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蠢材————!”  声音来自清田家二楼——也就是二世代住宅中属于儿子夫妇的那层。一楼的清一和芳江刚吃完晚饭,就听到儿子健儿那不同往常、怒气十足的声音。  两人齐齐望着天花板,上面陆陆续续传来砸东西的声音。什么事啊。  正疑惑的时候门铃响了。  芳江在洗碗,清一起身去接话筒。是祐希。  “不好意思,让我避一下!”  门才打开,祐希立刻抱着书包窜进来。  “上面是在干嘛?”  “先声明,和我无关”  祐希一边撇清自己,一边毫不客气地走进起居室。  “被骂的是我妈”  祐希往沙发里一坐,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赶快道歉不就没事了吗,那个女人。砸什么盘子。那些可是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什么名牌瓷器套装呢。等她回过神来一定会心疼得晕过去。”  “咱们家那傻媳妇又做了什么?连那没志气的健儿也会对她那么生气,真是稀罕。”  芳江大概是觉得这边比较有趣,停下洗碗的工作走进起居室。祐希对她只有报以苦笑:  “奶奶你也一点都不留情,半斤八两”  “我们都不知给你那笨蛋双亲耍弄过几回了”  “你们那儿子儿媳最后也没好过过吧?”  结果,问到今天到底是什么状况,祐希答道:  “我妈又乱买东西了啦”  “又买名牌了吗?”  “如果是那样倒还好”  扯了半天祐希终于揭晓谜底:  “说了你们不要吓死哦——她买了七十万的空气清净器”  “什么!”  清一不由得大喊起来。  “那种东西,再好的品牌也不过十来万元而已吧!”  “还有更吓人的,那还不是什么知名品牌,而是听都没听过的奇怪的公司的『原创产品』。”  芳江表情沉痛,双手按在太阳穴上。  “以前有一阵子有过『高级羽绒被』的欺诈集团,就是被那类东西给骗了吧……”  “说起来,最近樱町的朋友说,附近开了家健康食品的商店。说是只要去听他们的健康讲座就可以以很便宜的价格买到他们的调味料什么的。”  “这也是一种手段。先是去听一次课就可以拿到一瓶酱油什么的当作礼物,随着参加的讲座越多售卖的东西就越贵。现在说也晚了,机灵点市府大楼的市民窗口就有这类宣传小册子。”  “她看完说明书已经完全着了魔。那空气清净器说是可以去除空气中对人体有害的数十种物质,而且还不需要更新过滤器,几乎是半永久的,她一想市面上的其他机器都是要更新过滤器的,长远考虑起来还更值一些呢。简直就是万能清净器嘛。”  “要真是那么优秀,一经推出那公司也会一跃成为同行中的佼佼者吧”  “所以说啦,能上当的也只有老妈那种水平的。和她来往的朋友也尽是些不知世事的傻瓜而已。要是平时那样,啊,今天去了谁家谁家的茶会啦,今天去购物啦之类的,反正与人无害也就不管她了,忽然插手其它事肯定会搞得一团糟。再说——”  祐希完全倚在沙发上,开始扳起手指:  “假设买了一台十万元的普通清净器,过滤器也是数年才换一次。一个过滤器算一万好了,平均一年也才几千元吧?七十万的空气清净器,想要回本那还不得百年以后。真不知道是怎么个长远考虑法的。勤换过滤器还更好吧。而且新品也在不断推出。”  “你这么能算要上当还真难”  “是啊,这话也对旁边这个爷爷说。将来不要被钻石啊名画呀之类的名目的给骗了哦”  看来祐希对之前润子事件时清一的吐槽还耿耿于怀呢。  “哎,不过也难怪你那没出息的老爸会一反常态气成那样,七十万呢”  “嘛”  一定要老婆胡乱花钱到了这种地步才会吭气的丈夫也真是丢人。  说话间二楼安静了下来。  “现在气氛一定坏透了吧。真是烦死了,我明天还有英语课呢,忽然闹成那样我连个预习的地方都没有了”  祐希似乎是在解释为什么拿着书包过来避难。  “奶奶,怎么没拿些咖啡什么的出来?”  一边点单一边把书包里的文具摆到桌上,开始在作业本上写些英文句子。字迹胡乱到若是清一看见一定大皱眉头。  ————就算同是学生大概也没有人会认同那些字的吧。  退休之前清一不会料想到与祐希还有这样接触的时候,孙子在青少年时期向着自己所不知道的方向转变,如今竟又有了意外的发现。

  日历翻到11月,圣诞节的商战意识迅速冒头,大街小巷也泛滥着各种圣诞装饰。  祐希和早苗放学经常会路过的那家家庭餐厅也立起了醒目的圣诞树。  早苗一如往常,在严格程度不低于体育社团的家政科社团的活动下,加上众多家务,一周也只有两三回能和祐希一起在这家餐馆见见面,每次也只有两小时左右。若是称这为约会实在过于简单了些,不过看早苗那么开心的样子祐希也就满足了。  今天的话题是昨天的那场家庭纷争。  “诶,那可真是糟糕”  “难以相信吧,那可是七十万呢。我打工一整年也不一定能赚到,一下子就被骗走了。我那没出息的老爹这次也忍无可忍。我妈那种大小姐哪里懂得什么是道歉,只会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而已。”  “祐希怎么办呢”  “到楼下爷爷家避难咯。今天有英文课,家里根本不能预习吧。”  “七十万啊……七十万……”  早苗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下,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祐希!太糟糕了!这是我们家一年以上的伙食费啊!”  似乎是终于对七十万这个数字有了实际的感受。这种慢半拍的样子让祐希噗地笑了出来。  “这可不是好笑的事,那怎么办呢!?”  “没关系的啦,我爸去办了无条件退货[*]手续了。”  “经常听到无条件退货这个词呢,要怎么做?”  “把(购买)合约解除的信寄给商家。对方收到就好了。”  “诶,那还挺容易的嘛。你妈妈一定松了口气,太好了。”  早苗一句很随意的一句话,祐希不由把脸侧向一边,托腮暗想: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对我那愚蠢又任性的妈妈说过『太好了』这种话哦,早苗。  虽然交往以前就知道了,不过得到三大叔们疼爱的正是早苗的这种纯真善良——也是她吸引祐希的地方。  “……呃,早苗”  早苗正喝着奶昔,只是偏下头,“嗯?”地应道。  “关于今年的圣诞节”  才听到这里,早苗赶紧把奶昔放到一边,一副非常抱歉的表情对祐希双手合十道:  “对不起!我们家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要是不在家过的话,剩他一个,他一定会别扭得很壮烈的。”  意料之中,倒也称不上失望。  “嗯,我明白。我是想说白天的时候能不能见个面呢。虽然准备晚餐可能很忙,一小会儿就可以”  “可以吗?”  只能见一小会真是不好意思,明白早苗的意思,祐希说道:  “恩,圣诞节缺勤打工的家伙一定很多,正是我加班的好时机呢。我还挺乐意的。”  要是祐希觉得可以的话那就这样吧,早苗点点头,有些害羞地抓了抓头发。  “我本来还以为平安夜和圣诞节都见不到了呢,好高兴。”  刚刚搔头时一缕头发翘了起来,祐希禁不住想要把它抚平。  看到祐希忽然伸出的手,早苗吓得一缩。祐希笑起来:  “头发翘起来了”  “啊,这样,谢谢。”  “在这种地方什么都不能做啊”  祐希一边捉弄她,一边帮她把头发捋顺,早苗满脸通红地埋着头。第一次碰到那头光滑柔顺的短发,发丝的触感让人全身心地愉快。

*:原文是冷却期制度,允许消费者在约定时间内无条件退货的规定。   清田夫妇办理退货手续后,又过了几天。  一楼吃过晚饭后,门铃又响了。又是祐希下来避难了吧,清一一边想着一边拿起了对话机。  咦,不是呀,现在他该在电玩地带打工才对————才想着,果然对话机中传来的并不是祐希的声音。  “这么晚来打扰真抱歉。我们是生态新生活株式会社的职员,请问清田贵子女士在家吗?”  公司的名字没有什么印象,不过还是留了个心。  “贵子的话按另一个门铃。”  因为是二代住宅,两家的门铃摆在一起,分别写了清一和健儿的全名。  对话机挂掉后,清一问芳江:  “孩子他妈,生态新生活是什么”  那个呀,芳江听了直眨眼:  “不就是贵子七十万买了空气清净器的公司嘛。……看样子要直接退货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呢”  清一望向玄关的方向。单单是对话机里寥寥数语他就可以判断出对方惯于恐吓。就靠健儿想要击退他们恐怕不容易。原本他就是祐希说的『没出息』的家伙,总是得过且过只会忍让退避。  他悄悄打开门,往二楼看去,来的有三人。二楼的门已经打开了。  “事到如今你还把这种东西送回来我们也很难办的啊,先生。”  “可是所有的退货条件都满足啊!”  健儿故作强势地应道。只是任何人都显而易见地可以看出是虚张声势而已。男人也抛开了客气的伪装:  “你老婆自己签下的订购合约!个个像你们这样出尔反尔我们生意还怎么做啊!”  果不其然,男子的话音里尽是恐吓的意味。  “你,你在别人家门口大呼小叫什么!”  健儿的声音完全没有底气。  “你要叫警察什么的随便你!我们是来商量的,没必要觉得有什么亏欠。”  “贵,贵子!报警!”  健儿向屋内喊道,清一叹了口气。竟吓成这样,这个笨蛋儿子。  “等一下,健儿”  清一走出来站在一楼的门廊上向二楼喊道。  “要叫的话,不是警察,叫律师”  “爸……”  “警察又不介入民事纠纷,来了也解决不了问题。顶多是让现在这些客人先回去罢了。”  正因为如此那几个男人才敢叫嚣要叫警察就去叫好了。他们并没有暴力行为,言语上也没有明确的威胁内容。顶多就说是商量急了讲话大声了些而已。  这些家伙大约是受过训练的,专对付这些无条件退货的买家。依冷却期制度,法律上要买家撤回退货是不可能的,他们的目的大概是让这些客人重新签写购买合约吧。  “你不是有个朋友是律师吗,打电话给他吧”  是不是有那种朋友清一可不知道,他也是虚张声势而已。  “要是商家想挑战消费者在法律上被保护的反悔权的话,要叫的应该是律师。”  健儿看着盛怒中的男子,还是一脸胆怯。  “要是客人们个个都向你这样反反复复生意可没法做了,这位先生。”  清一接过话茬:  “听起来,好像你们卖的竟多是被买了又后悔退货的商品啊。”  男子们没有回答。  “客人如果会退货的话,你们就应该去做那种不会让客人要求退货的商品啊,这才叫做买卖不是?”  “您说的是……”  清一开始给非常不爽的男子台阶下  “那么你们是接受了贵子的退货了,是吧”  “唔,嗯”  “这么说来我儿子儿媳不用到消费者协会也能把这件事办妥咯,真是谢谢你们了。”  清一确认般地又补了一句,低头致意,对方也装模作样地回答:  “哪的话,得到您宝贵的意见。”  男子们说完便离开了。  “……爸”  清一看着站在门口惴惴不安地望着自己儿子儿媳,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  丢人现眼。真是丢人现眼。  不过问二楼的原则被搁到一边。清一从外梯上了二楼,照着健儿的脸就是一拳。健儿非常漂亮地摔飞进门内。  “你也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到现在连保护自己家人的能力都没有!总是一副要落跑的样子真是难看死了!”  说完伸手给了贵子一巴掌。下手自然是轻了,还不至于让贵子站不住,贵子呆呆地扶着自己的脸颊,一时没有反应。  “你也是!不懂挣钱养家的辛苦还是一副大小姐习性,连祐希也知道自己打工钱得来不易,你就不知道害臊吗?七十万的东西也不和你老公商量一下、随随便便就买了、真是荒唐透顶!”  贵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对,对不起……!我,我……”  贵子完全没料到退货之后竟还会被追迫到家里,刚刚的恐惧还让她胆战心惊。  “你们两个给我好好反省。亏得今天祐希不在,不用他看到你们这么不成器的样子。”  以后还能不能这么走运就不知道了。  骂完后清一转身就要下楼却背后的人喊了一声“爸”。  回头的时候,健儿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站在贵子身边,两人齐刷刷地低头弯腰:  “谢谢爸”  清一再度把后背转向他们  “不用你们道谢。你们两个为了祐希也要争点气,我不可能跟你们一辈子。”

  回到一楼的时候芳江说着“反正等一下也是要到醉鲸去”一边重新泡了茶。  “我们大概也把健儿给宠坏了呢”  这对清一也好芳江也好都是反省的教材。

  • 又过几天————  “喂,老公,我有事拜托你”  某个平日清一休息的日子,芳江忽然这样说道。  芳江向来遇事都是自己利索地解决,今天却开口拜托着实稀罕。清一放下手中阅读的书,将老花镜扶到额上。  “什么事?”  “是关于靖代的”  清一记得,靖代是芳江的一个朋友。  “这事也是不久前靖代的儿子夫妇拜托我的……”  总是不痛快地把结果说出来是芳江的坏习惯。清一压下自己的急躁,催促她快说。  “他们两个说服不了靖代不要再和那些诈骗商人来往。”  “和咱们家正相反嘛”  “就是。不过通常应该是靖代家那种情况吧”  那孩子真是、芳江忍不住又抱怨了贵子一句。  “呐,商店街二区角落有家店铺不是转让了么,新的业主就是做那种营生的。前阵子贵子也在那里被骗过。”  “传销吗?”  “和传销又不太一样,嗯,是叫做催眠销售吧”  最开始以免费的礼品赠送为名目让人听讲座,大约两小时的时间里宣讲各种话题,让人对自己的健康产生不安,最后预告第二天的赠品后让客人回去。开店以后如此既擒又纵,渐渐卖起一些低价而又“对健康有益”的商品。  那些被讲座煽动的客人自然争相购买。就算价格变高,为了健康也没什么大不了。  据祐希说、贵子沉迷于这些催眠销售的时候总是唠叨着这是对身体好的什么什么,那是对身体好的什么什么。  而这些无良商人的最终目的就是贩卖那些让人大跌眼镜的高价净水器、空气清净器。曾经有一段时间出现过大规模的羽绒被诈骗案,人们也对这种伎俩有了戒心,如今会以高价商品为主要产品的无良商人也就减少了。  “靖代她呀,每次进了那间无良店铺都要把热门商品买个遍。她儿子都不知道退了多少货”  “……说了半天,到底要我干嘛?”  “我试着说服过她,可她一点儿听不进去。而且听说是她儿子让我去劝、还气得说要和我绝交。靖代又没其他什么亲近的朋友,所以我也不能把这重担转给他人。”  “还真是完全掉进去了呀,那个靖代。”  “她老公先她一步走了之后她就一直一个人生活。到了这个年纪,拿着养老金去养那些无良的东西,要是放着她不管我可连觉也睡不安稳。”  那倒是——清一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不是相识也说服不了你啊。只是,为什么靖代会那样沉迷于这种催眠诈骗呢?你和靖代没见过面,应当不会引起她的疑心,你就好好去调查看看,要是弄清了理由,她儿子也容易再说服她吧。”  “可是”  有必要搞得像卧底那么夸张吗,清一啜着茶说道。芳江接了惊人的一句:  “你们的秘密社团连这种事也不受理的吗?”  不意的冲击让清一被茶水呛到,放下茶杯,连咳数声。  “难道你们以为你们做的事我完全没觉察吗?”

  “……芳江知道了。”  当天晚上,清一青着脸与聚在醉鲸的伙伴们说道。  重雄和则夫瞬间石化。  清一继续机械地向凝固的两人说明了芳江的委托。  终于,重雄苦笑地缓过神来。  “……芳江从小就是这么精明啊”  “算啦,芳江的委托总不可能拒绝吧。”  则夫也苦笑道。  三顽童时代就认识的芳江,是三人的青梅竹马——而且恐怕在很小的时候,她也是全员心中,也许叫不上初恋,有好感的对象。  结果最后是个子最高的清一博得美人心,但也许不如说是芳江下嫁。  结婚至今,经历了许多,不觉也四十年了。  “芳江那里有什么情报?”  则夫刚问清一原原本本地将芳江的话又转述了一遍。  “三年前她丈夫去世后一直一个人生活。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都嫁在外县,只有儿子夫妇同住本城。因为和儿媳妇不是很合得来,往来也就少了。一个人住以后才被那些无良商人哄去”  重雄在一旁问道:    “为什么她儿子夫妇会来拜托芳江呢?”  “因为他们自己说服不了,想试试拜托她的朋友看看能不能听进去。结果靖代一听说是儿子拜托的,就说要绝交。”  怎么跟小女生似的,重雄自言自语道。其实争吵怒骂的技能是不大会随年龄增长进步的。  “呐,靖代的照片呢?芳江不会没给你吧”  则夫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催促着,清一不高兴地从上衣口袋中掏出靖代的照片。  “不愧是芳江呐,滴水不漏”  当天晚上大家都多喝了一些。   则夫调查效率确实是高。  “现在那家店铺的叫做『多彩生活』。通过催眠销售贩卖的主商品是高达50万元的离子净水器。这种商家两三个月为一周期渐渐变换店内的商品。直到卖出主商品为止都只是算作目标达成期。商店街的人也联合找过户主,只是那家店铺的户主对租赁的人似乎不怎么关心。倒成了他们的一大支柱了。商店街的人虽然困扰,可是也不能强迫户主对租户做什么。”  第二天则夫就在醉鲸发表了调查结果。  “稍微观察一下,他们拉的客人主要集中在中年人以上,高龄老人也有相当一部分。更具体的话主要是女性,家庭主妇为主。高龄层中男性也不少的样子。”  则夫一边说着一边按着手机。应该是把调查结果都记录在手机的备忘录上把。  “总体看来应该是分布在一些对自己健康容易感到不安的人群中吧。”  主妇要对全家的健康负责,自然关心,老年人直接就是目标。  “客人一进到店里,直到讲座结束出入口都是封死死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也许是里面要放幻灯片什么的吧。每天有上午和下午两堂课,同一天的内容和赠品是一样的。今天的赠品是天然酵母的面包。”  则夫从衣服里掏出一叠单色粗糙的传单。  “什么东西?”  同时盯着传单的清一和重雄问道,把则夫给呆住。  “你们俩个从来不看自己家邮箱的啊?”  被一语击中俩人都缩了缩肩膀。清一从晨报到晚报都是芳江在帮他拿的,重雄也差不多。  “这东西是夹在报纸里送来的?”  重雄赶紧把原话题继续下去。则夫摇摇头。  “夹在在报纸里的可是要付钱的,何况也不是各家各户订的报纸都一样。像这种复印件,自然是要在最广的范围内散播,由他们公司的人闲时自己散发就够了。早上清理邮箱的时候发现,才这几天而已就有这么些废纸躺在里面。全部是都是这家『多彩生活』”  传单的内容无非是一些套话:   『您对自己的健康关心吗?  我们是「多彩生活」。追求健康的生活品质是我们的目标。  每天为您送上免费的讲座,给您传递最新的健康资讯。  讲座时间:  上午:10:00-12:00/下午:16:00-18:00

[星号]讲座内容上午和下午是一致的』   一行巨大的“讲座结束后赠送天然酵母面包”横跨了整个页面,也附上了地图。  “为了得到赠品一天去听两次课的人也不少,就是这样反复听着慢慢就被讲座给洗脑了吧”  “靖代也在吗?”  清一问。则夫随意地点点头。  “店铺开门前看到她在门口站着呢。大约是第一天,一起排队的还有很多人,都是看了邮箱里的传单来的吧。”  “搞不懂啊,只是为了得到个面包居然听人罗嗦两小时。”  重雄皱着眉头道。  “哈,对阿重来说的确是个苦差。不过你也不可以说不干了”  则夫不怀好意地笑道  “现在能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不到店里实际调查不会更清楚的。从今天开始我们一周为期轮流交换,一个都不能少。”  重雄痛苦地嘟囔  “我没办法呆在那种要保持安静的场所里啊。这次就交给你们俩个啦”  “我话说在前头,阿重。芳江委托的事情是为什么靖代会被无良商人哄得团团转。最后说服的人是她儿子夫妇还是芳江就是他们的事了,你就是在这里逃跑后面也没有打戏哦。”  “我还是跟芳江说重雄没法帮忙吧。”  清一插了一句。  “等等。我知道了,我怕芳江啊”  重雄灰溜溜地举起白旗投降。自己的妻子被人说“怕”实在让清一心情复杂。  “那么就从今天开始吧。这周我先开始。”  则夫总结完,酒会正式开始。

  • 则夫默不作声的时候看起来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弱气大叔。则夫很清楚这个事实,静静地一个人在店铺附近溜达。  他站在『多彩生活』门口,装出一副颇有兴趣的模样看着店门口看板上的传单,果然立刻有一个单手捧着一摞传单的女店员飞奔而来。  “您好,欢迎光临多彩生活。老先生对养生有兴趣吗?”   “不,哎,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嘛。要说没兴趣是骗人的。”  “原来如此,还是应该健健康康地度过老年的生活呢!我们店里从现在开始会举行很多跟健康养生有关的讲座,不嫌弃的话请您来听听好吗?”  “得花多长时间呢?”  “十点开始大约要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啊……”  一看到则夫开始犹豫的样子,看样子受过“热情待客”特训的女店员亮出王牌:  “来听完的客人我们都会赠送天然酵母发酵的面包作为礼物!所有的食材都是精心挑选对身体极好的哦”  女店员就这样面不改色地瞎扯淡着把似乎上钩了的则夫引进店内。  哇,这是游乐会[]吗。则夫暗叹。白色墙壁和讲台,隔开一段距离是一些折叠椅——满屋缘悬吊着彩纸做成的锁链和薄纱制的花朵,四壁贴着彩色手写的海报。海报上是一些关于健康常识之类的内容,为了照顾老年客人吧,文章用粗号油性笔写在整张的卡纸上,文字生动活泼、浅显易懂。  在则夫看来,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掩饰广告的目的让人降低警备而故意设置的。  则夫在中间靠边上的角落坐下,开始留心四周的客人,靖代就坐在第一排。  “大叔”  招呼则夫进来的女店员拿着一个夹板走了过来。  “您是第一次来吧”  “是”  “是这样的,我们这里要给来听课的客人们做登记,您能抽个空吗?”  环顾一下四周,很多第一次来的客人们正埋头填写某张表格。则夫接过夹板也写了起来。要是可以的话,则夫真想用手机的摄像头把这表格照下来,只是那女店员一直站在身旁问着“您贵庚”“看起来非常精神呢”“今天去了哪里”……  则夫有种被强迫的感觉,这是有个男性客人把她叫了去:  “大石小姐。来一下好吗”  看起来是常客了。年纪应该远在则夫之上。  “来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吗?田村先生”  明明开店不过几天,回头客的名字却都已经记住了。叫田村的男子并没有什么事的样子,只不过和女店员闲谈而已。  则夫趁此机会拿出手机,做出打电话的样子,嘴上嘟囔了几句,挂电话的时候把表单给拍了下来。快门音自然是消去了的。这可不是为了做坏事,只是“说不定刚好有用呢”。照片的像素极高,直接传送到家里的电脑上,即使放大细节也一清二楚。  表单的内容除了要填写姓名、地址、电话,还有简单的调查(比如病史之类的)最后还有一项.  “嗯……”  则夫考虑了一下,在职业一栏填了“工厂经营”。  上交夹板后,则夫用余光扫了靖代的方向,她正和一名男店员有的没有的闲聊着。  []:托儿所,幼儿园,小学,老人之家举办的轻松愉快的聚会活动。

  讲座开始后出入口被关起来,窗帘也放下。当然,电灯是开着的,既然见不到外面的东西,大家的注意力也就集中到讲台上。  随后讲师登场。(则夫调查过这个担任讲师的店长,并没持有什么医学相关的资格证书)  讲座从一些常常在初期没有特别症状的疾病说起,渐渐地往煽动人心不安的话题转移。  的确是催眠法,则夫悄悄地观察客人们的状态。最初几个明显冲着赠品来的客人在看到幻灯机的投影后也集中精神了。不知道是从医学杂志还是哪里剪来的一大堆照片一张接一张地展现在客人面前,都是罹患各种疾病病人的悲惨模样。  关了灯的室内,这些照片无一不令人触目心惊。大家的脸上分明都写着绝对不想变成那样。这些照片故意尽挑些惨不忍睹的。当放到一张常年做透析的病人照片时,病人因为血行不良导致手足坏死、大家甚至惊叫起来。  幻灯放映结束时,室内恢复明亮,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在十一点半上。  “成年病重在预防。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我们日常的生活细节。今天的礼物是天然酵母发酵的面包,请大家一定要从细小的事注意起,改善我们的生活品质。”  店长的话结束后,店内喧闹开来。店员们一边分发面包一边和客人们——特别是年长的——亲切地交谈。  “除了面包之外,我们还有许多无添加剂的点心和调味料在做优惠活动,请随意挑选。”  客人们有听了这种诱导转而看起各种商品的,也有继续和店员们说话的。谈话的内容有健康咨询的也有各种牢骚的。店员们笑容可掬地面对那些和店铺、商品完全没关系的私人人际关系的牢骚,并且总能在适合的时机离开,巧妙地周旋于多位客人之间。  拿到礼品就走人的客人虽然也有,不过留下来的客人更多。看起来就像是——  老人之家的慰问活动。客人们面对亲切可人的店员,从货架上拿下便宜的商品,胡乱买一两个,一边同他们谈些无关的家长里短。  “有村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则夫回头看去,是那个八面玲珑的女店员。则夫接上递过来的面包,作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哎呀,这成人病真是可怕”  “是啊。有村先生对自己的身体有什么担心的地方吗”  “托您的福,没有什么特别……不过我觉得盐分摄取量有些过了”  “啊,这样的话我们有些严格控制了盐分的小菜哦,您要看看吗?”  “是吗,让我看看。你们真是什么都有啊”  则夫一边悠闲地看着商品架上五花八门的物品一边偷偷往靖代的方向看去。  在装作迷惑的样子东看看西看看,最后买下名为“低盐*小鱼煎饼”的点心后,已经是店里要结束上午活动的时间了。靖代由始至终都在和店员们说话。

  别睡去啊!这是将要执行第二周任务的重雄受到的提醒。  第二周根据则夫的报告,店内稍稍有些变化。当然免费赠品的服务依然继续,店长的讲课之后也留出了一段时间介绍别的商品。  每天都变换的各种点心小菜中唯一不变的是它们的说明里必定有一句“对身体健康很有好处”。因为价格不贵,店员要是推荐多数人还是抵抗不住会买下来。里面也有整箱买下的勇者——靖代就勇者之一。  你一个人生活买那么多做什么哟。重雄在后面远远地望着靖代,义务般地从男店员手里随便买了个什么。  “立花先生,这个很好吃哦,您不多买一些吗”  店员有些惶恐地问道。重雄“哈?”地一声,撇了他一眼。男店员立刻噤声。  “再好吃我也是不吃这些零食的,不过给我媳妇带点。老太婆又吃不下什么,买多了一定会说着太浪费太浪费硬是都吃掉,这样的话,像你们说的,不是反而不好吗”  “正、正是。”  店员沮丧地退下去。今天的礼物是洗洁精。  赠品和“清淡味*蔬菜江米条”被装入购物袋后,重雄起身离去。  自重雄接手任务以来,靖代天天都在前排,拉个一个店员,仿佛专属一般说个没完。

  第三周是清一。和『电玩地带』的店长商量过后,他的上班时间改为每天下午出勤,这样每天上午都能有时间了。  “清田先生,真是谢谢你了。不耽误您工作吧”  的确是两三天就能记住名字。虽然先前就听说了,不过第二日某个年轻的男店员就能叫出自己的名字,清一颇有感慨。  “啊,我是嘱托[*]时间上还是比较自由的。我听朋友说你们这里不错,就向公司要了假,这周下午上班就可以了”  “真是太感谢了,您还特意调休。请问您的朋友是……”  “非答不可吗?我觉得这是私人问题。”  清一沉下脸,店员慌忙解释:  “没有没有,哪的话,您只管自在的听完讲座就是了。”  店员匆匆离去后,清一慢慢地环顾四周。  从昨天开始有件事就一直吸引清一的注意。  店员们易于寻常的关怀——特别是高龄客人。  讲座开始前和结束后,全部四五个店员在店内滴溜溜地转来转去,满面笑容地和客人们聊天。不知道是催眠促销的人见到定会觉得是非常热心的一家健康食品店。  清一接手的第三周和讲座后贩卖的商品和重雄的第二周比起来价格已经高了不少,和市场上卖的比起来大约贵了三成左右。价格差被店里的人解释为是他们选材用料精心挑选的缘故。然后多买还有折扣。  “买满三送一,满一打任何商品直接五折!多买的客人只要达到六件以上,我们免费送到您家!只有在本店购买才享有这样的优惠,机不可失!优惠活动只有今天一天!”  一打酱油要在保质期内吃完,只有大家族才办得到吧,这虽然是简单常识判断,可在宣传语的煽动下,真的买了一整打的客人竟也不少。当然有常识一点的只买个一瓶两瓶的客人也很多。  清一也要了一瓶。对店员的劝说清一以“还要上班不能带太多东西”为由拒绝了。对方步步紧逼说只要买六瓶就能免费派送,清一只有回答“只和妻子两人住在一起用不了那么多”。  偷偷窥视靖代买了多少时,她依然在和店员喋喋不休。  一个店员离去时她立刻又抓了另一个继续聊,看样子不到关门她是不会走的了。

:退休后再聘回去,正式工作那么严格。   清一出了店门直接往醉鲸的方向去。  “喂,阿重”  醉鲸还没开门,清一朝里面喊道。登美子先探出头来。  “哎呀,是阿清。我们家那个还在楼上呼呼大睡呢。你稍等,我去喊他。”  说着登美子一边喊着“老公”一边登上二楼。  看样子感情很好嘛,清一不禁微笑。一会儿重雄搔着睡得僵硬的头发下楼来。  “早,怎么了”  “啊,是这个……”  清一从包里拿出酱油来。    “你帮我拿到阿则那里去吧”  这是则夫的指示。每天都要买一件他们家的商品送到则夫家保管,以此明确商品的价格变化趋势。这种数据上的作业则夫最擅长了,他本人也十分乐意。  “昨天我下班的时候拿去的,今天是结算日,应该会比较晚,所以交给你啦。”  “这样啊,已经是下旬了,我知道啦,交给我吧。”  重雄颇有兴趣地望着酱油瓶  “这礼拜卖调味料啊。多少钱呢”  “400元”  “这么贵!到底是有多好。”  “你有兴趣的话也去买一瓶好了,买一打还半价类。”   “不是开饮食店或者大家族,谁家用得完一打啊”  重雄也发表了和清一一致的看法。  “就算是半价也比市面上的贵了些吧。而且还贴那么大标签,说什么不添加防腐剂,他们是傻瓜吗。酱油这东西本来就用不着添加防腐剂什么的”  “卖得贵一点,大家更相信东西质量高一点,对身体好一点。结束以后要不要把东西拿来醉鲸用看看?”  “少开玩笑了!”  重雄立刻否决掉。  “那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可以给客人用吗。而且定价四百的东西,买个一打立马半价,当中他们能赚多少心里难道还没个谱吗,进货价一定便宜得要死。”  “可是卖得那么好,可见客人们还是都掉进去了呢”  则夫说过“慢慢地提高商品的价格,渐渐麻痹客人对金钱的感觉”是业界惯用的手段。  就这样三大叔的潜入调查进入第二循环中,十一月的月历也即将翻过。

  • “……祐希”  在常去的餐厅里,早苗只点了饮料。  声音显得有些低沉。  “嗯?怎么了”  祐希不由探出身子靠近她,早苗欲言又止,犹豫半响终于还是开口:  “那个,吃完饭后到我家来一下好吗?今天我爸爸去送货会比较晚回来。”  这个年纪的男生怎么能不浮想联翩。不过早苗的表情让祐希可浮想不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早苗一脸沉痛地低下头。  “我爸爸他……”  “他做了什么!?什么违法行为!?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被发现了吗!?”  早苗抬起头用俯视的眼光觑着连珠炮似地说话的祐希:  “祐希君,你把我爸爸当成什么了?”  “三只中最危险的那一个”  “呜……反驳无力……”  早苗啪地垂下脑袋忽然又抬起头“不是这个!”  “祐希的妈妈之前不是给不良商人骗过吗?”  “是啊”  “我爸爸说不定也被骗了!”  望着早苗一脸严肃,祐希噗哧笑出声来。  “过分,你笑什么!”  “没有啦,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啊。他不骗别人就不错了,哪有别人骗他的。”  “我好像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他不是那种笨到会被不良商人欺骗的人。要是世上真有能骗得倒阿则大叔的精明人物我还真想瞻仰一下呢。就算是和恶魔打交道,阿则大叔也不会输的吧。他要耍起心机来可不知会深到什么程度。”  “你还变本加厉了!”  “我是在夸他呢。只是想不到感情色彩恰当的表达”  “虽然不能反驳但既然是我爸的话还是不能接受”  可是啊,早苗匆匆又转回正题  “这回真的真的是很奇怪!最近商店街那里不是开了家多彩生活吗”  “啊,是嘛?我不常到那里呢”  “那家店里和骗了祐希妈妈的那个店家是同一种营生的!用免费的礼物钓客人……”  贵子被骗的详细经过祐希曾仔细地和她说过。  “这一阵子我去作坊打扫的时候——我发现老爸的工作房里藏着超多的那种商品~~”  话说到这份上祐希还是没有任何实感,不过也不可能不管如此不安的早苗:  “知道啦,我去。你也帮我吃点薯片啊”  对自己身材杞人忧天的早苗赴刑场般地把手伸向桌上的薯片。

  “太好了,我爸还没回来”  偷偷瞄了一眼车库的早苗说道。平时用来配送用的轻型卡车没有停在车库内。  “祐希,快点”  早苗打开工厂的锁,先溜进去朝祐希招呼道。  哇,好像秘密基地。第一次到工厂,各种新鲜事物看得祐希目不暇接。虽然知道是则夫的城堡,不过总有一种浓浓的“秘密基地”的气氛。  则夫作业的房间在工厂的最深处。到了则夫粒子密度更高的空间,早苗弯腰从机台下拖出一个瓦楞纸箱。  “就是这个。前阵子打扫时不小心踢到,因为听到喀嚓的声音,担心弄碎了什么,就打开来看了看……”  早苗边说边打开箱盖。  中间是一般市场上没见过的各种零食点心调味料、药片的瓶子之类的东西。看看标签,制造商是听都没听过的什么公司。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些多彩生活的传单。上面写的各种赠品都摆在一起。没写的东西大概是店里买的。  “你觉得呢?有这么多。怎么办啊,要是我爸把七十万的空气清净器买回来……”  早苗对着纸箱想象着未来发生的事不由把脸深深埋进双手中,祐希则小心翼翼地查看了箱子里的每样东西(以则夫的性格,要是随意翻动他一定能觉察出有人动过他的东西)最后在箱底找到一个小册子。  本子的内容是多彩生活的观察。在最后的地方还夹着一摞字条。  ×低盐小鱼煎饼:¥200  ×清淡味蔬菜江米条:¥250  ×低盐精选酱油:¥400……  笔迹有好几种。其中一个祐希认得。  “早苗。你放心吧!”  “诶?”  “大概又是那三只的活动吧。你看些备忘,里面也有我爷爷的字迹呢。这是阿则大叔的笔迹吧。至于这个近似速写的笔迹应该是重叔的吧”  “诶……诶……为什么他们三个要对那业主……”  “又想做什么为民除害的事儿了吧”  “原来是这样……”  “你要是还担心我去问问我爷爷”  早苗听到这句终于放心地点点头。

  • 按照前一轮的顺序,这周开始又是则夫当班。  “啊……有村先生!您最近好吗?”  马上就有店员来招呼了。  “啊,前一阵事情多。最近又闲下来。”  “我们最近又新出了很多产品哦,店长的讲座结束后一定要来看看呀”  “好啊”  正要进门的时候,却传来争执的声音。  “干嘛,传单上又没有年龄限制”  “可是……”  “是我妈拜托我过来的哟。说最近有家店评价很好,可她腿伤还没好来不了,叫我来看看到底卖的什么。我妈可是町里出了名的大喇叭,你要我回去跟她说我被你们赶出了吗?”  说话的是个鸭舌帽檐把半张脸都遮去了的少年。则夫瞪大了眼睛。  店员很不愉快地让少年进了店内。那少年东张西望了一番走到则夫身边  “大叔,坐你旁边行不”  行不?有什么不行——  “祐希,你学校怎么办”  则夫悄声问道。祐希正面朝他毫不掩饰地答道:  “你又没时间观念了吧,大叔。今天是勤劳感谢日。我下午还要去玩呢,这里只活动到十二点吧?连节假日都在营业,这里果然是为老年人开的。”  被这样一说则夫才注意到,今天确实没听到早苗说“我出门啦”  “你又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真不像阿则大叔啊、别用那么迂腐的语气说什么'这种地方'”  被一击得分的则夫回望了四周。店员们直接无视祐希,连新人登记的表格也不拿来。  “我听我爷爷说了”  又随意地放了颗炸弹:  “早苗担心得不得了”  “为什么早苗……”  “打扫的时候看到你们在这里买的东西了。一脸发青地来找我商量。呐,怕你步我妈的后尘别人骗了七十万。”  “那孩子就是瞎操心。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则夫苦笑道。祐希认真地说道  “我也是这么和她说的。你们三个都是。不过在早苗眼里你只是个和蔼的老爸当然会担心啦。奶奶委托的工作我来说好像有点那啥,所有还是你自己跟她解释到让她不会担心的程度吧。”  说的是,则夫笑笑——你的孙子是个好男人哦,阿清。  “那我要睡了,要是打鼾了你再叫我哈”  说完祐希便舒舒服服地半躺进椅子里。   讲座之后的活动内容已经和则夫初来时大不相同了。  “拜托你了,横上先生。我的销售额还没完成、这里要求很严格的。”  原先像是老人之家的慰问会般宾至如归的气氛淡薄了许多,强行销售的迹象纷纷冒头。客人的反应也各不一样。有觉得可怜便买下的人,有只买自己有兴趣的东西的人,有很想买但是钱包一打开发现没钱只有抱歉地拒绝的人,也有拿完赠品走人的人。  客人之中还有中微妙的阶层分化。以前平等地在客人中间周旋的店员现在露骨地表现出对一些人的耐心和另一些人的不耐心。客人们也晓得这种差异,能长时间和店员说话的人似乎抱有微妙的优越感。  标准明显提高了。  则夫颇有兴致地猜想着,已经两周没来的自己将受到的是怎么样的待遇呢。一打招呼立刻又店员亲切地过来  “你好,今天的礼物是无添加的蜂蜜。主打产品是这款维生素C片,您带一些吗?”  一瓶三千元的维生素片。  “嗯,维C啊。不过我刚刚收到一箱蜜柑呢。”  “维他命C多吃也不会有害的哦。”  “不过多余的量也就是代谢的时候排出体外了,那不是很浪费吗。我还是期待明天的产品吧。”  就像被踢了一脚。店员也只有微笑着  “希望您明天再来。”  说完转身就走。  有勇气跟祐希推销的店员还是有的,不过祐希老练地谢绝道:  “啊,不好意思啊,我妈她是吃不得药片和胶囊的人。说起来她最近伤了膝盖,你们没有什么辅助康复的东西吗”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主打的是健康食品……”  “什么啊,没有啊。她还说要是有远红外线治疗仪什么的给她买一台呢”  一旁听着的则夫事不关己地笑着。  则夫知道祐希是看过商品架之后尽提出些他们没有售卖的东西。  他悄悄往最前排的靖代那里看去。靖代一如既往地被奉为贵宾,至今为止她在这家店里丢进多少钱财,从店员们亲切的笑容可以想见。   “我回来了”  则夫有些不好意思地进了屋,不出所料早苗已经等在起居室了。矮桌上摊着的笔记本大约是学校的作业还是什么。这孩子平时作业都是在自己房间写的。  “你回来了。午饭炒了面,在冰箱里”  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我就先吃了。目光一刻也没从笔记本上离开过的早苗心情相当愤怒。  “对不起啦”  则夫很诚恳地低头道歉道。  “我不是上了那家店的当……”  则夫解释的过程中,早苗一句话也没说。然后——  乓,早苗拍桌而起  “为什么这种事不先和我说呢!?不说怎么能让人安心呢!?祐希的妈妈才刚上过当!”  则夫惶恐得只有默默垂头。生气的女儿是相当恐怖的。  “我很生气,晚饭不做了!你自己去外面吃吧!”  说罢夹起外套和书包就要离开。这时则夫才注意到她穿的是外出的衣服。  “你要出去啊……”  “约会!”  你有意见吗!?被女儿瞪了一眼,则夫再没敢说话。  早苗要出去的话,说起来刚刚听祐希说下午要出去玩,倒没打听和谁去,这会子更不敢开口了,则夫只有任意地祈祷祐希能让早苗的心情好转起来。

  第二循环第一周就在这小小的插曲中过去,重雄开始他的第二次出击。  “立花先生,好久不见”  如则夫所说,重雄才刚到就有认出他的店员过来打招呼了。  “最近店里挺忙的,早上都起不来,想着参加下午的讲座吧,那时候又要张罗开店了。”  “真是生意兴隆”  “哪儿,店的规模就那样”  重雄一边闲聊着一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咦,客人少了?重雄暗暗数了数椅子数,确实比最开始的时候少了很多。  一定是大家觉得店里面气氛可疑渐渐不来了吧,不过讲座后的贩卖时间气氛也大不相同。  “大爷,我们可不是做义工哦。如果产品卖不掉又怎么算得做生意呢。大爷,上周你只买了一瓶钙片吧。我们赠送的礼物价格还更高些呢。客人们都这样的话店里也很难做呀。”  今天的产品是特制的矿泉水,可以治疗癌症并预防各种疾病,六瓶只要三千元!要是真那么好倒也便宜——真那么好的话。  按则夫的调查,贩卖的终极目标是净水器的话,这个可是个苗头。这种矿泉水卖上几周便可推出一款“矿泉水优惠已过但仍可以随时随地在家里制造它们的净水器”。

2L塑料瓶×6的水即使骑自行车来也不方便带回去,可是配送服务却要求要买12瓶。徒步而来的高龄老人并不少。他们必然只能选择买一打,表面上说只需买最少的量,实际却又是另一回事。  第一天重雄买了最低限度的六瓶,绳子一兜,轻轻松松带回家去。第二天重雄照旧没有多买任何东西,店员们对他相当不满,再没有一个人过来向他推销。  店员递上赠品的时候重雄以“今天不打算买东西,我不是你们的客人”为由拒绝接受,不过店员还是强行塞给他“这是您一直光临我们店里应得的服务”  因为赠品的价格也不便宜,所以并不是和重雄一样行为的人都能得到一样的对待。大约是自己一脸的非善类,他们不敢欺负吧,重雄自己想象道。

  第二循环第三周——也就是第六周  从三大叔潜入调查前,开店也快要两个月了。  清一报道的第一天就看到了让他生气的一幕。  开店时分,一个店员像狗吠一般驱赶一位高龄老人。  “老爹,都说了你别再来了!我们这里可不是慈善机构!我们是做生意的!”  这个说话毫不留情的,是清一刚来的时接待他的店员。  “老爹,你什么都不买,平白地拿着赠品就走,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叫乞丐懂吗,乞、丐!”  “住口!”  清一控制不住沸腾的怒气。  男店员——不,是周围所有招呼客人的店员全都吓得闭上嘴,静静地望着他。  “清,清田先生”  “你对老人家什么说话态度!原本就是免费的礼物,你们的传单上不是明明白白地写着吗!”  “那个,清田先生,哎,你看,我们这还要做生意的嘛……”  “那你们开始写明白了不买东西没有赠品不就完了!竟然现在倒说人家是乞丐,岂有此理!”  清一转向柱着拐杖的老人:    “咱们走吧,大叔,没必要呆在这种让人生气的地方。”  “清,清田先生!要不,您和这位大爷一起进来……”  “免了!你们这种把老人叫做乞丐的店我一步都不愿意再进去!”  说罢清一扶住颤巍巍开始迈步的老人。  老人向清一道谢后,低下头说道:  “我呀,要是能多买些东西就好了。那个人啊,一直以来都很耐心地陪我说话……细心又体贴,已经容忍到极限了呢”  清一愕然。被人恶言相向,竟然还这么庇护他。  清一配合老人缓慢的步伐,一直把他送到家门口。是小巷里的平房,他自己掏出钥匙开门进去,看这冷冷清清的屋子就知道他是一个人独居的。  老人深深地对清一鞠了一躬。  “真是对不住你了呢,为了帮我、你以后都不方便再去店里了……”  老人是认真的。也就是说——催眠之深超乎想象。  清一没有回答,点头致意之后就离开了。

  『电玩地带』的上班时间是下午,这会子空出了一大段时间来。  给则夫打了个电话,三人在有村家集合了。  “对不起,我没完成任务。”  随后清一将刚刚的始末说了一遍。朋友们并没有责怪他。  “没事,这不看破了他们的把戏了么。”   “换作是我还不把那小子摔个狗啃泥”  “不过靖代有没有再去就没法确认了呢”  “肯定会去的。现在已经不是能她能控制的了。”  则夫断言道。他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多彩生活』的观察日记。  “其实今天阿清看到的情况让人更明确他们的手段了。他们的催眠销售不仅仅是煽动客人的不安感而已。他们的主要目标群体是高龄老人。而这些老人们光顾店里的目的不是为了赠品。也不是对健康的不安。”  “——与人交流”  清一轻轻地接道。则夫点头肯定。  “最初用低廉的价格吸引最大限度的客人们来光顾。对他们关爱有加。就像是老人院的慰问会一般。称呼客人必定叫名字、微笑地听着和店里完全没关系的生活琐事、牢骚。会掉进去的——”  “就是那些每天都孤孤单单的老人了?”  重雄交叉双手于胸前。  “独居老人不必说,还有那些虽然和家人住在一起却关系冷淡的人。店里的年轻人那么热心地和他们交谈,他们会不停地想到店里,和他们见面也不奇怪了……”  “正是如此,所以开始才有那种义工般无私、细心的态度。他们巧妙地一步步升级。渐渐地强制买卖。”  重雄颔首表示领会,清一则只是静静地听着。  “店员只要哀求哀求、不愁客人们不上钩。不上钩的人,就甩手丢开。论理那样大声喧哗会给店里带来麻烦、可他们还是讲得像是故意让人听见似的。周围的客人自然听见了……”  “听到的客人们的感受比起同情来更多的是自己被奉为上宾的优越。”  而后为了不失去这种优越感,他们会加倍地买店里的东西。而为了更好地榨取剩下的客人,店员们也加倍地热情对待他们。  “这不是沙王八[注1]嘛”  重雄不屑。清一眉间的皱纹无意识间越来越深。  “说来说去还是和以前那些催眠销售的无良商人一样。这次却是对老人的孤独下手”  一想到那个被骂成乞丐的老人,清一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这里正是即使明知是诈骗不深入却不能得知的地方。对旁人来说当然是无良销售,可是对当事人而言究竟被骗了什么,甚至能不能算是被骗都是个问题”  则夫说道这里,重雄提出疑问  “我们怎么没被丢开去?又没有天天去,每天也只是买买最低限度的产品。对那些家伙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客人吧”  “这么说我也一定会被放弃吧,在他们的店门口那么大声嚷嚷”  “啊,这个呀”  则夫笑笑:  “你们两个当时职业栏是怎么写的呢?”  “照实写咯。开酒铺的”  “我也是,嘱托”  “我经营私人作坊。年龄也是一样,照实写了。你们再想想看”  原来如此,清一重雄同时点头。  有安定的收入、年龄在狩猎范围,这些共同点都浮在眼前。  “没有每天都出现他们就难以把握我们的行动模式。虽然消费额没有明显增长,但是说不定到最后主打产品一上就买了。说实话,到主产品出来为止现在赚的这些都是零用钱。主产品卖掉才真正大赚的时候。所以不到最后一刻他们是不会放弃我们的。”  “但是,这样一来……”  清一的表情严峻起来。  “靖代的事,要用这是无良销售这种理由来说服她似乎不太可能了吧”  不是理由不充分的问题。  寡妇。儿子夫妇关系不好。朋友少。每天都很寂寞。  靖代自身并没有被人压榨的意识。而每天买的那些东西她都无所谓的。  她花钱买的,是和店员相处的时间。  “哎,芳江委托的任务是查清为什么靖代会和那种商家往来的理由啊。就把我们知道的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罢。芳江那么个聪明人,认得清自己的立场、会说自己该说的话”  你连这都知道——清一想这么回答则夫,最后还是忍住了。  “不过,这种商家要是接连不断地在町里出现,老人们大约要给闹得睡不安稳了吧。我们也做点我们能做的事吧。”  [注1]蚁狮/俗称“土牛”“沙猴”“沙王八”。会在沙地上一面旋转一面下钻,作成一漏斗状陷阱,自己躲在最底端的沙子下面,用大颚把沙子往外弹抛,使漏斗周围平滑陡峭。当蚂蚁或小虫爬入陷阱时,因沙子松动而滑下,蚁狮会不断向外弹抛沙子,使受害者被流沙推进中心,然后用大颚将猎物钳住,拖进沙里吃掉。


  哎呦哟,听完清一的话,芳江不由瞪大眼睛。  “如果是这样,直接跟靖代说也是没有用的”  确实聪敏。  “只好悄悄和她儿子说说看吧”  果然知本份。  之后芳江怎么悄悄和靖代的儿子夫妇说的,清一没打听。  不过芳江的行动他看在眼里了:  “靖代和我绝交了呢”  芳江嘴上这样说着一边邀请和靖代共有的几位朋友——自然少不了靖代——越来越频繁地组织起各种聚会。靖代起初见到她还老大不高兴的,不过终究不是真的绝交。  不久之后,从靖代身上已经看不见会将『多彩生活』主打产品订回家的迹象。   我们也做点我们能做的事吧。   则夫提议下,三大叔的行动目标是商店街协会和几个町内会,还有市政府。  “简单地说,只要断绝他们狩猎的环境条件就可以了。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的手法了嘛”  商店街方面,只要例举问题店铺的客人们违规停车会造成交通堵塞等显而易见的麻烦就可以了。这边交给则夫和重雄二人组拿下。  下一个目标是市政府。政府大楼里放置了许多关于催眠销售的宣传小册,但是三大叔看过以后认为内容完全不充分。商家耍尽花招一边卖着漫天开价的商品,而政府这里的对策只有提供咨询和反悔权的行使流程。  “这本宣传册可不能减少多少被害者哦”  则夫对负责人直言不讳。  “最近我们几个轮流对商店街那家有催眠销售嫌疑的商店进行了暗中调查。高龄老人,特别是单身的,他们就算读了这本小册子也无法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年轻的公务员听到这话不由抿紧双唇眉毛微扬。他开始随手翻着则夫的笔记簿,看起来并不是敷衍的模样。  “催眠销售的手段正如政府的这么小册子所揭露的。不过这当中还缺了一点。”  “你是说……”  “人情啊。对渴望与人交流的老人们的关怀。所以那些被害者才会不断地与商家往来。他们并不是为赠品而上当的,他们为的是店员们可以成为他们的好听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相关岗位的工作人员要接触的话题种类应该是很多的吧。负责人非常热心地点着头。  “还有无条件退货的问题”  清一翻着宣传册。  “要是因为可以无条件退货就大意可要不得,虽然可以把解约书寄出去,但是他们竟然叫些人伪装流氓地痞、跑到家门口,强迫客人再次签下合约。实际上,我们家就发生过这种事。”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我了解了。”  这个宣传册的内容对于预防催眠销售还是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呢,负责人自言自语道。  “今天这番话能帮上你们多少忙,不是我们能关心的问题。只是如今要重做想来也相当费财费事。不妨另外付印几页订在小册后面,您看……”  “有道理,就这么做。”  为了和宣传册撰稿人商量,则夫还要了他的联系方式。  “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们。”  交涉的事情交给则夫最合适了。其他两人默不作声守在一边。  “是关于水鸟商店街有拱顶的那个”  市内有拱顶的商业街只有一个。  “那条商业街空着的店铺里已经有这么一家无良业主入驻了,其他店铺恐怕也陆续会有这种情况”  “也是,我们还做得不够。”  “我们想拜托的正是相关的事。你们水鸟商店街附近不是有个办事处么。”  “恩”  “那座楼可气派了,工作人员也有常驻,有很多小巧的集会室吧。那些空着的房间,方不方便对市民们开放呢”  那当然啦——负责人点头道。  “那原本就是便民设施。只要办好手续随时可以用的。当然不可以拿来做盈利目的的事,现在也有些人拿来做花道等手工艺技术交流教室,只是收取基本的材料费而已。”  “真是太谢谢了,正在想出不是吗合适的场所呢。太好了”  商谈结束后,三大叔离开市政府。

  一周之后,政府那位公务员似乎相当努力  “怎么样?”  三大叔再次到市政府办公楼,还是上次的接待室。他们被邀请来看看改善的结果。接到手里的新版宣传册后面都加订了几页新内容。  『注意!催眠销售瞄准了你心灵的间隙!』  『无条件退货却被找上门,强制再签合约』  各种各样的信息以漫画[插画]的形式作了附加说明。删去了许多枝节,又很有真实感。  在关于反悔权的部分,还以齿状对话框醒目地提着『翻脸不认人』,业主找人伪装流氓恐吓老人的行为一下子就变得很容易理解。  “做得很不错呀”  负责人又把三大叔领到养老金和保险处理窗口。  “高龄老人最常到的就是这里了”  在该窗口的布告栏上,贴着大幅的手工风格海报:  『你所不知道的无良商人』  大标题之下的小标题简明扼要地点出了他们的手段  『抓住你的孤独之心』  『一退货就翻脸!?』  非常简明易懂。印刷精美的海报由于手写风格更显得醒目。  『详细请见宣传小册』  在海报的下方便是摆放宣传册的书报架。关于无良商人和欺诈买卖的各种手段都在里面细细列明。  “这是几天前设置的,增补的宣传册也总算赶上了”  “嗯,做得真不错”  重雄抱着手臂点点头。  “我们在那个恶心的地方潜伏那么久总算有点价值了。”  负责人听得有些疑惑。  “为什么你们这么热心地……”  则夫笑道  “其实呢,我们是有地域范围的正义的伙伴哦”  负责人完全当他在开玩笑,乐呵呵地送走了三位大叔。

  最后是办事处的利用。  说是人人可用的集会室,其实一点设施都没有。一番调查之后除了以前开始就有在用的教室和社团活动室其余房间空空如也。  这时候用的就是商店街协会的预算了。  『老人家,有空过来坐坐吧?   场所  市政府水鸟办事处/集会室(有电视机)   时间  10:00~17:00   咨询  市政府水鸟办事处 电话××××-×××-×××   赞助  水鸟商店街(饮料,点心提供)』

  按三人的草案,每月的活动表上还要有广告的部分加入。  这些已经上了轨道的教室,社团虽然声称欢迎新人加入,毕竟自成圈子,新人加入的门槛并不低。而且主要还都是些女性向的社团。  商店街准备各种饮料、点心,得到的就是他们的名字会登入传单。也就是替商店街做个广告。  “得准备些什么吸引人的企划吧”  重雄的疑问得到了则夫的肯定。  “这些话一开始就说太容易让人感到沉重了。每次都不得不想新花样。还得让那些被无良商人缠住的老人们无暇感到孤独寂寞什么的。若是事先知道了也没什么期待了吧。”  在和左邻右舍完全断了联系网的现代社会,最容易被孤单蚕食的就是高龄老人了。也正给了无良商人可趁之机。我们可以在高龄老人之间建立起联系网——这便是和商店街及办事处商量的结果。  “我们应该提供的是一个环境”  就算没有什么目的地来参与也是可以的。我们需要的是这样的一个场所,则夫主张道。  “然后还应该放些象棋盘,围棋盘什么的吧?有这些兴趣爱好的人不少,可以从这些东西上互相熟悉起来。第一次见面就能絮絮叨叨说到熟的一般只有女人们吧,男士们还是要借助点什么”  清一的意见立刻被则夫肯定了。  “说的是,这样也很好。而且也不能给职员们过多地添麻烦”  定下了『达者会』[注1]的这个名字,刚开始的时候自然由负责营运的町内会全力支持,而往后办事处职员要负责咨询的相关事宜,不可能随时跟着。这样的话  “让他们自己带来如何”  “传单上就写上,欢迎自带道具。嗯,不过麻将可不行,太吵了,要注意。”  重雄的提案被采纳后,传单的雏形也渐渐形成。  “嗯,之后就是动手试一试了。一旦上了轨道,参加者自然会有各种自己喜欢的提案吧”  “要是能上轨道就好了”  “当然,直到轨道之前我们要以隐藏式工作人员的身份坚持来参加。现在的话暂定每周一回,应该不是什么大负担吧?”  不久,大家意外地发现重雄在刚刚开始启动的『达者会』上异常活跃。应该是常年餐饮店的经营经验吧,接待功夫堪称一流。  一定程度的人数聚集在一起后,一开始大家总会有微妙的生分,这些上了年纪的人们由于紧张都不怎么能提起兴致来。重雄几句俏皮话缓解了这种气氛。  “嘛,这扭扭捏捏的样子可不是咱们这岁数的人做的呀”  重雄非常自然地营造着愉悦的气氛。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模仿出来的。  “即使是一周一次的『热闹』,生活也会渐渐有意思起来。总有一天个人的交流也能建立,那些无良商人的客人也会渐渐减少了”  回家的时候则夫抬头望着办事处公告栏上警惕无良商人的海报。  他的这番预言在几个月后渐渐成为现实。

[注1]达者:有精通也有健壮健康的意思。


  平安夜的白天,和往常一样的餐厅里,祐希和早苗为这片刻的相聚满心喜悦。  “祐希今天要做什么,还是打工?”  “嗯,夜班呢。晚饭在楼下吃。真烦,某种意义上我也是过家庭圣诞呢”  “真烦什么的清叔听到了会哭的哦”  早苗每次都维护清一让祐希觉得很不高兴。不过要是说出口不是显得度量太小么,所以每每总以沉默对应。  “啊,又闹别扭”  被看穿后也不自在,祐希往往赶紧转变话题。这叫迂回前进、不是后退。  他从脱掉的外套口袋中摸出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  “这个是圣诞礼物。”  就是为了送这东西才连一小会的时间也希望能约早苗出来。  谢谢,早苗轻轻地说道,双颊早已泛红。是个细长的盒子,可以打开吗?早苗问。  “当然”  祐希装出落落大方的样子掩饰自己的害羞。  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后,早苗“哇”地赞叹出声。装着望着旁边的祐希悄悄往早苗的方向瞄了瞄。  “谢谢!好可爱,我能马上戴上吗?”  早苗一边摆弄着金属链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一边高兴地伸出左手手腕问“好看吗?”——早苗戴着的是一个和原先完全不同的手表。这是祐希自己一个人跑到中央商业区,无视店员的推荐自己选出来的。无论是链条还是表面,所有的设计和颜色应该都和早苗非常相称。  “很好看啊。你会喜欢就好”  “嗯,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啊。谢谢”  “论理怎么的也该送些首饰之类的……荣高的校规太严格。我想手表的话不至于不能戴吧”  “恩,这样每天都能戴着我更开心呢。手表是不会检查的。”  早苗伸着手腕,左看右看,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看来并不是口头上客气地说说喜欢。  “对不起呢,我的礼物可没有这么好”  早苗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纸袋。  “我打开咯?”  “嗯…挺不好意思的”  祐希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副手套。苔绿的底色配上深红色调的花纹。  “啊,我很喜欢这种搭配哦。哪儿买的”  早苗肩膀一缩  “那个,不好意思,我想对男生来说可能太厚了……是我自己织的”  “诶?!”  大吃一惊之后并不是要说“是厚了”。  “真的假的!?太厉害了,这都能拿去卖了吧”  细毛线宛如机械编织一般、细密整齐,而且花纹也是手工织入的。  “对不起,不担心吗?不会太厚?”  “喜欢的人送的话就不会太厚。而且的确是我中意的款”  “中意啊,因为常常见面啊……对祐希会喜欢的纹样其实还是有自信的,就是担心还是太厚了。”  “没关系,我很喜欢啊。”  试着戴上看看,大小刚刚好。  “然后呢,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早苗一副为难的样子。  “你千万别跟我爸说这个是我送你的啊”  “……为什么?”  “我也给我爸爸织了一样的手套,颜色不同的。”  早苗降低了音量继续说:“没织花纹进去”  祐希噗哧笑出声来。  “也就是说,我赢了阿则大叔咯”  这可是天大的光荣啊。  “求你了!绝对绝对不能说,他一定会别扭得很壮烈的”  别扭得很壮烈。先前早苗说要在家过圣诞的时候也用了这个形容。  “我知道啦,我自己心里炫耀就好了”  “绝对!拉勾!?”  死也要祐希下保证的早苗可爱得很壮烈。

  清田家的家庭聚会在一楼举行。  全员齐聚在清一六十大寿之后是第一次。  厨房里芳江和贵子忙忙碌碌。  “贵子,你有从你们店里买了烤鸡回来吧?”  “有的!已经按人数切开了,要加热了吗?”  听到这对话祐希疑惑地望向健儿。  “喂,老妈店里的烤鸡是怎么回事啊?”  “啊,你还不知道吗?你妈呀,前阵子开始打工了。是个熟人开的店,算是做个人情吧,让她留在店里帮忙了,商店街里面的肉铺。”  “哈!?无事忙夫人这又是吹的哪阵风啊”  清一仍盯着报纸说道: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发生的事情多着呢。”  “嘛,只要她不人家店里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和早苗逛商店街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回避,祐希心中在那一带竖起红灯警示。  “说起来,爷爷,你那衬衫”  苔绿和深红格纹的长袖衬衫好眼熟——是清一退休时候祐希送他的礼物。  “现在这么穿不冷吗?外套呢?”  “要你多事。不过偶然放在衣柜最上面顺手拿来穿罢了。”  清一把报纸翻得哗哗响。芳江笑着揭露真相:  “还真敢说,我明明收得好好的,你还非得翻出来”  “罗嗦!要你多话”  祐希一下笑开了:  “别害羞呀!”  清一完全装作没听见。

  上完最后的蛋糕时,祐希也到了要去打工的时间了。  “那我走啦”  祐希挎上打工用的肩包,从里面掏出手套。  发现清一斜睨着自己特意在屋里就戴起的手套,祐希得意洋洋地伸出手,炫耀着上面的纹样:  “我的新品哦,配色和你一样的”  清一知道是在说他的衬衫。  “哼哼”  ——如果是一年前的祐希  清一想象着:  和你一样的,这种话就算是开玩笑也绝不可能说出口。  时隔数十年『三顽童』重现江湖,不过这次是『三大叔』——这一年间,发生了许多的改变。  无论如何反复,最后事事总能向好的方向发展就好了。  身为佛教徒的自己在这种日子许愿或许有些厚颜无耻。但是无论佛教、神道、基督教,所有的活动日历人们都不拘于各种规矩,这正是日本的好处吧。  可再怎么说、大叔在平安夜里祈愿还是有点怪异了吧、清一心中这么七想八想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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