴也好,每個角落都讓人好想摸呢。」「吵死了,我不會讓你摸的。」「我也不想摸你啊。」「你、你這傢伙,我要把你揍飛喔。」
閃電立刻豎起尾巴,身上散發殺氣。
開開心心和和氣氣地吃頓飯……明明是很平常的事,做起來卻意外地難呢。貴子事不關己地這麼想著。
「雖然距離約好的時間有點早,不過還是先出發吧。準備好了嗎?」
吃完這頓殺氣騰騰的早餐後,又過了大約一小時,三瀨川對站櫃檯的閃電這麼問道。閃電露出苦澀的表情,心情似乎還是不太好。不過他畢竟公私分明,依然低聲答道:「好。」
「我們要去哪裡?」
「不不,我們哪裡都不去,就跟平常一樣用這個房間。來,請進,貴子小姐。」
三瀨川要貴子進去心理諮商室玉匣,貴子就照他的話拉開門──
然後關上。
「妳怎麼了?」「沒什麼,大概是眼睛疲勞吧。」
貴子揉了揉眉頭,再次開門。不對,這不是眼花,眼前的風景就跟剛才一樣。她彷彿受到吸引,腳步踉蹌地走進房內。呃,這裡真的是房間嗎?從這廣大的面積來看,根本不可能是平常的玉匣。
一望無際的青翠草原,柔軟的小草間開著可愛的小黃花。好久沒見過如此蔚藍明亮的天空,輕爽的微風帶來春天的氣息,幾隻琉璃鳥和睦地一起飛翔,發出悅耳的啼囀。
「……這哪來的自然保護區啊?」
「只是幻術啦。」三瀨川言簡意賅的回答。「這是閃電幫我們弄的。他去很多地方工作,其中也包括大叫喚地獄的唐悕望處。那裡是對貧病者見死不救,冷酷無情的人會去的地方,有豐盛美味的大餐,金碧輝煌的環境,還有柔軟蓬鬆的棉被──類似這樣的幻術,是該處獄卒的必備能力。」
「這地獄感覺是個好地方呢。」
「不過只要罪人一接近,那些東西全都會走樣。美味的湯會噴出毒氣,棉被會凍硬,要是逃走又會被烈火包圍,等到發覺眼前一切都是幻覺時,已經來不及了。總之就是會把你先捧得很高很高很高,再讓你一口氣摔下來。」
「……這地獄還真惡劣呢……」
「所以凡事不能只看外表喔。」
三瀨川拍了下自己的臉頰,像是要提振精神。
「的確,只要想一下就知道那是陷阱。會這麼輕易上當,就是因為太輕率了。」
「不過,換作是自己,反而當局者迷呢。」
三瀨川竊笑兩聲,瞇起漆黑的眼眸望向貴子。
「不管怎樣,今天妳大可放心,不必窮緊張,這裡並沒有那種一摘花就會爆炸的機關。我們今天要在這裡做團體諮商,所以我才請閃電幫我製造出能讓人放鬆心情的舒適空間。」
「團體諮商?」
「這是從兩年前開始的,每個月會對五個罪人進行一次九十分鐘的心理諮商。這是一種互助活動,大家會分享同樣的煩惱,接受彼此的差異,進行深度的心靈交流。妳有做過嗎?」
「呃,有件事我很在意……」貴子向三瀨川發問。這一半是為了掩飾她沒經驗的事實,一半是單純感到疑惑。「這次的委託人是罪人嗎?」
「啊,不是不是,我跟妳說──」
三瀨川話講到一半,背後的空間突然出現裂縫。原來是因幻術隱形的入口打開了。閃電探頭進來喊道:「人全都到齊了。」
有個赤鬼獄卒走了進來。說是全部,卻只看到這個赤鬼。赤鬼拿著一把長槍,槍尖串著幾個像焦炭的黑色塊狀物。
赤鬼搖晃長槍,把串在槍上的黑炭甩落。一個、二個、三個、四個、五個,每個黑塊一脫離槍身就化成人形,清一色穿著白和服,原來是罪人。
閃電把這五個人帶進房間深處──也就是現在的草原。貴子無法直視他們。這五個罪人有的舌頭整個垂下來,有的身體腫脹不成人形,有的像乾燥的木乃伊,有的左半身被輾壓成扁平狀,看起來就像死法悽慘的屍體直接動起來一樣。不過其中有位女性外表倒是毫無損傷。
真不該因為閃電做的早餐太好吃而吃得這麼飽,貴子胃裡一陣翻攪,無法制止食物沿著喉嚨往上竄升。
逆流的胃酸跟胃裡的食物,就這樣從貴子嘴裡吐了出來。
「哎呀呀。」
三瀨川用手掌接住貴子黏稠的嘔吐物,貴子不禁臉頰一陣熱辣。真丟臉。羞恥心加上嘔吐的不適,令貴子差點哭出來。不過還來不及落淚,眼淚就縮了回去,因為她太驚訝了。
三瀨川手上的嘔吐物,在眨眼間化成許多有桃紅色翅膀的蝴蝶。蝴蝶一隻隻飛起,等到最後一隻飛走時,三瀨川的手已經變得乾乾淨淨。貴子嘴裡殘留的穢物也化成蝴蝶,停在她的唇上,接著靜靜展開翅膀,翩然飛離。
口中的黏膩感消失了。這是何等神技,竟能讓嘔吐物變成蝴蝶消失無蹤。只是口中有蝴蝶還是讓人覺得噁心。好想漱漱口喔──貴子才剛這麼想,手中就突然出現異樣的感覺。原來她的手上不知何時竟多了個有水的杯子。
「在這空間裡,想要什麼都會出現在眼前。」
「……看來是呢。」
姑且不論水,連嘔吐物都能轉換成蝴蝶,實在太超現實了。既然親眼見證這一切,貴子也只好承認了。
「不要濫用啊,這個空間都是靠閃電消耗精力和體力在維持的喔。」
「你不用多嘴,我沒有那麼弱。」
閃電這時正好帶著赤鬼回來。
「哎呀,還耍帥呢。」
「你很吵耶。小姑娘,妳想用就用吧,不用太勉強喔。」
「我、我沒有勉強!我只是有點驚訝罷了。」「哦,是這樣嗎?」
閃電用完全不相信的口氣說完,就跟赤鬼一起走到門外了。
「也難怪妳會吃驚,畢竟自殺的罪人外表都很有個性呢。」
「……自殺的罪人?」
咚咚。
貴子感覺心跳聲格外響亮。一聽到那個詞,她的內心就劇烈起伏,連她都覺得不太對勁。貴子忍不住在胸前握緊雙手,想要思考卻頭痛如絞。
「嗯,自殺後來到地獄的眾生,都會保持死時的樣子,就跟剛才那五個人一樣。」
看來這是只有自殺者才會受的懲罰。
「罪人也是三瀨川先生的諮商對象嗎?原來不是只有獄卒嗎?」
「不是這樣的。」「那是為什麼呢?」
「這個嘛……之後再慢慢跟妳解釋吧。」
三瀨川露出曖昧的笑容,把手放在貴子背後,將她帶到那五個人所在的地方。
「咦,那個,要是你不說明原因,我就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妳不用特別做什麼。要參加團體諮商,必須先懂心理動力與群體心理學(註3),妳應該知道吧?」
「我當然知道。」貴子又反射性地虛張聲勢。
「那就好。雖然跟這次是沒什麼關係啦……」三瀨川的語氣有點含糊。「總之就像以前那樣聽他們說話就好。有疑問就儘管發問。那些參與的罪人是想替人生做個盤點,在整理心情的過程中想到什麼,就對其他人發表。不過妳今天是第一次參加,我就先為妳介紹參加的成員吧。」
「……妳不覺得這樣很失禮嗎?」「我、我不是故意的……」
坐在貴子對面的中年男子,一開口語氣就很不好,讓貴子有些語無倫次。這時三瀨川、貴子和五個自殺者正圍成一個圓,坐在草原上。
「虧妳還是獄卒,居然會害怕成這樣!妳真的是醫生的助手嗎?」
坐在貴子右邊的短髮女孩則語帶嘲諷。
貴子利用這個空間的機制,擅自幫自殺者的臉和身體打了馬賽克。這並非要維護個人隱私,而是她不想看到那些慘狀,無意間做的。三瀨川介紹她時照例說了那句「這是貴子小姐,她很優秀」,聽起來卻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哎呀呀,貴子小姐,妳是不小心把刺激性強的地方都加了馬賽克嗎?想像力也未免太豐富了吧……」
三瀨川不知為何露出苦笑。他的下體也被加了馬賽克。
「那絕對不是我的錯!那不一樣,不是我做的,是三瀨川先生自導自演的,各位相信我啊!」「哈哈哈。」「笑什麼笑啊!你怎麼就這麼有自信啊!」
明明對話很愚蠢,自殺者們卻都笑了,讓尷尬的氣氛稍微緩和下來。這難道是三瀨川的貼心之舉嗎?貴子雖然覺得感動,但一想到他用馬賽克來緩和氣氛,這份喜悅又有點冷卻了。
「不過為什麼是『三瀨川先生』啊?醫生的名字聽起來不是有點像『清洗中~』嗎?」
「喔,嗯,三瀨川算是暱稱吧,你們不用在意。」
貴子沒有把三瀨川跟亡者的對話聽進耳裡,只顧著集中精神去除馬賽克。無碼最棒了。她可不想被當成膽小鬼。雖然照往例來看,她又是虛榮心作祟,但反正胃裡已空空如也,沒東西好吐了,只要別太注意看,應該能撐過去……大概吧。
自殺者正式開始自我介紹。
「我叫KAZAMI,生前在小有名氣的公司擔任經理。」
KAZAMI外表約五十幾歲,是個削瘦的中年男性。他的穿著大概是順應他的希望,從白和服變成了西裝。西裝是深灰色的,沒有打領帶。可能是那身西裝太裝模作樣,也可能是他主動報上別人沒問的職稱,讓貴子感覺不太舒服。
「我是上吊自殺後來的。」
不用說也看得出來。他眼球突出、臉部發白腫脹,舌頭伸得老長,讓人懷疑他上吊時有沒有咬到。都這樣了還能講話,真是不可思議。之所以不打領帶,應該是因為脖子挺不直吧。
雖然其他人的樣子也很慘,但貴子最不想看的就是他吊死的模樣,喉嚨會感覺麻麻痛痛的。她不知道原因為何。可能是因為這種自殺法很常見,才會讓她感覺特別真實。
KAZAMI漢字應該是寫成「風見」吧?
「我現在在焦熱地獄的大燒處。我是相信死亡能解決一切才來的。即使到現在,我也不覺得這想法有錯。」風見說。
「風見經理的死因不管聽幾次,都很能戳中我的笑穴呢!」
少女肆無忌憚的笑聲,蓋過風見虛無的結論。貴子右邊的妙齡少女表現得精神十足,衣著也換成了水手服。雖然這年紀的孩子一點小事就會想笑,不過上吊有哪裡好笑?貴子瞥了少女一眼,少女就興奮地提高嗓門。
「這個大叔明明對流行很反感,結果竟然選擇穩居男女自殺排行榜雙冠軍的上吊呢!啊,我是SIMOJI,我是選擇女性自殺排行榜第二名的跳樓。」
少女報上名字。SIMOJI。跳樓。漢字是寫成下地嗎?
下地是以左半身著地的吧?左半身都爛了。
「我是從黑繩地獄的當喚受苦處來的。我覺得活著很愚蠢,結果一跳樓就到那裡去了!不但遭人痛罵,還被人從很高的懸崖推下發燙的地面呢!地面有很多刀,真是超痛的!把腳都刺穿了!真希望能跟UTSUI先生一樣全身沒有肉!這樣我就能薄到穿過刀子跟刀子間了!」
下地點名的是三瀨川身旁的男人,外表約三十幾歲。
「……我是UTSUI。」
UTSUI有些笨拙地報上名字。他身上還穿著白和服,因為無法靠自己行走,便坐著輪椅。他癱靠在輪椅上,面向天空。
「我來自焦熱地獄……的分茶離迦處,是自主性……餓死。分茶離迦是……水池的名字。乍看是開著……白蓮花的水池,其實只是溫度太高,才會看起來很亮。我被燒……很熱。」
UTSUI的身體就跟下地說的一樣薄,只剩骨和皮,水分都乾掉了。要是三瀨川沒說他的年齡,貴子會以為他已經超過百歲。
聽到是自主性餓死,實在讓人吃驚。UTSUI,漢字是寫成空胃……不,空井吧?
「我叫MIZUTANI,是跳水自殺。」
空井身旁的青年輕輕舉起手。他大概二十幾歲,留著鮑伯頭。不知道是基於個人喜好還是不拘小節,他跟空井一樣繼續穿白和服。
「我跳水自殺後,就到了焦熱地獄的惡險岸處。那裡的斷崖峭壁會噴火,還長尖刺,我每天都要爬到山上。而且我的手又這樣,真的很辛苦呢。」
MIZUTANI的身體膨脹到誇張的程度。溺死的屍體會腐敗,產生瓦斯,整個膨脹起來,最後浮上水面。
MIZUTANI,漢字一定是寫成水谷吧?
「敝姓SIRANUI。」
最後一名女性報上名字,還行了禮。她大約三十出頭,樣貌清秀,雖然瘦到有些病態,卻找不到任何自殺的傷口。會不會是藏在那身白衣黑裙下才看不到呢?
「三瀨川先生,她也是自殺者嗎……?」
「是啊,SIRANUI小姐看起來很正常,是因為她選擇燒炭自殺,也就是一氧化碳中毒。」
「咦?一氧化碳中毒是那個樣子嗎?」
「血紅素跟一氧化碳結合後,產生碳氧血紅蛋白,會讓血液的顏色變亮。所以一氧化碳中毒死的人,皮膚和黏膜會呈現鮮艷的粉紅色,讓氣色看起來比活著時更好。不過死前很痛苦就是了,畢竟沒什麼死法是不痛苦的。就算妳看到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的人,妳可能也不覺得那是屍體。因為樣子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唯一的不同點就是那個人已經死了。」
這唯一的不同點就是最大的重點吧。
「不過我本身倒不是為了外表才選擇這種死法的。話說我的地獄是個很幸福的地方呢。」
「幸、幸福?那裡可是地獄耶。」貴子問。
「是啊。相信放火能昇天的人,就會去那個地獄。燒炭可能也包含在放火之內吧。那裡是焦熱地獄的一切人熟處,罪人會遭到火焚。我想那應該是幻覺吧,總之我跟我深愛的家人綁在一起,同坐一處,身上套著沉重的枷鎖,一起受熊熊烈焰燒灼。」SIRANUI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明顯。她以陶醉的表情長嘆一口氣。「真是幸福啊……」
她的名字SIRANUI,漢字是寫成不知火吧。
「……他們明明都是自殺,卻不是下同一個地獄。原因是出在死因嗎?」
「不是,就我所知道的案例來說,性猝死……用馬上瘋可能比較好懂吧。當達到高潮時,男人容易出現心臟病變,比如心肌梗塞;女人容易出現腦血管病變,比如蜘蛛膜下出血。這兩者通常是直接的死因。至於我這個案例中也一樣,雙方的直接死因明明不同,送去的地方卻相同。基本上十王的審判不看死因,而是從亡者一生的表現來判斷,只有自殺者比較特別。」
只要講結論不就好了?就算要舉例,也應該舉其他更恰當的例子吧?貴子對三瀨川發送「你這個性騷擾變態」的怨念電波。
「哦,原來男人到死都保有一顆熱情的心呢,感覺好帥喔。」
「啥?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是指女人滿腦子算計,才會因腦而死嗎?」
「也不能否認女人的確有這一面吧。醫生不是也說過自殺成功的男性多過女性嗎?這大概是因為女人直到死前,都還一直胡思亂想,所以容易自殺未遂吧。果然還是男人才能死得灑脫呢。」
「灑脫?男人只是比較笨吧。要是遇到『哇──!完蛋──!死定了──!』的情況,男人解決問題的能力完全比不上女人,對吧?」
「這個嘛,在控制衝動的能力上,男人的確比較弱呢。」
「哼,你看吧!醫生也是這麼說喔!」
「關於這一點,妳們應該要感謝男人,而不是批評男人吧。我還活著的時候,就覺得自殺未遂的人數一多,反而不是好事呢。」
「是啊──都怪那些死不成的半吊子,害我常聽到『說想死的人都不會死!』這種話。那些傢伙真的很煩耶,我可是每天都認真地想死呢。」
「喂喂,不要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水谷先生,你也要負一部分的責任吧。」
「我?」
「自殺失敗和成功的比例是十比一,但光就思春期的部分來看,就會變成一百比一……不,應該說是兩百比一。相較之下,銀髮族的部分則是四比一。換句話說,之所以給人『說想死的人不會死』這種印象,原因都出在你們這些年輕人身上。」
「什麼?這根本不是我們能控制的吧?年紀越大越容易成功,是因為身體抵抗力較差吧?畢竟身體都變老了,就像經理那樣。這跟意志力的強弱無關,年輕人有可能是因為身體還很健康,才會存活下來的啊。」
「你們到底在爭什麼?對留下來的人而言,還不都一樣嗎?」
貴子勉強擠出這句話。她看著眼前的自殺者,感覺有股超乎生理的嫌惡,類似不安或焦慮的無名感情,正在體內逐漸萌芽。貴子還無法釐清這份感情,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心。這股捉摸不定的情緒令她坐立難安,變得很有攻擊性。
自殺者們一聽臉色大變,三瀨川則跟平常一樣笑臉迎人。
「……能選擇……怎麼自殺……就是好事。」
一直保持沉默的空井喃喃說道。
「如果不夠健康……要自殺……也很難。」
「……說得也是!空井先生還活著時脊椎就受傷了,很辛苦呢!」
下地像要重振精神般拍了下手。空井生前在廚房換燈泡時失去平衡,從踏台上摔下。只是從不到兩公尺的高度摔落,本來可以一笑置之,不料卻傷到他的要害。
「身體……動不了,復健……好辛苦,工作……辭掉了,妻子……拋棄我,父母……不在了,家庭……無法再維持,錢總有一天……也會用完。我……受夠了,我討厭……自己一無是處,討厭……當社會的負擔。我……沒有價值……好痛苦,所以我……什麼都不吃,花了很久,終於……死掉了。」
還真是不幸的連鎖。唯獨這個人貴子不忍苛責。
「健康、家人、工作、房子……全都沒了。不知道是哪裡走漏了風聲,附近鄰居開始高談闊論,我都聽到了……『要是我會想死呢』、『這樣活著也沒意思』……即使認為自殺不對,不過情況……既然都這麼悲慘了,也只能一死百了。如果有人要阻止就讓他們去吧……知道那些人是這麼想的,我有些驚訝。人都是這樣決定別人的生死……還自認這是體貼的表現嗎?」
貴子嚇了一跳。她也有過跟那些「附近鄰居」類似的想法。
藉由憐憫空井來凸顯自己的優越感。對空井來說,這份同情也只是多管閒事。
「我剛好相反,身邊的人都不了解我為什麼為那種事沮喪。」
風見接在空井的後面繼續說。
「上面突然要我調職。虧我犧牲家庭,一直為公司奉獻,這樣還有什麼意義可言?我都遇到這種事了,女兒還是很冷淡,完全不肯親近我。至於從學生時代就懶散成性,結果自作自受,如今活在社會底層的那些傢伙,也在背後挖苦我說:『沒被炒魷魚就很好了。』換成是你們的話,難道不會跟我一樣,覺得這一切太荒謬了嗎?」
空井僅以眨眼回應他。要說同意也不太像,畢竟他連說話都有困難。
「自殺能成功真是太好了,我絕對敢這麼斷言。畢竟隨著年齡增長,會開始後悔自己當初為何不早點死。如果不趁還有力氣的時候死,以後想死也不一定能成功呢。」
「……為什麼不先接受調職呢?或許那裡對員工的管理比較寬鬆啊。」
貴子對自己形同挑釁的發言也嚇了一跳。嘴巴搶在頭腦前先行動了。
「哼,這種想法根本是不折不扣的妥協,真讓人想吐。」
「喔──『我完美的人生計畫一定要完美到底,不然就沒有意義!非黑即白!就是得這樣!』──這就是你的想法吧,風見經理?還真像童話呢!」
下地不停踱腳。但那隻壓扁的左腳比較像是在拍打地面。
「童話……?為什麼這麼說?」
「畢竟這世上沒有真正的完美吧?連神都做不到這一點。可是你竟然認為自己能變得完美,根本是在做夢吧。這樣還不夠像童話嗎?」
「妳在說什麼啊?要說像童話,那應該是水谷小弟的專利才對吧?」
「咦?我嗎?」聽到有人突然點名,水谷語帶錯愕,用手指著自己。
「水谷是看喜歡的導演跳水自殺,才跟著模仿的吧。網路新聞也報導過,在同一時期有好幾個人也跟你一樣。這就是所謂的集體自殺,也就是某位名人自殺,引發群眾仿效,結果造成多人死亡。會想跟偶像用同樣的方法死去,簡直跟愛做夢的少女沒兩樣嘛。」
「不要說少女好不好,太噁心了。不過說是集體自殺,我其實沒有感覺。我的確有受到影響,但該怎麼說呢,導演對我而言,就像是老鼠吧。」「老鼠……?」
「無論是自殺也好、殺人也罷,外人在得知動機後不是常說:『就只為了這種事嗎?』沒錯,就是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我啊,覺得這就像繪本中的拔蕪菁故事。在拔大蕪菁的過程中,不是爺爺用力拉、奶奶也用力拉嗎?他們一邊喊著嘿咻嘿咻,一邊用力地拔,可是大家只注意到最後登場的老鼠,只看到拔出蕪菁的關鍵場面,所以才會說無趣。但我不是只為導演而死,他不過是最後推了我一把。其實最主要的動力,早在那之前就開始累積了。」
「應該是求職不順利吧?」風見武斷地下了結論。
「算吧,那也是原因之一。」
「可是,只要活下去,隨時都能轉換人生的軌道,不是嗎?」
現在只好先忽視參考架構了。貴子質問水谷,水谷則回以嘲諷的笑容,像在指責她的無知。
「我不知道獄卒都怎麼找工作,不過就算求職過程很辛苦,妳還是撐過來了不是嗎?所以妳只是站在勝利組的角度來看我吧。瞧妳說得好像自己以前也遇過同樣的事,有資格教訓別人一樣,可以請妳別用這種語氣嗎?」
貴子有些惱火,原本想開口反駁,但看到旁邊的三瀨川似乎心情奇佳,又閉上了嘴。不知道三瀨川對自殺者到底有什麼看法。
「說是這麼說啦,不過求職失敗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水谷說。「我原本是在家鄉打工維生,後來厭倦了平凡無奇的生活,當然生活並不輕鬆,工作上也一事無成。只是想到我明明很憧憬影視產業,結果就算沒進入影視產業,我也還是普通地在過日子。這種單調平穩的生活反而給我帶來壓力。真的好無聊喔,光活著就覺得自己是失敗者。我的痛苦不是比不過別人,而是發現我跟理想中的自己差得太遠,不禁感到自卑。」
停滯不前是很痛苦的。水谷講了跟樹林一樣的話。看來大家普遍都是這麼想的。變化很痛苦,不變也很痛苦。
「沒錯,與其說想死,其實是不想活那麼久。如果早上不會醒來就好了。好想從所有認識的人腦中拿走記憶,抹煞我的存在,乾脆一開始就不要誕生更好。真不知道受精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現在看來,當初根本不該是那個精子雀屏中選才對。明明就有幾億隻在競爭,為什麼最後偏偏是我拔得頭籌啊?」
這根本就是青春期特有的厭世思想。人會不時懷疑上天為何選中自己,總想得到一個理由,這是為了讓自己變得特別。
「所以我在導演死時下定決心,抱著一切都無所謂的心情,跳進了海裡。應該有人會說我既然都有勇氣死,應該就沒什麼事辦不到吧,不過這其實並非勇氣。我的感覺不是『好,我要死了』,反而比較像『好,現在應該死得成』。就算這真的是勇氣,我也無法拿來當成勇氣用,就跟敢死卻不敢打蟑螂是一樣的道理──」
「沒錯沒錯!這種一切都無所謂的心情,我也有過喔!」
下地打斷水谷冗長的話,高舉右手吸引大家注意。
「不過我不像水谷小哥,對自殺有一套自己的想法。我自殺的原因是受到霸凌,沒有你的那麼爽快。」
下地看起來不像受到霸凌。不過這是當然的,因為貴子也一直都是這樣,讓她感到有些親切。她想起念書時飽受眾人忽視的記憶。比起受到霸凌,遭霸凌的事實被其他人知道更可怕。
「電視上常有以前被霸凌的藝人說:『我要讓那些人看到我現在過得很幸福。』我真不明白他們這麼說的用意。因為受霸凌而變堅強,所以反過來感謝那些人?真是莫名其妙,根本是在說謊。一般來說,真正幸福的人,應該不會想給別人好看吧,這樣不是拿幸福當武器來攻擊別人嗎?結果還是一樣可悲,到哪都死性不改嘛。再說,想要給別人好看的幸福,不能算真正的幸福吧?受霸凌的人也只能這麼想了。他們的思考模式已經跟沒受過霸凌的人不一樣了!思想受到汙染了!結果自己反而成為了通往幸福的阻礙啊!」
下地用妙齡少女特有的活潑口吻講話。讓人搞不懂那番話到底哪裡有趣。她似乎打一開始就不想獲得別人的認同,講話毫無修飾,赤裸裸的內容聽起來很刺耳。她不接受也不拒絕,完全不去碰觸,天真地相信這世上有純粹的幸福,連一點模糊空間都不行,精神上的潔癖。
貴子想收回她對下地的認同。她的想法有點太極端了。
「……是啊,說得也對……的確是呢。」
不知為何水谷卻看似深受感動,頻頻點頭。
「哦?你是指什麼?」
「我覺得……那也許是自己想死的原因之一呢。」「咦,哪個?」
「就是自己是阻礙啊。化成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感覺清爽多了。」
水谷講話口齒不清,像嘴裡塞了東西,聽起來一點也不清爽。
「我念國中時以為上高中一定會更好,等到上了高中,又以為去專門學校一定會更好,把一切都寄託於未來,卻從沒想過現在跟未來是相連的。我相信現在諸事不順的我只是一時的,未來的我才是真的,到了某一天就能重新開始,到了某一刻就會變得跟現在判若兩人,得到輝煌的成就,從此過著幸福的生活。」
水谷臉上浮現略帶靦腆的笑容。
「然而,我還是漸漸體認到,不管到哪裡,『我』都會如影隨形,就跟下地說的一樣,是我阻礙自己迎向光輝的未來,所以我才會不想活那麼久,想死掉……雖然對未來的希望要我別死,但我還是……可能是我已經看破了……也可能是我怕自己不能再拿未來當逃避的藉口……」
「兩位還真是溫柔呢。」
水谷拖泥帶水的言詞,讓不知火露出微笑。
「我倒覺得妨礙我的不是自己,而是別人呢。」
不知火盯著貴子看,眼神卻有點渙散。
「我是在我女兒死後自殺的。我女兒年紀還很小,趁我沒留意,跑到了平交道上……」
這種意外偶爾會在新聞上看到。
「從此我跟丈夫之間就產生摩擦。『妳這個做母親的在幹嘛?』『妳怎麼不好好看著女兒?』『女兒等於是妳殺的。』他總是對我說這些話,就跟其他社會大眾一樣,只要孩子發生什麼事,一切的一切都錯在父母,尤其是母親……可是我丈夫身為父親,他又做了什麼?為什麼都沒人指責他呢?」
不知火用僵硬的笑容說話。那種不自然的感覺讓人背脊發涼。
「醫生,您以前說過自殺是孤獨病,對吧?」
「嗯,未婚、離婚、親友亡故的人,自殺機率比有家庭的人高出三倍。」
「我覺得這一點很奇怪。我是因為有家庭,才會感到孤獨。一開始就沒有夥伴,比後來才被當成同伴的人背叛要好多了。」
原來如此,難怪不知火覺得在地獄接受火焚很幸福。這是因為能跟所愛的家人在一起吧。反正不管是心愛的孩子,還是體貼的丈夫,早在生前就已成為幻影了。
「我身旁有很多好人,大家都由衷地想鼓勵我……只是好人這種生物,似乎神經都很大條呢。」不知火嘻嘻輕笑兩聲,模樣天真無邪。「他們說:『不要一直沮喪下去,妳才三十幾歲,還很年輕,應該還能再生一個吧。』我想他們面對受父母虐待長大的人時,一定會說『你的父母還是很愛你的』;在面對性犯罪的受害者時,也一定會說『記得過去也無濟於事,趕快忘了吧』。這世界上有很多善良的人會給出這種充滿建設性的意見,還真是可靠到讓人想死呢。」
不知火的態度異常溫和,感覺更可怕。
「並不是每個人都──」
「妳又知道什麼了?」不知火笑著打斷貴子的話。「別看我這樣,我也曾努力要振作起來呢。不管人家說什麼,我都是面帶笑容、聽過就算。但是當我這麼做以後,那些充滿道德良知的人,竟然狠狠指責我說:『孩子才剛死,妳怎麼還笑得出來?』其實這才是他們想要的吧,既然我失去孩子,就要表現得像受害者,如果不這樣,當然會受到批評,因為我跟大家心中理想的受害者不一樣。哎呀呀~這是怎麼回事呀?只要有別人在,我就束手無策,沒有退路可逃──」
不知火的聲音突然低八度,就像是要替精心準備的恐怖故事做結尾。
「──最後只剩死路一條。」
「對自殺抱有夢想的人,都認定眼前的困境會一直持續下去。不過會這麼想也是難免的。」
三瀨川笑得很輕浮。
「世界只會迫害自己。這困境並非一時,而是永遠,且無法改變──你們是這麼想的。沒辦法抱著希望,沒辦法樂觀看待,不只是未來,一切都陷入黑暗,視野變得極其狹窄。」三瀨川用手遮住眼睛和眼鏡,停了半晌再打開,像是在跟嬰兒玩遮臉遊戲。「在黑暗的隧道中,遠方出現一絲光明。那微弱的光芒是唯一出口,是得到救贖的方法,是你對現狀感到無能為力時,唯一能自由行使的決定權……也就是自殺。」
三瀨川溫柔地瞇起眼睛,握住拳頭,像拿著無形的小刀,咚的一聲刺了左胸。
「那道光是萬能的,不管現狀如何,都能完全顛覆,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損傷的脊椎不能復原,遭輾斃的孩子不能復活,那自殺呢?沒錯,自殺就能解決。這是不用花時間、精力和金錢,有效又萬全的解決方式……沒錯吧?」
「沒錯沒錯!」
「我真的只剩下這個方法了。」
三瀨川對自殺者這麼說道。他是個識大體的醫生,好溝通的獄卒。在他們的眼中,這就是三瀨川的定位。不過三瀨川身為諮商心理師,當然會這麼說。比起社會上的一般論,諮商心理師更重視委託人的感覺。即使委託人是扒手,也不會從法律的角度來怒斥委託人。這是貴子在這兩星期間,跟三瀨川一起進行心理諮商時學到的事。
……可是,自殺者並不是委託人,不是嗎?
算了,這種時候就先別管這個了。
「這不是很奇怪嗎!應該找得到其他不用死的方法吧……」
貴子先是大喊出來,到最後卻虎頭蛇尾,越來越小聲。自殺者們用冷淡的眼神看她,很顯然就是想趕她出去。貴子寡不敵眾,孤立無援,甚至開始覺得自己才有問題。
「怎麼覺得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怪怪的,真讓人不爽!我說醫生呀,這個新來的醫生真的很優秀嗎?」
「當然優秀囉,就連現在也一樣優秀呢。」
三瀨川笑咪咪地把手放上貴子的肩膀,像是要袒護她。
「哪裡優秀啊?好可疑喔,她是不是都學了些錯誤的理論啊?」
「是啊。再說我們是真的別無選擇。竟然說自殺是最大的逃避,那些傢伙根本不懂,只會無謂地說一些熱血又正面的話,像『活著就一定有好事』、『這世上不全是壞事』,頭腦樂觀成這樣也真煩人,好想叫他們都去死一死。為什麼那些樂觀的傢伙都沒察覺到我們快被現實給殺了?真希望他們的心能更纖細一點,不要隨便散播光明與希望,把我們逼到走投無路。對我們來說,活著比死痛苦得多了。」
水谷似乎自詡為眾人的代表,又加了一句「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聽到你這麼說,讓我鬆了口氣。自殺的人如果認為死了比較好,我也比較輕鬆。」
三瀨川伸伸懶腰,露出如釋重負、無比放心的笑容。
「這樣一來,假使在你們這些罪人之中,有不是『自殺』,而是『曾把別人逼到自殺』的人混進來,也沒有問題了。反正你們的死是正確的,對吧?這是你們自己說的喲,你們不是把貴子小姐的話全都否定了嗎?」
「……咦?」
那些自殺者不約而同地露出失魂落魄的表情。三瀨川若無其事地笑著繼續說:
「假使把你們帶來這裡的獄卒發生失誤,把只是意外死亡的罪人也帶來了,而且這個罪人過去曾經將別人逼上絕路,可是突然換掉成員又很不自然,所以這個罪人從兩年前就一直參加這場諮商。即使這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沒有人回應。不,他們是連話都說不出來。
「假使這個罪人生前一直為此後悔,受到良心的苛責,直到來了這裡,遇到你們後,才發現自己的所作所為沒什麼大不了的,心靈重獲安寧。即使這樣,你們也會原諒這個人吧?」
「等、等一下,醫生,你這玩笑也開太大了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下地臉色蒼白,用力捏緊水手服的蝴蝶結,想藉此安撫自己。
「……什麼?難道你們不會原諒嗎……算了,反正這些都是假設罷了,想也知道怎麼會有這種事嘛。」
就算三瀨川這麼說也於事無補,自殺者們已經完全失去冷靜。
「不要再打馬虎眼了!沒想到我們之中竟然有騙子!到底是誰!」
「咦?咦?等、等等,真的有冒牌的……或者該說裝病的……加害者混在我們之中嗎?」
「到底是誰!竟敢愚弄我!快給我出來承認!」
風見經理猛然起身,走到圓的中央,把頭朝四周罪人東甩西甩,甩到哪就瞪到哪。
「……風見經理,你突然發火感覺很可疑呢,就好像放屁的人都會第一個說:『不覺得這裡好臭嗎?』」
「水谷小弟,你這是在懷疑我嗎!」
「經你這麼一說,還真的很可疑呢!」下地說。「經理每次發言都很高姿態,散發出一種優越感!自殺的理由也很薄弱,完全沒有說服力!」
「水谷小弟才是吧!他自殺的理由有跟沒有一樣!」
「等一下,那是什麼意思?你也說得太過分了吧,風見經理!你是在懷疑我嗎?」
「是你先懷疑我的吧!」
看到自殺者們爭執不休,貴子不禁稍微起身,看向三瀨川並問道:「不制止他們一下嗎?」三瀨川調整姿勢,在地面上重新坐好,露出微笑。
「真要說的話,最沒說服力應該是不知火小姐吧。明明是自殺,外觀還保持得這麼好。」
「怎、怎麼這麼說,一氧化碳中毒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啊,醫生不是也解釋過嗎?」
「這個設定只是你們私底下說好的吧?」
「真要說的話,下地妹妹不也一樣,只是把霸凌對象的遭遇跟自己的互換,沒有傷口的身體也是透過這裡的功能,偽裝成撞爛的屍體。如果真的是受到霸凌的人,應該比其他人更了解別人的痛苦才對,怎麼會像她那樣總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呢?」
「啥?妳在胡說什麼!誰聽得懂啊!」
「再……再說,空井先生也很可疑啊。大家都陷入混亂了,卻只有他一個人保持冷靜。」
全部的人都看向空井。空井一語不發。
「空……空井先生,難、難不成真的是你嗎?」
「嗯,好吧,這樣就好。」
「啥?你這話什麼意思?這樣就好……是代表你承認了嗎?」
「我……無所謂,誰是犯人,都沒關係。」
「你說什麼!」
「是啊,你難道不會不甘心嗎!那個人騙了我們整整兩年耶!說什麼看到自殺者內心就得到安寧!竟敢擅自拿我們當治療的工具,誰能嚥得下這口氣啊!」
「……因為我……本來……就被你們……瞧不起呀。」空井的語氣聽起來一點都不悲壯。「你們應該……都覺得……自己勝過我。即使都是自殺,我卻是因為……身體不能動……被迫選擇死亡。可是你們是自己選擇死亡的。我知道……你們都這麼想,不過,想到這麼沒用的我……也能派上用場,還是很高興,所以……這樣就好。」
不能動的手腳,乾燥龜裂的皮膚。彷彿重要事物都蒸發殆盡般。
「對我來說,犯人不管是一個,還是你們四個……全都一樣。」
不需誇張的手勢動作,也不需美麗的詞藻、正確的文法、過度的修飾,只要心還能運作,就能把訊息傳達出去。聽了空井的話後,下地、水谷跟不知火似乎都有所感觸,陷入沉默。
「不要趁機排除自己的嫌疑!」
然而,風見還是拉高嗓門,罵得口沫橫飛。
「還有那個『全都一樣』是什麼意思!真沒禮貌!我才不一樣!絕對不一樣!好,我就證明給你們看!」
一道樓梯以極快的速度,從風見的腳前開始成形,由看似鋼琴白鍵的簡單長方形組成,懸浮在半空中,一階又一階地不停往上延伸。樓梯頂端有一塊正方形的平台,還有一條從天空垂下,尾端綁成環狀的繩子。
這就是愛面子的人會做出的死刑台吧。
「我是自殺的!」
風見厲聲宣告,踩上樓梯的第一階。
「你想做什麼!」
貴子大叫出來。她的聲音如此悲痛,連她自己都很驚訝。就在這時,樓梯的每一階開始不斷噴出濃稠透明的液體。
「這……這是什麼!」
那液體是油。貴子臨時想到要讓樓梯滑到無法上去,就把這念頭化為實際行動。其實要弄滑樓梯還有很多方法。她可能是因為早上手沾到油打翻味噌湯碗,才會下意識想到要用油。
「妳在搞什麼啊!」
「我不想看到你上吊的樣子!」
貴子幾乎是憑著本能吶喊出來。她不是為風見著想,也不是因為害怕,都不是。
「妳這個獄卒到底在講什麼!給我差不多一點──」
風見話講到一半,階梯就迅速腐蝕變黑,破碎崩落。風見表情變得猙獰,看起來非常醜惡。
「妳到底想幹嘛!」
「咦,呃,這不是我做的……」貴子說。
「對啊,你也冷靜一下嘛,風見經理。」水谷輕拍風見的肩膀。
「什麼……難道是你做的嗎,水谷小弟!為什麼要妨礙我!為什麼……為什麼你能這麼冷靜!」
「呃,該怎麼說呢,看到風見經理你這麼激動,我的情緒反而冷卻了。」
「嗯,冷靜想一想,會有這種事也在所難免,畢竟這裡是地獄嘛。」
「什麼……」風見不禁張口結舌,不知火見狀就插嘴說道:
「空井先生說得沒錯,誰是犯人都一樣。在我們之中……沒人敢肯定地說『這個人一定不是』,畢竟我們打一開始就誰也不相信誰。」
空井以緩緩眨眼代替點頭。
「是啊,仔細想想,這種事的確有可能發生呢,在意也沒用!」
「畢竟這裡是地獄呢。」
「殘忍不講理在地獄可是理所當然的事,現在就算多了個外人也沒差。」
「你們的意思是不揪出犯人也無所謂嗎!」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犯人是誰都沒關係。即使犯人現在出面承認,我也不在乎是誰,反正我都能接受。經理或許認為這完全不同,不過在我看來是一樣的。」
「你、你竟敢自作主張……」
風見一時難以釋懷,嘀嘀咕咕地想要反駁,不過……
「……就因為這裡是地獄嗎?或許是吧,可是……那個……」
即使像風見這麼自以為是的人,一旦發現沒人跟他站在同一國,還是會感到無助害怕。不管怎樣,他也沒力氣去證明什麼了。
「請問,這場團體諮商到底是為了什麼?」
白色的牆,無數的椅子,大約二十坪的空間。貴子站在這個跟平時一樣的心理諮商室玉匣裡,對三瀨川質問。
在那場騷動後不久,團體諮商的時間就結束了。從諮商開始已經過了九十分鐘。自殺的罪人跟來時一樣,由鬼獄卒帶回,閃電也去下個工作地點了。至於玉匣的幻術,當然也解開了。
「……自殺其實是殺生之罪喔。」
三瀨川站在貴子正對面。他沒坐上「醫生」的椅子,而是從椅子後方環抱皮革椅背,整個人癱靠上去,並揚起嘴角。
「……什麼?」
「就是對自己殺生,並為此受罰。當被害者與加害者是同一人,就有點麻煩。」
「怎麼說?」
「他們會心甘情願地接受獄卒的責罰。」
「……這態度不是很好嗎?」
「錯了,他們忘了被害者就是自己,對殺生不感到後悔,還覺得死了很好,留在這裡很好。自己得不到的都不好,自己得到的都很棒,就像酸葡萄跟甜檸檬一樣。這種心理機制讓他們不會感到不幸,所以他們不會也不能否定自殺,畢竟他們相信自殺是有價值的。」
說得也是。檸檬不是甜的,傾心所愛的戀人是糞土,並肩作戰的朋友是假貨,親切待人的上司是騙子,值得尊敬的雙親是垃圾,疼愛有加的孩子是草芥,全心投入的工作是廢物。
所有你珍惜的寶物,其實都一無是處。
假使有人對你這麼說,你會接受嗎?答案是不。就算這幸福是虛假的,至少很穩定。這樣就好,真相只會讓人煩惱。與其承認過錯,不如竄改事實比較輕鬆。
「可是,要是對自己的死給予肯定,那就糟了。這樣一來即使受到責罰,也不會消減罪行,刑期只好一直延長,無法結束。罪人無法被釋放。一直賴著不走。妳知道最後會怎樣嗎?」
「會怎樣?」
「罪人的汰換速度會變慢,獄卒的人手也會跟著不足,獄卒只會越來越忙,失去工作的動力與成就感。我替自殺的罪人做心理諮商,就是要避免這種情形。為了防止獄卒陷入憂鬱,我們有一系列的預防措施,這也是其中一環。」
貴子聽了一陣暈眩。這效率也太差,讓人不頭暈都難。怎麼會有這麼粗糙的計畫呢?
「……這麼做不就像是只從大海舀一匙水嗎?」
「如果什麼都不做,連從大海舀一匙水都不行喔。」
「這……」三瀨川說得對,這總比什麼都不做要來得好,可是……「為了這樣利用自殺者,還是很過分。」
「可以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嗎……對了,有件事我很好奇。」三瀨川用臉頰磨蹭椅背。「妳應該很討厭那些罪人,至少肯定沒什麼好感……即使如此,妳還是想為人類說話嗎?真是不可思議。」
三瀨川的眼睛像小狗般往上瞅著貴子,讓貴子有些害怕。那雙漆黑眼眸雖然笑笑的,卻感受不到任何溫度。
三瀨川會有「不可思議」這種感想,可見他真的只是為獄卒而利用自殺者。都已經做心理諮商兩年──或許兩年只是個人感覺──他還是把這些有兩年交情的對象視為道具。可是,那些罪人對他仍有一定程度的信賴,畢竟他都裝出很有同理心的樣子。
貴子也是人類。要是她沒去地獄,一直留在這裡的話,哪一天三瀨川會不會也輕易拋棄她呢?萬一她不是諮商心理師的秘密曝光,這樣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三瀨川曾說過,鬼和人都有同樣的煩惱,彼此沒有太大差異。然而在這兩者之間,依舊存在著無法填平的鴻溝,無法跨越的高牆吧。
貴子有些受到打擊,內心跟著產生動搖。對她來說,三瀨川是什麼樣的人明明不重要,卻讓她感覺遭受背叛。反過來說,這也證明她對三瀨川的信賴。
難道她的心已在不知不覺間,暗許給這難以捉摸的男人了嗎?
「妳怎麼了?」
三瀨川見貴子皺起眉頭,便開口問道。他臉上跟平常一樣掛著微笑,老神在在的態度令貴子不禁惱怒,有種想扯下那張臉的衝動。
「……為什麼你總是嘻皮笑臉啊?」「什麼?」
「這樣不會累嗎?我知道你想避免被別人攻擊,可是讓人摸不透你的真心,反而給人不舒服的感覺,就跟戴著面具一樣,很像冒牌貨。」
「是嗎?」三瀨川依然保持笑容。「妳怎麼了?為什麼要這麼挑釁我?是想看我臉上出現特別的表情嗎?」
三瀨川促狹一笑,貴子就惱火起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
「有什麼不好?妳不是喜歡我的外表嗎?」
「就算外表再怎麼像人類,還是不折不扣的鬼!外表怎樣根本無所謂!一點關係也沒有!都怪你的內在太搶眼,把我的注意力全吸過去了!」
三瀨川一瞬間露出像被打中要害的表情,接著又靦腆地微笑。
「呃,可是,我會那麼做,除了防止獄卒陷入憂鬱外,還有其他理由喔。」
「還有什麼?」
「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
本來還以為他會為自己辯護,結果竟然給這種答案,讓人更起疑了。
「我想知道眾生是基於什麼心態才會想自殺。不是透過書本,而是實際的對話。」
「……為什麼想知道?」
「這個嘛,也許是我的求知慾旺盛吧。」
三瀨川講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還露出微笑。
「總之,我想讓他們為殺生感到後悔。這不單是為了獄卒,也是為了消除他們的罪孽。我要他們明白自己不值得為此而死,才會進行團體諮商──我會說他們之中有人不是同伴,原因也在此。」
「『原因也在此』是什麼意思?我不懂這麼說意義何在。如果有人不是同伴,就能讓他們後悔嗎?話說回來,犯人到底是誰?」
「根本沒有犯人啊。」
「……咦?」三瀨川說得太乾脆,貴子一聽不禁愣住。
「這裡面沒有加害者啦,他們五個全都是自殺的沒錯。」
「啥?原來是你說謊嗎?」
「我不會說妄語的,當時我有說只是『假使』喔。」
到底要別人說幾次,這男人才會明白這就是說謊啊?
「只要在一起兩年的伙伴中出現背叛者,他們就會疑神疑鬼,開始爭吵甚至動手。反正在這空間裡什麼都能辦到,要變出刀子也行。到時他們會互相殘殺,引來一陣腥風血雨!然後我就揭曉謎底,告訴他們:『你們都是自殺的沒錯。』那些自殺的人便會絕望地說:『同樣是自殺的人,竟然不能彼此了解!我們不想再待在這裡了!』本來結果應該會是這樣的。看到他們這次因為妳這個異議分子變得更團結,我還以為會是個大好機會呢。」
當貴子跟那些自殺者對立時,三瀨川不但沒慌張,還笑臉迎人,大概就是基於這個原因吧。
「啊,妳不用擔心,互相殘殺後留下的人骨,我不會亂丟到賽河原上的。非法傾倒這種事我不幹,我都會好好處理的。」
「誰在跟你擔心這個啊?」
他們去找奪衣婆時,三瀨川的確提過有人非法傾倒人骨,不過貴子完全沒想到這件事。
「他們比我預想的更喜歡這裡──也就是地獄。即使多少會受到不合理的待遇,他們也能坦然接受。他們說過這裡是地獄,在意也沒用。不用像在人道時那樣,去思考自己為何遇到那些鳥事,感覺應該很輕鬆吧……對他們來說,地獄就像桃花源一樣呢。」
三瀨川把手貼在額頭上,誇張地搖頭。
「真是的,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們不想待在這裡啊?真想去人道取經一下呢。」
三瀨川這句話,她無法認同。
「……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的。也有很多人想留在人道啊。我會這麼說──」貴子在這裡深呼一口氣。
「是因為人道並沒有那麼糟糕。」
這話聽起來有點心虛,希望這只是她的錯覺。
「是嗎?在人道,實際自殺過的人數大約三萬,可是放棄讓自己過得安全健康的人,一定更多吧?這是所謂的事故傾向,也就是下意識地對自我進行破壞。」
「這是什麼意思?」
「像酗酒、縱慾、有病不醫都是,日常生活中的例子更是不勝枚舉,比如空腹時放著不管、睡眠時間不夠充足等等。像這樣一心求死的眾生,不是很多嗎?這就等於慢性的、無意識的、消極的自殺。他們會這麼做,就是因為不想待在人道啊。」
「你這種分法太亂來了。那不是想死,只是工作壓力太大,不得不那麼做而已……」
再說,如果這說法成立,那也適用在貴子身上。
她雖然死於意外,但她把自己逼到極限不是因為想死,單純是工作太忙了。
──為什麼?
貴子的頭上突然出現問號。為了面子無法辭職,工作繁重,人手不足,後輩無能……情形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她又為什麼要忙成這樣呢?讓她一直埋首於工作的原因難道不只這些嗎?
有件事她死後就始終想不起來。會不會跟這有關呢?
「貴子小姐,妳怎麼了?」「……不,沒什麼……」
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也沒辦法對三瀨川說明,貴子只好含糊其詞。
「是嗎?」三瀨川聽了,也只是歪著頭這麼回應。
「說到這,我想起有個認識的獄卒跟我說過一件事。」三瀨川對椅子做出揉肩膀的動作。「那個獄卒負責的刑罰,是讓剛來地獄的罪人沉入水裡。罪人十五分鐘內就會死掉。他們心跳變慢,呼吸次數急遽減少,最後心臟停止跳動。如果沒有希望得救,身體會先放棄,副交感神經會配合死亡的到來。」
「什麼?」三瀨川突然發表的言論,令貴子感到不安。
「不過,等復活後再次行刑時,他改變做法,在途中先把罪人暫時拉出水面。結果罪人在水裡存活的時間,變得比之前更長。實際上,罪人後來在水裡真的能待上很久。得救的經驗造就出能長時間潛水的意志和肉體。要是罪人心裡認為可能得救,就會想著『再撐一下、再撐一下就好』。」「……這樣啊。」
「所以,我看著那些自殺的罪人,不禁偶爾會想,要是他們身處於窒息般的痛苦時,有人把他們撈起來,哪怕只有一次都好,他們應該就會多掙扎一下──不會選擇殺了自己吧。」
三瀨川閉上眼睛,神情有些落寞。貴子看不出來那是不是演技。
撈起來……意思是把他們救起來嗎?
「……不過,如果有人這麼做,讓他們變成會繼續掙扎的體質,他們就會對周遭的人抱著期待,在痛苦之中掙扎。這樣一來,溺水的痛苦不也……跟著延長嗎……」
貴子越說聲音越小。她低下頭,咬住嘴唇。沒想到腦中第一個出現的,竟然是這種想法,她不禁對自己感到失望。這不就等於說袖手旁觀是正確的嗎?她在下意識中傲慢地跟他們做出切割,自以為能縱觀一切。不久前才對自殺者們說過的大道理,現在被她毫不遲疑地全盤推翻。她明明認為自殺不對,卻在自殺者們離開後改變態度。
她沒資格數落三瀨川。
「哎呀,妳這想法還比較像獄卒呢。」
三瀨川沒有責備,只是微笑。
鬼跟人之間,應該橫亙著深到無法填平的鴻溝,聳立著高到無法跨越的障壁。不過把障壁嵌進鴻溝裡,就會成為平坦的道路和地面了吧?說不定貴子跟鬼在本質上也很相似呢。
「……幹、幹嘛!」
貴子感覺有隻手放在她的腰上,忍不住叫了一聲。原來三瀨川不知何時已經繞到背後,伸手觸碰她。
「妳看起來不太舒服呢。以前有人教我這麼做,說是能排除體內不好的東西……不過也只是暫時的就是了。」
三瀨川的手緩緩地從下往上,又從下往上。雖然他摸背的手不怎麼溫暖,不過這個動作以前貴子的母親也做過,所以貴子還是冷靜了下來,而纏繞在她心中的情緒也跟著冰消雪解,釋放出來。
三瀨川這麼做是純粹替貴子著想,還是出於合理考量,認為替部下減輕職場壓力有其必要?貴子完全猜不透。黑白的界線可能很模糊,裡外的分別也可能消失。那是壞的,這是好的,那個我喜歡,這個我討厭──要是所有事物都能像這樣輕易分割,那會有多輕鬆啊。
貴子是這麼想的。
──距離合約到期,還有兩個星期。
註3:心理動力與群體心理學 「心理動力」指塑造人類行為的內在動力。「群體心理學」是研究群體對個人行為造成何種影響的學科。
「這新聞竟然不是頭條。」
貴子在餐桌旁讀著晚報,喃喃自語。趴在她對面的三瀨川聽到後,慢吞吞地起身。
他看了看貴子手上的報紙,輕輕點頭說:「喔,嗯。」
現在是傍晚,三瀨川卻穿著睡衣,胸口還是敞開的。他難得這麼不修邊幅。就算三瀨川的本名聽起來像某紅燈區,也不至於到現在才為名字當起豪放男吧。
「這還蠻常發生的啊,不到頭條的程度。」
新聞的標題是「閻王殿遭闖空門」,副標題還提到犯人仍在逃亡。內文有寫到不但沒有目擊者,對犯人的行蹤也毫無線索。
「你是指闖空門?」「不只闖空門,凡發生在閻王殿的騷動都是。」「……治安也太差了吧……」
貴子又看回報紙。三瀨川說要換衣服,就離開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玄關傳來玻璃門晃動的聲響。那扇門上次被五官王他們弄壞,最近才剛修好。應該是有人要擅闖進來,才會發出拉動門板的傾軋聲。難道就不能出聲問一下是不是有人在家嗎?貴子忍不住離開座位查看。
這時有個青年低頭穿過門,不知為何表現得鬼鬼祟祟。他一看到貴子,肩膀就抽動一下。
即使比不上閃電,青年的個子還是非常高。他站在玄關的水泥地上,跟站在木頭地板的貴子視線齊平。金色瀏海蓋住他的眼睛,看不清楚長相。他的氣質很陰沉,跟他的金色頭髮形成對比。他似乎討厭引人注目,從他身上的黑色上衣和日式褲裙,就看得出他想保持低調。
「請問您有什麼──」貴子還沒說出「事」,正面伸來的手就堵住她的嘴巴,把受到驚嚇的她一把拉去,使出大到快壓扁人的力道,從背後抱住她。
貴子揮動手腳企圖掙扎,結果馬上遭對方制伏。她把臉轉向旁邊,上下晃動頭部,卻只讓青年的手掌稍微滑上去,把鼻孔撐得像豬鼻,撞到頭上的假角,然後又回來塞住嘴巴。
「不、不要亂動喔……」
青年用軟弱的語氣拜託貴子。這男人打算要幹嘛?這麼做到底有何目的?貴子感到害怕,額頭滲出汗水,剛才看過的新聞再次浮現腦海──是那個闖空門的賊嗎?難道是從閻王殿逃來這裡……不,也有可能是完全不相干的人。反正無論如何,都得設法通知三瀨川這件事才行。就在貴子這麼想時……
「快、快來人啊……」
闖空門的賊(暫定)往屋裡喊叫。這應該是她要說的吧?
「都沒人在嗎?喂,快來人啊──」
闖空門的賊(暫定)接著喊出三瀨川的本名。他們認識嗎?
「到底在吵什麼──」
三瀨川穿著平常的暗紅色和服登場。他一來就目瞪口呆,笑容僵硬。難得看到他是真的心生動搖,而不是故意演蹩腳戲。
「啊,放心吧,我已經把強盜抓住了,你應該很高興吧?」
闖空門的賊(暫定)觀察三瀨川的反應。什麼強盜?這應該是我要說的吧?
「……可以放開她嗎?」三瀨川露出疲憊的笑容。「她不是強盜。」
「咦?奇怪,妳的角掉下來了……是假角嗎?咦,啊,難道妳是人類嗎?是亡者?你又跟亡者一起生活了嗎?為什麼?」
金髮青年在三瀨川和貴子之間來回看了好幾次,表情非常吃驚。他說的「又」應該是指舊三瀨川的事吧?就是那個折斷三瀨川的角,忽然消失無蹤的小可愛。貴子不清楚其中緣故,也認為那是她不能踏入的私人領域。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現在想馬上搞清楚的不是這件事──
「你到底是誰!」而是這件事才對。
「咦,呃,我是……」
金髮男自知理虧,一臉心虛,表現得戰戰兢兢。
「他的名字妳也很常聽到喔。」三瀨川說。
「……到底是誰啊?」
「閻羅王。他就是十王之一,排在第五順位的閻羅王。」
──什麼?
閻羅王每兩個月就會來這裡就診。他們從三瀨川在閻王廳工作時就認識,算是老交情了。以前三瀨川曾以認識五官王為由,不肯做心理諮商,所以閻羅王也一樣,與其說來接受心理諮商,更像是憑著以往的交情,來找三瀨川吐苦水。
閻羅王來接受諮商前,其實有事先連絡三瀨川,只是三瀨川沒告訴貴子。由此可知,三瀨川應該是知道閻羅王要來,提不起勁,才會整個早上都懶洋洋的。
「我還是一樣睡不好……」
在心理諮商室玉匣中,閻羅王坐在橡木製的電椅上,雙手抱膝。雖然沒到要綁上帶子固定身體的地步,就一個審判罪行的人而言,選這種椅子還是令人不敢恭維。
不管是選椅子的品味,穿一身黑裝低調的打扮,還是拖泥帶水的性格,都跟閻羅王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合。既然三瀨川說地獄會反映人道,希望這個閻羅王也能變得更有威嚴一點。
「你是不是該吃安眠藥了?要我幫你去拿熱鐵火杵處的灼熱之液嗎?」
三瀨川站在閻羅王背後,雙手放上他的肩膀。貴子坐在三瀨川附近的椅子上,旁觀整個過程。熱鐵火杵處是叫喚地獄的分處。灼熱之液是責罰罪人用的,可以讓罪人的意識變模糊。
「喝那種東西感覺好像是我生病了一樣……我想要自然好。」
「那麼你的寢室就不可以用在睡眠和性生活以外的用途上,不能在房裡看書吃東西。還有如果不想睡,要先暫時離開被窩,等真的有睡意時再躺回去,這是為了不讓你的大腦把失眠跟寢室連結在一起。好,怎樣,做得到嗎?」
「性、性生活……」閻羅王的臉頰染上紅暈。
「你可以不要每次都不好意思嗎?」
「抱、抱歉……可是,每次我有了睡意躺回床上,又會開始胡思亂想,結果還是睡不好,情況一天天惡化下去,甚至出現像夢遊的症狀,一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不是睡在走廊上,就是在部下的房裡。我感到不安,睡得更不好,於是形成了惡性循環……」
「為什麼要想那麼多啊?你根本不必窮操心吧?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有能力應付的,相信我準沒錯。」
哎呀,貴子心想,三瀨川的態度跟平常不太一樣。雖然臉上依然笑咪咪的,不過他以前從沒像這樣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建議。
「你不用再哄我了。我真的不適合扮演大家心目中的那個閻羅王。我很努力在工作,可是到現在還是只有我不敢吃蛋……」
為什麼會提到蛋?感到困惑的只有貴子,三瀨川臉上倒不見任何遲疑,只是把手放在閻羅王的肩上,附和道:「是啊,說的也是。」
「當時也有其他人在場觀審,他們現在都敢吃了……大家都能輕易辦到的事,只有我一直做不到。」
閻羅王抽著鼻子喃喃抱怨完,就低下頭去。貴子要求三瀨川說明,三瀨川就表示這在人道也是相當有名的軼聞。
日本在中世紀時,將吃蛋視為禁忌,有個統治者卻不當一回事,照吃不誤。他來到閻羅王面前後,竟然堅稱說:「我才不可能吃那種東西。」他想得太簡單,以為只要保持沉默,事情就不會曝光。
於是閻羅王把負責做菜的廚師從人道傳喚來地獄,問這統治者一生吃了幾個蛋。廚師當然答不出來,畢竟他不可能真的去數。這時閻羅王就說:「是嗎?沒辦法了──只好問你的身體吧。」
閻羅王並不想拷問,卻還是指揮牛頭人身的部下進行。他表現得像個冷酷的支配者,盡可能裝出猙獰的表情,不讓人發現他其實快昏倒了。
他們把這個統治者夾在兩塊巨大的石板間擠壓,就像做人體押花一樣,只是這押花一點也不美。隨著「咕啾、咕啾」的聲音,從石板間溢出了紅色的血、白色的蛋殼,以及黃色的蛋液。這統治者一生吃過的所有蛋,都化為黏稠汁液泊泊湧出……
流傳至人道的部分到此為止。就因為這樣,即使現在吃蛋的禁令早已解除,纖細的閻羅王依然碰也不碰。這件事在地獄裡也只有少數人知道。
「我不想看到蛋……」
「是啊,我知道你不想看。」
三瀨川把閻羅王一把往前推,接著放開手。閻羅王發出虛弱的嗚咽聲。
「……而且我還常常出錯。像有次來了一對殉情的夫妻,我為了表示自己善體人意,就不小心讓他們轉生到畜生道當了鴛鴦。」
這有什麼不好?鴛鴦不正是夫妻的象徵嗎?
「鴛鴦其實非常花心。」貴子還沒發問,三瀨川就先做了解釋。「如果想讓他們轉生後能繼續在一起,選信天翁還比較適合。這種鳥很專情,每一年都跟同一隻伴侶共同築巢。」
「不過。」三瀨川轉向閻羅王繼續說。
「要不是因為出過錯,現在地獄也不會將生物學列為學生的必修課了。多虧你過去的失敗,才會有現在的進步啊。」
三瀨川跟貴子初次見面時,也曾說變成紋白蝶比較好。那也是拜教育所賜嗎?
「可、可是……我還是不適合……我討厭當閻羅王……」
三瀨川不停說著正向的話,閻羅王卻像逃避他一般,轉頭看向貴子。
「……妳也有過……討厭工作……的時候,對吧?」
他想尋求貴子的認同,但貴子不能肯定他,不然等她拿到薪水後,就得立刻離開這個家,橫渡三途川了。
「一開始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不過現在倒是不討厭,還蠻有成就感的……」
貴子只好言不由衷地答道。在三瀨川面前,應該要這麼說才對。不過她才講到一半,話就接不下去,感覺有苦難言,彷彿喉嚨塗了毒藥,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為何會這樣。
「我不是說了嗎?貴子小姐是我優秀的助手呢。」
「是嗎……看來只有我最沒用啊。」
閻羅王把雙腳放在椅面上,併攏膝蓋,身體蜷縮,似乎想讓自己消失。看到他這個樣子,貴子感到胃莫名地隱隱作痛。到底怎麼回事?貴子把手放上肚皮。為了不讓閻羅王和三瀨川察覺,她盡可能小心翼翼地撫摸肚子。
幸好很快就恢復了。該不會是吃壞肚子吧?在她思考這個問題時,閻羅王不忘繼續猛吐苦水。
「我啊,其實很討厭拷問。真羨慕五道輪迴王,他那裡幾乎沒在拷問。哪像我,只要有亡者在,就得隨時打起精神,裝出猙獰的表情。有時我都覺得自己快昏倒了。」
閻羅王說起喪氣話簡直沒完沒了。
「獄卒們看不起我,講話都口無遮攔……說什麼要我開冥土女僕咖啡廳,還有人投書建議把賽河原改成天體營,真是莫名其妙。總之很糟糕,糟透了。」
賽河原不是只有十二歲以下的小孩嗎?看來這個天體營是蘿莉控獄卒的提案吧,難怪閻羅王會說糟透了。
「提倡節約也不是我一個人決定的,是大家要閻王廳負責宣布,我才會出面的,結果批評的矛頭都指向我。大概是我知名度比較高的關係吧,亡者會痛罵或畏懼的對象幾乎都是我,比率壓倒性地高。可是那些亡者做起壞事來,明明都比我更過分,更肆無忌憚耶。我能透過淨玻璃之鏡看到亡者的一生,所以比其他人更了解亡者。我都有看到,我全都知道,知道得一清二楚……」
貴子愣了一下。她看到淚水從閻羅王臉上不停落下。
「……為什麼……為什麼不管我怎麼做,都會成為眾矢之的……當閻羅王真吃虧,每個人都討厭我。」
「你不要再奢望大家都會喜歡你。」三瀨川沒有安慰他,繼續步步進逼。「你認為不受人喜歡就活不下去。這是事實,還是推論?答案是後者。你把事實跟推論搞混了。你不必為了別人討厭你就唉聲嘆氣,也用不著一定得受人喜愛。」
不是強迫對方接受自己的建議,就是洗腦式地把結論灌輸給對方,這用「不對勁」已經不足以形容了。在今天的三瀨川身上,根本看不到他平時的樣子。
「不過……我還是希望對方至少別再找我麻煩。都持續那麼久了,真的很煩。」
「這次是偷東西吧?」三瀨川說的是今天晚報上登的新聞。
「是啊,不過對方其實什麼都沒偷,只是把房間弄亂。」「什麼都沒偷?真的?」「嗯,是啊,沒有東西不見。」「哦,我還以為那個入侵者偷走了你重要的東西呢。」「重要的東西?」
「比如說……」三瀨川用手指著太陽穴。「……你的心之類的。」
「你在開什麼玩笑啊?一點也不好笑……」
閻羅王有些賭氣地說完,用力擦了擦臉。
「……是閻王宮的保全太鬆散了嗎?」貴子問三瀨川。
「沒有啊。」
「可是那個人現在不是還在逃亡嗎?而且既然他能侵入宮殿,就代表那裡的保全還是──」貴子說到這裡突然靈光一閃。「……難道是內賊?」
「會這麼想很合理。」
閻羅王聽著他們的對話,想到犯人可能是部下,看似心靈受傷,垂頭喪氣。
「以前曾有人趁閻羅王睡覺時,在他的生殖器上寫完字就走了。這事件當時還蔚為話題。文字的內容是『我會一直一直看著你,我的心永遠與你同在』,最後還畫上愛心符號。」
「咦!不覺得這句子長了點嗎?字數比想像的還多,啊,用小字寫就可以了嗎……」
「呃,妳注意那種地方幹嘛?對方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做到這種事,才是妳該驚訝的地方吧。」
大概是受三瀨川的性騷擾影響,讓貴子的反應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她覺得很丟臉,故意不理會三瀨川帶著苦笑的指正。既然文字的內容這麼熱情,會不會是跟感情有關呢?難道閻王殿裡有厲害的跟蹤狂嗎?
閻羅王看三瀨川的眼神充滿不悅,像在責備三瀨川不該說出那件事。接著他看向天花板,像說夢話般喃喃自語道:「唉──要是延命大人能來救我就好了……」
延命──大人?他們現在談的內容,跟長壽有什麼關係嗎?
「有個被稱為延命大人的英雄。他是地獄的英雄,永遠站在弱者這一方。」三瀨川說。「延命大人是大定智非地藏,也就是地獄的地藏王菩薩。他是可以帶來各種幸福的延命地藏喔。」
「有能力帥氣助人真好。真希望我也有那種力量……」
「你當然有啊,延命大人就在你心中啊。」
「不要胡說好嗎?你是想鼓勵我嗎?這反而讓我覺得不舒服。總之我就是沒用……」
閻羅王的頭往膝蓋越埋越深。
沉默持續好一會兒後,閻羅王呼吸變淺,似乎睡著了。
三瀨川先豎起食指抵在嘴巴前,接著又指了指門口。
「不叫醒他可以嗎?」
他們一走出房門,貴子就問三瀨川。
「沒關係,就讓他睡吧。雖然治療失眠症時,是不能在不該就寢的時間睡覺的。」
那為什麼不叫醒閻羅王呢?
「對了,三瀨川先生,你今天聽委託人說話的態度,跟平常不太一樣……」
貴子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三瀨川卻很乾脆地回答:「對啊。」
「因為我根本沒打算要聽啊。我從一開始就不想聽他說話。」「為什麼?」
三瀨川走到木頭地板要下水泥地的交接處坐下,還拍拍旁邊的地板喊道:「過來坐。」貴子沒有照辦,只是站在三瀨川身後。她的舉動雖然無禮,三瀨川卻露出開心的笑容,繼續說道:
「他為了受到喜愛,對別人的話都照單全收。我討厭這個毛病,想要他改掉。」「有到討厭這麼嚴重嗎?」
「什麼妥協適應都去死吧,什麼客觀公正都吃屎吧,就算傲慢一點也沒關係,不要退縮,堅持己見,站穩自己的立場,不要一直任人擺布──這就是我對他的要求。我知道這願望很獨善其身,但我還是希望他能辦到,所以才會用一些手段去操作。」
「……你跟閻羅王之間發生過什麼事?」
三瀨川聳聳肩,不予置評。
「總之,先不論我的想法如何,他對事物的看法本來就嚴重偏離事實,太過悲觀。」
三瀨川淺淺一笑,雙手盤在胸前,思考片刻,再抬頭看向貴子。
「打個比方好了,假設有一篇文章,開頭寫著『我是處女』──」
「為、為什麼偏偏要舉這種例子啊!根本是性騷擾嘛!」
「好啦,如果是妳,會怎麼接下去呢?」貴子的抗議完全遭到忽視。「寫『所以不好』嗎?這在道理上實在說不通。」
「……喔。」
「『我是處女』的後面可以接『因為身旁的人都沒眼光』,也可以接『所以我沒有得性病的風險』,不然就接『所以我能把時間花在比性行為更快樂的事物上』。明明能接的句子多不勝數,卻把『不好』視為理所當然,堅持只用這種答案,不覺得很莫名其妙嗎?」
不管是或不是,貴子都不能回答,只好保持沉默。這是在指桑罵槐嗎?
「在閻羅王的腦中,有很多像這樣莫名其妙的文章,這是因為他把一般大眾的價值觀,拿來當成自己產生的價值觀,就像是拿繩子綁住自己,把心靈都用龜甲縛綁得緊緊的。」
閻羅王滿腦子都在想自己的事,沒辦法對事物做深入思考,導致他破綻百出,容易讓人趁虛而入,他人的觀感會大大左右他的想法。諷刺的是,越是在意自己的人,就越會依賴別人。
「我要他別再這麼做,徹底根除他一廂情願的毛病。」
所以三瀨川才想用自己的觀念,取代閻羅王原本的想法嗎?這種做法還真是充滿三瀨川的私心,難怪跟平時的心理諮商相差甚遠。
「為了不讓妳誤會,我要先聲明一點,關於龜甲縛,我只是拿來做個比喻,並不是真的否定龜甲縛。我本身是很想嘗試的,尤其在發情期更歡迎,興致勃勃喔。」
誰管你啊。「……你應該很關心閻羅王先生吧?」
貴子刻意營造感傷的氣氛,三瀨川卻毫不遲疑地搖搖頭,反應不帶一絲感情。
「我倒是覺得快受不了了,巴不得他趕快消失呢。」
貴子不禁背脊發涼。三瀨川是認真的。雖然從他的表情中嗅不出怒意,甚至跟平常一樣笑容可掬,但那種感覺跟面對閃電時的確不同。三瀨川講話這麼毒,並不是因為把閻羅王當成推心置腹的朋友。他們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貴子正在思考該做何反應時,突然傳來聲響。一個是諮商室的門開啟的聲音,另一個是金屬互相碰撞的清脆聲響。
閻羅王醒來了嗎?貴子望向聲源。
可是──站在她眼前的男子並不是閻羅王。
難道這次真的有人闖進來了嗎?貴子做出防禦的動作,但三瀨川依舊坐在地上,還拉了拉貴子背後的衣服。「你在做什麼?」貴子連忙用眼神問道。
「貴子小姐,妳認不出來嗎?看仔細點,那是閻羅王啊。」
「…………咦?」
貴子又把這男子看了一次。身材和髮色的確跟閻羅王一樣,不過瀏海全部往後梳,露出原本遮住的眼睛。那雙炯炯眼眸有著方形的瞳孔,眼神十分銳利,彷彿一瞪就能把對方變成石頭。
他的服裝也跟之前不同,是紅色法衣配上花俏的袈裟。袈裟上的花樣有碎花、有豹紋,感覺像是跟社會脫節的老婦人縫出的拼布。雖然袈裟原本就是將廢棄布料回收再利用做成的,不過這種組合也未免太突兀了。他脖子掛著一串環繞兩圈的瓔珞,上面串了許多金光閃閃的珠子。
男子右手拿著閃耀銀光的錫杖。錫杖前端扣著大環,大環裡再各扣著幾個小環。剛才清脆的金屬聲,就是這把杖發出來的吧。
然而,最讓人不解的是男子身上散發的氣質。他跟閻羅王截然不同,不但不會畏首畏尾,還頂著一張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撲克臉。
「……他真的是閻羅王先生嗎?」貴子問三瀨川。
「是啊,不過內在跟剛才完全不同。」
「啥?內在?內在不同……?」
「外在跟內在不同應該是很稀鬆平常的事吧?這種事很常有的。」
「才沒有呢,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這到底怎麼回事?」
閻羅王對他們討論自己的事表現得興致缺缺,自顧自地拄著錫杖,直接經過貴子和三瀨川身旁,走到屋外。
「咦,那個,他是要……回去了嗎?」
「不是,他是要去別的地方。來吧,我們也跟去看看。」
在三瀨川的催促下,貴子也跟在後面一起出去。
閻羅王來到了賽河原。看來這裡就是他的目的地。
根據三瀨川的說法,這裡比奪衣婆所在的位置更西邊。來這裡的路上霧比較薄,腳下就跟其他地方一樣鋪滿白石頭。原來河灘隨著位置不同,每個區段的景色也有所分別。
說到不同處,三瀨川的眼鏡也跟平時不同,現在右側的鏡片上,裝著一個看似腳踏車鈴去掉外殼後的裝置。這東西是他們出城鎮前,三瀨川到小巷裡借來的,體積很小,運轉的原理不明,聽說是攝影機。
三瀨川一直盯著數公尺外的閻羅王看。他到底為什麼要拍閻羅王呢?
「喂,你們男生,認真一點好不好!」
貴子突然聽到一句像小學女班長會說的台詞。在閻羅王的前方有五個小孩,兩個女孩,三個男孩,看起來都不滿十歲。這群年幼的孩童全穿著白和服,代表他們是亡者。
「什麼嘛,我們只是休息一下啊。」
「才不是一下好不好!你們一直在玩耶!」
「吵死了!吃我這一招!浣腸炸彈!」
有個男孩豎起兩根食指,將手併攏,開始追起女孩,另外兩個男孩一個泫然欲泣地說:「別這樣啦……」另一個則一臉茫然地隔岸觀火,還有一個女孩咯咯大笑。這景象十分祥和,感覺不像身在地獄。
班長女孩原本邊叫邊逃,一看到閻羅王來了,就抱住他喊道:「延命大人,救救我啊!」
閻羅王用沒拿錫杖的手,俐落地抱起班長女孩,側過身子,想幫她逃過浣腸男孩的攻擊,不過結果很慘。
「啊,等一下,延命大人!哇,我停不下來啊──」
浣腸男孩的浣腸炸彈衝過頭,就這麼在閻羅王的屁股爆炸了。
「延、延命大人,您還好吧?」
孩子們全都聚集過來,窺伺閻羅王的臉色。閻羅王面無表情地開口道:
「不要緊,你的手指沒折到就好。」
「延命大人明明是被害者,卻為別人擔心,好帥喔!」
閻羅王抱著的班長女孩這麼說,讓貴子也差點受到影響。不過仔細想想,這可是浣腸耶,哪裡帥了?算了,先別管這個,更重要的是……
「……『延命大人』?」貴子抬頭看向三瀨川,三瀨川就回答:「沒錯。」
「這是閻羅王在做角色扮演嗎?扮演地獄的英雄?」
「不是,閻羅王就是延命大人,他們是同一個人。五官王不也同時是普賢菩薩嗎?情形是一樣的。閻羅王本身就是地藏菩薩。」
什麼?貴子懷疑自己耳誤。英雄的真面目怎麼這麼簡單就曝光了?不是應該更吊觀眾的胃口嗎?
「不管是一般獄卒,還是閻羅王本身,都不知道閻羅王跟延命大人是同一個人,只有在閻羅王身邊工作的人才知道內情。我以前也在閻王廳工作過,所以才知道。」
「……呃,這就代表……他是多重人格囉?」
三瀨川露出一口白牙,笑著點頭。
「多重人格啊……現在不流行這種說法了。」
貴子這麼說完,三瀨川緩緩地眨了眨那雙藏在鏡片後的漆黑雙眼。
「……怎麼了?」
「妳還能在意流不流行喔,真好,要是我也能選擇,那就可輕鬆了。」
三瀨川拐個彎念了貴子一句。
「……抱歉。那閻羅王,不,延命大人又為什麼要來這裡呢?」
「妳不知道嗎?地藏王菩薩的使命本來就是拯救小孩子。我們雖然把這邊的河岸統稱為賽河原,不過狹義上來說指的是這裡。」
也就是比雙親早逝的孩子們要堆石頭的地方。
「『此非陽世之事,乃死出山下西之河原之事。聞者皆不忍卒聽,哀而憐之。』講的就是這裡。那些幼小的孩子一邊念著『堆一個為母親,堆兩個為父親』,一邊堆著石頭。堆著堆著鬼就來了,破壞孩子們好不容易堆起的石塔。這時出面拯救他們的就是地藏菩薩,也就是延命大人。他會把孩子送到極樂淨土去。」
「話雖如此,在這種地方堆石頭還真可憐……」
他們交談到一半時,有人從前面拉貴子的衣服。貴子往下一看,發現是個小孩亡者,外表給人穩重的印象。他用好奇的表情看著貴子的角。
「怎麼了?」
貴子彎下腰問他,男孩沒有回答,只是將臉湊近貴子的手,喃喃地說:「……有味道……」
貴子一聽不禁僵住。這可不能當作沒聽到。
「……我很臭嗎?」
三瀨川將鼻子湊近貴子的脖子聞了聞。
「你在幹嘛!」
「這不是妳問我的嗎?妳不臭,也沒什麼特殊的味道。雖然我聞不出來,不過我想這孩子指的大概是亡者的味道。他應該是在妳身上聞到跟他一樣的味道,覺得很稀奇吧。在這裡很少看到妳這種年紀的亡者──」
「媽、媽媽……」
男孩哭了起來,似乎是把貴子跟他母親重疊在一起。貴子不知道是這孩子的母親本身就很年輕,還是對這種年紀的小孩來說,每個超過二十歲的人看起來都差不多,但不管怎樣,她還是多少受到打擊。三瀨川看貴子動也不動,就抱起男孩哄他,結果男孩反而哭得更用力。
「哎呀,他討厭我呢。」
「這孩子蠻會看人的。」
「妳怎麼這麼說?妳自己還不是哄不了他?」
「我、我可以的!」
貴子把男孩從三瀨川懷中一把抱去,讓他坐在自己肩上,在原地高速旋轉起來。這種玩法貴子小時候很喜歡,而且比想像的需要力氣,一不小心就「嘿啊」一聲發出雄壯的吼叫。男孩不知道是因為嚇了一跳還是覺得好玩,收起了眼淚。笑得開懷。
「你看,我這不是辦到了嗎!」
貴子放下男孩,一臉得意地回過頭,想用食指指向三瀨川,不料卻撲了個空。原來是她轉到頭暈,把方向搞錯了。她連忙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重新轉向三瀨川,往前一踏,用力一指。
至於三瀨川則低著頭,一隻手遮住眼睛,肩膀不住顫抖。
「你、你在笑啥啊!」「妳呀,真是太有意思了……」
貴子發現三瀨川在笑,擺出臭臉。
那個感覺很乖巧的男孩大概是滿足了,又跑回延命身旁。
「延命大人,您今天要指名誰?」
「選我、選我!」「我啦我啦!跟我一起走啦!」「我、我也要……」
孩子們將延命圍住,不約而同地拉扯他的袈裟。
貴子把頭一甩,迅速轉向三瀨川。
「指名是什麼意思!投書建議把賽河原改成天體營的人,難道就是延命大人?其實是閻羅王因為壓抑已久的性癖作祟,才會自導自演吧……」
「不是啦,所謂的指名是地藏菩薩會從中選出一個孩子,送到極樂淨土啦。」
「啊,是這樣啊……」
想像力變得太豐富了。姑且當成是受到三瀨川的影響吧。
「啊!住手!」
有小孩的尖叫聲從不遠處傳來。那不是圍在延命身邊的孩子。延命開始奔跑,孩子們也跟了過去。
「是鬼出來破壞石堆嗎?」
「可能喔,我們去看看吧。」
貴子和三瀨川也跟著過去。
結果不是鬼。
「竟然一顆一顆慢慢堆,真是有夠蠢的!」
「哇!住手、住手!」
有個穿著白和服的男孩一邊大笑,一邊踢垮石堆。那男孩有雙圓滾滾的大眼睛,模樣很可愛,用天使形容也不為過,但他的行為卻殘忍如鬼。堆石堆的女孩看到石堆遭破壞,抱住男孩的腳想阻止,卻被男孩毫不留情地踹飛。
周圍有幾個也身穿白和服的孩子,正一臉膽怯地旁觀著。
延命也站在不遠處,跟隨他跑來的孩子們一起觀察狀況。
「好過分!」班長女孩緊抓住延命的袈裟說道。
「那傢伙是三天前剛來的,每次都做那樣的事。」浣腸男孩說。
「就是要做不好才好,這樣鬼就會來叫我們好好做,鬼來了地藏也會來,所以要破壞才對。」
天使男孩露出可憎的笑容。
「他說的也有道理。不幸的確是地藏登場的必要條件。」
三瀨川在貴子身旁喃喃自語,態度出奇冷靜。
「這樣地藏就會來,把你帶往天國。我在網路上有看過,雖然是恐怖特集,卻一點也不恐怖,根本是騙小孩的!啊,什麼,難道你們沒有自己的電腦嗎?該不會連手機都沒有吧?笑死人了!我想要什麼,我爸媽都會買給我喔,所以我什──麼都知道!」天使男孩咯咯大笑。「你們幾個家裡都很窮嗎?既然很窮,幹嘛要把你們生下來?對喔,你們已經死了呢,其實是因為很窮才被殺掉的吧?好可憐喔──」
天使男孩正自鳴得意、嗤之以鼻時,突然有沉重的地鳴伴隨野獸般的咆哮,朝這裡靠近。出現的是一個挺著大肚腩的巨大赤鬼,無論身高或體寬都相當於三個成年男性。天使男孩發現鬼來了,喊了一聲「哇啊」,不過他並不害怕,只是半開玩笑地這麼叫。
赤鬼抓住天使男孩的脖子,把他拎起來,像在進行評選般盯著他看。天使男孩叫道:「放開我,笨蛋!」想踢鬼卻一直落空。後來赤鬼突然失去興趣,把天使男孩往背後一丟。
就在這時,延命動了起來。
他以神速衝到落點,張開雙手,將落下的天使男孩接著正著。男孩原本緊閉雙眼,繃緊全身,準備承受落地的衝擊,卻發現衝擊遲遲未來,才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
「……你是……地藏嗎?」
延命俯視天使男孩,面無表情地輕輕點頭。天使男孩不但沒道謝,還咂了下舌。
「動作真慢!怎麼不快點來啊!」
「那真是抱歉。」
延命一板一眼地說完,就把天使男孩放下來。
「哇,媽媽!救我!」
這次鬼的目標換成別的孩子。那個坐在地上哭泣的孩子,就是剛才叫貴子媽媽的男孩。他跟鬼明明有一段距離,卻害怕得無法動彈。
「咦,貴子小姐!」
三瀨川難得驚訝地呼喊。那是因為貴子朝男孩跑去。
這種事明明交給延命就好了,都怪他不該叫出「媽媽」兩字。這明明不關她的事,都怪那孩子剛才叫過她媽媽,讓她感覺像被指名一樣,無法再當袖手旁觀的陌生人。
但貴子畢竟不是英雄,跟延命不一樣,才剛跑到男孩身邊,就絆到腳跌倒了。
赤鬼突然震怒,四肢著地,把地上的白石子往後鏟,彷彿車子催油門般用超乎想像的速度衝向他們。剎那間鬼已逼近他們眼前,抬起上半身,高舉拳頭。貴子立刻抱住男孩,用身體擋在中間,將眼睛閉上,肌肉繃緊。不過什麼都沒有發生。貴子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灰色的天空,以及延命的背影。延命正舉起錫杖,擋下鬼的手臂。
延命用錫杖把赤鬼的手臂彈回去,再順勢用錫杖擊中對方的腹部。赤鬼的身體彎成大大的ㄑ字,往後彈飛,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貴子茫然地看著整個過程時,身體突然浮了起來。三瀨川一手抱著貴子,一手抱著男孩,將他們帶離現場。
「真是的,不要那麼亂來好嗎?」
三瀨川讓男孩回到其他孩子那裡後,露出無奈的笑容對貴子說。
「我知道了,三瀨川先生,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即使貴子已表示反省之意,三瀨川仍給了她一記手刀。
「你、你幹嘛啦!」
「我不是那個意思……說什麼添不添麻煩的,我根本無所謂。」
三瀨川眼睛半閉,要笑不笑的,似乎有點生氣。
就在這時,鬼的咆哮響徹四周。三瀨川和貴子同時望向聲源,看到鬼正亂揮手臂,企圖打扁延命,動作就像在打地鼠。
延命用錫杖一一擋下鬼的攻擊,趁隙跳上鬼的手臂,跑到他臉上,雙手握住錫杖,使勁揮下,垂直刺進鬼的眉心。這一擊猶如閃電,凌厲得連黑暗都能劃破。
鬼的嘶吼震撼大氣,化為耳鳴。赤鬼憤怒發狂,試圖把延命打下來,不過延命已經先一步跳回地面,徒留不知情的赤鬼白打了自己的臉。赤鬼看起來也搞不清楚狀況,只好摀著臉,跌跌撞撞地逃跑了。
「打贏了!延命大人真厲害!」
孩子們都聚在延命身邊。
「……哼,不過是這種程度,當然打得過了。」天使男孩將雙手盤在後腦勺,說出潑冷水的話。「欸,你是延命大人吧?你可以帶我去天國嗎?」
「你還不行啦。再說那裡不是天國,是極樂淨土。一次只能一個人去!」浣腸男孩說。
「什麼?還要排隊喔?」
「是不用啦,不過你不是才剛來嗎!絕對輪不到你啦!」
「果然還是要排隊嘛,不過我就不用遵守這種規則!」
天使男孩站在延命面前,下巴抬得很高,用頤指氣使的態度仰望延命。
「你是延命大人吧?選我吧!我爸是大公司的大老闆,只要你答應我,我就拜託我爸幫你弄一座大石像。」
貴子本來以為延命會對天使男孩說教,沒想到延命只將手輕輕伸向男孩,摸摸他的頭,用平靜的語氣說﹕
「……好吧,就選你。」
延命身旁的孩子們表情變得很難看。
「怎麼這樣,太過分了……」班長女孩說。
「……我都說了,那傢伙才來三天耶……」浣腸男孩說。
延命面無表情地搖頭。「你們還不行,他可以。」
孩子們鼓譟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好過分」、「太過分了」。
延命無視孩子們的反應,用錫杖指著天使男孩,光芒頓時將男孩包圍。
「哈哈!地藏也不過如此!你們看!就算你們乖乖等下去,也不會有好事發生的!笨──蛋!拜拜──!」
光芒瞬間減弱,徒留笑聲迴盪,天使男孩隨著光芒一起消失了。
「等、等一下,他不是應該站在弱者這一方嗎?」貴子急切追問三瀨川。「為什麼要讓那孩子優先呢?難道他真的是被石像迷了心竅嗎?地藏菩薩的石像不是到處都有嗎!」
「是啊,地藏的信徒多不勝數,所以地藏像的數量也相當可觀。不只寺廟,就連市郊、山頂、墳場入口等也是隨處可見,跟生活完全融為一體,不但充滿親切感,也廣為大眾所接受。在人道有哪個神明能像地藏一樣受到如此崇敬?應該沒有吧?他是不可能受區區石像利誘的。會讓那孩子優先,是有別的原因。」
「什麼原因?」
「父母的悲歎是受難的根源。」
延命不知不覺間來到他們身邊,對貴子這麼說。
「什麼?」
「在這邊講不適合,可以等回去再說嗎?」
延命不等他們回答,便回到意志消沉的孩子們身邊,一個個依序摸他們的頭。他明明就有看到孩子們不服氣的表情,但在摸完頭後仍毫無笑容地沿著原路折返。
「沒有藥草茶嗎?」
延命問道。他們已經回到三瀨川的家。在廚房的桌子上,擺了三個三瀨川準備的茶杯。
「沒有。」「是嗎?」「你是指玄關旁的曼陀羅草嗎?長是有長,不過我不想拔那種東西。」「這樣啊。」
延命靜靜地啜飲綠茶,呼出一口氣,自言自語般地開口說:
「賽河原有另一個功用。」「……什麼功用?」
「就是救贖父母。」「父母?」
「對,父母越是悲傷嘆息,孩子就越會受鬼攻擊。」
「也就是說。」三瀨川把話接下去。「父母如果一直沉浸在悲傷中,孩子就無法離開賽河原。讓父母重新振作起來,也是賽河原的功用之一。」
「那麼,剛才那孩子是……」
「從那孩子身上,我感受不到父母的悲嘆。我知道有人是孩子死後心也死了,有人是努力超越這種痛苦,可是我也知道,那孩子的父母並不屬於這兩者,他們打一開始就不曾悲傷,從鬼的態度也看得出來。對於死後父母不會傷心的孩子,鬼是完全沒興趣的。」
這麼一來,那些孩子說「好過分」的對象也不一樣了。原來他們不是在責備延命,而是在批評天使男孩的父母。
「那個孩子不是說他什麼都知道嗎?」三瀨川笑得很含蓄。「……可是他明明就不知道父母根本不愛自己呢。」
貴子不知道該做何反應,表情凝重起來。
「不過,這種情形並不稀奇。說什麼母性本能、父性本能、不求回報的愛,要做到其實很難,可是很多人卻把這當成理所當然。就連洋溢著愛的地獄,都很難找到這樣的愛了,這與其說是愛,說是慈悲還比較適合呢。」
「嗯,的確是。」
「不管是男、是女,還是人類以外的生物,就算愛的是自己的蛋,都得付出努力才行。這是有秘訣的。被愛這種事不是一開始就設定好的,能被人所愛反而是種幸運。」
「嗯,的確是。」
延命頻頻給予肯定。他的表情幾乎沒變,讓人很難看透他的心思。
「……你對必須鑑定父母的愛這件事,不會感到厭煩嗎?」
「我想都沒想過。因為從我出現以後,就一直在做這件事。」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不記得了。閻羅王創造出我,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閻羅王一定是覺得自己很不幸,所以我才會出現。我與其說是他的另一個人格,倒不如說是──」
延命玩弄著一撮金髮,看向三瀨川。
「──Imaginary Friend(想像中的朋友)。」
「對,就是這樣。我這個朋友總會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登場,就跟他想像的一樣可靠。我是潛藏在他心中的理想。他想要力量,想要帥氣地出手救人,那就是他的願望。所以我才會這麼做,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延命說明的語氣很平靜,讓貴子差點就毫不猶豫地接受他的說法。但只要冷靜一想,就知道其實話有蹊蹺。
「呃,結果……這還是閻羅王做的,對嗎?」
「那是當然。他做得到,他有這個能力,他能成為理想的自己。我想告訴他這一點,讓他發現自己的潛力,發現我的存在,即使我會消失也無妨,我就是要他知道,他是辦得到的。」
延命想讓閻羅王察覺,但這種事根本用不著煩惱吧,反正他們共用一個身體,應該有很多方法能點醒閻羅王才對。貴子想到這裡,拍了一下大腿。
「等一下,該不會闖空門的其實是……」
「對,那些都是我做的。」延命直接坦承。「我不是說想讓他發覺嗎?我的目的不是偷東西,而是把現場弄亂。無論警備再怎麼森嚴,都還能闖進房裡的人,除了閻羅王本人外還會有誰?我希望他能想到這一點。」
三瀨川說過是內賊,還真是名符其實的「內」賊。不管是闖空門或是在生殖器上留言,原來都是延命所為。他的努力著實令人動容,可惜畫面有些愚蠢。
「咦?貴子小姐。」三瀨川單純地感到驚訝。「妳該不會現在才知道吧?真遲鈍呢,對……非常遲鈍。」
「你也不必講成那樣吧。」「生氣啦,抱歉抱歉。」
三瀨川邊傻笑邊伸手摸貴子的頭。你這是要哄誰啊?貴子故意冷淡地撥開他的手,沒想到這麼做卻造成反效果,讓三瀨川不死心地又伸手過來,貴子只好再撥開。三瀨川開始覺得有趣,伸手速度變快了。既然這樣,自己也得認真起來才行。貴子不願服輸,狠狠打掉他的手,兩個人就這樣一來一往、互不退讓。
「……你們兩個很像呢。」
等貴子為了擺脫三瀨川的手,進行好一會兒的攻防戰後,延命就喃喃說了這句話。三瀨川聞言愣了一下,停止動作。
「看到你們這樣,我才想起來,醫生跟三瀨川也是這麼互動的吧?」
延命所謂的醫生是指三瀨川,而三瀨川則是舊三瀨川吧。舊三瀨川就是在貴子之前寄住於三瀨川家的人類。
「啊,難道這就是你僱用貴子的原因嗎?是因為她很像──」
三瀨川微微一笑,拿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接著轉向身旁,將含在口中的茶以水平方向噴到延命臉上。
「……你想做什麼?」
「我本來想說『你可不可以少說兩句?』但嘴裡剛好有茶,才會引發這個不幸的意外。」
「是嗎?既然是意外,那也沒辦法。」
三瀨川的說詞一聽就知道是故意的,但延命倒是沒有動怒,對臉上不停滑落的水滴也不在意。感到不愉快的反而是貴子。她知道自己跟哪個人重疊,是哪個人的替身,心裡也多少有個底。不過,當事實突然擺在眼前時,她還是覺得自己像個冒牌貨。沒有人喜歡自己被當成替代品,如果有的話,她還真想見識一下。
「延命大人真辛苦,還要當閻羅王的替身。你應該覺得很厭煩了吧。」
貴子怕她如果表現得像鬧彆扭,會讓三瀨川誤會貴子對他有好感。雖然貴子努力裝得不在乎,不過那句話中指桑罵槐的意圖還是很明顯。
「替身當習慣後就不會這麼辛苦了。」三瀨川說。
「我又不是問三瀨川先生,我是在跟延命大人講話。」
「……抱歉,我時間快到了。」
咦?貴子不禁看向延命。延命用一隻手遮住雙眼,低下頭,看似無法抵擋睡意來襲,開始不停點頭。後來他用力地搖了一下頭,額頭就扣的一聲,直接撞到桌面。
「好痛……抱、抱歉,我睡著了嗎?奇怪,我什麼時候來這裡的……?」
「他」用雙手摀住額頭,抬起頭來。從那畏畏縮縮、毫無自信的語氣,就知道他不是延命而是閻羅王。又換回來了。
「還有我的衣服好像變了……奇怪,衣服怎麼這麼濕?還有,呃……我的屁股好痛喔……這到底怎麼回事?你們做了什麼嗎?」
從閻羅王的反應來看,延命明明因為男孩的浣腸攻擊而受傷了,卻一直忍耐著。是不想讓我們擔心嗎?好帥喔──咦?
「我們什麼也沒做,都是你做的。」「咦?」
「你變成延命大人,帥氣地拯救了弱者喔。」「什麼?」
「總之百聞不如一見。」
三瀨川從眼鏡上小心拆下攝影器材,放在餐桌中央,按下像齒輪的零件。整個天花板頓時成為投影螢幕。
營幕中放映的,是剛才他們目睹延命英勇救人時的畫面。延命為了守護孩子跟鬼戰鬥的身影,隨著影格前進而不停變化。
「怎樣,這就是你喔。」
這是當然的,畢竟延命跟閻羅王臉長得一樣,體型也一樣,只要看這影片就知道他們是同一個人,根本無法狡辯。
閻羅王痛苦地癟著嘴。
「這是你趁我睡著時做出來的嗎?這是模仿秀?整人秀?還是什麼更特別的手法?竟然趁我睡著時幫我換衣服,還真是辛苦你們了……」
「啥……?」貴子說。
「謝謝你們特地這麼做,不過你們也不用花這麼大的工夫來安慰我,畢竟我跟延命大人根本是天差地遠。」
這個笨蛋!事實明明擺在眼前,閻羅王卻完全視而不見。貴子忍不住雙手往桌面一拍,作勢要起身。
「貴子小姐。」
三瀨川制止貴子,搖頭暗示她多說無益,並露出自嘲的笑容。
閻羅王看到這一幕,則是目瞪口呆。
「為什麼閻羅王他就是不相信啊……」
貴子目送閻羅王離開後,還等不及玄關的門完全闔上,就連忙追問三瀨川。三瀨川垂下眉毛,笑了笑。
「他每次都這樣,無論我怎麼想辦法,用盡各種手段,結果都是以失敗收場。」
「他是不是故意裝蒜啊?」
「不是,他是認真的。雖說百聞不如一見,但其實眼見也不一定為憑。就算視力再好,還是有看不見的東西。我有說過吧,閻羅王的想法非常悲觀。他自以為看遍亡者人生,通曉世間道理,卻連自己的事都看不見。」
「這真是太可惜了……!」
貴子發自內心為此嘆息。
「的確是。不過閻羅王與其說不相信自己是延命,倒不如說是不想相信。不是看不見,而是不想看,這麼說比較恰當。」
「咦?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是說過嗎?要愛自己的蛋是有訣竅的。」「呃……」
「閻羅王不吃蛋,還說他不想看到蛋,可見他對延命這顆自己孵育出的蛋,也抱著同樣的態度。他其實不想看到延命大人。」
「所以我才問這是為什麼啊!他不是都創造出理想的自我了嗎?」
「承認自己強悍,就跟承認自己軟弱一樣困難。」
貴子對這句話雖不太理解,卻突然若有所感。簡單來說,就連閻羅王這種地位崇高、有頭有臉的人,也有跟樹林或貴子的恩人漫畫家相同的心情。
不想接受自己的偉大,企圖逃避自身的一切,包括潛力、能力和成長性。就算變化的方向是好的,還是怕失去現在的自我。既然排除不幸不一定能通往幸福,與其相信自己有能力,倒不如認為自己很無能,什麼都辦不到,什麼都不要做,或許還比較好。只要告訴自己:「我能過理想的人生嗎?怎麼可能!」就能一笑置之,輕鬆度日。他們想阻礙自己,想用小刀猛刺自己的大腿,再悲嘆自己因為受傷無法前進,好藉此讓心靈得到安寧。
「……唉,我已經開始感到厭煩了。」
三瀨川像是忍耐著疼痛般苦笑。
三瀨川曾說想打破閻羅王的迷思,可是每次都像今天這樣徒勞無功,也難怪他會厭倦了,畢竟他浪費這麼多時間,卻總是換來懊惱的心情。
「咦?」三瀨川看向貴子,詫異地叫了一聲。
「抱、抱歉。」
道歉歸道歉,錯還是在三瀨川身上。都怪這個人表現出脆弱的一面,她才會一時鬼迷心竅,忍不住順著三瀨川的背往上摸。貴子立刻把手拿開。
「……妳是在安慰我嗎?」
「不,只是你的背沾到灰塵了。」
三瀨川似乎看穿貴子的妄語,呵呵笑了兩聲。
「話說回來,閻羅王先生到最後還是沒察覺到延命大人的存在。感覺延命大人有點可憐呢。」
「喔,是啊,的確是。他最盼望閻羅王能注意到他,閻羅王卻渾然無所覺,真是難為他了。一想到這裡,就能體會到不渡河的亡者有多痛苦呢。」
「……什麼?」
「因為沒人會注意他們的存在啊,妳忘了嗎?」
「不,我還記得。」
貴子只是沒料到話題竟然轉到這裡來。
「貴子小姐,妳放心,我會遵守約定,等到發薪日當天,我會確實地把妳送到河邊的。」
「咦,呃,那個,關於這件事……」
她不想接受地獄的責罰,想要待在這裡,就算最後沒人注意她也無妨。這明明是貴子剛來這裡時就做出的決定,在這種情況下卻難以說出口。
可是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了。不管有多害羞、多丟臉、多沒面子,她都應該放下自尊,不顧一切去抓住機會才行。現在可沒時間讓她磨蹭了,因為……
──距離合約到期,還有一星期。
──距離合約到期,還有……
這下糟了。貴子的雙手在胸前不停顫抖。她伸直十指,卻無法折彎。歸零了,就是今天了,結束了。這就是她一直拖延的下場。
貴子正猶豫時,三瀨川一會兒把薪水袋交給她,一會兒說要特地帶她去街上吃些好料,一會兒又感嘆這是貴子最後一次走在他身旁了。三瀨川這些聽似感傷的話,逐漸醞釀出臨別的氣氛。真糟糕,她其實不打算渡河的。要是一開始別這麼愛面子,拋開「收回前言很丟臉」的顧忌,坦白說出自己的想法就好了。
「這一段時間謝謝妳了,貴子,在地獄過不習慣的生活很辛苦吧?」
「不,不會啊,完全不會。我甚至還想一直待下去呢,這個工作蠻適合我的……」
貴子拐個彎暗示她想繼續留下,不過話到語尾就中斷了。不是因為她覺得這番話太假惺惺,而是某種既視感突然出現,有如一桶泥水澆在頭上,讓她感到不舒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三瀨川以為她是在說客套話,回說:「妳不用這麼客氣。」糟糕。貴子正想開口解釋一下,就聽到有人愉快地喊道:
「醫生!你要出門嗎?」
是單眼。冥界土產店的老闆獨目鬼單眼,今天也照樣站在店門口,使出渾身解數賣弄風騷──即使他是男的。
「嗯,我們要去吃飯。」
「哎呀,是這樣嗎?要是你早點說,我就能為你做幾道拿手菜了。」
「……反正做不成功的,還不是都塞給我。」
貴子講得雖然小聲,還是足以讓單眼聽到。
單眼偶爾會拿晚餐來給他們,卻總是把給三瀨川的跟給貴子的分開放,只要嚴重燒焦變形,明顯是做失敗的東西,全塞進給貴子的那一包裡。
「我、我才不會做那麼小心眼的事呢!話不要給我講到一半!這樣很沒禮貌耶!」單眼的回答充滿攻擊性。這是做虧心事的人特有的反應。「我也會準備好吃的東西給妳吃啊!拿去!這個怎樣!」
單眼說完,從排在店門口的冥界土產中拿出一根筒狀物,硬塞進貴子手裡。
「……這種無機物是不能吃的。」
「啥?妳在說什麼蠢話?誰要妳直接吃啊?妳以為我在賣什麼啊?我這裡可是冥土土產店耶。總之妳看裡面就是了,快看!」
貴子的良心讓她提不起興趣。看別人的冥土土產真的好嗎?不過單眼還是不停催促她,甚至把筒子硬湊到她眼前。貴子感覺地板瞬間崩落,自己就好像被吸入筒中,高速墜落。
眼前景色瞬間一變。用電影來比喻就是第一人稱視點,鏡頭裡看不到主角的模樣,而是直接呈現主角眼中的人事物。但不知為何,她卻知道主角是位八十歲的老太太。她就是有這種自覺。而且這跟電影不同,是有五感的,所有感官全都有感覺,只是她不能對這個身體和心靈下達指令。這感覺很不可思議,就彷彿萬花筒的窺孔是連結某人腦內的通道,自己則是在那裡借住的人一樣。
八十歲的老太太──不,就意識上來說是自己──正要吃東西。
在鄉下人家的大桌子旁,坐著老太太的子孫,連曾孫都來了。
今天是生日,所以特別給妳吃,女兒對她這麼說。因為怕不好消化,平常都不太給老太太吃肉。今天吃的是好久沒吃的壽喜燒。從滋滋作響的鍋中夾出牛肉,一放進嘴裡,滿滿的肉汁瞬間湧出,肉質紮實、口感柔嫩,味道十分入味,鮮甜濃郁,越是咀嚼就越在口中擴散。
呵呵呵。牛肉美味到讓她不禁笑出來。能像這樣被家人包圍,吃著這麼好吃的東西,嗯,看來長壽也不錯呢,好幸福啊──
當老太太抬頭面向天花板,微睜雙眼時,貴子像開關突然按掉般回到現實。單眼和三瀨川就站在身旁,手上還拿著冥土土產。
「……咦?剛才我……奇怪?」
貴子感覺嘴裡口水氾濫,快要溢出來,就趕緊把口水吞回去。
「那是冥土土產,也就是亡者強烈的記憶。」單眼有些自豪地說。「因為只有單一場面,妳想看幾次都行。」
貴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冥土土產。要是有這個,就不會鬧糧荒了。雖然她有一瞬間這麼想,不過……
「……感覺明明有吃,肚子卻更餓了……」
「因為這只會影響感覺而已。」
三瀨川露出苦笑。簡單來說,就跟在夢中吃東西的道理相同。替自殺者做團體諮商時,閃電也對他們施展過類似的幻術。不管再怎麼逼真,終究沒有實體,純粹是豐富的幻想,虛幻的一瞬,就只是假象。
「好厲害喔,竟然能做出這種東西,真令人不敢相信……」
貴子用陶醉的語氣說道。剛才還那麼不情願,現在卻說這種話,未免也太現實了,連她都佩服起自己。
「就、就算受到妳稱讚,我也不會高興的。」
單眼對貴子坦率的讚美感到意外,紅著臉別過頭。
「我生來就是獨目鬼,當然會做這個……真、真拿妳沒辦法,我再拿其他的給妳看吧!」
明明沒人拜託,單眼還是難掩欣喜,自顧自地在桌上的冥土土產中挑選起來。
對貴子來說,最讓她在意的不是桌上,而在單眼腳邊那個沒有蓋子,亂塞一通的木箱。那裡感覺像特價區,看似都是滯銷品、便宜貨、賣剩的。即使如此,每次她來這裡時,目光總會被箱中某個深藍色的冥土土產吸引。即使花色和造型都不特別,卻佔據了她的心。
「冥土土產是用獨目鬼的特殊能力做的。」三瀨川說。
「哦,那麼三瀨川先生也有特殊能力嗎?」
「現在沒有,因為我的角斷了。」
貴子第一次知道角的作用。原來角是鬼力量的來源。
「你以前有什麼能力呢?」
「已經沒有的東西,就算知道了也沒意義吧。」
三瀨川臉上笑笑的,卻給人築起一道牆的感覺。這應該是要她別問吧?現在讓三瀨川心情不好也沒有好處,還是不要再深究為妙。
「獨眼這特徵就好比血統證明書吧?那三瀨川先生又是什麼鬼呢?」
「什麼?妳不知道?我們這種鬼在人道也常會提起,閃電還說光用看的就會知道呢。」
「……壞小鬼嗎?」
「妳竟然這樣看待我啊……可惜猜錯了。」三瀨川用雙手在胸前比了個大叉。「我其實是──」
「等一下,妳看這個怎樣!」
單眼興沖沖地拿出新的冥土土產。筒子上畫著紅色的蜘蛛。只見他睜著熠熠生輝的獨眼,一臉得意地把筒子硬湊到貴子眼前。
某個中途轉職,剛進公司兩年的中年男子──這次就意識上也是自己──正受到年紀比自己小的上司責罵。
「這是什麼數字?不要以為自己很行,你根本就是笨蛋。也稍微質疑一下自己好嗎!你竟然連這種小事都不會嗎!」
男子保持沉默,卻還是被罵態度不佳。
他把手伸進外套內袋,碰到某樣東西。是刀子。以前曾在某本小說裡看過,只要這麼做,內心就會變堅強。只要做好隨時殺掉對方的準備,就能保有從容的態度,因此他試著模仿。對了,那故事的主角最後怎麼了?好像沒像他這樣──拿刀子刺下去吧?
上司一臉驚訝地看著他。啊,怎麼辦,手停不下來。
肌肉的彈性對刀子形成阻力,讓他猶豫了一下,一旦突破這個阻礙,刀刃就自動滑了進去。他曾聽過自殺的遺體只有一個致命傷,這想也知道,既然能致命,就代表傷口出現時本人已經死了。哈哈哈,感覺有點可笑,因為這樣一來,只要看到有這麼多致命傷,就知道一定是他殺吧。現在也不用管那麼多,反正就拔了再刺,拔了再刺,一直重複下去。
等到終於滿足後,他站了起來,俯瞰鮮血淋漓的屍體,身體不由得顫抖。
啊,他的心情已經多久沒這麼暢快了呢──
「……噁。」貴子把冥土土產推回去給單眼。
「妳這是什麼反應?能體會眾生的殺人犯是什麼感覺,應該很難得吧。」
單眼沒有要整人的意思,會這麼做純粹出於好意,但貴子還是覺得不舒服。畢竟她不是殘虐的人,卻透過殺人嚐到爽快的感覺。
她完全不想了解殺人犯的心情。
「……不管什麼都好,快讓我看點別的來轉換一下啦……」
拿別人的記憶沖淡不快其實很失禮,不過她現在也顧不了這麼多。大概是因為間接體驗殺人過程,害她無法正常思考判斷,連該有的道德觀都忘了。
於是貴子邊嚷著「什麼都好」,邊拿起每次來都吸引她目光的深藍色萬花筒。雖然光是看著萬花筒,她的心就失去冷靜,就連現在也一樣亂糟糟的,可是她都不想管了。
「那堆是失敗品喔。」「失敗品?」「畢竟我也要到手後才知道內容是什麼。有些即使本人印象很深,對我們來說卻太平淡,沒什麼亮點,甚至看不懂。我就把這些失敗品放在一起便宜賣。」
既然不刺激,代表內容比較保險。這樣反而好吧?
貴子往筒中窺看。
有個二十幾歲的女子,正在辦公室小睡──就意識上當然還是自己──這時手機突然鈴聲大作。她一時情急,也沒先確認來電者是誰,就接了電話。
那通電話跟工作無關。打來的是高中時代的女同學,彼此只知道對方的電話號碼,也很少連絡,根本沒什麼交情可言,如果這同學邀她出席自己的婚禮,她甚至會懷疑對方的目的只是要討紅包。
對方提起兩人共通的朋友。那個朋友就住在這個老同學家附近。她還沒問對方打來做什麼,老同學就激動地說:「聽說她上星期死了!」
她還來不及回應,那個如鯊魚般嗜血的女人,又以見獵心喜的語氣說:「而且還是上吊自殺呢!」
──戛然而止。
冥土土產到此結束,貴子卻無法把意識從中抽離。她的身體明白這一點,也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心就不同了。她的心依舊困在冥土土產裡。
「妳看,很無聊對吧?」
「……貴子小姐,妳怎麼了?」三瀨川見貴子對單眼的話毫無反應,眼神呆滯,便湊近她的臉。「妳覺得不舒服嗎?要我扶妳嗎?」
「……不,不用了。」「可是妳臉色發青耶。」
「我說不用就不用!我沒問題!」
貴子在說謊。她推開三瀨川後沒走幾步,就昏倒了。
「身體不舒服又沒什麼可恥的,老實說不就好了?妳也別再這麼愛面子了。」
原本靠著牆等貴子的三瀨川,一看到貴子從房裡出來,就開口這麼說,還露出揶揄的笑容。貴子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三瀨川家。照理來說應該是三瀨川把她搬到床上的,不過她並不覺得自己有昏迷這麼久。
「是啊,要是我不這麼愛面子,老實說出來就好了。」
貴子強忍想反胃的衝動,面無表情地答道。
「奇怪了。」三瀨川一聽,不禁一臉錯愕。「妳竟然這麼老實。到底是怎麼了,貴子小姐?」
三瀨川站在貴子面前,雙手叉腰,跟她四目交接。貴子閉上眼睛,試圖不讓三瀨川看出她的情緒,但她環抱自己的手仍不住顫抖。
「妳看完那個藍色的冥土土產後,就變得怪怪的。怎麼了?那不就是某個日常生活的場景嗎?」
貴子猛然抬起蒼白的臉孔。「你、你看過了嗎!」
「看是看過了。為什麼要這麼吃驚?」
「……還真會裝蒜,你其實都知道了吧?」「知道什麼?」
「就是──我是殺人兇手。」
貴子用威嚇的語氣說道。沒錯,她怎麼好意思說不想了解殺人的心情呢?明明自己早就殺過人了……
「咦?是這樣嗎?」
三瀨川愣了一下。緊張感瞬間消失。
「……難道你沒發現那就是我的冥土土產嗎……?」
該說不出所料嗎?那個深藍色的冥土土產,果然是貴子的記憶。她剛死不久時,立刻就發現自己忘了某件事,而這就是她遺忘的部分。單眼曾說他會去「獵取」冥土土產,但她沒想過自己的記憶會遭到獵取被人奪走。
看完那段失去的記憶後,她便想起了一切。
「是這樣嗎?可是,就算我知道那是妳的記憶,光靠這麼一點資訊,我也不可能看出妳殺了人啊。」
「說得也是,抱歉驚動到你。」貴子低頭致歉後,拍了一下手。「好啦!那就走吧,到三途川的對岸去!」
「重來重來。」三瀨川見貴子往玄關走,就抓住她的手腕。「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事情都這樣了,我怎麼可能說『好啊,我們走吧,貴子小姐』妳所謂的殺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貴子沉默以對。三瀨川於是用雙手夾住貴子的臉,用力擠壓。貴子的嘴唇都突了出來,模樣很醜又很痛。她覺得不甘心,眼角滲出淚水。
「咦,妳怎麼哭了?」三瀨川一放開手,貴子便趁機拉開距離。
「我才沒哭!」「妳想說那是心流的汗,對吧?」「不,是尿。」「尿啊……這答案倒是讓人有點意外呢。」「不想被潑到就別靠近我。」「又沒有關係,只是尿嘛,要我喝也可以。」「那你就更不能靠近,因為太可怕了。」「只是開玩笑嘛,我又不是餓鬼。」
三瀨川說,有種餓鬼名為食糞,只吃尿和糞,也有餓鬼名為食唾,只吃唾液,後者感覺有點情色,有取代吸血鬼的潛力。另外還有食水,這種餓鬼只喝從人類的腳跟落下的水滴,給人戀物癖的印象。
三瀨川表現得跟平常沒兩樣,冷靜到令人懷疑他頭腦有沒有問題。貴子不禁放鬆戒心。
「──好了,總之,貴子小姐,歡迎妳來到玉匣。」
三瀨川拉起貴子的手,把她拉進心理諮商室。
「我才不要接受心理諮商呢。」
「我不是進行諮商。」三瀨川露出兩排堪稱模範的整齊貝齒。「而是威脅。」
「……什麼?」
「在妳說出真相前,我不會帶妳去坐渡船的──如何?」
不久之前,這還是貴子求之不得的情況。
但現在不同了,既然自己殺了人,就該馬上渡河,接受應有的懲罰才行。罪惡感正緊緊勒住她的脖子。好痛苦、好痛苦、真的好痛苦。
貴子只好放棄掙扎,娓娓道來。
──她眼睛很大,是個純樸的女孩。
雖然有雙可愛的眼睛,眼光卻很差,沒有識人之明,不然也不會把自己當成好人了,貴子心想。
她們從國中到大學都念同一所學校。即使不到成天形影不離的程度,她還是貴子最要好的朋友,而她對貴子應該也是這麼想。
國中二年級時,貴子在某個雨天,剛好撞見有人要偷走那女孩的傘。「那是我的。」女孩說完看著傘架前的學姊。那學姊手上拿著女孩的傘,外表十分招搖。「可是我們也不能說什麼吧?畢竟她是三年級啊。」女孩向貴子尋求認同,但當時貴子就已經很愛裝腔作勢,不可能表示同意,所以就回答:「我就敢說。我才不怕學姊呢。」
貴子硬要她躲到看不見前方的遮蔽物後面,接著壓低聲音跟學姊談判。她不是說「請把傘還給我」,而是說「不要拿那把傘,這把傘給妳」,並把自己的傘交給學姊。
貴子把拿回來的傘交給她後還得意地說:「只要好好講,對方都會明白的。」事實上貴子根本不是以理服人,只是單純的以物易物而已。
「謝、謝謝……妳真厲害!」
她對貴子投以敬佩的眼神,帶著滿面笑容揮手道別。至於沒了傘的貴子,回到家時已經淋成落湯雞。蠢斃了。
不過也多虧這次經驗,她們的感情變得很好。她跟貴子正巧相反,是個很坦率的女孩,對貴子的裝腔作勢深信不疑。
貴子明明很努力唸書,卻謊稱自己都沒唸,考試得到高分時,那女孩就會興奮地說:「出……出現天才啦!」
父親的舊書店有個客人給了貴子一條來自某知名男校的領帶。貴子故意拿領帶代替原本的蝴蝶結戴上學,還謊稱那是男友的。那女孩聽了就紅著臉說:「好……好早熟喔!」
上大學後也一樣。有次邀她去有點高級的咖啡廳時,貴子事先透過網路做了詳細調查,到現場後再裝出自己是常客的樣子。她卻信以為真,用發亮的雙眼看著貴子說:「真……真時髦呢!」
只要有她在,貴子就會覺得虛構的自己彷彿成真。
等她出了社會,大概過了五個月後,有一天她打電話來,說好久不見了想見見面。貴子以現在很忙為由拒絕,結果兩人只在電話裡聊了一下。
『妳目前工作怎樣?』她問貴子,還說:『我最近不太順利,想說跟小貴講講話,應該就能提起精神了。』
她這句「不太順利」,讓貴子聽完後鬆了一口氣。想到不只自己有這種感覺,就彷彿吃了顆定心丸。成為社會人後,她不時感到痛苦想吐,原本以為能輕鬆完成的工作,現在卻成為龐大的負擔。
然而,貴子還是照樣裝腔作勢。不該這麼做的。
「我做得很順呢。」她把自己表現出色的妄想,當成了事實說出口。這是充滿謊言的自我吹噓。『這樣啊,妳好厲害喔,我也得加油才行……』從這句回答中,聽得出她是由衷地相信並佩服貴子。
「那就下次再連絡吧。」貴子說完就掛斷電話。只可惜已經沒有下次了。
過了一星期後,貴子接到住在好友家附近的朋友電話,說好友自殺了。這個場景就是貴子成為冥土土產的記憶。
『我或許不該說這個,可是……』那個朋友以此為開頭,滔滔不絕說個沒完,似乎以為只要先念了這句咒語,就能幫接下來的行為開脫。那些事都是這個朋友從當事人的母親那裡聽來的。那位母親可能因女兒的死封閉自己的心,在講述經過時異常冷靜。
貴子的好友一直很煩惱。她是出了社會後,才知道自己原來如此笨拙。她做事本來就不得要領,又時常犯下令人難以置信的錯。她還說過自己總是給大家添麻煩,覺得很痛苦。
在撕破的筆記本頁面上,她用潦草的字跡留下遺書。內容如此寫道:
──抱歉,我不想再給任何人添麻煩了──
那個朋友用愉悅的語氣講個沒完,聽在貴子耳裡卻顯得遙遠。貴子感到呼吸困難。
為什麼沒有察覺?她在死前打電話給貴子,不就是希望找到跟她立場相同的人嗎?不就是想要能分擔痛苦的伙伴嗎?就像貴子當時聽到她那麼說,也曾感到安心一樣。
如果能說出內心話就好了;如果說「我也很辛苦」就好了,如果能體會她的心情就好了。就算只當聽眾也罷,這樣她就不會死了吧。對適應工作的人抱怨太丟臉了,所以她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自殺者團體諮商的成員當中,有個叫水谷的人。如果以水谷的風格來表現,貴子的虛榮心就是貴子好友的老鼠,最後一根稻草,通往死亡的扳機。水谷曾說老鼠不是他自殺唯一的理由,但反過來說,只要沒有老鼠,水谷就能活下去了。
即使不是故意的──貴子還是殺了人,殺了最好的朋友。
貴子選擇逃避這件事,因為除此外別無他法。她靠著虛榮心一路活到現在,追求的都是自我膨脹後的虛像。這份不自量力的龐大自尊心,一直不讓貴子面對自己的無力,也不容許她為此傷感。
貴子會這麼一頭栽進工作,真正的原因就是好友自殺。她藉由埋首於工作中,讓自己沒空去深思那件事。
至於公司後輩的那句「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這樣的啊」,道理也一樣,貴子之所以討厭,其實是出於同性相斥。一想到自己用「我沒這個意思」當藉口減輕罪惡感,企圖把好友的自殺拋在腦後,貴子就覺得自己很卑鄙,很討厭。
既然現在全想起來,就代表該渡河了。貴子不是想贖罪。她覺得自己在贖罪前,就會先被罪惡感給壓垮了。
貴子會這麼想,是因為她想起自己的腦內住了怪物。「她會死都要怪妳。」「妳逼死了她,怎麼還有臉活下去?」「不對,話說回來,妳真的是她的朋友嗎?妳只是為了滿足虛榮心,才利用她單純的個性吧?」怪物不停對貴子這麼說著。
頂著一顆有怪物棲息的腦袋,要怎麼度過永恆的時光?
所以要快點,我得──渡河才行。
三瀨川跟貴子都沒坐上椅子。
貴子只是大致交代朋友是因她而死,並沒有把內心的想法一五一十說出來,連對自己充滿虛榮的一生,也是輕輕帶過。都到了這種時候還這麼愛面子。貴子想到這裡,對自己徹底感到厭惡。
「原來是這樣啊。」三瀨川的語氣很平靜。他用兩隻手指抵在唇上,不停輕敲,有好一會兒不發一語,看似在思考事情。
「那麼,貴子小姐,我送妳去河邊吧。反正薪水給妳了,六文錢也備妥了,我們就去船夫那裡吧。」
貴子本來還擔心三瀨川會發表什麼意見,沒想到三瀨川的回答倒是很乾脆。
貴子低著頭,不停地走著,腳步從沒停過。她眼前只看得到三瀨川牽著她的手,以及鋪滿白石的河灘。當他們走出城鎮,往三途川前進時,果然遇上了乳白色的大霧。白色的地面,白色的風景,就跟之前一樣容易讓人失去方向感。
「貴子小姐,妳看。」
霧忽然散了。貴子抬起頭。
等她回過神來,嘴巴已經張得老大,連眼睛都忘了眨。在流過她面前的三途川上,聚集許多小小的圓形光點,忽左忽右搖來晃去,光芒燦爛到令人懷疑這裡不是三途川。
「這裡的地獄螢爆發性地大量繁殖,是三途川的隱藏景點喔。」
「……你把我帶到哪裡來了……」
貴子沒看到船夫,也沒看到渡口,不過就算不看,她也知道這裡不是渡河的地方,因為河道的樣子完全不同。她不懂三瀨川用意何在。為什麼要到這裡?不可能現在才想要帶她來觀光吧?
「我又沒說要直接送妳去目的地。」這根本是在狡辯。「這裡是對上游流過來的亡者之血產生反應,才會變成這樣。」
三瀨川指向上游。
「地獄螢是自動產生反應,不是出於意志所為。這種植物無法抗拒血液的影響,也不能選擇要發光還是維持原樣。」
三瀨川將伸出的指尖直接轉向貴子的咽喉。
「可是,妳的朋友不是植物,就算受到影響,要怎麼做還是由她來決定吧。」
……難道三瀨川是在安慰人嗎?
「常有人以為自己是一切的肇因。就某種層面來說,這是對自己過度高估。只要自己有做或不做某件事,就能避免這個結果,所有的錯都在自己身上。這種想法明明傲慢又自大,攻擊性高得驚人,當事者卻不知為何都覺得自己很委屈。這種人的頭腦實在有問題呢。所以妳……」三瀨川露出慈祥的笑容。「……頭腦也有問題喔。」
不,這是在找碴吧?
「聽好了,我只說實話。」三瀨川淺淺地吸進一口氣。「這不是妳的錯。」
貴子有些傻眼。難道要她回答「好,知道了」,並接受他的說詞嗎?這怎麼可能。
「是不是我的錯,是由我來決定,請不要隨便批評我的參考架構。」
「我現在不是在做心理諮商,不要期待我會不否定不批判,只當妳忠實的聽眾。不過,我也不會像對閻羅王那樣,去操弄妳的想法。」
「那你到底要幹嘛?」
「這只是我的一點任性。我不想看到妳怪罪自己,為此受苦。」
「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妳這樣會讓我很不愉快吧。」
「我才不管三瀨川先生心情怎樣呢!總之這就是我的錯!」
貴子被三瀨川惹惱,不禁說了重話,但三瀨川並沒有隨之起舞,跟她對槓。
「不然反過來說好了,妳的死要怪她嗎?」
「啥?為什麼這麼問?」
「如果她不死,妳就不會只顧著工作了吧?」
「不,這不能怪她,是我擅自決定這麼做的。」
「那麼,妳的朋友不也是擅自去死嗎?」
「不是,那都要怪我!」
「為什麼妳的朋友就不能跟妳想法一樣呢?她是那種希望妳一直背負罪惡感的眾生嗎?」
「才不是呢!」
「所以那果然不是妳的錯,對吧?」
「可是,畢竟,那個……」
貴子說不出話來。她覺得三瀨川的論點很怪,但腦袋就是卡卡的,想不出什麼巧妙的切換方式。
「貴子小姐,妳知道妳從鎮門走到這裡的一路上,都踩過什麼東西嗎?」
三瀨川冷不防地丟出問題,貴子不禁皺起眉頭。
「說嘛,是什麼?」「你還問什麼……這裡是賽河原耶,當然是白石頭啊。」「錯了。」「哪裡錯了?」
「妳都只看腳下,所以沒發現吧?我今天經過的是非法棄置場喔。」
三瀨川轉向身後,往來時的道路瞥了一眼,不過在霧裡什麼都看不見。
「也就是說,妳踩到的都是細碎的人骨。往這裡的路上,妳一直都走在骨頭上喔。」
貴子以前聽三瀨川說過。那是他們去找奪衣婆的時候。人骨這項產業廢棄物,在地獄一向疏於管理。聽說有人會把人骨丟棄在賽河原上。
貴子的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妳沒想到自己踩著人骨,所以才敢走在上面。就客觀上來說,那是人骨的事實並沒有改變,為什麼態度就不同呢?」
「我、我以為那只是石頭……」
「沒錯,就是因為妳把人骨誤認為石頭。換句話說,妳行動的依據不是客觀世界,而是妳心中的現象學(註4)世界。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妳的認知方式改變世界的形貌,妳賦予世界什麼意義,行動就會跟著改變,有好有壞。如果是人骨,妳踩下去時會猶豫,換成是石頭,就踩得下去。可是,既然妳認為骨頭是石頭就敢踩,可見得比起客觀的事實,妳更重視現象學的事實。」
好友的死是貴子的錯。這是貴子的妄想還是事實,其實都無所謂。三瀨川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只要改變看待事物的角度,或許就不會這麼痛苦,可是要是真的這麼做,她未免也太自私自利了。
「……要是我肯聽她訴苦,就不會發生那種憾事了。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釋。怎麼想都是我的錯。」
「哦,那就表示,只要妳朋友死在妳不知道的地方就好了,對吧?」「啥?」
「難道不是嗎?就當作妳朋友真的如妳所說,是因為妳而自殺好了,既然妳對這件事抱著罪惡感,要是朋友死在妳不知道的地方,不就解決了?這樣妳就能正大光明、抬頭挺胸地說這不是妳害的。話說妳這朋友竟然特地挑死前打電話給妳,還真會給人找麻煩呢。」
「……你就算挑釁我也沒用。」
「還是說,妳朋友是希望妳在背後推她一把嗎?她也許打一開始就不期待妳會聽她訴苦,是為了讓自己絕望才打電話。她打給妳不是因為感情好,而是特別選妳背負她所給的罪惡感。對她來說,妳也不是什麼多重要的朋友。話說回來,她在遺書上也沒提到妳的名字呢。」
空氣中「啪」的一聲,響起清脆的聲音。貴子前一刻才說挑釁沒用,下一刻就輕易地中了三瀨川的挑釁。
三瀨川伸手撫摸被貴子打過的臉頰。
那雙漆黑眼眸正透過眼鏡鏡片,直勾勾地注視貴子。
貴子抖了一下,縮起身體,三瀨川臉上則沒了笑容。貴子第一次看到他這樣。
「貴子小姐。」
三瀨川靜靜地叫出她的名字。
他沒有嘻笑,沒有掩飾,沒有嘲諷,毫無保留,毫無防備,坦蕩蕩地表現出他最真實的一面。這太犯規了,別這麼做。在這種時候拿出這種態度,會讓別人也忍不住想跟進,想摘下面具,想正視一直逃避的事物,想把一切攤在陽光下。
貴子感覺三瀨川正一步步把她逼進死角,她無處可逃。
「難道她的死不是妳的錯,妳反而會不高興嗎?」
「不……不是這樣的!只是現在不管怎麼做,都不會改變我害死她的事實啊。」
「妳的強迫觀念好重喔,好像很希望她的死是妳的錯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懂嗎?畢竟這麼做對妳有好處啊。」「什麼好處?」
「這麼一來,妳滿腦子就只會想著自己殺掉她的事了。」
這哪裡是好處啊?貴子正要反駁時,這一個月內接受諮商的那些委託人,突然在她的腦海裡浮現。
像是愚昧地想維持現狀的樹林;像是為了留住工作,用了蠢方法的奪衣婆;像是用可笑的論調,一面倒地肯定自殺的五名自殺者;像是對自己抱著迷思,堅持不肯承認的閻羅王等等,他們為什麼會死心塌地,近乎病態地堅持這麼做,答案其實很簡單。
這樣就能讓自己分心,不去面對那些必須深思的重大問題。
貴子也一樣,她確實一直為自己的虛榮心煩惱,但這煩惱是巨大的牆,也是盾牌。即使痛苦不已,她還是能埋首其中。沒錯,的確有,煩惱是有好處的,那是悽慘的恩惠,可悲的庇護,不用思考真正要思考的事物,可以逃避絕對不想去思考的事物,能透過疼痛來忘記疼痛。
貴子面前的地獄螢發出眩目光芒,照亮四方。這時貴子突然想到,或許她朋友的血液也是光芒的一部分。不過那朋友都死了超過一年,應該不可能才對。
──沒錯,她死了。
這念頭看似突然,卻理所當然,還來不及去想,就從貴子心中蹦出來,彷彿到現在才發現它一直都存在,感覺如此鮮明,如此深刻。
這就是貴子不想思考的事,其實很單純。拿好友的死怪罪自己,填滿自己的腦袋,就不用去面對好友去世的事實。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她重要的人已經不在了。
貴子突然眼前一片模糊,臉頰熱熱癢癢的。她以為是霧變濃了,結果不是。看到三瀨川幫自己擦拭眼角,貴子這才意識到她哭了。
「又是尿嗎?」
沒錯。或者該說是光太刺眼了,她才沒有哭。
然而,無論是貴子的腦裡,還是心裡,都沒有能讓她裝腔作勢的餘地了。
「這是眼淚啦……」
「這樣喔?要我借妳懷紙,還是胸口?」
三瀨川臉上漾開微笑,張開雙手,像在歡迎貴子。貴子無力去思考,就像被吸過去一樣靠上三瀨川的胸前,用臉頰磨蹭。
「妳會選這邊還真讓我有些意外呢……」
三瀨川嚇了一跳,聲音有點僵硬。
當然貴子現在無心思考自己為何靠在三瀨川胸前,也無力煩惱會不會弄髒對方的衣服,更不在意流鼻水是不是很丟臉。貴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坦率過。
眼瞼裡有光,貴子心中有光,希望她不要待在那種地方。
貴子突然聽到一聲低吼。她本來以為是某種可怕的猛獸出現了,結果仔細一聽,那聲音竟然來自於她。
那是她發出的嗚咽聲。
不管是應聲破掉的鼻涕氣球,從嘴角溢出的黏稠唾液,還是一顆顆不停滾落的淚水,全都一覽無遺。貴子自知這張哭臉很醜,卻不打算掩飾。
即使感到頭痛,聲音沙啞,她依然哭個不停。
她不想哭,不想靠哭來讓自己死心,不想把這份悲傷當成毒素排出體外。把一切清算是最糟的。她不想消費朋友的死,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可惡,為什麼帶給我這樣的心情啊!貴子往錯誤的方向遷怒,卻還是控制不了從心中湧出的怒意。
都有時間寫遺書了,為什麼沒有恢復理智?好好想一想啊!那個地方又不等於整個世界!妳死了對誰有好處!根本沒有嘛!說什麼怕給人添麻煩,幹嘛這麼替別人著想啊!不要為別人而活好嗎!如果妳真的這樣想,為什麼不乾脆為我而活啊!
早在兩星期前,貴子就從那五個自殺者口中,聽了一堆他們對在世親友的反駁。她的好友也會像那些自殺者一樣,對自己的死加以肯定,認為自己沒做錯嗎?
我沒錯!我沒錯!我死得一點都沒錯!
但妳錯了。
貴子也想釋放內心的情緒,像那些自殺者用武斷的理論捍衛自己一樣,對好友說出這句話,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她身上。沒看到我的人生一塌糊塗嗎?妳幹嘛要死啊?我的心快要撕裂了,好討厭,好痛苦,好寂寞。我沒辦法假裝很看得開,說什麼「只要能活著就好」,可是,我就是不要妳走。
我不要妳走啊……
貴子只想到這個幼稚的理由,不過她也沒必要再去想其他的理由了。
三瀨川──三瀨川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輕拍貴子的背,一直拍到她停止哭泣為止。
「……我們走吧,去過三途川。」
貴子用力抹了下臉,站了起來。她的眼睛和鼻子都異常刺痛。三瀨川胸前的和服被她的諸多液體弄得黏糊糊的。
「妳還是因為受不了自責,才會想去地獄嗎?」
貴子搖頭。她現在已經不會為了逃避自己的錯而去渡河,也不會自暴自棄了。
當然,這不代表她內心的自責會從此消失。
她瞇起眼睛,看著地獄螢的光芒。三瀨川說得對,她的朋友不是植物,是她自己選擇自殺的。這一點就算三瀨川不說,貴子也很清楚,只是她依然無法克制自責的衝動。不管哭了幾次,還是有某種東西卡在她體內,看來是拿不出來了。貴子現在能做的,要不是去花時間化解它、遺忘它,要不就抱著異物感一直活下去。
「……在下地獄前,要是能先察覺自己在逃避什麼,決心去正視它,這樣會比較好。」「什麼?」
「假如不願去想的事一直佔據腦海,不管到哪裡都一樣的。」
那些自殺者說過,自己到哪裡都會跟著自己,讓人很絕望。這話說的沒錯。如果跟來的自己不是自己的夥伴,當然只會一直讓人絕望。
所以很簡單。
就讓那個自己成為夥伴吧。
「既然這樣,就乾脆去面對一切吧。」
從三瀨川把她帶到三途川鎮後,貴子的時間在這一個月裡等於暫停。現在給亡者的猶豫期已經結束,她想回到死亡當下,重新來過。
「妳竟然就這樣超越了心理障礙呢。」
「我才沒有超越呢。」貴子苦笑。「不過我在這一個月裡,已經充分學到教訓,知道停滯不前有多痛苦了。」
話說回來,常有人希望自己能身處比地獄更無盡的黑暗中。不,他們大概是認為與其去地獄,還不如待在黑暗中。他們不是沒有迷惘,而是對自己的選擇沒有信心。會不會那時只是逃離了比較痛苦的那一方?會不會是自己哭得太兇,腦內物質大量釋放,才會處於亢奮狀態呢?即使有所疑慮,她現在還是想往前邁進。這想法中絕無一絲虛假,那放棄虛榮的心,是這麼告訴她的。
雖然不太想承認,不過她能改變觀念,都是托三瀨川的福。即使三瀨川硬把她帶來,強迫她當諮商心理師,言行中還不時包含性騷擾,讓她快要受不了,但如果沒有在三瀨川家度過的那些日子,她就不會有現在這種心情了。
貴子突然好想把三瀨川平常對她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三瀨川。
──真不愧是我優秀的上司呢。
「好啦!我們走吧。」
貴子向三瀨川伸出手。
三瀨川看著貴子的臉,確定她的心情已經一掃來之前的陰霾後,他不知為何化身為面對憧憬對象的純情少女,露出靦腆微笑,就像對待重要的寶物一樣,小心翼翼地握起貴子的手。
註4:「現象學」 是以客觀方式研究人類主觀意識的學科。
渡口除了貴子外,還有其他幾個亡者在。大家都在等船。
三瀨川跟貴子並肩而立,遠遠觀察著亡者。他身邊的貴子雙眼紅腫充血,模樣很可憐。這時候只要畫深藍色的眼線,就不會那麼明顯了。如果貴子明天還在家,他就會秀一下單眼提過的那個小祕訣,只可惜現在是──不,應該說是期待已久的別離時刻。
「三瀨川先生,等我走了後,你還會帶人回去嗎?」
貴子沒有多想便開口發問。
「……不要把我說得像是沒有節操的誘拐犯好嗎?」「這不是事實嗎?」「我才不會這樣。我不是誰都可以的,要不是妳,我才不會抓回來呢。」「聽起來好假喔。」
「我不說妄語的。」
貴子應該以為這是謊話吧,三瀨川心想。其實只要他說出口的話,百分百都是真的。他抓過的人只有貴子,貴子是第一個。不過貴子對單眼告訴她的傳言,想必還是深信不移吧。
「呃,如果你說非我不抓,是看在我是諮商心理師的分上,請容我訂正一下。這一個月都受你關照,說這種話或許不太恰當,不過我真的不是諮商心理師,都怪你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我。」
「這種妄語就別再說了。」
貴子大概覺得多說無益,只好癟著一張嘴,陷入沉默。
坦白說,他早就想到這個可能性了。貴子在樹林的案例只是湊巧立下功勞,她沒有說謊,真的只是外行人。貴子在工作以外的時間,常表現出神經大條,用心不足,甚至無知的一面,不像諮商心理師該有的態度。會用「優秀的助手」來介紹她,有部分原因也是想觀察她會做何反應。不過……
「妳是我優秀的助手。」
大致上也算是他的真心話。
「我都說我不是了。就算我不在,三瀨川先生也不會感到困擾吧?」
「沒這回事!」
音量調節功能壞掉了。三瀨川被自己嚇了一跳。聲音大到超乎預期,讓貴子也驚訝得雙眼圓睜。
「呃,那個……」三瀨川用笑容掩飾尷尬。「畢竟妳都有認真在幫忙,外面的風評也都不錯啊。」
「喔……」
這時傳來了「嘰──嘰──嘰──」的聲音。貴子把視線從三瀨川移到河面上。是船來了。
「……那我要走了。」
貴子看起來神清氣爽。是三瀨川一直希望她能露出的表情。
「再見了──諏須木先生。」
三瀨川愣了一下。貴子竟然叫了他的本名「諏須木」。
「只有妳會叫我三瀨川,以後再也沒有人會這麼叫我了。」
三瀨川的聲音不知為何聽起來十分無助。
貴子一直盯著他的臉看,彷彿看到了什麼珍奇動物。
「一個月前不就是這樣嗎?現在只不過是恢復原狀罷了。」
恢復原狀,必須恢復原狀,三瀨川心想。沒錯,等這一刻過去,他一定會恢復原本的自己,那個不是一個月前的自己。他能得到想恢復的動力,一定會的。
「對了……妳還好吧?」
「怎麼這麼問?」
「妳不覺得風冷颼颼的嗎?總覺得今天很冷呢。」
「有嗎?」
「有啊,這是為什麼呢?一想到妳要走了,我就突然有這種感覺。」
「是、是這樣嗎……」
貴子看到三瀨川把手放在額頭上摩擦,突然像有所領悟般,嘴裡念念有詞地說:
「……難道你是『我墜入愛河了,該怎麼辦?心口那一帶好熱喲,是我生病了嗎?會說這種話的那一系男子』嗎?」
「咦?為什麼這時要提到五官王啊?」
「你沒有自覺嗎……這還真是惡質呢。還是連這種反應也是你的手法之一呢……」
貴子的臉莫名染上紅暈。三瀨川問怎麼了,湊近她的臉看,她就發出「嗚嗚嗚」的呻吟聲,瞪著他看。三瀨川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有些不安,歪著頭凝視貴子,試圖揣測她的心情。
貴子突然噗哧一笑說:「你又不是挨罵的狗。」
貴子應該是指他的表情吧?為什麼他的表情會讓貴子這麼想呢?明明是自己的臉,三瀨川卻感到一頭霧水。
這時貴子搖了兩三下頭,看似要切換心情,接著猛然抬起頭。
「受您關照了。」
「嗯。」
「很高興能遇到您。」
「呃、嗯……」
三瀨川一瞬間忘了呼吸。他沒想到貴子說話會這麼直接,臉上還帶著安詳的笑容。
那張臉明明看了整整一個月,三瀨川卻莫名地感到遺憾,後悔之前怎麼不多看幾眼。看多一點,看久一點。看多一點,看仔細一點。看多一點,越多越好。多一點,多一點,再多一點。
「你怎麼了?」
「呃,不……沒什麼。再見了,貴子小姐。」
「嗯,再見。」
可是貴子一動也不動。
「怎麼了?」
「……這應該是我要問的吧。」
三瀨川順著貴子的視線一看,發現自己的右手抓著貴子的袖子。
「奇怪……我怎麼會……對不起。」
三瀨川把手放開。他不明白自己為何這麼做。
「那就再見了……貴子小姐。」
「……是啊,再見。」
他們用尷尬的語氣再道別一次。這次是真的要分離了。
三瀨川目送著渡船漸行漸遠,不停揮手。貴子臉上雖然閃過一絲猶豫,不過還是馬上……
「非常謝謝您!」
她不顧周圍乘客的眼光,張嘴燦笑,大聲道謝,並將手高舉過頭,用力揮舞。
貴子的回應出乎三瀨川預料,讓他的心跳聲陡然升高,響徹耳際。
唔,看來自己真的嚇了很大一跳呢。
三瀨川無法再繼續思考下去,便直接做出這個結論。
等渡船消失在視線以外後,三瀨川用手撐在大腿上,往前彎腰,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圓滿的道別」
──這就是他一直想做,也是唯一想做的事。
在不見亡者和船夫的渡頭,有個斷角的鬼彎腰半蹲著,一動也不動。跟他總是孽緣切不斷的閃電,望著他離情依依的背影,喊了一聲「喂」。那個鬼回過神來,站直身子。
「你在害怕怕什麼?」「多了一個字。」「你不知道嗎?現在都流行這麼說喔。」
「啊,是喔……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那個鬼──諏須木頭也不回地說。
「你少臭美了。我只是剛好有事到這附近,才不是特別來看你呢。」閃電不客氣地回嗆。
「但你還是有看,對吧?」
諏須木促狹地「呵呵」笑了兩聲。
「你給我閉嘴。我不是說只是剛好看到嗎?先別提這個了,怎樣,跟那位小姑娘一起生活了一個月,有沒有讓你想脫了那層皮呢?」
「這個嘛……我跟你說喔,我雖然只是包莖,卻是全身性包莖,一旦包了要再剝開,可是很辛苦的呢。」
閃電的鬍子動了一下,代表他覺得很無聊。
──脫了那層皮不就是那、那個意思……不對,應該不是──
閃電跟貴子第一次見面時,貴子的那句話諏須木也有聽到。貴子認為是自己想歪了才會失言,不過這失言其實很接近閃電原本的想法。意思就是這樣,挺貼切的。閃電的確希望諏須木能脫一層皮──純粹指物理上的。
「……什麼,你還要維持這樣啊?那位小姑娘果然不是諮商心理師吧?是因為這樣嗎?」「這個嘛……」
「跟你自己比較後還是不知道嗎?到底是一樣,還是不一樣?」
「你的意思是──」
諏須木用有些愉快的聲音回答:
「既然她『跟我一樣』假扮成諮商心理師,我就應該知道才對。沒錯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
諏須木根本不是諮商心理師。只要仔細聽他的話就知道,他可從來沒自稱是諮商心理師,只是大家都這麼稱呼他而已──不過這說法跟詐騙也差不了多少。
「諏須木是幫人做心理諮商的鬼獄卒,從某一天開始跟卑賤的人類一起生活。他叫那個人類三瀨川。後來那個卑賤的人類折斷諏須木的角,消失得無影無蹤。」
除了極少數,幾乎大部分的人都認為這就是諏須木過去的經歷。引導大家這麼想的人就是諏須木本身,不過這段過去非但與事實不符,還正好相反。
做心理諮商的醫生並非鬼獄卒,而是戴著假角的人類。
被稱為三瀨川的卑賤人類並非人類,而是名叫諏須木的斷角之鬼。
閻王廳有鑑於獄卒罹患精神病的人數日益增加。為了改善這個現象,決定採用心理諮商療法。這時剛好來了一個生前是諮商心理師的亡者。上層隱瞞他人類的身分,讓他穿上體面的黑色和服外套,戴上假角。假角的花樣是黑白條紋。
上層安排那亡者住在賽河原鎮,為他成立了心理諮商室玉匣。
原本的諮商心理師是人類,所以地獄的心理諮商理論和技巧都來自於人道。
諏須木在醫生來地獄的不久前,因一場不幸的意外而折斷角。
他的角有「分辨對方是否說謊」的能力。淨玻璃之鏡破掉後,他的能力受到閻王廳賞識,獲得僱用。淨玻璃之鏡的功用就是看穿謊言,所以才會用諏須木的能力來取代。然而,在諏須木失去能力,鏡子的做法也被破解後,諏須木就毫無用武之地了。閻王廳只好把他塞到醫生那裡。
諏須木因為角折斷,玉匣附近的居民都以為他是人類。
閻王廳或許以為他只要學會心理諮商,就能恢復以往看穿謊言的能力,才會出於好意把他調到玉匣工作。可是此舉看在諏須木的眼裡,卻成了閻王廳想擺脫燙手山芋的手段。他失去能力,內心充滿不安,於是變得自暴自棄。
不過,在醫生各方面的關照下,諏須木漸漸放下一開始的戒心,十分信賴醫生。
諏須木開始偷偷觀察醫生的諮商過程,把醫生購自人道的書借來看,希望有天能幫上醫生的忙。
沒想到有一天,醫生突然消失了。
原來醫生趁著去閻王廳提出報告書時,懇求閻羅王賜他一死。
醫生可能是厭倦了永無止盡的工作,與其說想死,說想辭職應該更貼切。諏須木不曉得理由為何,只知道醫生渴望一死。
在地獄要死很困難,不過如果能跟閻羅王交涉,倒是另當別論。
閻羅王無法對別人說不,便答應了醫生的請求。這件事讓諏須木到現在對閻羅王還懷有複雜的心結。
諏須木不願面對醫生的死。他不讓這件事傷害自己,不承認自己受到傷害。
他相信醫生一定還活著。
所以醫生的空殼──那個沒有生命的軀體,就被諏須木拿來使用。
諏須木曾對貴子提過人道的十王圖──也就是二尊院那個披上狗皮變成狗的亡者。他所做的事跟那個亡者差不多。亡者變了身,從人類變成狗,諏須木也變了身,從諏須木變成醫生。
換句話說,現在的諏須木其實外表跟內在並非同一個人。
低調美男子的外表原本是醫生,現在則被諏須木佔據。
一般這麼做,應該藏不住鬼角,角照樣會從頭上長出來,但幸好諏須木的角已經斷了。
這樣一來,只要戴上醫生的黑白條紋假角,他就能完全假裝成醫生,讓人分辨不出來。
可是,在諏須木戴上假角前,單眼曾撞見他沒有角的樣子。
他靈機一動,捏造假故事散播出去──「跟我一起住在這裡的人類三瀨川,把我的角折斷後逃跑了」。
「如果那位小姑娘不是諮商心理師,對你不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嗎?」
閃電認為諏須木帶貴子回來,是為了用她取代醫生,跟人手不足完全無關。證據就是諏須木讓貴子穿上醫生的黑外套,戴上黑白條紋的假角。
「嗯,是啦,我當初的確覺得貴子小姐跟醫生很像。」
沒錯,所以諏須木才想跟貴子一起生活,而把她抓回來。
他們像的不是外表,是行為。醫生曾經看到閃電跟諏須木在吵架,以為諏須木遇到襲擊,就對閃電丟石頭,不料石頭打中的不是閃電,卻是諏須木。這跟貴子做的事一模一樣。
還有他們第一次跟諏須木見面時,都把他叫成三瀨川。醫生在諏須木解釋河的名字時,也曾跟貴子一樣會錯意。當時諏須木覺得無所謂,沒有否認,結果這稱呼就這麼定了下來。
「咦?原來你不叫三瀨川嗎?抱歉、抱歉,你的本名是?諏須木?哦,這樣啊,跟我的姓發音很像,剛好能湊成對呢。」
後來醫生得知諏須木的本名,曾這麼說過(很多日本人跟醫生同姓,是很常見的姓氏)。
現在諏須木身邊的人已經不再用醫生的姓氏稱呼他,而直接叫他本名。這要歸功於閃電在諏須木擬態成醫生時散播某個謠言。
──醫生之前是為了讓大家好叫,才改變了發音方式,其實醫生真正的名字要這麼念才對,請大家以後都這麼叫──
要是閃電不這麼做,大家便會理所當然地一直用醫生的名字稱呼諏須木。這讓閃電很擔心,深怕再這樣下去,諏須木會完全變成醫生,忘了自己是誰。
諮商時要跟醫生一樣誠懇,學習時要跟醫生一樣認真,性格要跟醫生一樣穩重,口氣要跟醫生一樣溫柔──要是諏須木把醫生的這些特質當成自己的本質,無法分辨現在是不是在演戲的話,那該怎麼辦?
這樣一來,取代醫生的他不就等於被醫生取代了嗎?
閃電本來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揭穿醫生是冒牌貨的事,但他不知道諏須木一旦失去棲身之所後會變得怎樣,只好作罷。
後來事實證明閃電的擔心是多餘的。諏須木並沒有失去自我。就因為他不會喪失理性,陷入瘋狂,才會一直處於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
「不過,我後來越來越覺得貴子不像醫生,反而像跟醫生相處時的我,比如遭到取笑就惱羞成怒這點就很像。跟貴子一起見延命大人時,他也說過我們很像。看來在旁人眼中也是這樣呢。」
小姑娘要比你可愛多了吧,閃電心想。
「所以我想讓貴子替我做我做不到的事。」
「做不到的事?」
「我當時沒能跟醫生好好道別,畢竟他是突然走的。那一定就是我最遺憾的事。」
從前閃電有從諏須木那裡聽過某個概念,叫「未完成事件」,比較通俗的說法就是「因沒做而後悔」。那是無法實現的遺憾,未能達成的願望。
想這麼做,想這麼說,想要這個。一旦逃避困難,會讓人逐漸累積挫敗感,明明是想過得輕鬆,最後卻陷入苦痛。
其實很簡單,去做就對了。去做想做卻不能做的事,能讓人感到輕鬆。總之就是把未完成事件完成,這樣就夠了。
不過,光是要下這個決心,就需要莫大的勇氣。
「於是我讓角色交換。讓貴子當我,我來當醫生。因為我想好好跟醫生道別。」
諏須木中途拿走貴子的黑色外套跟黑白條紋假角,穿戴在自己身上,就是這個原因。
「你根本是在利用小姑娘嘛。什麼都不跟她說,就任意擺布人家。」
「是啊。」諏須木坦承不諱。「這樣對她實在不太好意思,我是不是該在她受審時幫她說幾句好話?」
「可以啊,你就這麼做吧。」「唔……就說讓她轉生成紋白蝶,會不會比較好呢?」「為什麼是紋白蝶?」「也沒什麼啦。」
「算了,什麼都好……怎樣?你到底滿意了沒?」「嗯。」
閃電的耳朵抽動幾下。即使回答很簡短,只有一個字,他還是感受到跟這個字完全相反的心情。真受不了,去他的孽緣啦。
「你嘴上說歸說,根本沒有要脫掉那層皮的意思嘛。而且你看起來還是心事重重啊。」
「才沒有呢。之前無法道別的我,都已經好好道完別,可以說沒有遺憾了。」
「那就把皮脫掉啊。不要現在才說脫皮很麻煩之類的。」
「……嗯,是啊,我應該脫得掉才對……這是為什麼呢……」
閃電站在諏須木身旁,湊近他的臉,諏須木卻看都不看閃電一眼。
貴子的表現超過諏須木的預期,很順利就達成他以前做不到的事。諏須木是對這一點感到嫉妒嗎?這就是他還不滿足的原因嗎?
「……貴子會服刑、輪迴、轉世、然後又死去。萬一她回到這裡來見我,我卻已經脫掉這層皮,她會不會覺得很掃興呢?」
三瀨川自言自語地說。
「你在說什麼?」
「她之前有說過,她無法接受野獸變回原來的王子,對吧?」
哇,有笨蛋,沒錯,這傢伙就是笨蛋。
你以為你是王子嗎?閃電一整個傻眼,連吐嘈都懶了。
「……你這沒用的傢伙。我是不知道你原來有交換角色,不過看來結果無法完全如你所願呢。你是因為小姑娘走了而感到寂寞吧。」
總之,諏須木之所以感到不滿足,原因其實更單純。儘管他自己可能沒有明確意識到這一點,但他對貴子動了心。他對貴子抱著感情,即使那感情不是甜得發膩的戀愛,他也無法一達到目的就立刻割捨她。兩人明明只相處一個月,難道是貴子跟過去的他很像,不禁對貴子產生了親切感嗎?
一定是因為這樣,諏須木才會覺得自己又被人拋下了。
這下把諏須木扔下的人增加了。除了醫生,還有貴子。
不過諷刺的是,只要仔細想想,就知道他一直都是這樣。
諏須木雖然是假冒的諮商心理師,還是能讓委託人往前邁進。但反觀他自己,卻一直受過去束縛。
結果連那些委託人都拋下了他。
最後只剩諏須木每天換上新的手鐐腳銬,永遠困在原地、動彈不得。
「才沒有呢,我不會感到寂寞,也沒有理由寂寞。」
「真的嗎?」
「我不說妄語。」
諏須木說得沒錯,他的確不說妄語,只是有但書,就是他不說他覺得是妄語的話。所謂誠實的人會誠實地撒謊,就是這麼一回事。
諏須木因為經歷過醫生的事,所以明明拿到了甜葡萄,卻懷疑那可能是檸檬。
這真的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嗎?這真的有那麼重要嗎?這是我打從心底喜歡的嗎?我會不會只是有種錯覺,認為得到的就是好的,但事實根本不是這樣?
這應該是一種防衛機制吧。不重視任何事物,懷疑心靈,相信知識,儘量不懷抱希望、喜悅和期待,對可能出現的背叛加以戒備,逃避失去的恐懼。
這麼做真的很輕鬆。不過,如果不常使用自己的心,總有一天會付出代價,成為即使寶貴的事物不停從指間流逝,依舊渾然無所覺的人。
現在諏須木就處於這種狀態。
不正視自己的下場,就是迎向不幸的結局。
這傢伙常對委託人說的話,現在回到他自己身上。「我是救援者,換句話說,我只能在一旁幫忙,不能代替你思考。」不要找人代勞,一定要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去思考,不然就不會有任何改變,也無法往前邁進。
連為了走不出去而感到挫折都不會嗎?你這個蠢蛋。
閃電把他的大手放在諏須木的頭上,粗魯地梳著他的頭髮。
「不要把我當小孩子啦。」諏須木嘴上說著說,卻沒有甩開閃電的手。
話說回來,那個詞還真適合這傢伙呢,閃電心想。人道有個詞彙跟諏須木的種族名相同,而且那個詞在人道的詞意,也正好跟諏須木完全吻合。
「你呀,真的是個『天邪鬼(註6)』呢。」
閃電摸了好一會兒,諏須木就喃喃地說:「頭好痛。」
「咦?我又沒用力。再說你也沒這麼脆弱吧。」
「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閃電,是我的頭在痛,真的很痛。」
到底是什麼意思?閃電正想開口問,一張嘴卻驚訝地闔不上。
三瀨川眼中的水多到快滿溢而出,如水波盪漾,就彷彿長久壓抑的情感頓時浮出表面,讓那雙吸收一切漆黑的眼睛,發出一道道繽紛的光彩。
「既然那麼痛,乾脆叫我不要摸就好啦。」
「我都說跟你無關了,閃電,我的頭好痛……」
原來是這樣嗎?閃電焦急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明白。
心在哪裡?如果問諏須木這個問題,他是屬於指頭不指胸的類型。看他的反應就知道,應該是胸口痛的情況,他卻選擇抱頭。
換句話說,這就是……沒錯,這就是……雖然諏須木本身還沒有自覺,不過看這情形,他應該已經準備面對內心的傷痛,想要用心去感受,不願再原地踏步。即使他的改變沒有委託人或貴子那麼明顯,微小到不足以比較,只在誤差範圍內,至少這在以前可是未曾發生過的事。
幹得好喔,小姑娘。
閃電露齒而笑,用粗魯的動作隨意亂摸諏須木的頭。
「不要太得意忘形啦,我的頭真的要痛了,是字面上的意思。」即使諏須木不耐煩地抱怨,閃電卻依舊笑個不停,摸頭的力道也變得更大。
這時,有顆透明水珠從諏須木眼中順勢飛出,落入三途川中,跟河水溶為一體。
三途川──三瀨川是能見到初開男的地方,兩人能夠在河中重逢。
而被稱為三瀨川的諏須木,相信有一天也能跟那個人,在皮中(註7)重逢吧。
【三瀨川先生的冥界心理諮商‧脫】
註6:「天邪鬼」 在日文指個性彆扭的人。
註7:皮中 日文的「河」跟「皮」發音同為KAWA,在此有隱喻的作用。
後記
我去年在茨城縣的龍神大吊橋玩過高空彈跳。橋面離地達一百公尺,大約有二十層樓高。即使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眼前也沒有閃過走馬燈。不過說到玩高空彈跳,其實二十公尺的還比較可怕。高度到一百公尺時,感覺已經脫離現實,反而意外能接受。換成二十公尺的話,就會有種錯覺,好像自己正要自絕性命。另外,在跳下二十公尺前,要先一步步走上階梯。捧著狂跳的心臟,靠自己的腳走上去的過程,才是最恐怖的。不管做什麼事,都是踏出第一步時最可怕,一旦投身其中,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高空彈跳簡直就是人生的縮影嘛(←露出「說得好!」的表情)
☆提到地獄,就會想到奪衣婆。我之所以這麼想,一定是因為我在某個去年出續作的遊戲裡跟她打得難分難解吧。說到續作,就不能不提我愛的恰克•帕拉尼克的《鬥陣俱樂部》!今年要出續集了!我由衷期盼藉由這次機會,能看到他有別的作品被翻成日文版!希望版權方能聽到我的心聲!(我是認真的,這種事要找誰說才好?)
☆自殺總代理商這個標題,是參考賈克‧里高的作品。水谷和風見則是在某個我寫好玩的故事裡登場過,擔任主角兼拍檔。這是我獨樂用的明星大會串。
☆第五章跟蛋有關的情節,出自法苑珠林,原本是周武王的故事。本書裡的每個篇章都虛實交錯,很難看出那些地獄小故事用在哪裡。反正「本故事是虛構的」,只要有這句,就能搞定一切。
接下來是感謝時間!首先感謝我的責編!謝謝你費心指導狀況總是不穩定的我。Kibi老師,謝謝您畫了這麼出色的插圖!我現在正看著草圖。「光是草圖就這麼棒,不知道完稿後會多美……!好想拿來當桌布喔,請給我完成後的檔案!」以上是我向編輯強行索討檔案的說詞。另外,若不是地獄圖首屈一指的研究者鷹巢純教授提供協助,我也無法寫出此書,真的是非常謝謝您!除了以上三位,我對每位經手此書的人,都致上誠摯的感謝!
不過,我最感謝的,當然還是拿起本書閱讀的各位讀者了!
最後,初次見面珍重再見,我是佐野しなの!
參考資料
【文獻】
■ 國分康孝《カウンセリングの理論》(誠信書房)
■ 國分康孝《カウンセリングの技法》(誠信書房)
■ 平木典子《新版 カウンセリングの話》(朝日新聞社)
■ 地獄研究會《図說 地獄》(イースト.プレス)
■ 山本健治《現代語 地獄めぐり》(三五館)
■ 石田瑞磨《日本人と地獄》(春秋社)
■ 山辺習学《地獄の話》(講談社)
■ 川崎庸之 編《日本の名著4 源信》(中央公論社)
■ 望月信成、佐和隆研、梅原猛《仏像―心とかたち》(日本放送出版協會)
■ 高橋祥友《自殺のサインを読みとる》(講談社)
■ 許爾文.努蘭(Sherwin B. Nuland)(著)、鈴木主稅(譯)
《人間らしい死にかた―人生の最終章を考える》(河出書房新社)
【CD】
■ 《枝雀落語大全 第十集》(東芝EMI)
■ 《特選!米朝落語全集 第十五集》(東芝EMI)
【講座】
■ 地獄絵探訪 栄中日文化センター 講師:愛知教育大學副教授 鷹巢純 2012.2014
■ 仏教絵画に親しむ 岡崎美術博物館 講師:愛知教育大學副教授 鷹巢純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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